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变的


唯一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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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没有想砍掉谁的头过?

——Brenda Corbin博士,2003年

这是一场梦。

在梦中,事物之间不存在逻辑的关联。梦的剧情就像刚刚起步的草稿:场景的脱节,地点的跳跃,色调的突变和逻辑的漏洞,全都被强行合理化的模糊滤镜抚平,直到做梦者最终醒来,才会发现矛盾之处积压得如同十二月加拿大高速公路上的车流。

Harold Blank就快要醒了。

没有哪个梦能够在这样不稳定的结构下支撑太久。他刚刚走进Site-43他自己的宿舍的大门,突然一阵迅猛的眩晕感向他袭来……而现在,酒红色的石膏墙布满裂痕,深蓝色的地毯撕得破破烂烂,就好像曾经有很多地鼠钻到过它下面,他的家具不是消失了就是被砸成了细碎的松木条,空气又闷又热,一切都沉浸在走廊上的紧急照明那暗淡的红光里——仅仅片刻之前,这里还是灯光明亮,平安无事。

地上有一把枪,落在地毯上的一道暴露出下方金属板的划痕上。在自己腰间发现它的时候,他惊恐地甩开了它,但他已经忘记了那时的惊恐。事实上,他忘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幻觉的一切细节——就从他曾经的研究搭档跟在他身后走进门中、询问他到底在干什么的那一刻开始。

就好像才是本该在健康学与病理学部昏迷不醒的那个人。

“Harry?”Melissa Bradbury眼圈发红的双眼充满了担忧。“你到底——”

她的后半句指责连同剩余的呼吸一同被堵死了,因为他扑倒在她身上,用双臂紧紧环绕住她的旧皮夹克,紧到两手几乎要触到对侧的肘部,同时他把脸埋进了她下巴和肩膀之间的凹陷。他搂住她纤细的身体,如此贴近……她比他印象中要瘦了一点,但这也算合理,毕竟将近一年来她都只能靠一根管子来进食,但她怎么就能起来走动了呢,他深吸着她洗发液的藏红花香气和她皮肤特有的气息,是她,确实是她,虽然这不可能但这真的就是她。她是真的。他猛烈地拥抱着她,他们的原子的电磁场一定已经产生了严重的干涉。如果他可以尽情地将她拉近,他们一定会在一场热核聚变中炸毁上方的整个伊珀沃什公园。他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爆炸。刹那间,一切都变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脑子坏了?”她谨慎地回抱住他。

“大概坏了吧。”他声音哽咽。“或者是你占领了它。”他害怕放开她。他害怕再次看到她的脸。他害怕他到头来还是认错了人。

“Harry。”她抚摩着他连帽衫的后背。“你怎么了?撞到头了吗?”

他的脸湿漉漉的,他乱糟糟的头发正在渐渐闷死他自己,他急促凌乱地呼吸着。她的头发又轻又细,像银光下的蛛网,静电使它们噼啪作响。他把自己的脸颊贴住她的,然后……

他的头发太多了,胡子同样很茂盛。他几乎无法感受到她皮肤的触感。虽然除了她什么都不重要,但她不是这里唯一奇怪的部分,他难以自制地开始回想起其他东西。

那把枪。Melissa也带着一把枪。在她回应他的拥抱之前,他能感觉到她纤细的骨骼略略挪动,他意识到那时她肯定是把它放进了——

夹克。那是他的衣服,但她却穿着它。他十六岁时就有这件衣服了。是他的父母给他买的。存放它的衣柜就在——

宿舍。这个宿舍,他的宿舍,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他们有危险。

她有危险。

他松开了如同抓住救生圈般紧握的手,向后抽身,过去一年中的任何事对他来说都没有这么艰难。他的手臂找到了她的肩膀,搭在上面,把她的脸转到他视野的中心。真的是她:银色的头发,半睁的灰蓝色眼睛,挑成一个疑惑的角度的灰色眉毛,半框眼镜哦天啊她还戴着眼镜仿佛来自外科图鉴而非基因头彩的完美鼻子。她看上去精疲力尽又焦急万分,他本想俯下身,第一次亲吻她的嘴唇,但他却很丢人地哭了起来,新鲜滚烫的泪水冲刷掉了不久前刚留下的泪痕。

“嘿。”她举起手抓住他的两肘。“嘿,别这样。振作点。这段时间过得确实很辛苦,但你撑得住的。你还有我。我们能解决这件事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向后退了一步,他们的手滑落到彼此的袖口,直到手指与手指互相捕捉,互相紧扣。“Melissa,我——”

“Harry,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一阵突然吹来的循环气流扬起了她的头发,他们的地下基地现在仿佛沐浴在海风中。“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他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然后举起手——只是一只手,不情愿地从她的手指间挣脱出来——丈量自己头发的长度。它比原本长了一倍。也许昏迷的人是。也许我现在都还没醒来。“梦境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只要跟着它走就行。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在这里。我不知道这个梦还能做多久。”

她瞪大眼睛。“Harry,这不是梦。”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门外的噩梦中。

一切都破碎不堪,而且着了火。他对门的三个宿舍分别失去了大门、半扇大门和整个外墙。走廊就像是一场毁灭创意艺术展。白色地砖和踢脚线之间的紧急照明灯槽无规律地闪烁着,而天花板上的灯具——在还有天花板的部分——不是彻底暗了就是冒着火花,一个消防喷头给这条满地瓦砾的走廊轻缓地笼罩上了一层水雾。所有可见的表面上都有深深的划痕,建筑结构有大块大块的缺失。没有缺失的地方则是不可思议地发生了移位。有那么一会儿,他看着紧挨在他们左边的走廊尽头,以为自己无疑是看到了大片的石棉隔层,然后他意识到他实际上看见的是裸露的基岩。曾经在那里的清洁用品间不见了,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它曾经存在过。空气仍在循环,这个他早已知道,但是风扇的声音听起来病恹恹的——也就是说,他竟然能听到风扇发出声音——而原本应该是平稳输出的调制氧氮混合气体现在像湿热的喘息般喷向他们,不断吹拂着Melissa轻飘飘的头发。比视觉和触觉上的混乱更微妙的是,本该伴随突破警报灯光一同出现的警笛声并未响起,反而显得很引人注意。

“也许,”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也许什么?”她再次拿出枪,但仍然牵着他的手。

“也许我真的撞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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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袭击了吗?”他瞥向她,却发现她已不在那里,他突然惊慌起来,一转身发现她又回到了宿舍门内。她蹑手蹑脚地退回去,将他的枪这他妈不是我的枪从他扔下它的地方再次捡起。他从来不知道她还会潜行,他本以为她不是那么沉着和关注身外世界的人。

“如果我们在这里待太久的话,我们会的。”她回到走廊,把枪塞进他刚刚注意到的自己腰带上的黑色皮套里,回敬了他一个痛苦的表情。“别告诉我你拉我到无人区深处只是为了把自己的枪扔到地上。”

这段对话中的疑虑赤字越来越大。每个句子都会带来好几个新的谜团,高喊着乞求解答。“拉你到……?Melissa,你一直在H&P那儿昏迷着。”

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在说,也许他才是需要去医院的那个人。“Harry,自从爆炸之后我就没去过H&P。”

他靠在破碎的瓷砖墙上支撑住身体。他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你自从爆炸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就从爆炸之后没几天吧。2002年9月18日。”

她抽了他一巴掌。

“H&P是几个月前爆炸的!”她伸手抓住他的双肩,他拼命眨眼,抵御突如其来的泪水。“你和我从那之后就一直住在安全区了。你不记得了吗?”

这一巴掌让他猛地清醒过来。要么Melissa真的突然从病床上复活了,要么她压根就从没住过院。也就是说,要么现在眼前的她是他的幻觉,要么过去一整年的经历才是。但不论如何,出问题的一定是他的脑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用单调平缓的声音告诉她。“我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眼睛现在瞪得有房子那么大。“我们来这里是因为你说你需要找某个东西。某个能够解决……这一切的东西。”她用她的枪指着已成战场的宿舍。“结果我反而弄丢了你?”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挪开,放到了自己的心口。“你永远不会弄丢我。我也不会再弄丢你了。但是我在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我现在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他从胸口深处挤出一声大笑,而她向后一缩——同时张望着四周,连基岩的死胡同那边都不放过,就好像任何方向都随时会有人跳出来突袭一样。“我真不敢相信你没事了。这一年来我每一天都期待着能再见到你。”

她抽回她的手,小心地关上了门,又狐疑地打量它。她跪下来,调查木门的边缘和金属门框间的密封性。“一定是什么模因的把戏,”她咕哝道。“是个陷阱,以防你回到这里。一定是Del Olmo干的。”

他皱起眉头。她说的是站点的前任首席模因学家,此人在2002年9月8日的灾难中身亡,又在几小时前那场出乎意料的周年重演中神奇地复活。Bernabé Del Olmo现在是E级人员,正接受严密的监控,以确定他受到异常危害的程度。他不太可能去破坏别人的房门。“他怎么会……他怎么——”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了,”一个欢快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们都已经没有时间——”

Melissa跪在地上原地转身,扣下扳机。与此同时,Harry的眼睛辨识出Ana Mukami特工——另一位最近刚刚起死回生的人——从走廊垮塌的天花板下悬着的一大团线路和横梁后面闯入了视线,Mukami的胸部中了枪。子弹击中她身体的左侧,击穿了她淡紫色的吊带背心,从她心脏位置上方穿了过去,又从她背后穿出,把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喷溅在她身后的废墟上。她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地。

“你……杀了她?”说出这几个不可能的字眼之后很久,Harry的嘴仍然大张着。

“但愿如此。但是那家伙过来的方向还会有更多个。”Melissa再次拉开门,咬紧了牙关。“是时候绕个远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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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43的所有雇员都有专属的宿舍,不论他们是否会选择在其中居住。大多数主席和部长会使用他们的宿舍;他们要处理的工作太重要,不应该再有地铁通勤这样的杂务分他们的心,即使连接大本德镇的内部地铁系统没有公共地铁那些让人分心的景物和气味。

和别的地方一样,级别能带来特权。临时员工需要共享一个房间,而部门负责人却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套间,它们大多坐落于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的边缘地带,靠近他们各自所属领域的边界。典型的套间包括卧室、厨房、洗手间、衣帽间、书房和私人助理的卧室。套间里也总是会有某些捷径通往站点的第二层皮肤——环绕式服务通道,可以让这些老板们来去于住处和工作地点之间,而不会被他们的下属撞见。(前面这句话是安保权限3级的机密,不会出现在本文档的通用版本当中。请不要到处传播,我们不希望那些平民百姓知道我们秘密的午睡/摸鱼/逃命专用通道。)

——Harold Blank博士,《混乱中的线条:Site-43文化史》

“我们要去哪里?”

Melissa从她的腰带上拿出一支沉重的安保手电,用它探照着已经毁灭的起居室。就目前而言,他那张丑陋的棕色印花沙发是这里唯一一件还能大致保留原本形状的家具——尽管它的垫子也都被撕成了毛蓬蓬的布条——不知为何这让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的猫在哪里?”

“在我们要去的地方。”他的卧室门半开着,她拉着他向那里走去。他曾经梦到过这样的情景,只是氛围显然不同。“差不多所有人都在那里,除了……呃,你知道的。”

“是啊,”他附和道。“是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像电视剧里的警察一样举着枪钻进门中。他看到她皮夹克下的肩膀放松下来,便知道里面是安全的。“如果我们不能那么快离开,又不能走来时的路,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跟着她走进卧室,不出所料,这里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在找通往A&R的隧道。”Harry的宿舍和他在文献与修缮部的领地之间隔着一大块基岩,直接穿过它的路只有一条。

“对。”她快步穿过布满深深划痕的地板——有谁把老虎放进这里来过吗?——去查看套房的洗手间里有没有入侵者。从她钻出那里时的表情来判断,她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显然她并不认为有必要跟他解释,并且关门挡住了它。“这不是我最优先的选择,但是如果Mukami在走廊里,那么走廊就不安全了。也许她还不知道隧道的事,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她咬着腮帮的内侧。“这会是个不错的变化。”

“目前为止我只看到了一个不错的变化。”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因为它威胁着要吞噬他头脑全部的处理能力,但是Ana Mukami的事刺激性也只比它少一丁点,于是他转而尝试评估周围的环境。床上乱糟糟地堆满了撕烂的布料、暴露的弹簧和弯折的木材。地毯上散落着一些相框,里面没有相片,玻璃也已破碎,但他的私人物品大多不在这里。“我是什么时候搬出这里的?”

“跟你说了。几个月前。”书房的门关着,Melissa用枪口碰碰它仿青铜的门把手。“从这开始之后。”她满意地确认了门后没有火,门上也没有带电的陷阱,便猛地一扳把手,一脚把门踹开。

她正要冲进去时,他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像一只被干扰了起跳的猫一样全身紧绷起来。“要是那里还有模因陷阱怎么办?”

“那我们大概就完了吧。”她钻出他的掌握,再次扫视前方的空间。他从未见她表现出这样强的方向感;看着她像训练有素的S&C特工一样行动,他不得不承认,正如这里不是他所认识的自己的卧室一样,她在某些重要的层面上也并不真的是他的Melissa Bradbury。

但他仍然想和她在一起。

他跟着她走进了书房。仿木纹地板大部分都被大量散落的纸张遮蔽,原本装这些纸张的书桌抽屉也被弃置在地上,似乎有人踩踏过地面,把纸张踩得稀烂,就像是怀疑这廉价的刨花板下隐藏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书桌本身已经散架成了一堆木板。“站点里有多少地方变成了这样子?”

她用一根手指拂过北侧墙壁的柚木护壁板,皱起眉头。“全部。记忆恢复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Melissa,问题在于,我的记忆一直都在——虽然算不上快乐的记忆,但肯定不是胡编乱造。

她把头歪到一边,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大段闲扯,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作为回应。“那你至少还记得怎么找到那扇该死的门吧?”她试探地敲敲墙壁。“这应该是全宇宙通用的,没法胡编乱造,对吗?”

“对。大概?”他站到她身边,清了清嗓子,念诵道:“Blank mu twenty-two hyo Québec……操。”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抿起嘴唇。“你的密码的最后一个词是‘操’?”

“我的密码的最后一个词是今天早上设置的。是我的今天早上,当时这些……”他再次指向这片不属于他的厄运残骸,姿态很快变得像给这里的惨状做速记,“都还没有发生。如果我和现实脱节到了这份上,那么它要的词肯定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词。”

她摇了摇头,缓缓眨着眼。显然她很难像他一样理解他的处境。“权限系统锁死了,Harry。Mukami占领了控制中心。她不能进到最敏感的那些系统——她和Eileen在进行一场封锁大战,目前还是Eileen占上风——但是她能够用主管的终端阻止一切更新。我是说,你的密码从2002年9月18日起就没再变动过。”

9月18日。他本打算约Melissa共进晚餐的那一天。她本打算约他与共进晚餐的那一天。

就在那天,她被一个镜子怪物袭击,它就显现在她现在所戴的这副眼镜的左侧镜片上,只是这副眼镜不像真的(?)那副一样在那天受到过原子层级的损伤。

他当然还记得他9月18日的密码。他记得9月18日那天直至某个明确的时刻之前的每一件事。

“Blank mu twenty-two hyo Québec possibility,”他充满信心地念了出来。

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抱起双臂。“你好像没你记忆中那么乐观。”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枪从枪套里取了出来。它很重,枪柄冷冰冰的。他尽量让手指远离扳机,他的手看上去更像是在指着什么。“那么就只能手动破门了。”

她抗议地举起双手。“好吧,首先——要是你直接发射那玩意,没有遮挡,打在金属上,他们最多只要几秒钟就会找到我们。”

“我要把这个‘首先’还给你,亲爱的……”这个不经意的“亲爱的”小游戏让他们不顾场合地相视一笑,他怀疑这个记忆对她来说并不像对他那样遥远。“……首先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能毫无压力地……朝他们开枪。”

他试图继续说下去时,他脸上的微笑渐渐僵住了,现在他感觉有只青蛙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她礼貌地等候了一会儿,然后替他说了下去。“其次,你没法靠枪击打开这些锁。它们有钢铁的外壳保护着。”

“跟你看电影一定很有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他真希望自己的潜意识是在思考更棘手的问题而不是如何哄骗Melissa去电影院约会。没有什么能比现实世界的一声巨响更适合清空内心独白的了,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向房间的东端,将枪口压在开裂的石膏墙上。手电的光犹豫地跟随着他。他把兜帽拉上来遮住耳朵,心里很清楚这帮不上多少忙。他微微调整发射姿势,回忆着控制与收容部部长Delfina Ibanez给他讲解过的准确方位,他瞄准了那里,然后闭上眼睛。

然后又睁开了眼睛。Del当时还说过,要是有谁在她的站点里闭眼开枪让她抓到了,就会吃到一生难得一次的苦头,而且是连续好几次。“理想状态是这样,”她说,“当你朝一个东西开枪时,你要看着它。这就像开车:你要看着你想去的方向。想象你自己就是那颗子弹。”

现在要他额外加上这种想象对他压力实在太大了,但他还是牢牢记住了她的训导。他咬紧牙关,前后晃了晃枪管,确保枪口与墙壁完全贴合,然后瞪大双眼挤压扳机。

Ibanez还给他解释过扣动和挤压扳机的不同,这种区别非常细微但似乎很重要。他拒绝接纳它。

虽然做了这么多准备,但在枪声响起时,他还是惊恐地一缩。枪向后反弹,带动了他的手和前臂——他还记得要保持手肘弯曲,以防肩膀脱臼——火药把墙纸烧得焦黑,子弹钻入了墙中。

有电火花在墙的深处闪烁,照亮了他四周突然降临的黑暗,Melissa已经把手电转向了……

……北侧墙壁的某一部分,那里在急速向后收缩,然后滑到一边。里面的灯没有亮起,因为他刚刚打爆了本地变压器。

“什么鬼,”她说。

“应急措施。”他拉下兜帽。它果然没帮上什么忙。“停电的时候门就会开,因为只有在真的出大事时才会停电。”

他们面朝着北方,而墙后的空间向东延伸过去。Melissa走进了隧道,持枪的手和持手电的手夸张地交叉着。Harry认出这是《X档案》中吉莲·安德森的姿势,有整整六年时间,他们会在她宿舍里的一台体面的电视上追这个剧集(电视是他为这个目的专门买的,但他假装是从军需处骗来的)。

至少在一切完蛋的几个月前他们看完了《X档案》。不论他们各自的世界有怎样的分歧,至少没有延伸到那么久远的地方,这让他有点宽慰。

“嘿。”他走向那个全无宿舍其他地方的破坏痕迹的锃亮金属门框,看着她皮夹克的背部缓缓深入前方的黑暗。除了她带的手电之外,这里看不到一盏灯;这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因为他知道这条隧道会向南急转,然后到达他在A&R的办公室。“嘿,为什么不让我来带路呢?说到底,这是我的秘密通道啊。”他并不是想要逞英雄,确切地说,他只是一看到她径直走向潜伏着危险的地方,就难以抑制地感到焦虑万分。

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嘲弄地笑了笑。“这是第一件你没有记错的事,亲爱的。我不会让你带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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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隧道并不长。向东走二十九米后就是拐角,然后再向南七米,就到了他办公室的后墙。但他们还是走得极其缓慢,把这段本该是九十秒的路程拉到了漫长痛苦的五分钟。在化为废墟的宿舍受到了过度刺激之后,Harry觉得这条简朴的逃生通道差不多就像个感觉剥夺室。他贪婪地辨认着他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细节。左边墙上的壁龛里有灯,右边则有扶手。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幻想——自己肋部中了一枪,沿着这条隧道蹒跚前行,在身后留下一行血迹,他死死抓住那条扶手,从天晓得是什么的追杀中逃出生天。在他看来,这正是在一个隐秘的全球阴谋组织的地下实验室里工作的人会遇到的那种事,从事这样的工作,拥有一条过分昂贵的秘密通道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中枪——他对开枪讨厌得要命,不论是Mukami特工的暴毙还是他自己刚刚完成的电力即兴表演都让他心里无法平静——但他还是不确定这种幻想和真实发生的事情究竟哪个更糟糕。

只有一点例外:她也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不到一臂的距离之外。他甚至宁愿肋部真的中一枪,假如这能让这段奇迹般的相伴持续更久一些的话。他能做的也只有克制住自己不再次向她伸出手而已。

“我们能谈谈吗?”他对着她的后颈低声说。

她一阵颤抖,可能是他的呼气吹到了她的皮肤,她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她停下脚步——他撞上了她,而她瞪着他的眼神明显在怀疑他动机不纯——然后她把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按在北侧墙上。她挤压着盒子,它的一侧凹陷下去。随着一声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咔嗒,细小的LED绿色光点一闪而过。她点了点头。“密封仍然完好,我们在这里是隔音的。”

S&C总是有这么多玩具。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Melissa也有一件,但是话说回来,现在的她似乎时不时能给他一些安保方面的惊喜。比如说……

“你为什么非要朝Mukami开枪?”他本来想晚点再提出这个问题,但这个崭新刺激的环境由不得他这样做。

她再次开始向前走,仍然是以学步儿童般的缓慢速度。“因为她在说话,而我没别的办法从那么远的距离把人放倒。”

虽然她并不能看见,他还是点了点头,他们的头差点撞到一起。“好吧。她在说话又有什么问题?”

她叹了口气。“你难道……好吧,对不起。我太迟钝了。你是得了电影里那种失忆症,是吗?对于现在的状况什么也不知道?我至少需要了解这一点。”

“是的。”即使是如此随意的措辞,听到她说出口还是让他感觉胸口发紧。

“好吧,那我来帮你回想回想。你知道Gwilherm、Mukami、Ambrogi、Markey、Radcliffe、Del Olmo和Wirth这几个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这是变压器的事之后他发现的第二件他认得的东西,他为此大感宽慰。“他们都是2002年那场突破的死者。”

她转过身,因为转得太急差点摔倒,不过在他撞上她的时候,她真的摔倒了——或者说,要不是他一手揽住了她,另一手拉住了扶手的话,她真的会摔倒。手电的光向上照在他们两人之间,就好像他们正围着营火讲着鬼故事。他低下头,在他发光的下巴下方,她圆睁的双眼与他对视。

“嘿,”她说。

“嘿,”他说,他轻轻地把他们俩都扶正到站立姿势,然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她整了整皮夹克,即使是在暗淡而并非直射的光照下,也能看出她脸色通红。“2002年没有人死,Harry。”

他点点头。“我可不这么认为,对。”他停止点头。“没有人死……呃。”

“怎么了?”

“……没什么。”他可以向她解释,她所说的那七个人全都在2002年9月8日奥秘消解设施AAF-D的一场悲惨的事故中遇难,然后又在2003年的同一天在同一个设施的一场被阻止的悲剧重演中莫名其妙地复活,恰好在此时变成了没有死的状态。他可以进一步向她解释他刚刚想到的一件事——“2002年没有人死”正是那些起死回生的人在接受问讯时给出的说法。他们继续着他们的生活,有谈恋爱的,有换工作的,但全都充满了死人所不可能拥有的活力。在现实世界中,那场事故的连锁效应导致了另外五名Site-43人员的死亡、站点主管的临时停职和他的临时接替者的永久毁容、在奥地利的公务旅行中发现有异常能力的双重间谍混入了基金会高层……而在那些鬼魂生活的世界,这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

在与复活的Reuben Wirth博士短暂而不愉快的对话中,Harry了解到了另一个现实的一些更明确的细节。由于突破没有发生,保洁与维修部的技术员Philip Deering也就没有被猎食情感的镜子怪纠缠上。没有了镜子怪,Melissa Bradbury也没有受到袭击而陷入昏迷,Melissa没有昏迷,他们间长久的情愫终于被挑明,她和Harry似乎已经结婚。

他可以向她解释这些。生理上他并没有说出这些话的障碍。但是那段童话中有很多事实跟他眼前所见并不完全吻合,其中有一些他觉得还是尽量不要引爆为妙。她对他说的话更多与此时此地相关,因为此时此地正在威胁着他们俩的生命,所以现在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转述这个现实的早期草稿上。他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同时告诉自己要假装相信它。

她凝视着他,因为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看,她当然会凝视他了。他们说话时总是凝视着彼此,这让他们的同事传过一些八卦。“没什么,”她重复道,而他点头表示确定。“好吧。呃,在现实世界中,跟你所生活的那个世界相反,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全是有魔法的疯子。”

在SCP基金会,就连清洁工都知道魔法的存在,其中技术复杂的操作被称为奇术。Harry当然也知道,所以这个信息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他倒吸一口气的原因不是这个。

而是他自己的思绪。

她畏缩着回头瞥了一眼,仿佛以为又一个Mukami会从远处的拐角冲向他们一样。“怎么了?”

他根本不确定该如何回答,甚至该不该回答。这是多年以来的第二次,他放任自己只关注Melissa Bradbury,彻底忘记了他的恋人的存在。而且两次还不是同一个恋人;2002年那次,他即将结束一段令人失望的关系,对象是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的部长Eileen Veiksaar。而2003年,他刚刚开始一段非常令人满意的关系,对象是Udo Okorie——应用神秘学部研究员,强大的奇术师。

在2002年,突破发生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找Melissa而不是Eileen。万变不离其宗……

他意识到她在等他开口回应,于是他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只是想起一件事。”他举起一只手,抢先阻挡了她眼中燃起的希望。“不是这个方面的。你……知不知道Udo Okorie在哪里?”

她皱起眉头。“Okorie?不是Eileen?Okorie?”她摇摇头。“不知道。她去了AAF-A就再也没回来。从那之后就没人再从那里回来过。也没人再去了。”

别去想那个。他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因为他发现一旦想起了Udo,她就没那么容易忘记了。“你刚才说,是因为……疯狂的魔法。”

“对。”Melissa转过身去,显然迫切地希望继续前进。“我们没时间深入谈这个,因为他们现在就在附近,而且他们可能正在找我们,而且他们不是单独行动的。如果你看到他们中的哪一个,或者是你不认识的人……或者是你认识但看上去不对劲的人……你就赶快逃跑,不要回头。明白了吗?”

“不明白,”他赞同道。“但这不难做到。”

他们默默走完接下来的几步,绕过拐角,看见了隧道尽头的光。Harry办公室门上那个带罩子的红色灯泡由A&R一侧的变压器供电,因此仍能在黑暗中发出暗淡的光芒。他们已经走完了用来解释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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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从不会在他的办公室里待太久。学术工作会把他变得无趣又孤独,这主要是因为他喜欢且擅长做这种事,而他的大脑会阻止他去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他在A&R的主工作区有个完美的辅助装置,四张L形的办公桌拼成一个正方形,这样他就能坐着带转轮的椅子,在铜色的地砖上滑来滑去,一边同时处理四个不同的项目,一边和档案员同事们交流笑话和牢骚。但是,他毕竟是从加拿大最大的研究生院直接进入SCP基金会工作的,所以拥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带来的新鲜感从未完全消退。在Falconer大学,他连张办公桌都没有;历史学院只肯给他提供一个邮件盒,长九英寸,宽十一英寸,厚度连课本都塞不进去。五年这样的生活给他留下了永不愈合的心灵创伤,而每天花几分钟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沉醉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种创伤最好的解药。

他做了两件所有学者都会对他们的办公室做的事:他把一切和工作哪怕只是勉强相关的物品都塞进了这里,它们胡乱地堆放着,只有他自己才分得清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虽然也并不轻松);他还在这里塞了大量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东西。这些是话题的来源。他有一个廉价的玻璃柜,里面装满了搭了一半的塑料船模,有一个架子上放着平克·弗洛伊德的全部十四张录音室专辑CD,还有一箱塑料棒,里面卷着长长的纸条,只要轻轻一抖就能伸长几英尺然后再弹回来。他会在每年九月的跳蚤市场上大批购入它们,然后随心所欲地把它们用在William Wettle的后脑勺上。他的书架、地板和书桌的其他地方也都挤满了朋友和家人赠送的各种小摆设,其中有很多来自Melissa Bradbury。他们彼此间的玩笑之一就是在商店或旧货拍卖会上购买最傻、最没用的东西,然后互相赠送。其中Harry最喜欢的一件礼物是一份雅达利2600上的《ET外星人》盒装版。他打开盒子时惊喜地发现里面装的只有土。当Melissa告知她用的是从真正的垃圾掩埋场搞来的真正的渣土后,他立刻理解了这个笑点1,并感到非常欣赏。他把这东西在消毒台上放了一星期,然后再次密封起来,装进镜框,骄傲地把它挂在墙上,紧挨着他的四个学位证书。

而这一切——每一件东西,包括家具——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整个的西侧墙壁都没了。

它的断面并不整洁。并不是带着工具的保洁与维修部人员那一套拆除石膏、卸下墙砖、从站点的内层皮肤上切断隔板模块的操作。Site-43的所有墙壁和地板都是一平方米的整数倍,随时能以最少的浪费进行合并、拆分和重组。但这里发生的事却……更杂乱,也更难以理解。铜色的地砖上布满各色的尘土——白的,灰的,黑的,红的——显然是从墙上一股脑挖出来的,所以这面墙与它南北两侧的邻居的交界处非常粗糙,参差不齐的断面仍然清晰可见。这让他的私人洗手间暴露在外,那里的尘土全部是乳白色的,可能来自已经消失不见的瓷砖和固定装置。洗手间的南墙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用的是类似的手段,只不过没有完全拆毁:锯齿状切痕呈五道一组,无差别地整齐切开各种材料,不把它们各自不同的延展性放在眼里。就像有人带着切割喷灯闯了进来,只是这里没有火焰烧灼的痕迹。大多数切痕都是横向的,但天花板到地板之间切割出的空隙已足够容人通过。

他思忖着五道一组的切痕究竟意味着什么,老虎假说再一次抬起它毛茸茸的脑袋,就在这时——

Melissa将他拉回了已经敞开的隔墙的这一边,然后自己向外张望。她刚才在拧紧手电的尾端,这才让他有机会挤到了她的前面;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以后他要是再敢超过她,她就要不客气了。他举起他的手枪,用一根食指点点它,然后朝她挑起一侧眉毛。翻译:我有枪。

她点了两下他的额头,然后朝他抬起两侧眉毛。翻译:你有失忆症

他对此没法反驳,至少没法只靠Bradbury-Blank手语来反驳。Melissa检视着办公室、关闭的门、新近变成了开放式的洗手间和它的简易人造出口,然后再次看向他。她瞳孔放大,嘴唇扭曲,但她仍然点了点头。

Harry最近几年跟Melissa Bradbury共度的时间比跟任何人都多,除非你把躺在Eileen Veiksaar身边熟睡的时间也算上。他知道Melissa不会轻易惊慌,因为她甚至不会轻易在意,而他对她害怕的东西非常了解,以至于他看到那类东西出现时,自己也会立刻惊慌起来。

他们举着枪——他笨手笨脚,她轻车熟路——一起走出了隧道。Harry立刻注意到了空气的凝滞。换气系统应该会从北面的盐矿抽气,干燥它们,来让南面被档案员们称为“盐矿”的地方能舒适地保持开放。但是,在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通风管嗡嗡作响,而在文献与修缮部,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Melissa蹚过厚厚的尘土,靠在洗手间只剩一半的墙上,她举起武器,让枪管贴住她的鼻子和前额。她像花栗鼠般鼓起腮帮,然后朝未知的领域踏出了试探的一步。而他的每一丝本能——其中有一些在2002年9月他的研究搭档最后的活跃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了——都在尖叫着要他做点什么。在她再一次遭遇到什么之前。

但是随后她就回过头来看着他,露出一个严峻的微笑。

他选择从办公室中唯一尚可辨认的家具残骸上走过去,那是他的办公桌,现在已经完全与地面齐平。Melissa刚才走过时挤开了它光滑的表面上的一部分尘土,让它显露出来,穿过它就像是在黑色的冰面上行走。她让到左边,给他一个开阔的视野来观察他过去五年主要的工作地点。

显然她已经断定这片空间中不存在威胁或麻烦。

他们现在站在一片开阔的办公区域的边缘,这里曾经满是寻常的共享办公设施——尽管是比较精致的那种,有仿橡木格子间,仿橡木工作台,Harry的仿橡木资深员工岛,以及一个竟然真的能冷却水的饮水机。这些东西有一部分还在原地,但大多已经被推挤到墙边,而且全部都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坏。饮水机还在它原本应该在的位置;滑稽的是,它干涸的水桶里现在有一只男式皮鞋。剩余的办公桌也全都一片狼藉。有一张桌子上堆满血淋淋的碎布,似乎曾经是某人的全身衣物,另一张桌子上嵌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显然并非来自天花板(虽然天花板确实有六七处坍塌,但那不是天花板的一部分),当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破碎的瓷砖地板时,Harry发现饮水机里的鞋子实际上一点也不滑稽,因为鞋子的内容物还留在鞋子里。

但是,这些细节一开始其实并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不论是碎裂的墙还是压扁的办公桌还是坍塌的天花板和大块的基岩,在房间正中央那件散发诡异微光的巨型装饰品面前全都黯然失色。这东西在建造时——假如它真的是建造而非生长出来的话——在天花板上挖了一个洞,还利用了很多在盐矿中找到的物品,生物非生物都有。它看上去有点像倒模果冻,在时断时续的气流中微微颤抖,它宽阔的底座就在Harry的工作站原本的位置(并占据了它全部的五平方米面积),而它的顶部延伸至三米高的天花板之上的某个不可见的地方。它的颜色是亮粉色,在日光灯和Melissa的手电光束照射下闪闪发亮,就像有人在这块巨型甜点上撒了一层糖霜。在东西南北的正向上各装饰着一个看上去很像——但并不是——人像雕塑的东西,每一个都伸出双臂,摆着绝望哀求的姿态。这些人像也是粉红色,但同时也是红的,质地如同软骨,带有反光,其中一个失去了脑袋,这就是为什么Harry知道它们不是真的雕塑。

整个物品散发着Pepto-Bismol2的气味。

他注视着这具用于装饰的尸体清晰可见的脊柱断面,然后是把糖渍的尸堆剁得难以分辨的狂暴切砍痕迹,最后是饮水机里穿着鞋子的脚……

……有那么一会儿,他差一点伸出手去触摸那个没有头、没有皮肤、没有名字的受害者……

……然后他回头看着Melissa,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他们之间逐渐消亡。她看上去很担心,但是担心的是他,而不是房间里这个剥皮缝合怪。她知道它在这里。她知道这样的东西会存在,她曾经见过它们,见过很多个,或者见过这一个很多次,所以她看见它不会比看见厨房垃圾桶里的碎盘子惊讶多少。

她移开了目光。

除了这个发亮的半透明多层蛋糕,“盐矿”里没有更多值得查看的东西了。他穿过房间走回原地时,发现她正在思考他们的路线选项:走廊通往北面的私人办公室,同一面墙上的大门通往主休息室,女洗手间的墙上还有一个人形的洞口。他愧疚地意识到,她刚才已经去查看过它们,而他当时却只是在惊恐地瞪着那个……那个他已经决定要抛在身后(不论是字面还是比喻意义上)的东西。

他隐约怀疑她会选择最不可能的那条路。一如既往——尽管今天没法算是一如既往——她没有让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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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在已经不再互相分隔的洗手间里待太久。原本隔开男女洗手间的墙不见了,它潮湿的大块碎片散落在马桶和水槽里。远端的墙上有另一个人形的洞,就好像歪心狼3曾经从这里撞了出去一样。Harry很好奇这个人是不是也在同一次加速中撞破了隔离墙,后来又回来把它拆掉。

有一个马桶在发出微弱的翻腾声,Melissa用Harry看来毫无必要的警惕打量着它。在他走进休息室后,她还在那里犹豫不决,把头伸进门缝里,像是在思考该采取什么行动。

至于到底是什么行动,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休息室的地板上覆盖着足有一英尺厚的尘土。娱乐中心,沙发,椅子,柜子和台子和冰箱和微波炉,一切东西不是消失不见就是淹没在了这个灰色粉末池的水面下。看过了“盐矿”的状况后,现在他敢打赌,这些尘土就是那些东西。尘土苍白无色,完全匀质,仿佛将一切化为齑粉的那个人先拿他的办公室练了练手,然后才开始在这里干正事。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他正在观赏一名艺术家的作品集,见证其技艺的不断精进。

他还记得一年前,他就是站在某张现在已经失踪的沙发后面,用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斟酌过的话语赞颂着Rueben Wirth,激励着手下人的士气和凝聚力。他仿佛能看见他们的脸,在他身上追寻着来之不易的领导力。他们中有多少人现在还活着?他简直有点庆幸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确认了休息室并无危险之后,他开始意识到Melissa看似疯狂的计划中的机智之处,她带着他走向北面墙上的一处裂口,它与洗手间的那些洞连成一线。他们实际上是在沿着走廊方向走,只不过走的是……平行的路线。以一种在室内通常不可行的方式,他们避开了惯常的路。

高级档案员的人数时刻保持为八个人,他们的办公室聚合在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区域里。充当了额外的免费入口的那间办公室属于一个叫Yu Ong的坏脾气老头,他是仍然在职的历史学家中最年长的,最近这段时间很少出现在A&R。Ong不爱和同事套近乎,也不使用办公桌,他更喜欢在自己的宿舍里工作。Harry有时会从自己的宿舍穿过走廊去看望老人,往往会发现他坐在起居室地板上,埋在齐肘深的的文件堆里。大多数时候,通过wifi传送给安保人员的生物识别数据是Ong活着的唯一证据。就像所有体面的研究型院校一样,Site-43看重资历和可靠的工作记录。只要做得出成果,古怪的行为是可以被容忍的。

Ong的办公桌仍然在这里,但已经严重受损,并重重地撞进了北侧的墙壁,导致两者都有部分变形。他的书架成了那名横冲直撞的神秘旅人的受害者,它们的残骸挂在支架上,而支架挂在墙面半松脱的螺钉上。接下来的几个办公室似乎受损程度一个比一个轻,这让Harry对这片区域中心的闲置空间产生了很高的期待。

最后的这个空间只能通过位于东西南北正向的四间办公室后墙上的窄门进入,它曾经是另一间休息室。他们称它为VIP包间,这只是个玩笑;它是一个逼仄的正方形空间,其中一度只有一张小会议桌和几把椅子,这样大人物们就能在这里畅所欲言。在Harry来到这个站点工作之前,它们就已经被移除了。

新上台的大人物把会议桌椅换成了两张沙发、一台电视和一个小吧台。现在其中的一张沙发已经不见了,小吧台和电视也不知去向,但这里没有任何表明它们下落的痕迹。另一张沙发仍然在这里,而且上面并不是空的。

Harry两手捂住了嘴,踉跄着退回Ong的办公室。他差点一头冲出墙上的洞,回到洗手间,然后沿着他们这位狂暴的先行者闯出的捷径,从那座恐怖的巨型甜点边掠过;他想象着自己冲向挡在道路末端的墙,像那个不可理喻的破坏者一样笔直地撞进去,将基岩碾得粉碎,拼死逃离这个九宫格房间和房间里的……

他呕吐起来。呕吐物喷溅在Veasna Chey的任天堂64蒙尘的黑色机壳上,它就在Ong破碎的工作台旁边的地上,他之前都没注意到它。它是VIP包间里的东西,也是他目前为止在这个陌生的新世界里看到的唯一一件未受破坏的东西,而他却用看上去可能有半磅的半消化应急口粮弄脏了它。自从一月的年度防灾演习后他还从没吃过应急口粮……

Melissa轻轻拢起他的头发,然后跪在他身边帮他擦嘴。她的手帕的边沿粗糙,像是半成品。擦完后,她把它扔在脏污的游戏机上,像裹尸布一样盖住了它。他认出褪色布料的绿色调,以及Site-43的黑边彩虹色标志的一角,立刻明白了它是什么:一件T恤上撕下的一小块。Lillian Lillihammer就有一件跟这个一模一样的T恤。

哦天啊,Li,你到底在哪里……

“嘿,”Melissa低声说。她距离他只有几英寸,而他突然很担心她会闻到他呼吸中的胆汁味。他呻吟了一声作为回应,移开了目光。

“嘿。”她笨拙地向他跪倒的双膝上方倾身,拥抱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上——有别于她过去的习惯:从后方突袭,坐在后座看他搞研究,写文章,甚至强行窥视他的邮件,这一次她是从前面来的。他残存的理智在疑惑着她是否更想跟他额头相抵,只是为了避免呕吐才没有这么做。

他把手伸到她背后,感受着旧皮革熟悉的粗糙质地,他们就这样跪在办公室门口,一直等到他感觉自己的战逃本能克制住了这阵突如其来的反胃。他们必须继续走下去。没有别的办法。

他朝她的耳朵吹了口气。她颤抖了一下,面带悲伤的微笑抽身站起,然后将他拉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她拥有如此强大的身体力量。很难不去把她想象成那个在他人生最糟的一年里沉睡不醒的女人,这一年如此糟糕很大程度上也是拜她的沉睡所赐。

他们穿过门再次进入VIP包间时,他努力把精神集中在她,集中在Melissa Bradbury这个不可能的事实身上。他努力不去看被挖空的沙发框架和里面装着的Birgitta Dahl——高级档案员,历史学博士,专精中东研究与古典学,养了两只金毛寻回犬,当她离开她在大本德的小屋,搭乘一班顶级机密的地铁去地下深处辛勤工作时,她雇的全职训犬师会来照料它们,她有迈克尔·波顿的每张专辑的黑胶唱片,还有仿佛换不完的厚羊毛衫。

正是厚羊毛衫让他能认出她来,即使她的身体从腰部被对折——向后——即使某人曾把五指张开的手按进她的胸口又从背后穿出,继而穿过沙发垫,透入地面数寸之深,钢铁外壳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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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naz Achterberg的办公室是空的,但是原本雪白光滑的石膏墙却变得凹凸不平,颜色也成了红棕相间。他们尽可能快地穿过了这个房间,避免碰到任何东西或者发出太大的声音;Harry的鼻子告诉他的大脑,没错,某个业余画家显然用最天然的颜料在这里纵情挥洒了一番,一堆曾经是无价的资料和黑皮书被弃置在一边,它们充当过临时的画笔。Melissa用另一块手帕裹着手,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他实在无法为此责怪她。当她把这块手帕扔到Achterberg被劈成两半的办公桌后面时,他确认了他的怀疑:这些手帕实际上都是用剪刀从衣物上裁剪下的方形布片。这块手帕是黑色的,他立刻认出它是自己的平克·弗洛伊德《动物》T恤。漂浮在巴特西电站上方的猪在它的一角清晰可见。

她朝他抱歉地笑笑,但没说什么。在刚才那个房间待过之后,他们连吸气都不想吸,更何况他们还需要维持潜行。

Melissa再次以训练有素的警员般的姿态绕过一个拐角。北边有个玻璃墙的安检站,镇守着一个三岔路口。它的灯已经熄灭,玻璃也布满裂纹。这条走廊向东北方折回,如果他们刚才选择了较直较窄的那条路线的话,就会与它会合,它环绕着办公室区,一路延伸至“盐矿”那里。一个向西北方的急转通往那些相对简陋的办公室,它们属于Harry称之为“未升职的大多数”的那些人,也就是他的初级档案员。他希望他们不会走那条路,不仅仅是因为北方的远端有闪动的光芒;他还知道那里除了站点的主图书馆,就只有无尽的盐坑,那里是基金会最大的单一文件存储库,处于永久的除湿状态之中。那可不是最有希望求生的地方。人只靠盐是活不下去的……

他突然意识到,那闪光可能是火。初级员工办公室的正对面就是A&R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

他的图书馆可能着火了。

Melissa一定是看到了他脸上渐渐显露的恐惧,因为她再次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们不走那条路。那些书只能自生自灭了。剩下的路有一条是一小段向南延伸的走廊,尽头是个清洁用品间——它的门半敞着——而另一条又是一个急弯,绕过安检站向西而去。Melissa紧张地看着那个清洁用品间,然后犹豫着指向了最后一个选项。

他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Melissa在A&R并不轻松。她对什么都没有安全感,到目前为止他所发现的一切证据都有力地支持着这个推论。她应对每一个障碍都仿佛它就该在这里,就该是这样一般理所当然,但她选择路线时却非常匆忙。这不是她来时走的路——或他们来时走的路,在他突然思维矛盾之前——他猜想他们现在正在绕很远的路来甩掉一切追踪。想到七名追踪者中有一名已经被解决掉了,他略感一丝安慰。

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她正在带领他越来越深入一座没有后门的设施,这里显然也不是他们旅途的出发点。A&R没有自己专属的地铁站,而通往站点其他部分的入口——除了各种流通系统,它们能提供狭窄又可疑的爬行通道,也去不了什么特别的地方——已经全都远远落在他们的南侧,而且他们正在越来越远离它们。这种相对的孤立是一种刻意的安排,目的是维持文件储存库特殊的空气条件。

所以,如果这个迷宫还有什么别的出路,他肯定是不知道了,但如果有人能知道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他。

他们刚刚绕过没有灯光的安检站的最后一个拐角,就听到他们没有选择的某条路上传来一声抽泣。他们两人一起贴到墙上,回过头,透过安检站碎裂成蛛网状的玻璃望向北方,一个身着实验袍、头发灰白的男子后退着进入了他们的视线。这位就是Achterberg,第二年长的档案员,也是Harry在Falconer大学的论文导师之一。人人都叫他Iggy。 Harry差一点出声喊他Iggy,但Melissa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并朝他拼命摇头。

Achterberg跌跌撞撞地退到了安检站,他的后脑撞上了窗户。裂纹扩大了一点,但仍然没有破碎;毕竟它是防弹玻璃,甚至对弹道式奇术都有很强的抗性。Achterberg的脑袋对玻璃就没有这么强的抗性了,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时,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凌乱的血痕。他看上去迷茫又慌乱,四处张望着寻找逃生的出路。他转过身来,凝视着安检站这个最有可能找到救援的地方,就在这时,他和Harry的目光隔着距离和玻璃的折射相遇了。

Harry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如此极度恐惧的神情——从来没有——让他惊讶的是,老人恐惧的表情很快又狰狞了几分,因为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的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

然后又是一声。有人正在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拍手,每一拍都像一声独立的惊叹。啪。啪。啪。Achterberg中断了目光接触,惊跳起来,先是走向初级员工办公室的方向,然后又转向Harry和Melissa这边,似乎不能确定哪边才是最安全的逃脱路线。Harry把手放在玻璃上,这时他感觉到Melissa正在猛拽他连帽衫的下摆。

Achterberg最终回应了Harry无声的请求,向他们的方向冲来,但没跑几步他就再次僵住了,那个拍手的神秘人物大摇大摆地闯入了视线。

他大步穿过地砖,真的是穿过,他把它们从面前踢开,就好像它们只是一层雪。它们一碰到他钢头工作靴的尖端就分崩离析。他仰起头,像孩子般快活地大笑,然后他冲上前抓住了Achterberg的双肩,抠出深深的血痕,就好像也只是个雪人,然后他朝着另一个男人的脸大笑起来,将两手展开,又在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拍击中将它们合到一起,这一拍摧毁了老档案员的头部,血与骨与粘液与牙齿与软骨与皮肤混杂在一起,从破碎的脊柱上爆裂开来,其力量如此之大,有一部分甚至溅到了他们这边的地砖上。

这个人是保洁与维修部的副部长,Romolo Ambrogi。绝对不会错。Ambrogi没有戴他的J&M棒球帽,但他还是穿着橙色马甲和黑色衬衫,也还是留着浓密的黑胡子——甚至比Harry印象中更浓密。这技术员狂笑着再次拍手,这次位置更低,压碎了Achterberg仍未倒下的尸体的肩部,维持它直立的信号终于因为核心控制的缺失而消亡。老人的双臂随着拍击而扬起,仿佛在抗议这荒唐而恐怖的命运,然后它们落到地上,和其他东西一起渗入了瓷砖的缝隙。

就是在这一刻,Harold Blank终于明白,这真的不是一场梦,连噩梦都不是,而且他不会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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