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去眼罩之后,我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穿越渺无人烟的旷野和灰暗群山,直到傍晚时分,在天光已尽、夜幕初降的晦暝中,我才远远地望见站点的轮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座火柴盒般方方正正的独楼,我就被一种奇异的不适感攫取:在扭曲的乱石与繁芜的闹草正中央,那苍白的几何体似镇压一切天成之混沌的巨碑昂然矗立;这里并非是凄凉的荒郊野地,甚至可以说颇有些风光,但即使是全然的穷山恶水也可以给人带去一丝丝的自然意趣——而这座过分方正而在天地间无比突兀的站点生硬地掐灭了全部的情调和活气,其实,如果房屋外墙能有一点点装饰性的结构,甚至只把楼顶的天线架设得稍微错落有致一些,都不至于似这般让人只是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向相关人员提过装修建议,而这些年里有几次事故确实使得它获得了重建的机会,但每次都还是修成原来的模样,即使每一块砖石、每一根钢筋都已经更换。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一条名为Site-17的忒修斯之船,或许叫方舟会更合适。或许是怀旧,但老一辈人大都不太愿意看到这建筑,他们说这总会让他们回忆起那段“笼罩在夹带血腥味的黑雾中的历史”。
虽然我的档案上有在Site-17的工作记录,但我对它的具体情况所知甚少,那时的我作为一名普通技工,每日不辞辛劳地捣鼓那些精妙的装置,痴迷于各式各样的新奇理论,也没有多想过什么。但在后来的工作中,越来越多的所见所闻所感助长了某种完全可以称之为迷信的顾虑。尤其是对于此次出行:在第七代现实稳定锚测试成功后,上头兴高采烈地命其名曰“现实冻结仪”,并慷慨地请研究组全体人员大吃了一顿,在饭桌上,主任喝了点酒有些失态,竟大声地宣称“有了它即使对面是是耶和华老儿也照样上去给他两耳刮子”;而庆功宴尚未结束,我们就收到了来自Site-17的信息,除了几句祝贺,那邮件的字里行间漫溢这一种令人不安的紧张感,他们提到某个异常项目状态的愈发不稳定以及现行收容措施的力不从心,极希望可以利用新技术帮助他们快些拜托那难以形容的窘境,那可是百来号老骨干迫切的请求,即使是监督者也难以拒绝,况且设备确实需要进行实地检验与调试,于是我这个首席工程师和原型机一同被送去了那里。
但是,但是这么做真的是可以的吗?我已经思索过无数遍这个上头做决策的人觉得毫无意义的问题,他们不是研究者,自然不明白休谟场模型敞开的那个理论之深渊的可怕之处:所谓现实稳定其实只是粗暴地把多出基准的休谟值抽走,已故的斯克兰顿博士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可那些被抽走的东西最后被倾倒至何处?极低值空间的假设不但没有解决困惑,反而增长了恐惧,因为假使真有那么一片缺失之地,我们的“基准现实”便不可能真的是“基准”并且有朝一日必将向那里滑落,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就好比那种摆在桌上的沙漏画,一开始只是几粒沙从气泡的间隙落下,后来则是直接挤开了托举的气泡,成团成片地下沉……
浮想被刹车打断,我们已经停在了站点前。已经在照片里见过的站点主管和几名人员欣然地欢迎我们,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的客套,但很快我就觉察到那都是真情实感,甚至还有一点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那种带着狂喜的感激。那几位随行人员应该比我年轻不少,但看起来和头发花白的主管一样憔悴衰老。他们一声不吭地带领我前往中控室,虽然周围的一切都和渺远的记忆中的相差无几,无论是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相对的大黑门、门前全副武装的壮汉(我听一位同事说:“其它站点大都是研究所,就Site-17一副纯纯的监狱样。”),还是那些隐约的咆哮与哀嚎,但我仍感到这些熟悉的东西唤起的另一些东西却是那样的陌生。
其实我需要做的很简单,把这立式空调大小的“冻结仪”组装起来并接到站点的控制网络里面就行了。见我熟练地在不到一个半小时完成这一切、又很快地教会了他们那位理解能力超绝的器材管理员一些基本的操作规范后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主管小心翼翼地建议我返程,我略带自嘲地笑了笑,哦,我在这站点里甚至还没待满一个小时,颇有枉费这大半天的舟车劳顿的感觉!但我确实已经完成了任务,也没有获得四处闲逛的许可,只得又坐上了送我们过来的汽车,临走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他们到底为什么如此心急火燎,以至于当时我们刚刚宣布测试成功就立即发来消息,而且是那么多人联名请求。
他们没有回答,只是神情严肃得如同雕塑。真是莫名其妙、神经兮兮,我摇摇头,请司机开车。驶离的时候,我仍然不自觉地不时回头看几眼那已被夜色吞没了一角的立方体似的建筑。但我们还没开出通向站点的那条笔直的水泥路,天空中就突然闪烁起奇异的光,我们停下来张望,那是星星吗?一颗接一颗地迸发出如那仪器运作时那种明亮刺眼的白光,在不知何处吹刮来的狂风中摇曳不止,把孤寂的黑夜照耀成如焚的白昼。道路尽头的那个立方体正在崩落坍陷,没有轰隆巨响,就像是一座四方的沙堡被孩童一脚踩扁,无声地散成一摊逐渐蔓延的白色细沙。我呆立在原地,倚着车门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看到那正在吞没这片荒原的沙漠之中,有一个不高的身影散步一般缓缓走来,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相貌平平,好像还有几分和善。而司机一看到那个人就似见了魔鬼一般,把我往车里一塞,跳上驾驶座就一脚油门飙到了两百码,他慌乱地打开了车载通讯,按了好几次都按错了键,终于拨通了那个派我过来的人的号码,对面刚刚发出半个音节,他就用一种足以唤醒魔鬼的可怕喊叫声大吼道:
“五级紧急情况!SCP-1915突破收容!Site-17已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