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光明
埋葬光明
作者 Hg-labHg-lab
发布于 27 Jun 2022 07:03

埋葬光明

他本以为这个男人无法踏足他的领地,而这个男人总是令人吃惊。

伯爵一瘸一拐,迅速穿过庄园,按住流血不止的左臂。他闻到了甜腥气,甘美的脓血滴落在曾经华美的瓷砖地板上,几乎按捺不住将其喝干的冲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食了。如果不是痛苦地意识到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属于自己,他早就将其糟蹋了;他早已臣服于几近动物的本能。而这一次,他却没有这样奢侈的选择。决不能让那个男人追上他。

一瞬间他想,也许那些所谓的仆人能把守住门,也许他用难以想象的痛苦刻下的圣痕会让这个男人退却。但当他踩上面前咯吱作响的楼阶,连直行都变得困难时,他明白自己应该更清楚——真是个蠢货,居然期许这种雕虫小技对那个男人奏效。

但也许——只是也许——在吸血鬼逃出生天之前,这个男人会迷失在伯爵建下的迷宫之中。即便在夜幕降临之前,那些无穷无尽、迷局重重的走廊和大厅也足以令任何人发疯,但他不十分确定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人类。其传说流传甚广,纵然大部分是下层平民为了弄清自己的悲惨际遇而编织的谣言,伯爵也无法简单置之不理。

快到了,伯爵在脑海里大喊,伸手去够卧室的门把手。他几乎没有力气完成这一尝试,但他咬紧下唇,办到了,将一头脏兮兮、长长的黑发甩开。只要一步,只要再前进一步,他就安全了。他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咕哝,像庶民一般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使身着皇室的华服。但这种屈尊无关紧要——他此刻来到了避难所,那个男人在这是抓不到他的。他一面爬向放酒的桌子,一面从腐烂的牙齿中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赢了。

“恭候多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冷冷道,让伯爵的心脏漏了一拍,——要是它还会跳动的话。

男人的样貌正如他所料——身形瘦高,一袭黑衣,宽大的黑帽将他的脸掩盖在阴影之中。两把上好膛的手枪挂在腰间,蓄势待发。手上一把单刀,玩具似地在指间抛着。他甚至没看伯爵一眼——那潜伏在黑发间的目光似乎全部聚集在刀子上,在各部件之间小心游走。他志在必得地微笑。

“怎—怎么…?”吸血鬼只能后撤,但一秒不到就咳嗽起来,喷出的血弄脏了男人手边的桌子。兴许他的大脑精疲力尽,出现了幻觉,但在液体溅上桌面时,伯爵在男人灰色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欲望。

他露齿而笑,歪着脑袋,“这么说吧,我自有办法。”

“但,我——”前者将头伸向男人,努力想说什么。

回应几乎是一瞬间。男人将刀插进他的手掌,扎穿脆弱的灰色皮肤,力透地表。血液喷涌而出,吸血鬼本能地想要尖叫,两眼变得混乱疯狂。

“嘘,嘘,”猎人发出戏谑的声音,取过伯爵手边的酒抿了一口,酸得五官一皱。“哭什么,马上就好。”

“我可以…我可以随时…sh…杀了,你——!”吸血鬼抓住胸腔,试图阻止肺部的过度换气。他又咳出一口脓液,意识到凭自己没法满足这个愿望。“我有,有强悍的朋友,我——”

男人无视了他,从对方衣袋掏出了什么。在他将之扔进瓶子的时候,伯爵看清了那是奥术尘埃和海洛因的混合物。他向灵魂中那个神形空洞暗自祈祷,祈求男人不知道它的用途。

“哦,我可一点不怀疑。”前者简短回答,又从杯子里啜了一口。这一次,他晃着脑袋,品味由内而外的清晰口感。“但我非常怀疑他们是否能及时赶来,或者说,他们是否能活着。”他轻叩着自己的武器。

男人悄无声息地上前,用冰冷的手指抓住伯爵的脸,将原本是酒的液体灌入他的喉咙。他起初想反抗,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知道这将会是他的末路。但当味蕾接触到其中虚幻不真的味道时,他再也无力继续了。他艰难地吞咽,感到毒液充满了他的肝脏、他的身体、他的大脑,还有他的灵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这就对了,”猎人继续嘲弄,后退一步,让伯爵倒在地板上,拼命朝门口爬去。“我就说没那么难的。”

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个男人,但并非毫无希望。在下面的某处,他的一些随从或许能够幸存。也许——只是也许——他们中的一个会听到他动物般痛苦的咆哮,弄清原委,并杀了那人。尽管渺茫到几近于无,但他必须一试,只想再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为…为什么?”他又吐了口血,再次喷在他珍贵的地板上。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男人几步逼近可怜兮兮爬行的伯爵,钢靴在地板上发出三响。此刻他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正伸向腰间的银色枪托,但还能觉出更多东西——他的手在碰到金属握把时带有一种几不可闻的厌烦和抽搐。如果伯爵还能扬起眉毛的话,他会的。

“这个世界烂透了。”他扬起另一条胳膊做个手势,转向中庭唯一的窗户,一面红色玻璃。微红的,难以察觉的月光泻进房间,让伯爵得以看清男人的部分面庞。那张脸几乎带着狂喜,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期待之中。“病入膏肓。你这样的东西让黑夜降临于我们。是的,没错,我还记得那些岁月,”他拔高音量,注视着伯爵垂死的眼里流露出的诧异。“那时这个世界还很美好,没有像你这样的腐臭之物;那时我还能够沐浴在阳光的照耀之下。”

男人顿了顿,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向远处某个不可见的形体。片刻,他看着布满了五芒星和秘印的白手套,将其褪下,露出一串苍白枯瘦的手指,它们在兴奋中颤抖。 “所以,只有一个结论合情合理。要让这一天重返人间,我们必须摆脱……,”他厌恶地啐了一口, “碰巧我是一个了解自己职责的人。”

药粉渗入伯爵的呼吸系统,引发了癫痫的一系列症状。当他在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地板上挣扎时,男人毫不理睬,但觉察到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哦?我是谁?”他迅速回过身,面露灿烂的微笑。 “我有很多名字。男人。猎人。血生者。但这没能完全满足你的好奇心,是吗?” 他再次走上前,将六颗银弹塞进了武器筒中。“丹尼尔……丹尼尔·阿什沃思,是的,就是这样。但那个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你可以向那个丹尼尔祈求怜悯。”

伯爵几乎看不见了。随着最后一星生命之火在他身上渐燃渐暗,他仰面躺着,颤抖的手伸向桌上的酒杯。 “可……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只是笑了笑,把头往后一仰。再没有任何东西遮住他的脸了。曾经被阴影所遮蔽的地方,现在是一排被干渴的舌头舔净的,长长的牙齿。两眼盯着伯爵流血的手臂,几乎脱眶而出。男人转向他的下一个受害者,在他的头颅旁蹲下身,“不了解自己的同类,很难。”

他举枪,瞄准,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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