那是什么?
我紧紧盯着眼前的鳞翅目昆虫。黑色的鳞片。舒展的翅膀。触角上的绒毛成对分开。
飘摇,飘摇。
有风吹过。是让人感到舒适的微风…现在应该是初秋吧。
是的。我正躺在成片连荫的枫树下面。糖浆。甘腴。柔柔的气流。一些并不是枫叶的桔红色碎屑无声地下落。
下面是湿湿软软的黑棕色橡皮泥。上面是果实与丰收。——秋的凝集。
看不到的天空。被桔红色覆盖。像火燃烧。
朱红色与暗红色的,像是拉长的苹果一样的果实在树上悬挂着。我忽然想起自己的胸膛里也有一颗跳动着的这玩意。
弯曲的口器正在不断摄取营养液。果实迅速失去色彩——然后,“啪”地掉落到地面上。
静——
手边有一本我并不想翻开的装帧精美的书。明明没有看到,却清楚的知道封面紫黑色的皮革上用鎏金写下了许多古怪的文字。
从一个到另一个。永不停歇。
有点困了。
我用一只手徒劳地盖住眼睛——因为就算如此我也能够看见那群家伙的举动。悠忽闲适,漫无目的而苦度终日。永远不会结束的秋。
懒散地,轻轻地闭上眼睛罢。
如果会魔法就好了。可惜人类是无法成为优秀的魔法使的,这是自古以来的传说。
窸窸窣窣的响动。
勉强睁开半眯的双眼—— 啊,是你啊。Rubbiz。它只是急匆匆地赶着路,从草丛一头跑到另一头。
乖乖,可怜的小家伙。我尝试叫住它,但这个长着长耳朵的矮小生物已经没有了影子。
也许它留下了些什么。一句话。在我脑壳中的海洋里撞来撞去。抓住什么?要我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寂静。只有持续不断的吮吸声和摔成果酱的啪唧声。
纯正的桔红色弥漫在天穹下,深沉而热烈……然而却又黯淡得像是太阳进入了老年。
这炫目的颜色正越靠越近。不如说,是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了。折叠而极速下降…就差一点了。
就差一点了。
没错,那一定是甜柿。
近得触手可及。忍不住抬起头舔了一口。
什么啊,原来真的是桔红啊。在嘴中迅速化为没有味道也没有意义的粉末了。
还不如绿松石……起码一定是薄荷糖。
就这样想着。突然。
就像下落的雨点。夏季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无数成熟到腐烂的果实掉落。新鲜而富有活力,连着翠绿的枝子的;被吸取了一半而枯萎,却仍然要坚持有规律地收缩的……
在第二次开始散发光芒之前就掉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真是惨不忍睹。
黑色的羽翼纷纷起飞而寻找新的目标。“呼啦——!”一下子。很奇异吧?
紧接着……就像拳头敲打玻璃。孤立的音符,间隔越来越短而最终形成了单纯拉长的噪音。
迸裂开来,汁液与泥土四溅。到处都是酱汁,到处都是摔得稀烂的柔软组织。被分裂成了1/64。
啪嗒。
啪!啪!!
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多。弹起的泥土与黏糊糊的那玩意搅合在一起,射入了天空。
浑然一体。不论是谁,界限都将逐渐不再分明。
沸腾的大地与桔红色。
等等。地面?太不可思议了,看看我都在瞎写些什么?
从来都只有无尽的桔红。只有流动的液体。
从来都没有夜行性的食人眼泪的飞蛾,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矮人精。但仍有许多说不清的玩意掉下来落到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天空(桔红色的)也向下压迫,流动开来。不断涌动着。温暖而炽热的液体……
是谁啊,加水也太多了吧。我这样想着。
仿佛是涨潮,仿佛是掉入鱼缸的鱼,耳边已经被红色液体拍打而感到痒痒的。
并不是血液的颜色,但为什么能联想到呢?桔红色的液体将我托起。
无法呼吸。
水位线不断升高。目之所及只有桔红。
触感。流动的……将我淹没。
“所以说?”
我坐在安静的枫树下,从远处传来了悠远的怀旧味道。桔红色潮水的幻觉转瞬间消失不见。
“这就是结束了哦,Rubbiz。”
是那只绿色的兔子。它正坐在我的双腿中间,夹在我的两条胳膊缝里,被迫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本书页早已泛黄发旧的童话书。
只要稍微触碰就会化为粉末。
我看着它羞红了双脸。这么搭配可是不对的哟?互补色什么的,这么想着轻笑出声。
惬意的秋风。发丝被悄悄吹动。小家伙的毛茸茸的耳朵垂到了脚跟,尖尖的爪子纠缠在一起,不断颤抖着。我仍然保持不动,紧紧握住那本随时飘逸消散的紫黑封皮的书。
为什么我能读懂这种文字?一切都是意义不明。
白色的三条腿的餐桌。装饰用的蝴蝶结和蛋糕。
够不到的地方,丝带系着的五彩气球。
穹顶之下。
“那么……先生……请问”
她扭动着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领结。我看着它那没长毛的光滑后脑勺转了过去,正面朝向我。
巨大而深邃的眼珠。目光交接。清澈的孩童的目光。
“是女士喔。”我纠正道。
几根延伸而上的柱子支撑起了这个小小平台。蜿蜒向上构成了许多交织网..最终汇集到一点,形成一个正立的全音符。
……就像住在蛋壳里一样。被交织网覆盖,照射进来的昏暗的土黄色的阳光。
“我们,正身处什么地方呢?”
“你知道的哦。”
你看。并不是遥不可及……只是忽视了什么。从最初开始,巨大的脑袋和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就占据了视野的一半。带有倒钩的六足刺破织网,攀缘在外壳之上。
没有什么水果爆弹,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颗炸弹啊。
我凝视着它那三角形的可笑的脑袋。
它把细长的口器戳进了一根柱子里,开始吮吸。不断地吮吸。
血红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流入了它的体内。星星一样多的复眼折射着真正的天空发散的光。我独自佇立。
我们就这样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它们不断吸取汁液,直到一切都衰竭腐朽……不过多久,铁锈色会包围这所有,然后崩坏瓦解掉的吧。
它的触角是鞭状分开的形状。它的鳞片是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
然而此刻却在熠熠发光。
它的分成很多节的腹部在一缩一鼓。里面一定装填了不少那玩意的汁,一戳就会四溅开来,就像那些可怜的果酱(我们)一样。
太滑稽了。这样想着,突然我开始狂笑不止。
面对着这怪物狰狞的面庞……
“为什么要哭啊?突然!”Rubbiz失声尖叫,然后惊恐万分地望着我说出这样的话。尽管那叫声足以杀死一名普通人类,而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但我只是不顾一切地大笑着。
因为太好笑了,所以把眼泪也笑了出来。想要把内脏也笑得吐出来。
“求求你!已经没什么好悲伤的了。
不要哭了……不要。”Rubbiz只是痛苦地捂住脑袋蹲下来,想要伸出一只爪子来安抚我。它那绿色的小脑袋上有一些垂死之人身上的恐怖斑点。
“没事了……安心。安心。已经不会发生令人难过的事情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它没有鼻梁的面部向下流淌。
但我没有看到他。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只是笑着,连大地也能撼动。
但这撼动这并不是我的功劳。黑色翅膀的恶魔只是悄悄地侵蚀着所有可以被察觉到的东西。逐渐开始摇晃,马上就要坍塌消逝的壳内世界——
“不!!!!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哭了!!擤擤鼻涕罢!!”它却开始大声抽噎,不断颤抖。
它撕下黑夜的一角,慌张地递给我。
耳边Rubbiz的慌张的哭喊已经模糊不清,和无法逆转的震动一起。还有恶魔的耳语……准确的说,是咔嚓咔嚓的啃噬声。
这些躁动全都搅在一起。
我想起了那个熟悉的东西。没错。我大笑着将它取出来。
那是一颗和所有的这些果实没有区别的燃烧着的..我们将它称之为——
“心脏”。
它炽热而放出光芒,在我手中不断收缩跳动着。桔红色的光也因此变得闪耀或黯淡。
我把它举起来,高过一切。
明亮的桔色笼罩了整个平台。黑夜也会因此而消散褪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再次发出了,像是垂死的哀嚎一样的笑声。但我知道,这只能是子夜中的炬光一闪。
“那样你一定会死。”Rubbiz已经泣不成声,慌乱与绝望浮现在他的面部和全身的皮肤上。它们全都皱成了一团,血管凸了出来。
哭喊。毁灭。转瞬即逝的光明。
但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那个怪物。丝毫不为眼前光景所动。庞大的身躯紧紧贴在这摇摆晃动的壳上。
只是在遵照既行原则。只是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
不紧不慢,从容镇定。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冷漠而准确。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剧烈震动的大地,不时有碎片落在脚边形成大坑。歪斜断掉的最后几根柱子。可怜的Rubbiz抱着小脑袋摇晃着死去了。
血液涌上了耳膜。炸裂快要坏掉的感觉。我狂笑不止,以免惊恐地大喊出声。
好吵。好可怕。好可怕。好吵。
抓紧什么?那必将到来的头晕目眩的最后时光。
围绕着我的只有那如同钟表秒针的倒数一般,来自地狱的死亡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