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吸血鬼坐在大教堂里,沐浴在血月之下。他们曾是兄弟,但数十年的嗜血和不灭的政治野心迫使他们分道扬镳。两人已经许多年没有共处一室了,而死亡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哪怕最破碎的纽带联系在一起。他们坐在主道两侧的长凳上,凝视着祭坛上一动不动的遗体——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玫瑰。
她在上个月相循环中陷入酣然长眠,却如同新死。这是一名女性,外貌未满三十,黑发垂落在祭坛两侧。她的头发反射着穿过窗棂的月光,将之染成深红。皮肤苍白,布满清晰可见的血管。眼窝深陷,牙齿尖利,颈侧的两个小孔如今已微不可见。
吸血鬼轻抚自己的尖牙,“我应该再多做点什么的。”
政客嗤笑一声,交叠起双臂,“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微风钻进门缝,妄想将政客的领带解开。政客调整了一下坐位,用鼻孔瞪着天。他的领带纹丝不动。
“你吸了她的血吗?”'政客问,指着遗体颈部的伤口。
吸血鬼身子往里缩了缩,把手塞进了外套口袋。他往右转去,头靠着长凳,耸了耸肩。
“她无力承担治疗费用。”吸血鬼朝地面啐了一口,“你和那些狐朋狗友再清楚不过。”
政客深吸一口气,“经济控制在贵族手中,我和同僚们只是负责管理,你不能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呼,”吸血鬼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开始渗血,“一如既往地逃避责任啊,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政客正了正衣领。自进入大教堂后,他第一次把目光从祭坛上的尸体上移开,凝视着地面。他咬紧牙关,怒容满面。
“我是这几个世纪以来,旱叶统治阶层中最伟大的成员。仅过去的十年里,我就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是我拯救了人们免于猩红之死,而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嗯?”
吸血鬼挪动一下位置,背对着政客。后者的眼睛也随之转动,饱含谴责的目光在他背上烧出一个洞。
“我——”
政客抬起眉头,“让我猜猜。你变成了夜之族?恫吓城里的无辜百姓?不不,我知道了:你宁可把你那肮脏的,嗜血成性的尖牙扎进母亲的身体里,也不愿意抬抬尊腚去帮助她!”
房间寂静无声,只有政客越来越高昂的声音,“你把她同化成了和你一样恶心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费过心去保护她,你是个失败的儿子,让她——”
随着目光在遗体上落下,他的音调拉长,而后戛然而止。母亲看上去只是偶然睡着了。他的思绪回到上一个月相循环中:他的兄弟从阴影中现身,请求他对一件“极重要”的事施以援手。政客仍记得河畔那条小巷,新鲜血液的恶臭如何填满了他的鼻腔。
他还记得那些镇民撕碎的躯体四散在城墙和地面,内脏从中大股流出。他看见了折断的干草叉、残缺的火把和破碎的圣水瓶。当他们走近奄奄一息的母亲时,一想到从防火梯上蜂拥而出的吸血鬼们,他便感到不寒而栗。
政客以为自己被带入了一个陷阱。他对吸血鬼发誓,这些怪物肯定会从他身边夺走母亲,并妄图斩草除根。但这些怪物与其他同类不同:四肢残缺,皮焦肉烂,脸部被毁。他们是遭到了袭击?
他又回想起,那些吸血鬼像浣熊一样翻找内脏,忙于进食和疗伤,无暇顾及两人。它们已经饱食受猩红之死影响的村民们,至少他弟弟是这么说的。
一根木桩刺穿了他们母亲的胸腔,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和他说话。两个儿子一起将她从巷子里抬到教堂,让她躺在这里,直到现在。
政客无言地落下泪来。
吸血鬼开口了,“贵族手握解药——你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们不愿将其分给平民。我本以为我能救她。和你们不同,猩红之死对我的族人没有影响,可是……”
啜泣变为一声叹息。
“你的恨意就如此之深,以至于连家人都要抛弃吗?”
政客摇头道,“你不是我的家人。”
吸血鬼朝尸体一甩头,“那她呢?”
“别扯上母亲。”
吸血鬼耸耸肩。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政客。怒意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一闪而过,而后为某种东西所替代。悲伤?抑或愧疚?
吸血鬼平静地开口,“她的离去是因为猩红之死。这是你一手造成的,哥哥。要骂,要断交,随便你,但不要像对我一样对待她。这种病痛的折磨不是她要求的——”
“成为吸血鬼也不是她要求的。”
吸血鬼皱眉,“至少我尽了我所能。”
兄弟俩的目光彼此对峙,仿佛此刻即为永恒。政客慢慢把手移到腰间,那里藏有一把祝祷过的,上满银弹的手枪。吸血鬼向下瞟了一眼,面露同样的痛苦之色。他垂下双肩。
吸血鬼看着他的母亲,然后看向哥哥,又看向母亲。他叹了口气,伸出手。
“来吧,”他说,从长凳下到过道上。
政客避开了,“我不会碰你的手的。”
吸血鬼皱了皱眉,“那就像兄弟那样走在我身旁吧,为了我们的母亲。”
政客接受了提议。他有足够的准度瞄准吸血鬼,当然也有足够的子弹消灭可能潜伏在门外的更多吸血鬼。他盯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盘算着这个想法。一件事蓦然闯入脑海。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猩红的死神还未用它无情的铁手将旱叶牢牢攥紧。每当礼拜天的布道结束,他们就在这座大教堂附近的河里玩耍,在河面打水漂,互相嬉笑。
短暂的温情悄然流入政客心中。他把手放在吸血鬼的掌中,握住了。他们一起走过过道,走上楼梯,走到死者身旁。
他们默默地站在一起。多年来,第一次不是与此为敌。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政客开口道,“妈妈从市场回来,带着一大堆小玩意和稀奇古怪的木头车,让我们一起分享。”
吸血鬼微微点头,“我的小火车,我记得很清楚。”
“我还记得她告诉我们这是我们俩的玩具时,你脸上绝望的表情。你那时没有自己的玩具,更没有新玩具,除了让你占有它以外,我能做什么呢?否则,我这哥哥该当成什么样了。”
“所以你就把它给了我?”
政客对上吸血鬼的双眼,点头。“是啊,那对你来说似乎是件大事。我有什么权力夺走你的东西呢,这种玩具我已经够多了。”
“我记不得了。”吸血鬼说,蹙着眉。
“我不指望你能记得,你那时几乎是个小宝宝。”政客耸肩。泪水在他的眼眶里蓄着,须臾,无声流了下来。
吸血鬼戏谑地戳了戳他,“看看,现在谁是小宝宝了。”
两人轻笑一声,夹杂着抽泣。政客露出了笑容。
月色从教堂中褪去,敲门声响了起来,兄弟俩的目光投向了方才走进教堂那个骨瘦如柴,身躯欣长的老人。
“晚好,先生们。”菲利亚先生一如既往的伶俐腔调响起。
政客和吸血鬼注视彼此。无论走到何处,菲利亚都与死亡相随,他们终于到了与母亲分别的时刻了。菲利亚从夹克内袋取出卷尺开始测量,两人从祭坛走向门口,菲利亚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吸血鬼面向他的胞兄,对方始终看着前方,如视无物。
“谢谢你。”吸血鬼首先开口,对这位兄长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是说,谢谢你能来。”
政客冷哼一声,一贯皱起的眉头又回到了前额。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我可不是为你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