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谢。各位下午好,欢迎来到进行性末日导论讲座。我是茶鸣,是这场讲座的主讲人。我是末日学部,进行性末日分部的应用工程技术研究员,或者通俗点来说,我研究如何与世界末日和睦相处。
在正式开讲之前,我要先说明情况:这场讲座属于基金会视频公开课计划的试点实验讲座,也就是说,这场讲座会被全程录音录像。讲座结束后,视频会在基金会内部网络上对所有人公开。录制的主要对象是我、后面的大屏幕、以及所有提问的人,不想出镜的提问者可以申请音像模糊化处理。有任何问题吗?好,那我们开始。
[清嗓声]
那么,先来讲点关于危险符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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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恰到好处的角度去观察,通用电离辐射警告标志的黄底黑标倒三叶型符号其实有点像天使——中间的圆圈代表头部,三叶分别象征躯体和双翼。再加点磨损和褪色,我们也可能把它看作是车轮、风扇叶片、向心三箭头,或者任何其他的良性符号。不熟悉这个标记的人很难猜到它的意思其实是“警告!这个东西正在发出死亡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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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在欧洲最古老的地质构造,芬诺斯堪迪亚岩床上方,芬兰辐射与核安全管理局开始动工修建世界上首个乏核燃料深层地质贮存库。这个设施由在地下五百米深处的花岗岩层中开凿的隧道与竖井构成,被设计为自我封闭的稳定结构,无需依赖任何外部维护和人类监管,预计使用寿命不少于十万年。这个设施名为“Onkalo”,在芬兰语中意为“掩藏之所”。
工程师在设计Onkalo时做了最悲观的预设:未来十万年内,人类文明将发生断代。新的文明会从废墟中诞生,但所有前文明的知识、文字、记录,都将遗失。我们的继任者文明会遗忘一切有关Onkalo和其内容物危险程度的信息。他们可能会拥有挖掘到贮存库所需的能力和意愿,但又不具备足以理解这里存放了什么的技术水平。工程师们把这种情况称之为“人类侵扰”。
发生人类侵扰事件意味着贮存库的失败,这也是它的设计者力图避免的。这个地方不能被理解为有任何价值、研究意义,乃至象征着某种荣誉。为了确保在今后十万年内,当这些核废料仍然危险时,不会有任何外人打开贮存库,我们必须创造出与所有现有语言、符号,文化都不相关的标记,来警示十万年后的人类:不要靠近。这里是危险的。远离此地。
所以,十万年前,我们的先祖们都做过些什么呢?在岩壁上涂抹手印,祈求能为度过寒冬储备足够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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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会对世人所谓的末日的研究由来已久,某些最古老的理论研究甚至可以追溯到基金会创立伊始。在那时,我们的先驱者们已经意识到,在众多他们无法理解的异常事物中,有一部分异常具有不可忽视的,把人类文明从世界上抹去的潜在危险。很显然,基金会绝对无法接受这种情况。人类必须得到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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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末日学的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为这些威胁到人类文明存续的异常项目提供可持续的稳定收容手段,并为可能发生的收容突破准备应对措施。到了十六世纪中叶,末日学的研究领域已经扩展到所有对常态或者现实产生剧烈影响的情景。研究人员注意到部分异常项目对人类造成危害的方式是类似的,生物性、地质变动、对基层现实的干涉。请讲?
在那时我们还不管它们叫做末日情景。对这些情景的系统性分类和研究形成了如今的末日情景研究。
末日情景研究的核心应用在于,通过系统性地归纳总结末日情景的特征,我们能够制定一些具备普适性的预案,然后再针对特定的异常项目进行优化。比方说,有些潜在的收容突破会引发高能瞬态事件,基本上就是很大的爆炸,大到可以剥离高达百分之十几的大气质量。我们对这些情况有通用的重收容和重建措施,只需要根据地点和烈度进行适配。可以说我们在那时为世界末日打造了几种广谱抗生素。很多那时候制订的预案都在实践中验证了有效性。
是的,就是实践。要是它们不起作用,我现在大概也没机会在这里讲话。
[听众笑声]
其实这只不过是基金会进入标准化运行的另一个案例,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上周吴博士的那个讲座。听过的请举手?
看来这里还是有不少人听过的。给没听过的人稍微提几句。很多人可能都还以为我们会为异常量身定制收容措施,实际上是也不是,早个几百年这话还是没错的。
大家应该都看过新人必读里那篇《我们用棍子戳》了吧?几十年前的老文章了,现在技术有进步,但思路还是这么回事。我们有比较普适的模式。如果一个异常长得像十字架,它多半有宗教性影响。如果它看上去是食物,它的异常效应很可能涉及食用它或者让它腐烂。我们也有不那么普适,乃至很晦涩的模式,但无论如何我们确实有模式,而异常遵循模式。我们还没有碰到过如果投出正面就让太阳马上爆炸的硬币,因为这不在模式里。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我希望不会有人拿它丢着玩。
同样的,末日级事件也有模式。只要能识别到模式,就能开发出通用措施。
有点跑题了,我们回到主题上来。末日情景研究在实现末日学的初衷上做得十分出色,而理论末日学,顾名思义,开始在理论角度上越钻越深,稍微触及了哲学的领域。末日学家开始思考末日的意义,思考人类的存续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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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八世纪初期,末日情景研究作为独立分支从末日学中脱离开来。在那之后的三百年间,末日学的发展陷入了停滞。它的研究方向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切实际的。把人类灭绝了当然就不用再担心人类灭绝的问题了。生活中某一个没有任何人类出生的刹那不能被视为人类文明发生了断代,但是把这个刹那拉到几百万亿年长就会显得有点奇怪。把人类视为原子聚合体和电脉冲也没那么好让人接受。总而言之,没什么能拿来用的东西。
再然后就是进行性末日理论的出现,这甚至比上面所有那些东西加在一起都还要令人更加困惑。进行性末日理论认为从统计学意义上,人类文明的暂时或永久性终结必然发生,因此末日应当被视为常态的一部分。不能认为末日的发生必然意味着基金会使命的失败,应当采取更加温和的手段与末日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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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性末日理论最关注的就是连续性。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听过那个关于传送门的问题,把组成你的原子拆散,或者干脆只记录其模式,然后在另一端组装起来。多少人觉得那个被组装出来的仍然是你自己?
那我换个问法,多少人觉得自己在上传到类脑器件后还是自己?我们现有的上传手段都是有损的,也就是说非得把你的脑子切成薄片拿激光烧掉才能读取里面的数据。但即便如此,你的上传版本和原本的差异,仍然要比你睡觉前和起床后的差异小几个数量级。
也别忘了,上传智能每次在不同设备间移动,本质上都需要建立一个自己的副本,然后删除原本。一个上传体每次从一个硬盘搬去另一个都死了一次吗?如果不算,那我们将这个上传体朝冥王星广播,然后在冥王星上的一台计算机收到信息之前就删掉本地副本,这算它死了一次吗?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冥王星上的那台计算机出了故障,没有收到信号呢?这对那个上传体来说重要吗?毕竟在这段时间内,它无论如何都没有在任何设备上运行,只是空间中的一串只读电磁波,它能否被接收到真的有意义吗?
很难接受,对吧?我们也是这么觉得的。进行性末日理论不把时间视为线性结构,也不把人类的存续视为不可中断的。既然这个中断理论上必然到来,我们就应该花点心思准备身后事——那会有个笑话:进行性末日学家分为乐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乐观主义者在开发文明重建系统;悲观主义者在准备文明尺度的临终关怀;现实主义者在得出了睡眠和死亡没什么区别的结论后不幸全体失眠。
实话实说啊,大部分正常人都应该会觉得这种理论有问题。
[听众笑声]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时间,你没法不把时间当做线性结构。按这种方式思考问题只能得出两个不相容的结论,要么认为既然人类在时间的整体上存在过,存在长度就显得无关紧要,要么认为人类存在的可能性应当独立于物质变迁,成为在足够大的时间尺度内能够无视物质变迁的存在。前者会被监督者议会以反人类和反基金会罪枪决,后者会被迫接受即便是基金会,在试图对抗永恒时也会输。在热寂的这头,没有赢家,只有还没输的选手。
回到刚才冥王星的例子。如果人类灭绝了。每个人,所有的人类意识都停止存在。我们留下的物理系统会不会在几千年后重建人类文明还重要吗?毕竟已经没有人在乎了。连人都没有了。哪怕你再执着一点,那庞加莱回归也迟早有一天会让人类文明在真空中涌现出来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在意这要花多久?到那时已经没有人可以去在意任何事情了,对不对?
我知道这很怪。你们很多人应该都觉得这种问题没什么意义。我们的确还没研究透意识和连续性的关系,也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就直接放弃控制收容保护。绝大多数人还是对切片上传有意见,但即便是最坚持连续性的末日学家,也不会真的因此失眠。说到底我们对失去连续性的恐惧是由自然选择决定的,但如果你没法睡觉,自然选择只会更快地把你淘汰掉。
而现在,物理学告诉我们,无法区分真的等同于没有区别。睡上一觉对大脑模式的影响真的比切片上传还大。我们的思维模式就是和客观现实相处得不是很好,就是很难理解远远超出人类寿命的时间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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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的短期结论。临终关怀。
再用一次冥王星的例子。没错,在被广播出去后,冥王星上的计算机能不能收到信号可能不重要。但在被广播出去前,得知冥王星上有那么一台计算机大概率能接收到自己是很重要的。那个上传体会在乎这件事。同样的,你在入睡前知道自己第二天大概是能醒过来的。哪怕睡觉真的和死亡没什么区别,知道这个事实能让你睡得更安心一点。
我们在做文明尺度的临终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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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续设计并不是指某些特定的设施或者建筑规格。它实际上是一系列设计理念,可以服务于不同的职能。在常态社会里,这个词通常和环境保护,回收再生和绿色经济一同提起,而在基金会语境下,永续设计通常指一类设计方法,其产物有能力在极长的时间内,维持基础机能正常运行,同时使得与外界的交互最小化,且不需要额外维护。
你可以很轻松地猜到这些设施会有什么用:种子库,基因库,文明数据库。收容中心。
不,我们不把字刻在石头上,但是也差不多。让我给你举个例子。
永续设施,也就是依照永续设计理念建造的设施,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为进行性末日理论服务。你看,与末日和睦相处,需要对应的能力。如果末日从你头上碾了过去,身后什么都没剩下,那就谈不上和睦相处了。我们需要与理论相对应的物理系统,来确保至少是最低限度的文明存留。这个物理系统需要有能力承受大部分广义上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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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物学角度上,存留的程度很难界定。很多生物学家以生殖隔离为界定标准,但这其实不是可采用的标准。生殖隔离现象其实更接近某种连续谱而不是清晰的断点,甲和乙可以繁殖,乙和丙也可以,但是甲和丙却不行:会发生这样的现象。
谁来规定什么是人类?你会允许山顶洞人和你处在相同的进化枝里吗?对这一点,基金会的最低标准是:留存的对象可能不完全是狭义智人,但其必须能够在有助力的情况下重建文明。
同时,在重建过程中,文明不能发生高度异化。放弃了语言、放弃了社会性的捕食者群落不符合要求,完全为存在而服务的社会机器中的生物零件也不能接受。类人类文明的定义相当复杂,争议一直存在。
在理论家达成短期停火协议后,这两个标准还必须通过物理系统得到实现。这就是需要永续设施的时候。一般而言,它们需要能够在地质纪年尺度的时间跨度下保持机能,有的还需要负责清除存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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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永续设施肩上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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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续设计的演化和具体表现我会留到讲座的后半部分去,现在,我想先说下末日学的现况。
如今的末日学是结合了乐观、悲观与实用主义的混合体,以进行性末日理论为思想,装备永续设计为武器。我们没有放弃对整个文明的临终关怀。在这里,临终关怀指的是,当无法阻止的灾难降临,我们中的最后一些人会知道,他们不是人类文明的末裔:他们的离去不会意味着文明的终结。
我们离完全理解意识和连续性的本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意识就像是燃素,而我们才刚刚开始探索氧化还原反应。总有一天我们会搞清楚意识的本质,到那个时候,末日学不会再有意义,人类大概也会迈入认知革命的下一个阶段。在那之前,我们的工作将确保我们更有可能走到那一步。
另一方面,我们也没有放弃文明在客观角度上的存在,我们留下的物理系统会慢慢等待,直到时机成熟。人类文明将会得到重建。永续设计的提出让进行性末日理论首次拥有了实际应用的可能性,让人类可以不只是在唯心的角度上得到救赎,也在唯物的层面上与熵增和睦相处。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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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应该有不少人读过自私的基因吧?那你们应该也知道道金斯有考虑过给这本书取名叫不朽的双螺旋。基因的物理构造本身的存续时间不会超过生物体的寿命,但我们称它们为不朽的,是指它们代代相传的模式,以及模式背后的意义。就好比作为个体的人寿命短暂,文明也不可能不间断的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消亡,不意味着灭绝。在冰冷的理性背后,进行性末日理论的内核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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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提问时间,我会回答各位关于本场讲座的疑问。
有没有把末日学和末日情景研究重新整合起来的尝试?
有,但是目前看来,末日情景研究致力于阻止末日,而我们比较关注与它和睦相处,所以这种尝试,目前,就我所知,还没有成功过。是的,你看出来了,我加了不少限定。用语要严谨嘛。
[听众笑声]
但别误会啊,我不是说我们之间关系不好。
末日学的研究对象也包括非异常末日吗?比如全球变暖之类的?
包括。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热寂、大撕裂、或者大塌缩,但是很少有人真的去研究这个,太遥远了。
至于全球变暖,有争议,但不是很大。全球变暖目前还没有达到对末日事件的判定标准,但长远看来也能算得上是非异常末日情景。基金会也确实在通过非异常手段对遏制全球变暖做出努力。
抱歉,无意冒犯。我之前听到过一些说法,认为进行性末日理论起不到实际作用,而且这种消极做法和基金会的核心信条存在冲突。请问您是怎么看待这种观点的?谢谢。
没关系,你很有礼貌。既然有人问到这个了,那我不妨稍微多讲一点关于这方面的事情。
带着基金会特有的冰冷思维的听众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无论如何,末日学改变不了文明的存在将会中断的事实,而既然中断在事实上发生了,是否能够把之后出现的生命体称之为人类都是存在争议的。要是单纯的想做临终关怀,大规模认知篡改就足够了,根本没必要让重建实际发生,反正到那时是不会有人去在乎这种事情的。
甚至有人说,如果把投入到文明重建的资源全部拿去强化收容,我们可以直接降低世界末日的概率。这比以未知的可能性在未知的时间后重建一个不知道能否称之为由人类组成的文明来得有意义得多。
老实说,这种说法很难反驳。我只能说,这取决于你看待问题的角度。
关于末日理论,我听过最悲伤的描述是,面对缓慢但不知疲倦,永不止步的熵,我们终究还是选择了将人性分散到漫长的黑暗混乱中间,短暂,偶然的有序时刻里面。我至今为止也没想出要怎样来回答,我想这句话可能是正确的。
但想想看,我们只是猎户座悬臂里的几粒微尘上,从有机物和电脉冲里涌现出来的现象而已。我们如此渺小,但我们还是胆敢揣测宇宙运行的原理,试着以自己的名字和永恒相提并论。这种勇气,不论成功与否,至少称得上是末日理论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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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上半场讲座就先到这里。晚点我们会来谈谈自动化长期收容措施和迭代器阵列。
末日学部
末日理论:与绝望和睦相处 | 永续设计:超越我们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