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冢

嗯?

哦,你是新人吧。我想,应该是有人告诉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啊。没错。“禁忌知识”。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而我,对它理解颇深。我瞭解很多东西——毕竟我是这个地方的档案管理员——但在这方面……你可以认为我是权威。

在图书馆里,严格地说,根本没有什么禁忌知识。每一本书籍,每一篇文章,每一个字词,都可以供任何有意向的访客细读。当然,虽然也有限制,但这些限制主要是为了访客自身着想,而合理的好奇心几乎永远不会受到任何限制。

也许你发现自己渴求某种黑暗而古老的技术,或是一个拥有生命的危险概念。也许你想知道某个被历史抹除之人的命运,又或者召唤一柱被遗忘已久的神明。从技术上讲,这些都是允许的。

技术上。

图书馆有责任保护自己、保护它所储藏的知识,保护那些游荡在它神圣殿堂里的人。我们有足够的条件去限制危险。有些东西是隐藏在每个人的眼睛之外的,或者是用严厉的威慑物挡住了它们,对那些东西的限制甚至已经超越了文字。

但对知识的渴望是永恒的,总有人想要更多。

也许你就是其中之一。为了方便讨论,假设你是。或者说,你曾经是。我们过会儿会用到。然后,也许你想知道一些人们缄默不言的东西。你向其他访客请教,但他们只是茫然地盯着你,或者根本没有去听你说的话。你和档案保管员交谈,而他们在扭头回去工作之前微微战栗。那些你可以说服的讲师们听到你的询问后尖叫着消失了,那之后你再也没见到他们靠近你。

所以理所当然的,你开始寻找更危险的途径。也许你和我一样,曾在“微缩平片”的文字工厂——那些太过强大而无法装订的书籍,在那里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保存在数百米宽的钢板上,由城市般大小的起重机摆放整齐——里搜寻过。工程师们很乐于助人,他们与你亲切交谈,但没有人瞭解你所寻求的东西。你失去的肢体太多了——也许是失踪的肢体太多了——使得你在他们的陪伴下感到很舒服。也许有一天,你看到某人被一个转速快到几乎看不清的建筑物大小的齿轮碾碎。而第二天,你又看到他们容光焕发地站在岗位上,只是身上湿得奇怪。他们看向你,空洞地笑着,而你则匆匆离开,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

又或者,也许你发现了一个玄武岩洞穴,里面满是神灵们写下的火之文,然后你花大价钱把它们弄到了图书馆。你徘徊了好几天,深入其中,窒息、燃烧、绝望,直到从一间不起眼儿的阅览室天花板活板门里冒出一团烟雾。住户们奇怪地看了你一会儿后便回去读书了。毕竟,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也时常发生。你试图回头,但活板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木炭符号。在你看来,即便是神明也对你想要知道的事情缄口不言。

然后,也许你重振决心、加倍努力。你开始绘制殿堂的地图,去寻找那些鲜有人至的地方,探索其中的秘密。你撬开了废弃已久的会议厅的门,雇探察队去探寻公爵和他夫人那被浓雾笼罩的庄园。穿过水仙丛,测绘伊甸园……也许你甚至找到了“理性的最终堡垒”——它那无限的分歧未来远非人所能理解。而我怀疑,你只是一直站在这里,但谁知道呢。也许,也许你找到了门径。

但就算你找到了,那也并非你所想要的,不对吗?它不会是那个让你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疯狂的问题的答案。这些知识,也许会诱惑你去钻研……元小说?许多人都这样做过,但也有人甚至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激情中保持了基本的理智,可谁知道你会做到哪一步呢。也许你会花上几个晚上去攀登名著导读,探索情节漏洞的深渊,或者开拓三重法则。在书籍中、在宝典中、在不成文的小说章节里,简短出现的目录中寻找你探求的终点。也许……

……不。不,就算是我也不能假装这是真的。这说不通。像这样打破第四面墙的人……他们确实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门径,但它往往是作为角色出现。小说,阴影,情节。你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要我说的话,美极了。完美的真实。

所以,如果并非如此,也许……也许你已经疯了,但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失去。也许,哦,也许你在情人的怀中寻求慰藉,将全心全灵都倾注于她们。也许你无限的渴望被书堆所激发得愈发强大,驱使着她们去自述,然后在某个早晨,你发现了她们塞满了自传的肿胀的尸体。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你把自己的失去当作武器,瞄准那些专家人士,从他们一生的潜意识中榨取每一个分号。你变成了一个阴暗、扭曲的爱好者,在所经之处留下一连串血腥的征服。你撕开人们的心房,在饥渴中吸纳它们,仿佛精神的吸血鬼。

呃,“胡说八道”是主观的。有人说一个人没了肺根本活不下去,可我这不还是好好的吗!

行,行。好。我知道你很困惑,但——

拜托,冷静点儿,我——

我正要——

拜托!我正想让你自己做出选择!

……一段故事,当然。还能是什么呢?既然你已经找到了下来的门径,便需要一些东西来维持它。

当然,你……

呃……

……天啊,你是真的不懂吗?

好吧,我我该怎么解释这个微妙的……

……好吧。这样如何。当你走进来,穿过大门的时候,你看到了一个头骨,对吧?在头骨里,有一座用第二大蛇的骨骼雕刻而成的骨之城。对,对,我想得没错。城里有人把你引到了这个找到了我的殿堂?好,好。你没有迷失在外面的雾里吗?太棒了。

我的意思是,试试回忆一下在那之前发生的事。

……继续。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任何事情。

……嗯。

正是如此。

当然,你被欢迎继续进行探索。这意味着,至少,你应该坚持下去,因为自一开始,目标就在这里。跨界。我们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几乎总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嗯,如果你走进书架,可能会发现有一座不是空的,它可能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但记住,如果你这么做了,便再无回头路了。这座城市是被遗忘前的最后一盏灯;在这之后,便是虚无。

人形?什么人形?

哦。他们。讲师们。我很害怕。别试图和他们说话,他们的灯笼已经坏了,此时此刻他们就像凶猛的害兽一样。它们有时会从图书馆的缝隙中跌落,最终来到这里。这些可怜的家伙像蝙蝠一样瞎,但嗅觉灵敏。而且尖牙特别锋利。正如我所言,尽量不要接触。

你大概应该清楚了。这里是图书馆的底层。烧毁的书籍,丢失的故事……这是它们最终的归宿。算是个地窖之类的吧。或者说地牢。从没有人发现过任何形式的天花板或外墙——这里有城市的遗骸,毫无疑问是从历史书中移出来的,但它们都被遗弃了。毫无生机。只有绵延数英里的灰烬,灰黑色的天穹和空空如也的书架。

哦,当然,当然有。只是少之又少。但随着人们从各自的世界“消失”,它们又会慢慢地积累起来。一旦一段文字在所有地方都被摧毁,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即便是人们的脑海中——那么它就存在于这里。直至永恒。这便是万物之理。很显然,任何事物都必须存在于某处,就算是已死的模因也不例外。

孩子,这,就是追忆冢。是知识走向死亡的地方。而且,恐怕……嗯,恐怕如今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你已经同我们一般,被困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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