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亡国之君为了他的子民甘愿成为别人的阶下囚,你怎么想?”
“就这样吧,但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前185年,坎帕尼亚的夜晚在微醺下摇曳。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这位在布匿战争中彻底摧毁迦太基及其同盟的传奇陆军领袖,执政官,阿非利加征服者在辞去一切职务并在公民大会一番激昂演讲后回到了故乡,那个葡萄酒味浓郁的平原。他太累了,五十年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亲手斩下了无数叛徒的头颅并将它们抛在荒郊中腐烂。他将迦太基从一个帝国毁到一个商业城邦,也在纷争中将西班牙收为行省。他是一个公民们口口相传的史诗,但西庇阿此时只想在阔别已久的家中睡上一觉。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他的庄园门前有星点火光,他不知道是谁会在如此深夜迎接他。他停驻,试探性地向对方挥手。出乎西庇阿的意料,对方同样借着火光向他招手,热浪的映射中,他看清对方的所谓手臂只有寥寥两截骨骼似的架构。
“坏了。”
“我的占卜师昨天晚上托梦给我说一位老友将至,”访客局促地搓搓手,“没想到……会是你。”
西庇阿起身将酒为对方斟满,没有出声。空气中的醇香酒味中掺杂了旧日的陈酿味道,两个苍老的男子坐在一方老朽的木桌上对面。
“阿方索二世。我不会忘记你的。”
被称为阿方索二世的男子将两肘撑在桌上,凝视着西庇阿:“我也不会忘了你。你有违背我们的承诺吗?”
西庇阿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你应该信任我的仁慈。”
“你让你的人民沿着海岸一路往东,回到你们的故土,在我们登陆时只留下那支精英。你坐在卷镰战车上,在我的军队里肆意冲杀。后来我派了几支信得过的骑兵追上了你的人民,一直护送他们走过埃及。很难忘,真的。这是我们唯一一次交锋。”
“但是我战败了。”
“但是你战败了,而且你知道必将失败。”
“……”
“那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还带着脚镣,老朋友。”
“……你的军队数量真的很惊人。”
“那因为是你,元老院特意给你准备了这份厚礼。也感谢你能如此大开门户,战事才能如此顺利,那之后不到三年,一切就都结束了。”
阿方索二世习惯性地捋他那长长的胡须,机械臂却摸了个空。他想起来二十年前这胡须便在流放途中被罗马人割下,从此他没有再蓄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二十年你一定一直在这。你身边难道没有看管的人之类的吗?他们居然这么信任你。”西庇阿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起身向窗望漫天星海。
“二十年前是有的,但是现在没了,现在跟在我身边的只有我从那边接来的几个亲信。没人觉得我还能逃出去,就跟来养老的一样。所有的愤怒、不甘与耻辱都在二十年间消磨殆尽,如今我老得只剩这副残躯,还有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号。”
阿方索没有等对方接话,继续追问:“迦太基呢,你是将他们彻底摧毁了吗?”
“也许吧。感谢你对我们付出的一切,我现在相信你用技术交换子民的性命真的很值得。”
做为地中海新兴国家之一的罗马共和国并没有偏向血肉或是机械,这一值得尊敬的民族从他们的城市被那两位狼之子建起后便靠着单纯的战略、外交与经商一路沿亚平宁半岛向外扩张。它急不可耐地证明自己,人们看到了它的急切,这已是罗马第二次向既钻研过血肉技术也从邻国那里学到机械术的迦太基宣战,罗马人的野心已经被全部展露在世人面前。忙于宫廷事务的奥姆耶新王阿方索二世根本无暇估计战争,迫于父亲阿布德七世与迦太基签订的百年互助条约,加以迦太基的威胁,只得对罗马宣战。一方是老朋友,一面是久邻居,阿方索二世对着这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几乎要昏死过去。
马其顿已经先奥姆耶一步离去,一并带走的还有后者的海外殖民地。无论得罪哪边都不是,阿方索二世已经接受了自己将被灭国的前景,只是还不知道审判日将会在哪一天降临。他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几百年前的老祖宗身上,几千人的大队浩浩荡荡地向阿拉伯半岛涌去,试图通过任何可能的办法重新唤起沙漠中沉睡的城市,重建一方称之为家的废土。
在探索大队离开的第八个年头,罗马人的舰队终究来临。几年前汉尼拔围攻罗马时奥姆耶没有插手,抱着渺小的希望,阿方索二世派出信使,恳请罗马人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以将一切准备。“我渴望一场正直、公平而仁慈的决斗。”阿方索二世在信中这样写道。念于旧情,也深知阿方索和他的帝国的立场,西庇阿绕过元老院的决议,同意了阿方索的请求,期限是三个月。
据说消息传到奥姆耶宫廷的时候阿方索兴奋地雀跃,随之下诏令所有公民在副将拉弥亚的率领下沿埃及撤出帝国。摩西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不是第一个带领人民撤出埃及的人,他的从前还有一个叫做拉弥亚的将军。那之后阿方索二世同全帝国最后不到五千愿意留下的军士,于约定之日列阵于近海平原,妄图将身后空城守下。
我将长眠与此地,但是我的民众将存续。
后来,西庇阿为阿方索砸断了脚铐,曾经的敌手再次成为伙伴。西庇阿开始用余生撰他的自传,阿方索又蓄起了蓬松的胡须,两位曾经位于风暴中点的传奇人物时常搀着彼此一起喝酒,一起散步,感叹从前也不过是那样,最终都成了别人的卒子。可现在,坎帕尼亚的人们只将他们俩看作两位老友,没人关心也没人好奇从前一切的一切。
另一个他们频繁讨论的话题则是汉尼拔·巴卡,那个一生叱咤地中海的男人,也是两人的旧相识,他们会在酒桌上想象在另一边的海岸上那个迦太基人的生活。所有人都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很多。西庇阿失去了他的父亲和叔叔,汉尼拔的弟弟也被罗马人斩首,而对于阿方索来说代价则是那几乎和罗马同岁的帝国。偶尔会有那时的熟人经过,会在酒香四溢的酒馆一起谈论旧日。他们讲罗马城的政治风云,讲迦太基的坚韧残躯,也讲奥姆耶人的沙中归宿。阿方索实在是难遇明君,西庇阿也毋庸置疑是旷世奇才,不过是那野心让两人兵戎相见,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疤痕。
阿方索的最后一位机体医生在三年前寿终正寝,这让他的健康状态急剧恶化,生锈的机械臂和逐渐堵塞的循环系统随时都可以将他置于死地。也就是在这三年,阿方索不再有能力维持他那年轻的外貌,衰老对他来说就像是在一夜间。
“很快,我将无法举起双臂,无法走路,甚至无法呼吸,但是更严重的是我可能再也不能同老朋友举起酒杯。但这一天终究会到来,死神将会带走我和我的一切。我这近百岁的年岁里我经历了太多,最后要做的便是把那一生回溯。”于是,阿方索用最古老的拜迪恩传统符号如此标记。他想着如何将他的帝国故事存续下去,也许再下一步是找到一位合适的朋友去传承。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历史记录者,一如他的前辈们做的那样,稳重而成熟地书写余生。
“我认输,请让我的士兵和民众们安全撤离,无论代价如何。”
阿方索二世向着朝阳起身,一夜的奋战让他精疲力竭,但败局已定。
年轻的西庇阿带着嘲弄的眼神,点了点头:“再说一遍。”
“我,奥姆耶皇帝,阿布德七世之子,阿方索二世,在公平公正的决斗之后落败,在此宣布向罗马共和国投降。我愿意接受任何战败的代价,前提是让我的人民离开。”
“念在我们两国并无纠葛的情况下,我,罗马执政官,远征军总指挥,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代表罗马共和国接受投降。”西庇阿也直起腰干,将他那与阿方索二世相比仍稚气未脱的脸放在逆阳的阴影中。
“只要你能把掌握的机械术给点我们就好了,至于那些逃走的人民我会保护他们,”结束了一副正式而庄重的表情,西庇阿又恢复了同老伙伴谈话的随意,“我很想要汉尼拔翻山打罗马城的那种吊索,这个一定得给我,其他你看着交吧。”
接着他转头,挥手让骑兵统领上前,后者翻身下马,按剑听令。
“让这些奥姆耶士兵带路,你们跟着找到奥姆耶人之后把他们送出埃及。”
然后他再次看向卷镰战车上的阿方索二世:“好了,老爷子,该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你是……西庇阿将军对吧?”
站在庄园门口的西庇阿微微点头,从少年手中接下了沉重的羊皮口袋。
“您真的是西庇阿?那个打败迦太基的执政官?我竟然能亲眼见到,太厉害了……”
西庇阿急不可耐地打开包袱,将阿方索的手稿簿翻阅,以至于都没有听清少年话语的最后。
“他……搞的是什么鬼?‘我将一切托付给你,请照顾好我的学生……’这究竟是什么?”
“老师他昨天去世了,只留下了一包这个让我带给你……”
“他死了?”
“嗯……”年轻人低下头回应道,“老师说他活得够久了,该走了。”
“确实,他说他的魂灵早就死在北非了……这行字是什么?他写的是……古拜迪恩语?”
西庇阿把手稿拿近,尝试用他几年间从阿方索那里学到的学识解答。苍老的手指逐字移动,他不自觉地将那些字读出来。
“……西庇阿……征服者……你,罪有应得。”
“……请,将带着……我们……的故事活下去。噢……我……的征服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