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了手的气球

 二十岁那年,我遇上了怪物。
 那时候,我进入了世界的暗面。
 失去恋人的我,誓愿守护家人。

 二十八岁那年,养的猫变成了怪物,三十二岁那年,母亲也是。
 我选择了舍弃,把怪物关进笼子里去。
 我的家人只剩下父亲了。


 三天前,父亲也去世了。享年八十六岁。
 死因是心脏病。医生说他没有痛苦就死了。
 主持丧事的途中,我从殡仪馆的窗户眺望天空。
 
 我已经五十多岁了。
 今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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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思绪回到在眼前举行的告别仪式上。
 这是一个秋天中旬的周六,炎热的风吹得恰到好处。尽管离父亲去世才过了几天,但还是有很多人聚集在街上的殡仪馆。
 亲戚、朋友、曾经的同事、上司或部下。连附近交往过的人都来烧香了。我没想到葬礼会有这么多人来,但也觉得这代表了父亲的人生。
 他们看着父亲的脸,那张遗像上的脸,封在白色的棺材里的脸。而在看到它的那一瞬,平时的那些谨慎起见而扮演出来的表情便不复存在了。在逝者面前,无论多么开朗的人,心中都会染上忧郁色彩。

 我在最前排,一直在看吊唁者的表情。我对他们的表情很感兴趣。
 在决定保护父亲的葬礼前,我的内心没有任何复杂的感情。只有一点点的寂寞,就像把本应握着的气球的绳子放开了一样。


 父亲的临终比想象的要普通。

 从十多年前我就听说他的病情正在加重,因为身体原因也做不了手术,躺在医院里一直等待着大限到来,就是那个时候。
 我处理好工作赶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很黑了。父亲躺在床上,周围都是其他的亲戚。他一动不动地转眼看了看我,然后眼睛便慢慢闭上了。时间慢慢地走过,亲戚们都回家去了,只有我还留在里面。

 深夜里,父亲去了。没有什么血腥味,也没有意义不明的怪声。
 人是会安静地死去的。我再次体会到了这种快要失去的感觉。
 我没有哭,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完成了医院和殡仪馆的手续。在医院的时候,我几次感觉到护士对我投来讨厌的目光。大概不为父母的逝去而哭,也没有悲伤的表情,我看起来让人感到恐怖吧。

 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保护了他。我没有给人悲伤的回忆,也没有让人怀疑这个世界。
 我没有把父亲交给异常,一直守护着他。我只想着这件事。
 可无论怎么想,心里都感觉不到满足。明明完成了这个人生的目标啊。
 所以,我不想了。就这么抛掉然后前行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养成习惯了。


 今天我来参加葬礼,于是休息了,但世界的什么地方也一定在发生翻天覆地的事情吧。
 每天这个世界上都有人互相残杀。我继续工作的时候也想着,即使没有怪物出来破坏世界也不奇怪吧?能不让那些家伙出现在世上,还能安安稳稳举行葬礼,无非是我所属的组织的功劳。
 上层压制着那些把世界的黑暗夸张的表现出来的家伙。而在此过程中,有好些人死了,好些人退场了,也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毁掉别人的人生。在这种地方工作,舍弃情感而变得冷酷最适合生存了。
 我必须活下去。活着,必须抹去降临在家人身上的黑暗。而被抹去的黑暗有些也曾是家人。为了保护我的家人不受黑暗的伤害,我要将他们完全地清除。

 不过来悼念父亲的人当中,是没人知道这种事的。虽然说他早早丧偶了,但也还是走完了他的人生……父亲也会这么想吧。
 但实际上不是那样,是我从父亲身边夺走他的家人的。
 即使那样,他一定也很幸福吧。如果说被怪物杀掉,没有人会为发生的悲剧而叹息。如果说被怪物掠走,也不会有这么多人为他的逝去哀伤。父亲最后还是从这毫不讲理地袭击过来的诅咒中逃脱了。

 没错,大家都为死亡而悲伤。有的默默地怀古伤今,也有的人小声地谈论着父亲生前的事。
 好像只有我不在伤心。
 我以为我在组织里只是个普通人,看来也不是这样。在那里工作的过程中,我和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产生了明显的不同。
 如果我会哭,会是和他们那样一起哭吗?但是,我没哭过,没有那样感情用事。

 对父母的死的悲哀,来自罪的悔恨,工作结束的安心,这些情绪统统没有。
 只有一个人被吊唁的人们孤立了。

 算了吧,我叹了口气,结束了思考。这只是我的奢望了。
 把本来应该给予的死亡给予了父亲。向世界付出了很好的代价。那不就足够了吗?
 告别式快要结束了。
 

 仪式结束的广播声响起了。在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我拿着父亲的遗像。父亲在方框子里笑着。要放下的话很轻,放松心情拿起来的时候,便很重。
 棺盖就要合上了。菊花,百合,不知道名字的花。棺木中放满了散发幽香的花,除了脸以外,几乎看不见父亲的遗体了。
 不久棺木被盖上了,父母的近亲钉上了钉子。伴随着丁丁声,盖子被钉在在棺木上。
 一群男人站在棺木两侧,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抬起了它。一群黑衣人……乍一看,和组织里的人很像,不过即使如此也没有觉得他们很可靠。

 那么,逝者就要出殡了。职员这么说了以后,那群人抬着棺木往外面去。我也跟着他们出去。耀眼的光芒照耀着我。不由得低头一看,遗像的表面反射着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有工作人员引导的地方,有一辆灵车开着门,等着棺木上车。等到它上了车,我和几个亲戚也会坐进去,沿着一条大直路到火葬场去……我无意识地回想着接下来的事。

 然后父亲的遗体从此消失。我模糊地想着。
 什么都没变,我依然感觉不到什么。如果有什么想说,倒不如说出来,让它和遗体也一起被烧掉的好。可我在心里没有找到这样的东西。就这样吧。

 从棺木的方向看,人群跟着运送棺木的人排成一排。从殡仪馆到灵车的这一段距离内,参加葬礼的人也会跟着走。我的脸上泛起一丝忧郁,踉踉跄跄地也跟着走。


 父亲的人生幸福吗?我忽然这样想到,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一定会吧。毕竟成为了这么多人的回忆。如果说葬礼是人生的终点,那么这个地方不是聚集了很多人吗?一群人双手合十,目送他离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但是我在那些送别者当中吗?我的呼吸一瞬间停止了。
 我没有悲伤、后悔、平静,难道不是只在那里坐着吗?我只感觉到寂寞,是因为父亲不在我的回忆中吗?不对,那是不可能的。我和父亲时常交谈,小时候还一起出去玩过。我们为了猫咪的事情经常拌嘴,而在前行的道路上,我与母亲相对立的时候,父亲也选择支持我。

 就只是如此吗?

 20岁以后,我和父亲之间还存在深切的联系吗?我为了保护家人——后来就变成了保护父亲——在世上奔走,每一天都是为了填补世界上的漏洞忙碌。因为我认为那样的话父亲就会幸福,因此敢于面对任何敌人。可是当他到达终点站的时候,为何我会感到寂寞?

 父亲什么时候感到幸福这件事,我难道不是一无所知吗?
 事实上,我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因为没有给予,才对死亡没有任何感觉。我心中如何也没有那种感觉,因为我没有付出应付的代价。
 我懒得从父亲那里接受。所以我甚至不在这些送别的人当中。

 我敢说,自己一次也没有见过能确信父亲十分幸福的表情。
 即使把记忆的线索重新梳理,也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感觉到血液在从我的血管中流走。
 我低下头,把目光从棺材上移开,然后闭上眼睛。我想要停止我的思索。

 传来一声干渴的声音,然后便是喧嚷。

 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殡仪馆忽然吵嚷起来。
 毫无准备的我回头看了看。

 棺木落在地上,穿着丧服的人们疑惑着,在它周围看着,在黑色的映衬之下,白色显得更加突出。
 但无论是白还是黑,都变成了其他的颜色。

 鲜艳的彩色烟雾从棺木中涌出,纸屑在空气中飞舞。
 虽然说由于烟雾难以看清,但棺木中似乎只剩下了花束,不再有父亲的遗体了。
 
 取而代之的是气球,它们从棺材底部涌出,飞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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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中满是气球。

 送葬队伍的人们一齐仰望天空。气球不受阻碍地升上高空。
 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大家都目瞪口呆,只能眺望着天空。由于风的影响,滞留的烟雾和纸幕被吹走、变薄,气球也散落在各处。
 痕迹慢慢消失。就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一样。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开始浮现的红球变成了点,不久就变成了微粒。

 随着很多气球被吹走,骚动的送葬队伍也恢复了平静。
 几个老人默默地看着天空,咧着嘴眺望气球。几个人双手合十,几个人眼里含着泪水。尽管如此,大家的表情都是释然的。
 诀别。我觉得那包含着无法挽留踏向彼岸之人的放弃。

 但我不是那样,我的身体颤抖不已。
 别离。一直以来模模糊糊的意象,凭着这气球而被铭刻了。
 死了,消失了,不见了。作为我的支柱的父亲的形象,哗啦啦地坍塌了。我就要失去我活着的证明了。
 如果没有父亲,我会留下什么呢?在“暗处”的时候我并没有父亲,只有“明处”的他让我一直对抗着黑暗。而刻印在记忆中的模样,也终有一天会被遗忘。
 空虚的我的心里,恐怕只有父亲。他不在了,想从我心里消失了。
 我需要我保护过的父亲的痕迹。让他在平静的世界里安息,留下一份我所爱的人的骨灰。
 父亲被异常带走了,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棺木中已经不再出现气球了。
 烟火与纸带陆续消散,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棺木中出现了最后一只气球。
 这大概就是最终的告别,气球开始慢慢地被风吹走。

“等等!”

 我伸出手来,身体也向前倾。
 就在那时候,我手持的遗像掉在了地上。我不由得看了一眼。脚下传来破碎的声音,遗像面朝下掉在了地上。
 我很疑惑,但没有在意。我迈腿跨过了破碎的遗像。在一时冲动下跑了起来。

 气球在低空漂浮。垂下来的绳子很长。说不定能追上。
 父亲变成了气球。我必须让他回来。我怎么能让父亲也变成异常呢?
 我用力一蹬脚下的路面,想要跳到半空中。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衰老了。


 手指再也碰不到气球的绳子,只是在空中乱挥。已经五十多岁的我,已经没有曾经的爆发力和跳跃力。
 那时我才明白,无论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就那么伸着胳膊,以一个奇怪的动作摔在地面上。我感到浑身都在痛,再也没法从趴着的姿势站起身来。咬紧牙关,总算动了动脖子。

 气球向着遥远的远方飘去。就像从咒语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一样,在蓝天下渐渐变小。
 我只能趴在那里看着。即使想要大喊“还我,把父亲还我”,也因为疼痛而做不到。

 在空中漂浮的父亲,现在幸福吗?难道不是我在妨碍他吗?事到如今也答不上来了。
 如果他希望的话,没人能够阻止。必须守护着他出发。
 只有我没准备好。
 
 脱了手的气球,就这样飞向远方的天空。












 我仰望着天空,大约盯了三十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像是告别一样的破碎声,永远在我耳边回响。
 泪珠坠落,又在地面上弹起。我时隔三十年又一次哭了。


是的,我是特工。已经抵达现场。

确认到发生了SCP-1581-JP。啊,事件现场确实是殡仪馆,正好也在举行葬礼。虽然说没有为逝者放飞气球,但目击者都说“气球从棺材里出来了”。

是的。接下来就会进行记忆删除,然后编制和散播相应的掩盖故事了。话虽如此,分配给我的人手好像不够啊。参加葬礼的人和附近的居民都很多,请给我再派些人来。

诶,这边有一个基金会的人员啊?名字叫……听取调查的参与者里没有这么个人,这么说来是不是外面在蹲着哭的那个女人?我当时觉得她一直在哭难以交流就放着没管,看来是个爱哭鬼啊。

好了,呃……梅田小姐?梅田绫小姐?请站起来,该出任务了。

梅田特工,请适可而止吧,快站起来。

我们可没时间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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