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你

夜晚安静得几乎能听到星星的闪烁。但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和无奈的呼吸声打破了这片寂静。为了不让父母发现我还没睡,我只打开台灯照亮房间一角,独自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笔记本安静地倾听着我已无法对任何人坦白的感情。
纸张将墨水连同我的感情一起吸收,轻轻合上本子,看着沾满手印的封皮,我觉得今天它格外具有说服力。

我结束了独白,在想象中与本不会说话的纸团一问一答地聊着。那些纸团好像在问我,你在干什么啊,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于是我移开视线。感到无处可逃的时候,就怀着晦暗的情感看向抽屉,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对那里放的东西形成依赖就完了。仅剩的倔强让我握住曾经上锁的把手,从里面拿出药物,那是为失眠预备的。是第几次了?铝箔上每一个空荡荡的泡罩,都代表一个这样的夜晚。

真想就这样沉溺在绝望中,浪费掉这个夜晚,在早晨的太阳升起时再睡去,把一切都抛开。睡不好使我没有精力迎接明天。当然,还有很多事情都让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甚至有些理由让我无法忍受明天的到来。我已经被这些理由击溃,对我来说,正常入睡、迎来明天,也只是痛苦的折磨。但即便如此,仅剩的理性和社会性还是逼着我入睡。

抽屉里拿出的药片有着天使般洁白的面孔,却是引我到明天的恶魔。如果过量服用,我就能从痛苦中解脱;适量服用,它则会带我去往一成不变的明天。我吞下药片。
把脱下的校服踩得乱糟糟,踢开书包,也懒得整理书包里的课本。我的床已经等了我很久,我躺在上面,乖乖地把手交叠在胸前,等待坠入深沉的睡眠。
我感到胃里的药片在体内溶解、扩散。思考的能力慢慢消失,但我仍无法停止贬低自己。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对人生、对世界、对一切都绝望了,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是的,我记得。
 
 
 


 
 
 
穿过走廊,短裙摩擦大腿,有点痒。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也闻不到学校空气中独特的尘埃味道,在这个空间里,记忆中朦胧的部分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这个世界里信息量少得奇怪,我明白了自己处于梦中。好不容易做了次清明梦,就让这个梦美好一些吧。我向教室的门伸出手,期待见到一个没有现实中的痛苦、只有快乐的世界。

门顺利地打开了,和我想的一样,我最重要的那个人在等我,她脸上挂着笑容。我们愉快地互道早安,跑向对方,像往常一样面对面牵起双手,感受着彼此的信赖。
今天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们相视一笑,更紧地握住对方的手,又笑了。简直就像外国童书里的行为,我因为向往她喜欢的作品,才开始这么做的。她有点爱做梦,那副可爱的模样,我最喜欢了。我想和她一起,把她的憧憬和梦想一个个实现。

明明说好要一起实现的。

那种感情突然闪过,它侵蚀着现实中的我,甚至侵蚀了我的美梦。
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声音的主人是她现在的恋人,是他夺走了我的恋人。她和我分手时似乎没有丝毫抱歉,说希望还是和我当朋友,所以我还能在她身边。但其实我这个身份是最难以立足的。男孩隔着我叫她,他又夺走了我的幸福。
她松开我的手,小跑着奔向我背后的男孩。为了让目光追上她,我转过头,映入我眼帘的是男孩的身影,他身穿有豪华刺绣的纯白新郎礼服,幸福地笑着。

她慢慢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我感到一阵心酸。之前的设想应验了,因为这是我的梦境。即便在梦中,我也能看见自己推导出的那个最坏的预想一刻一刻逼近。不要说那句话,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听到那句话。但这样的愿望也没能实现,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句话刺穿了我。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期待你的发言哦。”

虽然明白这是在梦中,心脏还是狠狠跳了一下。那种绝望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随即涌上心头的凄凉感几乎让我哭出来,我低下头,不想表现出那些情绪。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穿上了一身知性的连衣裙,它和婚纱的差别大得让我心痛。衣服的怪异之处让我又一次抬头,周围已变成婚礼现场,流淌着悠扬的赞美诗。大厅里灯光渐渐暗了,只留一盏射灯照在话筒架上。那个话筒架好像在等什么人……不,就是在等我。它在催我,快来,组织好语言。

我想逃。但我曾经的恋人,我现在仍然深爱的人,她的笑容即便在梦中也依然闪耀。不想看到那样的表情。所以我沉默地离开了。
怀着被拖着走向断头台般的心情,我一个人往前走,出现在观众的目光中。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其实无法祝福那两人。他们两人自己也不知道吧。因为我完美扮演了她所期望的挚友角色。
在我自己做的梦里,我却无比孤独。我应该期待幸福,但我身处的梦境与现实都残忍得可怕。

至今学到的社会性驱动着我的头脑,组成滴水不漏的话语。我感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即便是在梦中,紧张也占据了我的心。为了尽量避免看人们的脸,我盯着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这个高度不高也不低。

“今天,我的好朋友结婚了。我和她上学的时候就是朋友了,我清楚地记得,我们靠在一起大笑的样子,比花坛里盛开的花还要灿烂呢。”

梦里也这么能说啊,我这样想着,嘴巴却不停吐出话语。我绝对不会停下的。我扭头看了看他们,他们对视着,似乎沉浸在回忆中,然后一脸幸福地看向我。我害怕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的真实心声会暴露无遗,便转过脸,面对话筒。要想好该说什么了。她在看着。

“她经历过低谷,也流过眼泪,但正是她身边那个男孩支持着她度过了那些难熬的时光。”

我也是在的。我甚至比他更担心,我们一直互相支持着走到今天。为什么选了他呢,明明你和他只有一点点关联。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我几乎要大声喊出来,但那样的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视野模糊了,我拼命地搜索词汇。她还是笑着。

“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事,他们两人一定都能互相支持着走下去的。我衷心祝福他们喜结连理。新婚快乐。”

我更想让自己幸福。我从心底讨厌说不出“一定行”的自己。我才不想祝福他们,明明我还在旁边呢。不过我怎么可能说出口。因为,她很幸福。
响起的掌声让我更加孤独。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的婚姻。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心中却酸楚得不行。我只能保持着笑容,任眼泪流下来。看见微笑着落泪的我,她似乎很感动,过来拥抱我。我想要觉得开心。

我站在掌声中。大家都在笑,互相依偎的两人也在笑。我只能保持着笑容,任眼泪流下来。看见微笑着落泪的我,她似乎很感动,过来拥抱我。
我想要觉得幸福。

不幸被涂抹掉,悲伤也流走了。这些情绪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因为她幸福地笑着,在别人身边幸福地笑着。因为她的白裙子和我不是一对,但很漂亮。因为她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骄傲的光芒。因为她没有抛起手上的捧花,而是直接递给了我。
所以我,一定是幸福的。

在祝贺幸福的地方,在祈求幸福的地方,大家都感到幸福。脸上的笑容都一样
因为我们很幸福。
 
 
 


 
 
 
喜欢的歌突然把我从半梦半醒中唤醒。我伸手去够手机,想关掉闹钟,看到屏幕便笑了。最喜欢的那个人给我发了信息。我一边坐起来,一边点开信息,是早晨的问候,和往常一样。
一年半以来,我们都在比早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输入回复,心想“今天我好像是输了啊”。打字时响起的咔咔声清脆可爱,好像正对应着我和她聊天时的喜悦。

“早呀,你起啦?”
“起了,今天输给你了。你好厉害啊,比不过。”
“让我赢一下嘛!”
“只能在假期翻盘了”
“今年的假期我有安排,赢定了~^ ^”

安排这个词让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但那一刻的空白,被幸福感冲到了记忆之外。“想得美!”我简短地回复道,开始穿衣服。去洗脸台洗脸,注意到镜中自己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我清楚地记得。

为什么会有泪痕呢。当然是因为哭过。确实有一件事极大地触动了我的感情,甚至让我流泪。感情波动还是有比没有好。我回忆昨晚,浅浅地笑了。我越对世界感到悲哀,就越是想她,这是如此浪漫和幸福的一件事。所以我想快点收拾好,去约好的地方,去可以见到她的地方。
我轻柔地洗脸,用柔软而带着花香的毛巾擦拭,与镜中的自己相视一笑。在左右翻转的那个世界中,我一定也是幸福的。我心中雀跃,好像与人分享了快乐。

穿上丢在一边的校服,抓起滚到床上的书包,打开卧室门。我急得顾不上关门,快步跑下台阶。
餐桌边,爸爸已经吃过早饭,在看电视。妈妈还是老一套,一边催我“快点吃”,一边在桌子上摆了我喜欢的食物。煎蛋特意只煎到半熟,通体柔软、口感嫩滑。用筷子切开包裹蛋黄的薄膜,亮橙色的蛋液就流出来了。夹起旁边烤得香脆的培根,沾点蛋黄,放进口中,醇厚的蛋黄中和了培根的咸味。我一边吃一边露出微笑,“细嚼慢咽呢?”妈妈无奈地笑着,催我吃快点。

“因为很好吃嘛!”
“想仔细品尝就早点起床呀?”
“好哇,如果明天的早餐也吃这个,我就努力早起。”
“又说这些耍嘴皮子的话,这回该是真的了吧。”
“这我不能保证哦——”

妈妈惊讶地笑了,我也哈哈大笑,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爸爸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表,温和地提醒我。
“还在聊天呢?快要迟到了。”
“啊,对哦。”
“爸爸先走了,你也不要迟到啊。老婆,我上班去了。”
“好,别忘了带便当。”
“啊,多谢提醒,那我走了。”

视野的那一头传来“啵”的一声,是嘴唇接触的声音。和往常一样,爸爸在出门前和妈妈来了个告别吻。爸爸妈妈关系和睦是值得高兴的事,他们心情也不错,我心中感到一丝喜悦,继续吃着煎蛋。我把最后一片煎蛋放进嘴里,筷子往盘子上一推就站起来。一边吞下食物,一边抓起书包,在玄关大声喊了一句“我吃饱了”,冲出家门。

天空的蓝色中还留有丝丝白云,我奔跑在这样的天空下,凉爽的空气咻咻歌唱着滑过耳边。连加快的呼吸与心跳,都变成了爱意和期待。她也在这片天空下,这件事让我心中充满爱意。水泥地上响起我的脚步声,很快又被我甩在后面。她就站在这块地面的那一边,这件事让我心中充满爱意。
过桥,穿过十字路口,在种着白色彼岸花的房子那里转弯,就到了。早一秒也好,要快点看到她——我这样想着转过头,是她。她的男朋友站在旁边,笑容得体。

亲密的两人看起来很幸福,恍惚如同今天凌晨做的梦。
牵手,对视,微笑。道路尽头的两人,般配得让这个充满幸福的世界都忌妒。
和今天凌晨做的梦不一样。阳光不只照在我身上,周围没有宾客,也不需要我发言。即便如此,我还是享受着这种幸福,甚至想要组织语言祝福这对恋人。嘴巴一张一合吸入空气,对她说话时我的心仍在剧烈跳动。即便是简单的对话,对我来说也仿佛有特殊意义般甜蜜。

“早啊!你太慢啦!”
“对不起嘛,我已经跑着过来了!”
“好了好了,走快点,不然迟到了”

她的男朋友打断了我和她玩闹般的对话,催我们走。“知道啦”,我礼貌性地回答道,往学校的方向走。
作业、昨天看的电视、社交媒体上热议的新闻。三个人边走边聊着琐碎的事情。她听着我们说的话,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看着她,心就像被柔软的毛毯包裹一般温暖。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只要每一天她都能幸福地笑着,我就是幸福的。我不奢求更多的东西了。

走着走着,脚上感觉不对,低头一看,鞋带开了,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正好要走到红绿灯了,我便一边蹲下一边对他们喊道:

“啊,我鞋带掉了,要绑一下”
“OK”

他们等待红灯结束,看到绿灯亮了,才继续往前走。他们聊得正开心,没有注意周围。
绑好鞋带的我站起来,再次看向前方。多次进行过的动作已然熟练,即便无意识中察觉到世界的异样,身体也自然地按计划行动。即便刺耳的刹车声像是要把世界都撕裂,我还是理所当然般,再次看向前方。

眼前的景象仿佛电影画面,在脑海中慢放。
首先看到的是被推出去的他。还有把他撞开的她。我的大脑宕机了几秒,反应过来有辆车冲到了他们旁边,世界瞬间恢复了常速运转。

她的身体飞到空中,咚地一声落在十字路口中央,她躺着不动了,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缓缓铺开。远处,她的男友不慌不忙地、慢腾腾地尝试站起来。我想朝她冲过去,但在那之前,一辆卡车进入视野,呼啸而过。又响起尖锐的刹车声,还有西瓜破裂般的声音。飞溅的红色沾在我的脸上。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她怎么会不在了呢。
因为我很幸福。
 
 
 


 
 
 
是谁说没事的?
不,应该没有人说过。但我还是一直觉得没事。将大脑包裹的幸福感不停地否定着现实,告诉我,她不可能不在了,她一定没事。
但是,即便我机械地度过后来的日子,让我一头撞上冰冷现实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线香的气味弥漫,我木然地站着。幸福感像升起的一缕烟,摇摆不定,大脑总算接受现实——她已经死去,现在正在为她举行葬礼。幸福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样的疑问一闪而过,然后被什么涂抹掉,连同被涂抹的感觉一起,消失了。
大家都笑着,照片里的她也在笑着。和尚满面春风,轻声念着经文,愉快地敲着木鱼。人们排队上香,一边说笑一边慢慢往前走,我也跟上。
棺材里,被纱布层层缠绕的物体上贴了一张纸,纸上是微笑的她。看着那张纸,她的亲属笑着称赞“笑得真好看哪”。
我走完了流程,却不懂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回头一看,她的男朋友坐在那里,笑容满面。
被什么涂抹过的感觉,被冲刷掉的某种事物,回来了。
那是和幸福完全相反的感情——不幸。

恢复的感情牵动身体。我握紧了拳头,力道大得好像凝聚了所有无法抑制的冲动。我深吸一口气,挑起眼睛愤恨地盯着他。他不仅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了,还不为没有她的世界发出哪怕一声悲叹。我无法原谅他。我绝对不会原谅这个男的。

我发出葬礼中的唯一一声哭泣,揪住他,用尽全力揍他。

“你为什么还在笑!为什么不哭!”

如梦方醒,心脏以跳动宣示着它的存在。像被绝望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愤怒得快要哭出来,激烈的感情涌上心头,仿佛游走在五脏六腑,让我全身战栗。回过神来,周围的人都看着我,异样的气氛让我观察四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无一例外,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慢慢移开视线,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紧握着失而复得的不幸,良久站立。回去,回到那个没有人感到悲伤的葬礼去,无形的压力催促着我。

我想逃。但是,我不能原谅这个男人幸福的笑容,也不能允许这场仪式以一种冒犯的方式哀悼我仍然深爱的她的死亡,即便我的行为显得无礼。我为什么要逃呢。
我按下被世界抛弃的心情,观察参加者的脸色。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在追悼。这里一定没有人明白我已经彻底绝望。
这葬礼虽然是为她办的,她却无比孤独。应该哀悼死亡,但我所处的世界似乎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错误。

把至今学会的社会性扔到一边,吐出能想到的所有恶毒字眼。感受着周围人再度聚集到我身上的目光,“不可饶恕”的念头支配了我的思考、身体和一切。声嘶力竭的我,又一次狠狠挥拳袭击那个被打了还笑嘻嘻的男人。

“她死了啊,为什么你们都不难过?为什么不哭着怀念她?”

竟然能喊这么大声,我这样想着,却没有闭嘴。我绝对不会闭嘴的。视线扫过她的遗像,她似乎笑得无比寂寞,绝对看不出幸福的样子。对上她的眼睛,她不发一言,我却自顾自想象着她的心情,按自己的愿望去解读。我必须说出来,她看着我呢。

“为什么你们都不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我是离她最近的人。我一直悲痛着,悼念着。为什么她选择的那个男人反而在嘿嘿地笑?最有权利哀悼她的死亡的人明明是你啊!我带着恨意狠狠咬住嘴唇。视野中的景色模糊了,我拼命地思考。她很难过。

“为什么只有我在哭?只有我在生气?这不对吧?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我比那个男人还悲痛。但她选择的不是我。即便是现在,我也深深厌恶着被嫉妒蚕食的自己。我不想祝福他们,希望和她在一起的是我。但我不能说这种话。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葬礼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让我更加孤独。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哀悼她的死亡。这个事实让我悲伤,还产生了一些别的感情。
只有我一个人强忍着恶心,咽下与周围人完全相反的感情。

我确信在这个地方只有我哀悼她的死亡。这里的人全都很讨厌。这样的葬礼没有任何意义。
理性被怒火、悲伤和绝望燃烧殆尽。我知道冲动支配了我。谁都可以来拦着我,除了我自己。

那个男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揉了揉脸,他再一次成了我的出气筒。我猛踹他一脚,乐福鞋坚硬的鞋头陷入他的腹部。他蹲着捂住被踢的部位,脸上还是困惑的微笑,更加刺激了我的神经。
我丢下和周围人同样表情的他,转身拖着一串粗重的脚步声走向祭坛。推开一边悠闲地说笑一边上香的人群,抓起香炉扣在轻声念经的和尚头上。
我把还在燃烧的蜡烛扔向家属就坐的区域和其他人就坐的区域,见有人离开座位去取灭火器,我又从背后踹他们。我推倒了几个并排放置的花圈,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底座上,踩断它们。我捡起滚到脚边的碎片,扔向那些过来试图阻止我的笑着的人。

我大叫,这样的仪式就该统统砸个稀巴烂!把自己交给愤怒。我继续破坏,继续殴打,只要我能想到攻击的对象。旁人还是像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一样看着我,困惑地笑着,渐渐地人们开始逃跑,试图与我拉开距离。只有她的遗体没有被我攻击过。她是无罪的。她只是运气不好。
我的破坏行为,只是为了能扑在她棺材上嚎啕大哭——一种普通至极的哀悼方式。看到我在一个地方不动了,周围人困惑地笑着,叫来了警察。笑容满面的人们把筋疲力尽的、呆滞的我从她旁边拉开。
我坐着警车,在倒后镜中目送葬礼现场远去。我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也哭干了眼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座位上。
兜兜转转,最后到达的却不是最近的派出所。

警车避开大路,在岗亭换另一辆车,被蒙着眼睛的我在车上坐了很长时间。即便是不谙世事的高中女生也能明白不对劲。
但是无用的抵抗只会让我罪加一等——意外的事态唤醒了我的理性,理性告诉我要安静听话。

说到底,在这个所有人都是同一副表情的不对劲的世界里,即便认真地提问,感觉也不会得到认真的回答。不想和笑着的人说话了。因为我认为没有人理解我的感情。
简单来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车上坐了多久?什么也看不见,也没说一句话,所以感觉自己似乎睡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差不多该问我点问题了吧?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发动机熄火的声音。
可以让他们摘掉蒙眼的东西吗?我这么想着,传来一个声音,打破了几个小时的沉默。

“请你保持现在的状态再走一段路。有人会牵着你的手带你过去,请服从指示。”

正如同这人所说,有人牵住我的手,轻轻地拉我。
虽然是一个无机质的男声,我却似乎听出了些许疲倦。力度刚刚好,仿佛极力切除了名为感情的概念。我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声音很难称为是幸福的。

“人啊,听到别人说‘我也一样’就会很安心,即便明白那个人和自己根本就不一样。”

好友的话突然在脑中浮现。温柔不是她的全部,她冷静地审视人和情感,走近我的心。我喜欢那样的她。

走的距离比我预想的要远,途中收到停下等候的指示之后,我感到身体悬浮,所以推测自己在一栋很高的建筑物内。
终于,我听见几声开关门的声音,手被放开了。

“马上会取下眼罩,请准备好适应亮光。”

声音结束后,眼罩果然被取下。我紧皱眉头,缓缓睁开眼睛,在过了不知道多少小时后重见光明,一点点理解视野中的信息。
最先看见的是简朴的白色地板和黑色皮鞋。我往上看,心中燃起了些许期待。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幸福。难道还有一个不幸福的人?如我所愿,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的脸。

“你好。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幸福吗?”

他极度憔悴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询问的声音透露出疲倦。他的脸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像那些葬礼上的人一样笑得让我厌恶。
比起问题,眼前的人没有笑真的让我很安心。感觉终于能正确地识别出别人,我哭了。但是,或许是缺水,我没有流出眼泪,只有嘶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男人平静地看着我,轻声说道。

“我们一直在找你。”

我冷静下来后,他说了一堆我难以相信的话。
整个世界陷入了名为“幸福”的异常。
其中也有极少数的人“不幸福”。
这里简单来说就是修复、研究、收容异常的组织。
他还单方面表示,要我协助他们让世界恢复原状。

“我们很缺人手。大部分员工都和这个世界一起被异常所侵蚀。目前他们还能完成一般的工作,但没人认识到必须让世界恢复原状。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有异常。”

我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基金会员工”的人以平淡的口吻讲述着。
他的衣服皱巴巴,头发油腻。但看向我的目光笔直,甚至有种压迫感,仿佛透出他的决心,但又有说不上来的寂寞。在他眼中,我也是这样吗?
 
 
 


 
 
 
海浪重重地打在峭壁上,溅起的水珠如同眼泪。装作中立的蓝天美得不像话,模糊了与海之间的界线。泪水就像要往天空飞去似的。这些对我来说不是景色,而是一条路。我只能看到这条路。
眼前蒙上泪水,陡峭的地面却非常干燥。脚尖轻轻一踢,小石子骨碌碌滚动,那声音像在笑我。

我清楚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希望你至少在今后的人生里能拥有一点色彩。温柔的女员工对我说。她在温室里养了花,让我分走一些做成花束,又再次抱起那束花,闻花香的动作似乎满怀深情。
盛开的紫色松虫草不幸的爱像一朵轻盈的云停在枝头,黄色的水仙再爱我一次被压弯了腰,风船葛想和你一起飞一边摇曳一边打着滚。
女员工看到我的花,说,让我最后抱它一次吧。她露出悲伤的表情,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难见到这种表情了。

脑中闪过在基金会进行的谈话,像是警告我:如果要退出,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了。
疲惫不堪的男员工把手中的平板面向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警察告诉我们你‘发狂’的时候,为了劝你加入,我们调查了很多事情。全世界一起发生异常的时候,你和周围的人一样处于幸福状态。异常开始的当天,你的好友死于交通事故,但你应该还是幸福的。但从你发狂到现在,没有显现被异常性质侵蚀的迹象。”
“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我们观察到的唯一一个‘陷入幸福状态后恢复正常’的人。我们不仅要让世界恢复原状,还要调查你,寻找解决问题的线索。告诉我,你为什么从幸福状态中恢复了呢?有想到什么吗?哪怕一点点也好,我们需要线索。”

脑海中闪过葬礼上的记忆。如果说有什么明显的契机,就是那个时候。我明白自己为什么恢复正常了。恋人被夺走,而且世上唯一能让我感到些许幸福的人死了。她的男友,那个男孩使我再也没有权利成为最悲伤的那个,自己却在笑,我可能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
我发现了原因,也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但我无法抛弃作为她好友的立场。那是留给我的唯一羁绊,我不想向任何人坦白。只有我和她知道就好,所以我只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
“你好像已经有了头绪。请你告诉我,好吗。”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表情似乎因苦涩而抽动了一下。他应该明白,既然大概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还这样说,是多么的残酷。
他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试图赋予这一请求更多的意义。

“为了夺回真正的幸福,请你帮助我们拯救世界。”

说实话,我也有些动摇。我被告知自己是不现实的、特别的存在,真是戏剧性的情节。简直让我怀疑,难道我是一个故事的主角吗?

“但是,你们要拯救的那个世界里,已经没有我的幸福了。”

她已经不在了。我曾经的恋人,比任何东西都重要、都可爱的她,已经不在了。我所有的幸福都不存在了。

“拯救这样的世界,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我按照学校里学过的姿势弯下腰。上半身倾斜45度,我抛弃了全世界。
 
 
 


 
 
 
他们说,为了保护不幸的人,自杀圣地受到监视,所以一定有人看到这幅画面吧。既然看到了却不阻止,是因为选择了不阻止吧。
是因为他们被世界遗弃,还是因为他们也是拥有正常感情的人类?本来他们要对我进行记忆清除,抹去我脑中有关基金会的知识,但这次他们只告诉我他们没有那么做,送我出来了。莫非,只是还期待我在重新考虑后改变主意回去吗?这个世界对我们如此残忍,所以我希望,至少,保留我的记忆是同病相怜的人们给予我的温柔。

在生命的最后,我要想着她。
是的,不去想与刚刚才认识的陌生人的谈话,而是想着全世界最可爱的她。我把除她以外的一切都清除出我的思维。最后要说些什么呢,献给她什么呢?我想着想着,慢慢组织起待整理的想法。机会难得——我的生命即将终结,这里只有我一人,峭壁下方的海水放声大哭。所以,就说那些很想说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出口的话吧。

平稳地吸一口气,我向世界抛出那些没机会说出口的话,随后纵身一跃。

“我还爱你。就算被你背叛,只要你能幸福地生活就好。”

轻微的悬浮感,然后下坠。
走马灯映在海面上,好像在说:这是老规矩了,陪我一会吧。
我只能想起她的笑容,眼前掠过的都是祈求她得到幸福的每一天。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得及往旁边看。
可能只是我抱着的花束出现在视野的边缘。
但是,我感觉那是她。

伸出手,握住。感到柔软娇嫩的东西在手中破碎,我才明白自己抓住的是风船葛。但那不只是植物的一部分,对我来说,那是已经无法说话的她传达给我的最后的信息。
我露出世界上唯一纯粹的笑容,坠入冰冷又温暖的大海。
生的愿望化作口中吐出的气泡离我而去,有意地把死亡迎进肺部。我的身体本能地抗拒,但理性却让我保持着笑容。
在你身边我才是幸福的,在你身边我才有未来,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世界给予的幸福突然模糊了,像泡沫一样破灭,我为自己选择的不归路——

是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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