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船长,大海的船长。
我看到了远处的那座桥。我的母亲驱车前往家庭聚会时常常经过它。还记得母亲开车送我过桥,收音机播放相同的曲调,我们二人进行同样的对话。我记得我们的对话,记得她温柔的声音。而今天,我不需通过线上,能够当面听到她的声音。
我记得我被提拔为海军上校时,她一直亲吻我,告诉我她有多么自豪。她说我一直很爱大海,我也很喜欢海滩,尽管我们没什么机会去。
沙粒流过趾尖,
海浪拍打岸边,
我们就这样享受,直到日落之前。
我想念那些天,也想念她。
但今天,是我归家之日。
我开着老而破旧的汽车从桥边进入。天碧蓝,云洁白,正午海水波光粼粼。这种思乡之情让我不断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朴素的日子。啊,那些日子去向了何方?
没关系。家仅仅是——
——如此遥远
我只是靠在座位上开车,在空调的微风中看着时间流逝。我打开电台,聆听现代乐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高压工作,让现在这样的休息日变得值当。我等不及回家,迎接她的怀抱。
电台开启。
微弱的刮擦声响起,但我不介意。
我开始哼哼。
我觉得我知道这曲子是什么。
听了一两首曲子,一分钟过去,好吧,我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下一首,
然后下一首。
寂静……
…
..
.
过去多久了?
道路比平常更加空荡荡。确切地说,没人。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和我习惯的感觉相比,这里实在安静极了。孤寂,隔离,落单。一瞬之间,我感受到孑然一身。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
天空不再清澈。白雾笼罩着我,隔绝我的视野。我几乎看不见了。我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我试图重新集中精神。我开始咽口水,汗滴沿着肌肤流下,衣服开始潮湿。
大家都去哪儿了?
他们人呢?
我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里?
我到底在哪里?
到底在哪——
切记要深呼吸。吸气……吐气……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你只是过度反应了,没别的。一个唐突的寂静?大活儿而已。令人窒息的蒙蒙大雾?普通的天气而已。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条似乎无尽的道路上行驶?不是繁忙时段罢了,就这样。
没关系的
我没事的
没关系的
我没事的
没关系的
我没事的
很显然,感觉上我路上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但我跨入大桥之后过了太久太久。我的记忆开始模糊了。打开电台就能回归平常了。到你家附近,到那平凡的单层房屋里,你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你的朋友、家庭、母亲。他们都等着你呢,想听你经历的一切。
放轻松,你刚刚有点发疯罢了。把电台开开吧。
把电台开开。
我说 把电台给他妈的开开。
电噪音。
啊,我猜这就说得通了。
没关系,我能忍受这种寂静。我可以给自己唱首欢快的小调,那首母亲在雷雨天唱给我听的小曲儿,它能让我摆脱沥青的怪味,持续的铃声,引擎的隆隆声。我的双眼有时会失去焦点,看向别处。但并不。只有雾而已。天空,遥远的陆地,下方的海洋。它们好像已经融入了迷雾之中。
跟平常比越来越冷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在脑内打转。我该走了。我要逃出去。求求了,我只想离——
救,救我
我停下来,反反复复地眨眼。
求你了,我想走
我揉搓双眼直至刺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所见到的都是真的。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喉咙被掐住,令我窒息。令。我。气。短。
我的车停了下来,车灯照向我前方显现的数个雕像。尖叫,我能听到它们在尖叫。巨口如渊,目光凝滞,痛苦从它们的站姿流露出来。胸口的咚咚声被它们的尖啸淹没。我甚至无法听见自己的思想。
我握紧方向盘。
我盯着它们。它们盯着我。
盯着我,然后靠近我。
越来越近。我的脚在犹豫。
犹疑之间,它们要进来了。
它们将破门而入,反复地拍打着窗户。
拍打着,然后我踩下油门。
一脚下去,我甩掉了它们。
甩掉之后,我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无视一路的磕磕绊绊。
这颠簸令车的引擎盖乒乓作响。
我向左,
然后向右,
然后向左,
然后向右,
但没有用。
我看到它在前面。
我看到它抓住我的前路。
尖啸,
惨叫,
呼喊求救,
救……
救。
救。
救。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深呼吸。深呼吸。
深呼吸。深呼吸。
深呼吸。深呼吸。
深呼吸。深呼吸。
哦我操。妈,我觉得我回不了家了。我感到视网膜在灼烧,世界在我眼前暗淡下去。我看到夕阳西下,看到我六岁时你给我买的自行车,你做的家常菜。我看到厨房桌上画着朋友们的厚重粉彩,每次成功后你的微笑脸庞,每次失败后你的温馨臂膀。记忆走马灯般转过,而抓挠声越靠越近了。这种感觉,这种……怀念家的感伤。
思乡……
思乡。
电台开启。
微弱的刮擦声响起,但我不介意。
我开始哼哼。
我觉得我知道这曲子是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
我独处的时候,
我和母亲聊天的时候
面
对
面
我在这里有一会儿了,但又感觉像我一直都在这里。这座桥,超越逻辑地延伸,就像一条环路,在我脑海团团绕,打乱我的思绪。而一连串的事件让我想起在家里的时光。没有文书工作,没有劳累的夜晚,没有期待。
在海军度过的时间,每走一步都前后摇晃。和同事或上级接触,爬到天花板上方,参加每次会议和任务,聚在一块,建立联系,强化它,以此作为优势。这些的感觉都不对。赞许声、背后的一拍、他们的音调。感觉不太对。
我说我喜欢大海。我喜欢海洋上的波浪。我喜欢沙滩,喜欢在岸边玩。我喜欢做沙堡,喝冰镇的柠檬水。我喜欢沙粒流过趾尖。我想出去,扬帆游遍七大洋。我想用铁拳征服大海。这是我曾想要的一切。但现在我不需要。我都不想要。
我只想回家,但我来到了地图之外。
我停了下来。
又是一个,
又一个,
寂静,但我离题了。
我的眼睛盯着失去声音的雕像,它们试图接近我,双臂高举空中,反复撞击车窗。随着越来越多从后方袭来,想要破窗而入,噪音也越来越大。我能做的就是坐定,然后思索目前能做的每个决定。
我决定要做个决定。
我屏住呼吸踩向油门,全速前进。我像把住扶手一般握紧方向盘,左右来回漂移,试图将手指插进了车侧向的雕像们甩开。我周围的一切像画布上的颜料一样融化了。粉彩的气味诱惑着我,线条在眼内回旋。
我思念的日子,
我还没怀念过的日子。
我还要继续想念的日子。
海军生涯令我晕船
就像大海的波浪。
我不管自己是否是船长。
我不想当船长。
我只想回——
——家。
……
我将车开下了桥。
雕像没能握住车,落入深邃的大海。
我的车头灯也被吸入那深邃的大海。
没有任何的反光存在于那深邃的大海。
我看不见任何事物存在于深邃的大海。
我屏住呼吸,那深邃的大海将
带
我
回
家。
我的车即将被淹没,水从裂缝中渗入,天空在我眼前沉底。我能感受到车外的水压,将我拉进去。熟悉的盐水味侵袭着我,而沙粒流过趾尖的感觉将我引入不归歧途。
吸气……呼气……
…
电台开启。
微弱的刮擦声响起,但我不介意。
我开始哼哼。
我觉得我知道这曲子是什么。
我不知道,从我听到妈妈唱歌起已经过去一分钟了。
我想起妈妈在雷雨天给我唱歌。
我想起妈妈看到我成为船长有多么自豪。
我觉得我也是。
我记得。
……
那一天很漫长
那一天非常,非常漫长。
但今天,我
将
归
家。
大海是我所知的一切。
…
..
.
我曾是一名船长,大海的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