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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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的照耀下,这座城市又将迎来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霓虹闪烁。让人不觉有些晃了眼。回过神来,仍是一派热闹景象。

一切地底下的暗潮仿佛都被平息一般,在今天,没人在乎他们。

几年前的一场事故将我的家庭冲击得残缺不齐,巨大的落差将我的情绪带到了低谷,怀着远离故乡的目的,我游荡到了这座城市。

在我漫无目的四处奔走之时,一家破烂的门面吸引了我,古朴的大匾显得它与周身的景气格格不入。上面用一种难以辨认的字体将每一个笔画都写的没有弧度:须臾。
若不是进店问,我也看不出来。

门是用帘子半掩着的,一推就开,老旧的木门不断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别是一番天地,保留了老式的架构的同时增添了些许阴暗的风格。茶客们在看台区品茶,吆喝,谈笑,争闹。说书人则在台上绘声绘色地叙述者一个个或离奇,或平淡的故事。

“传说中的龙啊,隐显交替自如,身体大小变幻莫测。在春分之时登天而上,秋分之时则潜入深渊,兴则大起风雨,安则麦秀两歧。有着鹿角、驼头、兔眼…..”

我打算凑过去听,却被身后的伙计一把拉住。“新客?”他的口气毫不退让。

“是,有什么问题吗?”我一头雾水,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我拉到一旁,伸出右手掌,摊开,抬动几下,对我挑了挑眉。

“……”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掏出怀里的钱包随意取出了几张票子,摔在他的手上。

他见此,皱了皱眉,攥紧了手中的票子,忽地收了回去,生怕我抢回来似的。接着他对我勾了勾手指头,我也将耳朵顺着贴了过去,听着他用悄悄话的语气慢慢说出来的“规矩”。

“听书,先付茶钱。不付茶钱,可听不得书嘞!”

“只是来坐坐?……”没等我说完,他一脸惊慌地捂住了我的嘴巴,惊恐地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听到了折后,他这才如释重负的对我说:“客官,这话不兴说!”

“为什么?”

“看来您是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在须臾,最不能做的就是待须臾!”

“什么意思?”

“哎呀,来这里,只是来听书的往往———呵!”他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有这种事?”我背后发凉,将信将疑地问。

“莫要不信,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自个儿先去付了茶钱吧。”他说着,边向后退着,隐匿在了这里特意制成的暗槽中。我这下更加确信这里有什么猫腻了。

我又走到前台看着栏板上密密麻麻的各式茶品,心里不免发憷。再一回头,却发现茶客们似乎都有自己确定的目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轻车熟路吧。不过看着上面几乎没人点的寥寥几个茶品,多半口感过差或者价格惊人吧,我自然而然也是避开了。

“掌柜的,红茶,谢谢。”

他随口“嗯”地答应着,转身用手指对着不同的格子,直到指到自己的目标的那个,提出来,在称上撒上三四把,挑挑拣拣,再到他眯着的眼睛睁开来点点头,再将茶叶一股脑地倒进一个暗红的铜杯里,沏上一壶水递给我。
“多钱?”见他要转身,我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来瞟了我一眼:“想听书快去听,找和你杯子一样颜色的人群,哪来那么多废话!”

没有价目表,也没有价格?那刚刚那人还叫我付钱….?我这么想着,来到了一间包厢前,看着别人手中的杯具,是这里了。门前的挂牌上写着这个房间的名称“映岸”。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托着茶杯向里面走去,入座,饶有兴趣地看着未被掀开的幕布,想象着接下来的说书或者是戏剧。
舒适的感觉并没有过多久就被一刹的悚然完全替代,由于惊慌而骤然变大的瞳孔死命地盯着幕布,我拼命地想要找出那股恐惧的来源,但什么也没有。

我大概是多虑了吧。我这样想着,轻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红茶,甘甜混着涩味的液体润湿了我的喉咙,接下的一口顺着喉腔而下,直通腹部,给我一种刺激的热,这才将刚才那一瞬惊慌带来的不适尽数驱走。我将茶杯放到身边,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听到数声手摇铃声后,几个戴着白色,有着笑脸镂空的圆形面具的人走了进来,一排一排地分发水壶,有些许在外面看3D电影的感觉。每每走过一个人,他们都会微微鞠躬,然后再附上一句“慢用”。我接过水壶,也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便拿着向杯中添上了些许水,又靠回了座椅上。

走过一圈后,他们的面具全已换成了黑色,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刻走出了房间。

一盏、两盏……数盏灯片刻后便差池地亮起,照向正中央。

没有一丝征兆,一个人出现在了幕布前,顶着一顶古时王侯用的一样的帽子,身披一袭拖地长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其正脸的模样,好不尽兴。他徐徐地拉开幕布,后面是一片与暗褐色幕布截然不同的一幅鲜红色背景板,仿佛提醒着我们红茶中那“红”字。他接着平稳地坐在了背景的正中央,拿出背后折起的扇子“啪”地一声搭载了另一只手的手心上,顿时,灯光也跟着声响变成了淡红色,十分不适。

“列,红茶。”他不紧不慢道。

“属,故事。”接着,他没有必要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打开扇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叩击着手腕,似阁层步行的“咚咚”声。整个茶局除了那之外便再无半点声响,就连饮水声都不曾听到。

从小到大,家后面的大山的半山腰上一直都有着一个奇特的建筑物,白色的石柱边上隐约是一道道殷红色的勾线。家里人不断告诫说‘不要进去’,用尽各种办法。

有一天我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凝视了那个方向良久,又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在劳作的父亲,接着对我张嘴,却没有一句话从她的嘴里托出。在她又思考了很长时间后,她才缓缓地告诉我:‘那……是西方人供奉神的……教堂。’听完她的解释,我张大了嘴:‘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的夜里我在房间里听到了母亲在与父亲窃语了一会这后不止的抽泣声。

三年后,母亲去世了,她只有32岁,我从父亲当时看我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的埋怨,但终究他没有对我说什么。那是我一生中最死寂的一天,哪怕是哭,也发布出任何声音。

几十年过去了,在父亲87岁时,他对我道出了一切。对于那个所谓的‘教堂’,回答任何关于它问题的人都不会活过三年。那一晚上我知晓了很多关于‘教堂’的传说,或是说,真实事例。他说完了之后,我盯着他,他盯着我,‘那母亲为什么要…’。父亲叹了口气:‘她那晚对我说,如果他不回答你,你就会跑来问我,我会顾及到她,所以…’我几近说不出话,他的喉咙也近乎哽咽。在沉重的气氛中,我问出了最后那个问题:‘那它里面究竟是什么?’父亲摇了摇头,摸了摸我的脑袋,更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第二天,我看着我那刚入人世几年的我的儿子。爱,担忧,害怕,乃至绝望,我不懂哪种因素在招致着蚕食我的内心,我像父母告诫我的那样告诉他。妻子是个外乡人,我并不需要担心儿子会去问她,却是我自己。

三年后,一样的,父亲便去追寻母亲的足迹了,我只记得,那一天,他是释然的,双眼紧阖,唇口紧闭。

我如此活过了忐忑的五年,儿子在我眼中已然成了一只随时会夺去我生命的怪兽,每日莫过的惊恐便是他蠕动的嘴唇。没有任何发泄口的感觉令我崩溃。

杀了他吧?那我如何交代?

那我呢!?

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各种家里的用具几乎都被我砸了个遍,直到一天忍无可忍的妻子用尽她全身的力气向我吼道:

‘你他妈要死啊!’

像一次直叩脑门的锤击,我顿时间觉得清醒了很多。谢过妻子,留她愣在原地,我朝着那座日夜缠思,写满悲剧的‘教堂’走去。

嘴里反复念着‘我要死’,我来到这座死寂的‘教堂’前。随着腐朽的木门的腥恶气息的扑面,我脑海中迅速闪过千幅万幅画面,数不清面部惊慌的大人,活是一幅见鬼的模样。嬉闹的小孩,似乎正在和同伴们开着玩笑。

最终的,我看见了母亲,父亲,以及此刻站在门前的,我自己。脑袋深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感让我什么也不能多想,只是发疯般推开闯了进去。

将疼痛取代的是浓郁的血腥味,就如同一股股鲜血直入鼻孔冲进我的全身。缺氧导致的呼吸加快使得更多的腥恶涌向我,似潮水般将我拍打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在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大门重重的关上。

在深邃的黑暗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之前的那些面孔所被问,以及回答有关这座教堂的问题的场景。然后再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面前悄然闭上眼,失了生气。我的灵魂在不止地颤抖,我诅咒这座‘教堂’,我唾骂这‘教堂’!我在茫然中迫切地想寻回那句属于我的躯体,起来再对这座毁了我一生的教堂造成破坏,哪怕只是一点点。但我却似乎是沉睡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睁开眼时强烈的晕眩感早已不见,也不见了所谓教堂的影子,倒是一副舞台的模样,灯光逐一地点亮,照明全场,台上的长衣男子用扇子遮着自己的脸庞,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

甩甩左身空荡荡的袖子,却无意识的打翻了座椅扶栏上安稳的茶杯,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人反应,它的主人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吧。我这样想,走出了茶馆,拿出手机翻看着电话簿,找到了一串熟悉的号码,按了下去。

"喂,妈,今晚我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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