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迂回


全力迂回


Asterisk43.png

2003年

9月9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Melissa在Harry身边绷紧了身体,而他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紧到手都开始酸痛。他们如同一个整体一样溜过拐角——Ambrogi沾满鲜血的狂喜面容随着玻璃的远去而消失——他们以神经和肌肉能容许的最慢的速度向与之相反的方向挪去。Harry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在为克制住奔跑的冲动而痛苦呻吟。

Ignaz Achterberg死了,而杀他的人就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前者可能会让他落泪,或者再次让他狂吐不止,但是现在后者才是性命交关的重头。

这条走廊的左侧直接面对着基岩。但是隔墙上仍然开了窗户;某个工程师认为透过玻璃观赏闪闪发光的盐晶可以极大程度地提振心情,而冗长的体制链条中没有一个人忍心回绝这样一个设计。对应的右侧窗口面朝着一个单一的巨大房间,它的门是一扇双开门,就在几米之外,由于瓦砾的阻挡而半开着。Harry看不清其他的细节,因为房间里的灯是暗的,但他本来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文献与修缮部的小型回收品储存库拥有全Site-43最准确同时也是最有误导性的名字,这很能说明问题。由于大多数的异常物品都可以算作是小型回收品,这里是该部门除了盐洞之外最大的存储空间:十一座高耸的货架上装满盒子,盒子里装满罗塞塔石碑和除了魔的魔法书和写在人皮上的邪教经文,自动检索系统固定在它们的框架上。新人常常被拉来参观这里,这是为了让他们感受我们收容工作真正涵盖的范围,并对它的历史有更直观的体会。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他们用慢得让人心急的速度穿过走廊,留神听着Ambrogi的脚步声或者可怕的拍手声的继续,却只听到了他们自己的心脏以同样的节拍在跳跃。Harry庆幸他能透过他的 她的 他们的皮夹克的后背和自己颤抖的手掌感受到她的心跳。

小型回收品储存库的双开门内部两侧各有一个半球形的自动灯,连接在天花板的动态感应器上。其中一个已经彻底坏了,要不就是连接的感应器坏了。另一个只亮了一小会就在一阵电火花中炸裂。他们都本能地伸出了手,仿佛这样能让它闭嘴,让它安静,让玻璃碎片不要碰撞地砖,然后Melissa紧绷的身体从他们这个整体中脱离出来,又将他一把拉进最近的过道。Harry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一踏入金属货架之间,前方远处的灯就开始亮起来。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启动时有声音的灯之类的东西只存在于小说,或是奥秘消解部——但是现在任谁都能看出有人进了储存库了。

他们正在向每一个可能经过窗口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还留下一条发光的尾迹方便追踪。

他推断她这样做一定有理由,所以他没有多问。他不问还有一个原因,因为现在他会把哪怕最轻微的声音都跟立即暴毙联系到一起。他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经过时亮起的灯不像门口那个一样容易爆炸。灯光照亮的是一片纯粹的混乱:有人曾像暴风一样扫荡了那些盒子,因此从地面上伸手能够到的盒子现在大多地面上,上层的盒子也被搜刮了一番,只是相对没那么彻底。他们俩像跳舞般越过一个个打翻的盒子,其中尽是他们没时间停下来欣赏的神奇之物:有一个开裂的口袋里的米记录了维基百科的全部收录条目,每隔十五分钟通过精心编写的异常程序更新,每一粒米上布满层层叠叠的微小黑字——每个页面的讨论和编辑记录则被收容在Site-15的另十个袋子里;有一块形如5.25寸软盘的德鲁伊之石,只能在艾康电脑1上运行,其中储存了一份关于种植和养护橡树的详尽手册;有为基金会自制的某信息回收系统准备的陨铜晶核心,但已经在一起事故中被它的制造者和所有人——图像小说作家艾伦·摩尔2——彻底毁坏,FBI特异事故处至今仍在徒劳地试图侦破此案。这些还只是Harry一眼能认出来的。从盒子的空隙可以瞥见右侧隔壁货架已经翻倒在对面的邻居身上。Harry脑中浮现出整个仓库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把他们压在当中的画面,他真希望自己能彻底关掉想象画面的功能,在过去的几分钟里,这种念头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三十秒或几辈子之后,他们到达了房间的远端,Melissa停下脚步。Harry跟着她停下了。这里又有一排窗户,面向着档案员们称之为“晾衣绳”的地方。

十二条同心的线缆悬挂在天花板的支架上,线缆上悬挂着套有不透明玻璃纸膜的文件。一组复杂的摄像机系统能透过保护膜,机械读取原始数据,去除任何可能存在的认知危害,然后将结果传送至站点的任意终端上。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Harry知道它们都在这里,但他完全看不到它们。灯又是暗的。

他从黑暗的玻璃窗前转过身,看见Melissa把一个盒子从某条已经失灵的回收臂僵硬的握爪中撬出来,然后扔在地上。他本想损几句“不要在防暴警察快来的时候抢劫商店”之类的话,但是当他看清她选的是哪个盒子时,他忍不住露出微笑。她需要在盒子附带的读卡器上扫她的门禁卡才能打开它;事实上她需要扫两张门禁卡才行,当他看到她从夹克口袋里又抽出一叠卡时,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开始在相当宽裕的备选项中选择第二张卡。十几张过度曝光的面孔——有些是他认识的——飞快地闪过。这个盒子上了双重锁,并受到监控,因为它存储着一个重大安全隐患,那是一大袋猫眼石——只是并不像猫眼。它们是基金会多名高级人员的眼睛,细节上精准到可以——实际上在回收前也确实被用于——骗过基金会视网膜扫描仪。这个盒子机密程度高得吓人,每一个知道它的人都非常渴望了解它的细节。但是话说回来,Site-43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比如说,他印象中Melissa应该是不知道它的。

他只来得及好奇了一小会她是不是有什么妙计,可以用McInnis主管或者Ibanez甚至他自己的眼珠绕过安检措施,她就立刻翻转盒子,把里面的珠子倒在已经洒满回收品的地面上。它们大多没有滚太远,纷纷撞上各种玩具或饰品或没收来的传家宝,或只是旧盒子或盒盖,但它们数量很多,而且在抛过光的瓷砖上滚动非常顺滑。没过多久,整个房间里就到处都是转动的眼珠。

超级敏感的动态感应器一个接一个地向顶灯传送出开启信号。

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Melissa没给他时间为这句内心独白感到心虚,不过在她拽着他走回双开门之前,他还是来得及捡了几颗滚得比较慢的珠子放进口袋。他意识到他们这是要绕回他们刚才所在的走廊,让灯火通明的储存库充当一个巨大闪耀的幌子。但是他们突然僵在了原地——走廊里远远传来一个声音,正在向他们靠近。

是口哨声。确切地说,是神气活现的《白雪公主》插曲“吹口哨来做工”。用口哨吹出全曲听起来很糟糕。对他们来说不管怎么样都很糟糕。

Ambrogi已经来了。

Melissa小声咒骂了一句,拉着Harry回到回收品储存库的后端。到达那里之后,她转向左侧,又经过了三个货架,他们再次遇上了现在被Harry看作这条时间线的Site-43的核心建筑特征的东西:墙上的裂口。他们钻进裂口,来到“晾衣绳”的洞穴里,然后伏下身子避开视线。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他们是不是只要在这里等着,但Melissa很快开始向东横移,并让自己的头保持在窗台以下,而他有样学样地跟着她。沿着后墙爬行,听着文件在本不该存在于此的微风中颤动,他想到了秋天的森林。他简直能想象散落的文件和玻璃纸膜套就是脚下碎裂的落叶。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喜欢森林,喜欢落叶,也喜欢秋天。

他忍不住要抬头看一眼有灯光的储存库。他发现他们进门最先触发那些的灯已经开始熄灭,一盏接一盏地消去了他们初始的路线。如果Ambrogi在那里的什么地方,他肯定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弄清他们去了哪里。

这面墙仿佛延伸至无限远处,温暖的气流不时发出呻吟,应和着他们吃力的喘息,很快他们把有光的窗口抛到了身后。这时眼球地毯还未铺开至最后的几排货架,这表示它们可能永远到不了那里了。现在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两侧的黑暗,能感受到的只有他们自己细微而恐惧的声音、焦虑的冷汗的气味、肌肉的酸痛和对自己是否仍未摆脱追兵的疑虑。Harry甚至没时间思考为什么他的身体能如此轻易地承受住这场疯狂逃亡的体力消耗;他试探地摸摸自己弯折的腹部,发现它比今天早上他所确认的状态要瘦和结实很多。

显然我一直在锻炼。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这听起来像是噩梦中才会发生的事。

他正打算指出也许——只是也许,他们已经甩掉了——或者一开始就没有引来追踪,左侧就有一盏灯亮了起来。他们再次一起蹲到窗框以下,然后慢慢探头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货架间的走道很长,因此他们只能远远地依稀看清,但那盏灯下有一个黑色的剪影。它的双手举在身体的两侧,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手上滴落,洒到地面。

它开始向他们走来。

幌子没有生效。不知为何,Ambrogi就是知道他们在哪里。Melissa又咒骂了一句——他实在听不清她骂了什么,因为在他听来那更像一声微弱的哀叹,但是她尖锐的吸气声已经表达了一切——然后她拉着他继续沿着墙前进。数米后窗户到此为止了,他们直起身来,加快脚步。这里的地面是拉纹混凝土而不是瓷砖,像泥泞草地上的一条土路,他的工作靴在这里踩得更稳实。悬挂的纸张很大程度上遮掩了他们脚步的回响,所以他们能走得更快。

除非Ambrogi不打算保持安静,如果他决定跑着追上来,那我们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左边的墙上出现了新的光源,他们走近后,Harry发现那又是一个裂口。Melissa像个特警一样钻了过去,显然已经准备好向看到的一切会动的东西开火,这一次他尽可能地紧跟着她,同时保持着不影响她行动的距离。他感到很无助,他知道自己在枪战里派不上用场,比起爆头那个追过来的疯子,他击中她或者自己的脚的可能性还更大些,但看着她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险却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但这风险现在还未变成现实。这条走廊里没有任何活物。

不论如何,Harry还是很庆幸他们只是从这里抄个近路前往长期服务器室。他不想花太多时间细看地上用血和粪便和成串的人类内脏画出的分形漩涡图案——至少他推测那些内脏属于人类。

在今天之前,他还没有任何理由要去了解人类的内脏是什么样子。

虽然他是个档案员,但他并不为获得这个知识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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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器室里不可思议地一切正常。没有用体液写在墙上的末日宣言,没有电火花雨,没有坏掉的机器,所有的电器都在原位上纹丝不乱。甚至地板看上去都刚刚扫过,虽然扫得很马虎;灰尘和污垢被推到了角落里灰色地毡与石膏墙接壤的地方。所有的服务器机架都在发出嗡鸣,它们的指示灯欢快地眨着眼,不光如此,这里的门锁就像那个被遗忘的回收品盒子一样顺利地识别了Melissa的门禁卡。这些都是极好的消息,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躲进CROW计算机集群的中心,稍微喘口气。周围高耸的灰色八边形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会响到需要提高嗓门才能对话,但却足够淹没Harry的后脑中涌起的尖叫。

“Ambrogi,”喘匀了气后,他轻声说道。

她点点头。“现在他就只干这个。他已经干了几个月。”

他摇摇头,头发拍打着他的脸,又湿漉漉地贴在脸的两侧。不管减没减肥,这都是一段非常费力的旅程。“为什么?”

她摇摇她的头,背靠着CROW的背侧坐下了。“不知道。一开始只针对慢的、小的东西,很快就越来越糟。撕开墙,撕开地板,然后是机器,然后是人。他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也不像……也不像在生气。这就像是唯一……”她第一次露出和他的感受一致的表情。“唯一能让他快乐的事。”

一天前,在Romolo Ambrogi和他的死者同伴们复活之后,Harry没花太多时间查看他的状况,但他大致知道那个人都做了什么。他与他的老板兼“叔叔”Noè Nascimbeni来了一场感人的重聚;访问了描绘2002年9月8日牺牲的英雄——尽管他们所有人现在都活蹦乱跳的——的壁画;似乎他还跟Harry的女朋友Udo Okorie有过一次简短的谈话,她及时地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他们这伙好战友,但当时她语气生硬,而且莫名地回避了一切细节。Harry选择了谨慎地不去多问。

就算Ambrogi在那段短暂的间隔中真的徒手捅穿过墙壁或者杀死过什么人,至少Harry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他认为自己不可能会错过像这样的消息。

“那么Markey呢?”作为Nascimbeni的两名死于那场突破的手下,在Harry印象中他和Ambrogi总是紧密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在今年这次意想不到的灾难重演中,Harry直接跟Markey通过话。事实上他还告诉了那个老技术员如何阻止一切爆炸。

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Markey……会制造东西。”Melissa揉了揉汗湿的额头。“用别的东西。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橡皮泥,他可以把它们反复捏来捏去。Ambrogi会拆毁东西,而Markey把它们重新拼到一起——只是不会按照原样。”她颤抖了一下。“你也看到‘盐矿’里那个东西了。”

他点点头。他永远不会忘记“盐矿”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他们俩一起做的。Ambrogi收集了……材料,Markey把它们揉合起来。让它能长久保存。”

就算是以Harry最近的经历为标准,那个雕像也太过恶心怪异,一提到它他就感到有些反胃。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看上去好像有人……破坏过它。在它搭完后。”玫瑰色胶质脖子中的脊柱断面仿佛又浮现在他眼前。

她点点头。“他们后来闹翻了。”

像是回应她的话一样,门的方向传来响亮的的一声。他们站起身来,交换着惊慌的眼神。她指着CROW侧面的两个服务器机架之间的空隙,他点了点头。

他们挤进金属罩之间,小心地避免绊到橡胶皮电源线和松脱的地砖,这时他们听到身后有种奇怪的嘶嘶声。Harry知道这个房间是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两面被基岩包围。它是A&R糟糕的平面图中众多的角落之一。他疑心他的搭档的计划的最高潮会不会只是躲在机架后面等着被发现。Ambrogi要找他们根本不需要闻得到他们的恐惧,能闻到他们的汗味就足够了。

……哦。他真的早该想到的。

房间的西侧本来应该有三排服务器,但当他们绕过南边的拐角时,Harry看见服务器只剩两排了。第三排,也就是最后一排服务器承受了他以为整个房间缺失的一切野蛮破坏:被挖空又点燃的外壳在闷烧着,一缕缕黑烟缓缓爬上墙壁,消失在通风管道中。但是跟彻底拆掉一面墙壁和站点的第二层皮肤的整体改造相比,这些破坏算不了什么。他们眼前的基岩上现在开出了一条宽敞的隧道,洞壁圆润光滑。它散发着粉红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鬼,”他咕哝着看她以Solid Snake般的姿态贴在洞口边,然后转过身向他确保这条陌生的路是安全的。

然后他们听到身后的门倒塌的声音,如同逃离地狱般拔腿狂奔起来。

而地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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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43是在一片巨大复杂的废弃隧道里逐步建立起来的,它们位于如今的省立伊珀沃什公园地下一千米处的基岩中。虽然这些隧道的来历和它们的开凿者的身份无法确定,但本地的神话表明,要为此负责的也许是它们的长期居民:Mishepeshu,下界之主,一度遍布五大湖地区的豹蛇融合幻兽,或游弋在深渊(并把古时的猎人拉下来淹死)或潜伏在河中小岛和森林。由于枢纽事务部从原住民长老那里获得的每一句箴言都介于真理的金块与名副其实的真理金矿之间,这个解释已经被普遍接受。

Mishepeshu辛勤地挖掘着自己的家园,在它们离开这里之后,它们留下的空间足够填进(当时)地球上最大的单一人造内部空间,还能有大量幽深黑暗的洞穴剩余下来。因此站点的四周环绕着大量的空隧道、曲径和石窟,其中有一部分可以通过设施每个区块周围的外部通道直接进入。这些洞穴受到监控,有人巡逻,并且大部分已被绘制了地图。它们通往站点的每一个入口都有机动特遣队、强化摄像机阵列或老练的现实扭曲者把守。(我要再一次提醒读者,谈论本章内容时先想想自己的安保权限。)这些隧道里从未发现过水豹,这样也许对大家都好。

至于Rydderech博士在他的永恒工厂里有没有遇到过它们,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但从他漫无边际的发言来看,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Harry只是偶尔会注意站点周围的水豹隧道,大多数是在盐矿的隧道出入口的月度检查中,但那宽阔又潮湿的空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很难忘记它们的样子和触感。它们看上去粗糙,不平坦,乱石丛生,它们摸上去很冷,而且它们很暗。

但这条隧道不是那种隧道。

这条隧道是温暖的,非常温暖,而且平滑得有种近乎镜面的光泽,就好像有人用混凝土搭建了它,用瓦刀抹平了它,又精心给它上了一层釉。它的表面有细孔和凸起,让他想起了……

皮肤。

他在跑动中举起手触摸基岩的天花板,注意到自己可以把手掌正正好好地平贴在它的表面——换句话说,这条隧道是按照一个平均身高的男性人类能触及的范围雕琢而成。他已经见识了太多事,完全能理解这些事实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当他们跌跌撞撞地沿着这条笔直狭窄的小路奔跑,将手按在多孔的石壁上,留心听着Ambrogi追来的脚步的时候,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所能选择的最糟的一条路。

他们跑进了一个迷宫,但这个迷宫是它的米诺陶为自己的目的亲手搭建的,而那个目的就是狩猎他们取乐。

他们到达了一个急转弯,这时服务器室那里传来一阵可怕的声响,Harry回过头,看到那个技术员正在直接穿过尚存的服务器机架。不是像幽灵那样平滑地穿过,而是通过灼热的撕裂:金属在他面前弯曲避让,像纸张一样胀裂,熔化的钢铁和橡胶流淌在他的马甲和暴露在外的皮肤上。他把它们擦掉,抹在自己油腻的头发上,让熔浆像雨水般滴落在他的肩头。他看上去乐在其中。

最初的直线道路给Harry不堪重负的精神世界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希望。但在那个急转弯之后,隧道开始分支,迂回,互相交叉,看不出其中有任何条理,就连游荡的水豹的兽性意图都不存在。在A&R的这个角落和他们刚刚逃离——并且现在显然正在绕路回去——的宿舍区之间,阻隔着一块大致呈方形的基岩区域,大小相当于城市的一个街区。穿过这区域的最佳路径是走对角线,从东北到西南,但这里当然没有往这个方向的路。这些隧道曲折蜿蜒,分分合合,纠缠着渐渐通向北方。他们不应该在那个方向上走得太远;往北走太远的话就会到达健康学与病理学部,他记得自己听她说过——虽然没有真正理解——那里似乎已经“爆炸”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这也许不是一场梦,但他也很确定这不是一部电影,只有在梦和电影里,一边向前跑一边回头看才不会立即招致灾难。就算有Melissa拉着他,匀出一半的力气来让他越来越不情愿的肌肉继续为他工作,他还是不希望看漏什么圈套,害得脑袋的一侧撞上一堵墙。

他也并不关心Ambrogi是像个超级反派一样闲庭信步地跟着他们,还是奔跑着试图拉近距离。这个信息除了让他担忧之外没有任何用处,而他的神经系统今天已经不想再承担新的压力了。

他突然开始纳闷为什么这些通道里没有可见的灯具却会发出粉色的光,几乎在同时他就发现了这是怎么回事。Melissa拉着他绕过一个岩石表面的拐角,进入一个小洞穴,它通往一个更大的洞穴,那个洞穴又通往一个还要更大的,即使他今天已经见了那么多东西,洞里的东西还是让他吃惊得猛地停下脚步。他并不在意脚下的踉跄,反正他的肺已经跑得快烧起来了。

第一个洞穴里满是石笋和钟乳石——他知道两者的区别,因为他是无用小知识的收藏家,也因为他私人领地中拥有的这两者比其他的主席与部长都多——它们在散发着律动的玫瑰色光芒。这光非常亮,但并不刺眼。每一根石头手指……它们确实是石头的手指,对吗?他可以看见它们的纹理,那些颗粒,那些条纹。它们是花岗岩——这些手指——但它们却是半透明的。就像玫瑰色的玻璃。就像“盐矿”那里的恐怖蛋糕。有什么滚烫的带气泡的东西在它们内部翻腾,向四周投下奇形怪状的阴影。

下一个洞穴是他在南侧洞口的位置唯一能看清的洞穴,那里的石笋和钟乳石正在形成洞穴沉积物。天花板上渗出粘稠的绿色浆液,它滴落在地面时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它又会从地面升腾起来,变成猛烈的明黄色火焰。液体和火焰交汇融合之处爆发出星光般的亮点,亮得令人无法直视。

第三个洞穴在远处张开大口,它是血红色的,不过这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David Markey就站在第二个洞穴中央。

他只穿着J&M工作服衬衫下的背心,他没穿马甲,但戴着帽子。他卷曲的灰发被汗水沾湿了,胡子又浓密又肮脏,现在他跪在一个池子旁边,池里的东西原本是血肉。但它现在已经不是血肉了,因为他正在用双手搅拌着它,使它凝结,再把它重塑成……

当然了,他把它重塑成了一根石笋,Harry屏住了呼吸,这时他发觉他能听到那东西发出轻声的哀嚎。

事实上,它们全都在发出轻声的哀嚎。

Markey转过头,像是注意到了他们突然的安静与之前的喘息之间的反差,当他看到他们时,哀嚎声变得不再轻微。

老技术员微笑着站起身来。他抚平自己的背心,说——在周围重新塑形的人类血肉森林的尖叫中仍然清晰可辨——“这正是我需要的。”声音是Markey的声音没错,但音调中却蕴含着一种陌生的魄力和自信。要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曾经是Harry认识的最懒惰、最不热心的人,这还是把Harry自己和Lillian Lillihammer都算上之后的结论。Markey随波逐流,不推不动。他的眼睛才不会在黑暗中燃烧着决断的光芒。

他们身后有脚步声,已经非常近了。

洞穴的这一头没有其他的出路。Melissa拉着Harry沿着南侧洞壁走,而Ambrogi从东侧穿了进来——又是字面意义的穿进来,岩石燃起刺眼的橙色和蓝色火焰,又在他经过后急速冷却,他从滋滋作响的制服上抖掉了红热的尘埃。他的衬衫有一个袖子着了火;Ambrogi瞥了它一眼,然后抓住袖口一拉。袖子从肩膀处断开了,他在手心把它卷成一团,当然,他的手也着了火。

他把袖子扔在身边最近的石笋上,后者开始闷燃并发出清晰的哭声。粉色的眼泪随着每一声抽泣从它的表面滚落下来。

Markey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之前的欢快和假装的友善都消失不见了,他指责般地伸手指向他的前值班搭档。Ambrogi大笑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指向他。Harry有点好奇他们俩的指尖碰到一起时会发生什么;上帝消灭亚当?上帝重塑上帝?还是……

“滚出去,”Markey吼道。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Ambrogi笑着说。他的手指转向了Harry和Melissa,现在他们蹲伏在最近的石笋根部,小心避免碰到它。“你不想分享吗?”

“你扔下工作不管,”Markey吼道。“你不能回来了,在你干出那种事之后。”

“我不是来工作的,”Ambrogi大笑。“我是来的。”

Melissa再次沿着岩壁边缘移动起来,Harry跟上了她,而那两个人向彼此靠近,指责的手指仍然在摇晃。这本该是个滑稽的场面。这一切本该都很滑稽。

意识到那两人不再关注这里的两名逃亡者后,他们再次开始奔跑,冲向第二个洞穴。这一次Harry在搭档带着他跑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Markey跪在洞穴的地面上,并把它捧起来,作为一道结实的墙挡在他俩之间,而Ambrogi平展双手,再一次在一根石笋上。它爆裂成一片粉红色的雨,这一次洞穴和它的主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抗议怒吼。

第二个洞穴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苔藓,当Harry踩扁它们时,它们粘附在他的工作靴上。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想象,但它们在他身后收缩回原状时,他听到它们发出近乎愉悦的解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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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从西侧岩壁继续延伸,他们把内讧的技术员们远远甩在了身后。Harry现在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却喘得没法出声,所以他们安静地奔跑着,除了逐渐艰难的呼吸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隧道终结于站点的另一处外墙时,他差一点喜极而泣,他们进入了一间相对简陋但比他自己那间保存完好得多的宿舍。

说真的,除了失踪的墙——它被整齐地削掉,没留下一点碎渣——这里发生过灾难的唯一迹象是扑倒在电脑工作台上的那具尸体,它已经被完全压扁,更像一件染血的连体服,大致摆出了人体的形状,却缺乏三维方面的大量细节。各种体液和组织从它变形的头部被挤压出来,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积成一滩。Harry看不出这是谁,主要是因为他怕自己重复在A&R的失败而不敢太凑近看,但这绝对是EPAU——紧急心理评估单元——的某个人。

真是太不巧了,因为现在他真的很需要他们的帮助。

他们终于停止了奔跑,差一点撞在了远端的墙上。Melissa还来不及反应,Harry就抓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朝着自己。她似乎因为他的举止吃了一惊,但……但就这样了。他又一次获得了他所需的信息。

她对他们这次小小远足的过程并不十分满意,但这段旅途中没有特别让她不安的部分。

你他妈的到底度过了怎样的一年啊,Mel?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点头,咕哝了一句抱歉,掸了掸她夹克上的灰。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她似乎在猜测他在想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尝试转动门把手。

整个门倒向了走廊中,Harry这才注意到它没有铰链。它撞上地砖的声音让他们俩都畏缩了一下。

比起他们的出发点,这里更加靠近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的中心,占据这些便宜座位的是那些既不配拥有自己的下属团队,也不配拥有两个以上房间的研究员——两个房间分别是一个卧室/厨房/起居室/工作室综合区,和一个洗手间。这间宿舍的洗手间门关着,Harry已经对关着的门已经有阴影了,所以他克制住了进去用冷水洗个脸的冲动。据他所知,要么就是现在的水全天候保持滚烫,要么就是龙头完全不出水。

他把注意力转向走廊。地砖中间有条裂缝,大约一英尺宽,紧挨着一条灌浆的接缝。它有几处沾着血迹,一处较宽的部分里填满了某种红色泥状物,就好像——Harry自动认定这就是实际上发生的事——有人把一具完整的人类身体硬塞进了里面,就像在疏通马桶U形弯里的污物一样。说真的,这完全有可能是Markey突然决定换个花样,认真地做一天修理工作。有好几处墙板开着天窗,里面满是弯曲的镶条和悬垂的电线,天花板的吊顶除了一块之外全都没了,而地上到处是水。水流淌进那条裂缝,却并不能将它填满。

伊珀沃什大瀑布,他神志不清地想。

水是从走廊对面的一扇大型双开门里来的,Melissa拉着他走向那里。那个房间的门牌已经和天花板一同失踪,但是Harry毕竟撰写过一部关于站点历史的得意巨著,他当然非常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它是站点的游泳池,他一直觉得这对一个地下基地来说太过奢侈,直到Noè Nascimbeni告诉他,这里是整个洞穴系统中自然水源最丰富的地点,由于一座小型地下城市比同规模的地上城市需要更多的娱乐设施才能确保心理上的宜居,为此顺应一下大自然不过是最纯粹的实用主义。

游泳池的结构很简单:洗手间,更衣室,工具间,以及池子本身。当然,池子里现在漂满了尸体。Harry的著作也详细地介绍过站点各部门不同的连体服和实验袍,因此,虽然他并不经常接触自己狭窄的领域之外的人,他还是能分辨出他们都来自哪里,不论他们是否脸朝下泡在水中:一个量子超力学部的,穿灰衣;两个模因与反模因部的,穿炫目的迷彩;一个复制研究分部的——发现那是个穿蓝色实验袍的女人而不是William Wettle时,他满怀罪恶地松了一口气,却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站点最不受欢迎的员工的生存与否置于心中如此重要的地位;还有一个J&M技术员,一个EPAU特工,和两个控制与收容部的警卫,他们穿着蓝色衬衫和黑色裤子。这让他感到格外不对劲,但他不打算在还有活人紧追着他的时候去思考死人的事。

他不确定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但不论如何,池水看上去清澈见底。他猜想——

水流喷射出来,溅在他们身上,Melissa脚跟一转,本能般地连放几枪。一团形如男性人类的绿色油污也转过身来,Melissa的子弹撕裂了他(?)脖子的侧面。他以巨大的声响倒进一扇门内,使它撞上了外面走廊的墙壁又弹回原处,未润滑的金属发出刺耳惊人的尖叫。一个绿色的油女一本正经地走到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单手举枪瞄准,开火回击。

她没有脸。他们俩都没有。

Harry滑倒在湿滑的地面上,趁机顺便拉倒了正在试图再次开枪反击的Melissa。他们身边的一个灯台——就在Melissa刚才头部位置的正后方——爆炸了。他们连滚带爬地穿过房间,Harry甚至尝试着向身后胡乱开了几枪,因为他可以绝对确定他的搭档现在没挡他的路,他们到达后方的双开门时,他发现自己成了在前面带路的人。那扇门关着。

但它并没有上锁,这是好事,因为他像推土机一样狠狠撞开了它,使它外侧的把手撞掉了外墙瓷砖的釉面。池子与水箱之间的走廊很窄,也不像常有人来的样子,但显然这并不足以让它避免遭遇属于它的特殊状况:地砖不见了,地板搁栅不见了,地板下的各种设备都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基岩,他们不得不跳越过由此产生的一米宽的凹陷,这才抵达对面敞开的门。

这是第一个他们能适应的建筑陷阱,Melissa稳稳地关上那扇门,又用自己的门禁卡锁上了它。Harry不信他们的追踪者能从下陷的地面处够到这个读卡器,或者有力气爬上来。

所以他感到很安全,便开口问道:“刚才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那,”Melissa说,“不是人。”

然后突然间,这场惊奇秀中最让他吃惊的事发生了,她哭了起来。她像风中的松树一样颤抖着,用指甲猛抓着头皮,一边拉扯头发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

他伸出双臂搂住她,她投入他的怀抱,仍然在颤抖,仍然在哭泣。他感觉到她的手臂从他们之间挤上来,她用手捂住了嘴,又把整个脸埋进他的肩膀,然后她开始尖叫。

她不断地尖叫着,感觉持续了好几分钟。他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把她的后背搂紧。作为回应,她也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于是他搂得更紧,他们又一次变得密不可分,就像Markey那尊可怕的血肉雕像,只是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

最终她停止了颤抖,开始抽泣。她向后抽身,又拿出一条自制的手帕,随手用它擤了擤鼻子,然后用发红的双眼给了他一个羞涩尴尬的眼神。“对不起。”

“对不起,”他重复道。“你在开玩笑吗?”

虽然涨红的脸上还有泪水,但她大笑起来,然后她踮起脚亲吻了他的脸颊。他还没从这个吻中缓过劲来,就听到她说:“那些人不是真的。你不会再见到他们了。你会见到其他人,他们也不是真的,但他们还是能要你的命。不要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我们没这个时间。”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将它打开。“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在水箱室外,需要穿过一条两侧都有宿舍房间的直行走廊。Harry觉得这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他们的追踪者只要从游泳池那里出来,再走垂直方向的通道,就能轻易地在东西向的路线上截住他们。Melissa摇了摇头,作为解释,她带着他走到了听不见水管和水泵轰鸣声的地方。

他看见南北向的走廊天花板上方的岩洞已经崩塌。岩石上还堆积着破碎的办公桌、有裂痕的管道和隔离层,还有爬行通道的橡胶垫;地下二层的应用神秘学部塌陷下来,堵住了剩余的空间。就算那个不是真的女人还在追着他们,她也得另觅出路了。

虽然这很难想象,但这一片宿舍区的受损程度竟能比Harry的套间更严重。瓷砖和石膏被撕扯下来,堆积在一边,所有辅助设备似乎都暴露在外,而Site-43的辅助设备相当不少。灭火系统的管线布满了膨胀和裂口,白色的硬化灭火泡沫从它们的表面如沸腾般溢出;洒水器的管道在地板而非天花板上,已经全部干涸;书籍转运系统的一条原本是隐藏的轨道弯折着穿出墙壁,它的末端堆着一小堆书籍;空气中有股微弱的煤气味,Melissa强调般地将手枪放回了口袋。在这段走廊里制造任何火星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突然想到应该提一提气味的事,煤气泄漏通常不会是个长时间持续的过程,而更接近于突然爆发的短期事件,但就在这时,一个隐藏的电源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眼前的瓦砾在一团火云中消失,地板剧烈震动,然后碎裂开来。Harry脸朝下撞上了一间宿舍的门,幸好门并未闩上,他只是被撞得晕乎乎的,而没有失去知觉。他踉跄着跌进室内,这时他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整条走廊和其中的一切物品一起坠入了更深的下方。

他翻过身来仰躺着,摘下眼镜擦干正在飙泪的眼睛。这是纯粹的运气,因为这样一来,当第二次爆炸将门从铰链上掀飞出来撞向他的脑袋时,握在他手上的眼镜避免了被砸碎的命运,这一次门砸得足够重,他终于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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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ry应该没有昏迷太久,因为爆炸声仍然在他耳中回响。在他失去知觉期间完全可能发生过第三次爆炸,但就算烧尽原本输送给……随便哪里的所有煤气,这样的连环爆炸也不会持续太久。毕竟,这种事与其说是过程不如说是事件。

他没多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和所处的位置,就站起身来。他的视野亮得刺眼,他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意识到自己的头发烧焦了,便举起手猛搓头发,直到焦味消散。这个动作让他察觉到眼镜还捏在手里,于是他戴上眼镜,伸手扶住最近的一面墙。

那面墙是热的,非常热,他眯起眼睛,缩回了手。他几乎分辨不出眼前这个空洞的地方究竟是哪里,由于缺乏明显的辨识特征,他推断这里就是爆炸区。他低下头,看见了闷燃的地毯,便跺了几下脚将火踩灭。

然后他吐了。

等他吐完,他发觉自己已经再次扑倒在地,两手撑在冒烟的柏柏尔地毯上。他挪开手,手上一片焦黑,但没有烧伤,于是他再次尝试站起来。他成功了。

像一台风扇里积满灰尘的旧电脑,他的中央处理器终于运转起来。“Melissa?”他本来想喊,甚至想尖叫,但他的喉咙里呛了太多烟。随着烟越来越浓,他的眼睛也开始刺痛,他尽可能地清了清嗓子,喊道:“MELISSA!

我没事!”她的声音遥远又微弱。“继续走下去!

这个回答让他感觉好了很多,又感觉糟糕了一点点。“去哪里?”他把两手举到嘴边,因为……呃,在电视上,这能让声音传得更远。他早已无力区分事实与虚构。

礼堂!

他环视着破损的宿舍房间。它和隔壁房间之间的墙已经倒了大半,下一间和再下一间的墙也是一样。也许有人开着坦克碾过了这里。这不算我今天见过的最荒谬的事。

他开始穿过这条人造的通道。他经过了一张床,它正在燃烧;床单正在逐渐熔化成一团黑色,空调的风吹着它飘向焦黑的天花板,暴露出——当然了,当然了,闷燃的床垫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他经过了一台电脑终端,不知为何它仍然开着,屏幕上除了雪花点一无所有。最终他在第四间宿舍的后墙上找到了一个通往另一条走廊的缺口,当他走进这片受损相对较轻的空间时,头顶的广播系统中传出了一个人声。

“她在走,朋友们!”声音显得很欣喜;从音调来判断应该是男人,而且是身材高大的男人。“我知道你们没法看见,但她真的在走。就好像我在这里陪着她一样……”声音哽咽了,然后又继续下去。“她正在沿着墨西哥的狭地南下,前往安第斯山脉。她会找到它们。你们都知道,所以我知道,所以她也知道,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她会走遍它们,穿透它们,它们将会为她铺平从巴西到合恩角的道路。”

他受够了。今天他接连遭遇了太多难以理解的事,大多数不是差点要了他的命,就是提出了他根本没时间去思考的存在困境式难题,在经历这一切之后,天花板突然开始胡言乱语让他完全不能接受,于是他大声自语道:“哦,闭嘴。”

不幸的是,这场对话是单向的,那个声音听不到他说话。“等她丈量完这片陆地的长度,她就要开始丈量它的宽度。一旦她穿越了整片大陆——真正地穿越了它,她就会跨过海洋,以备受期待的救世主的身份登陆旧世界的废墟。我将见证,我将分享我所见证的。因为我爱你们。”

Harry一边讽刺地朝下一个扬声器竖起了大拇指,一边绕过拐角走向礼堂。

然后他又差一点死掉。

这一次的威胁是静态的,不会追逐他,至少这一点可以确认无误。这条南北向的走廊被一个洞——确切地说是一个竖井——挡住了去路。Harry从井的边沿探身,他注意到从他站的这个位置根本无法看清它上下两端的尽头。正如过去的多少?分钟里一样,他置身于一个他还未准备好去理解的场景之中。

有人在这里钻井,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在他们了解到Mishepeshu洞穴的规模之前,这也曾是开掘Site-43建筑空间的最初方案之一;他在自己的研究中发现了这件事,这让他大摇其头。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手段?为什么不干脆去别的地方建站?

一阵警觉的战栗掠过他的脊背,原始的直觉告诉他自己正在被注视,接着他看到了某种东西在深渊的迷雾中移动:它大致呈人形,红色与黑色在它全身交替闪烁。他死死贴在最近的墙上,暗骂着此处没有像样的掩体,但那东西没有尖啸着从深渊里扑向他,也没有发出警报或开始射击,所以他推测自己可能是安全的。

哈哈。太好了。

但不论如何,他又得绕道了。这里Harry知道该怎么走,倒不如说他也没多少选择。走廊的北端也被一堆瓦砾挡住了——但愿Melissa走的那条平行路线还是通畅的——所以他不得不取道H&S的图书馆,绕过这个障碍。

他突然想到,如果他抓紧时间的话,他说不定能在图书馆里可能存在的威胁再一次危及Melissa的生命之前解决掉它们。

但他同时也想到,自己跟她不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生存技能。但他毕竟是个学者。他懂得如何区分重要数据和垃圾数据。

他抽出他的武器,将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尽可能地模仿秘密特工的姿态。

他猛地推开门,在本能阻止他之前走进了房间,扫视着书库,他既无天赋也未经训练,只有丰富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经验。但这就足够了;他很快确认了这个空间中不存在威胁。H&S的图书馆非常宽敞,几十个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它们全都可以通过小型回收品检索系统的变体来访问。这里的地毯是酒红色的,但现在它沾满了深棕色污渍,空气中有种奇怪的泥土味。他抬起头,看到松木的吊顶上也有污迹,并且正在滴落。那是一种青色的浓稠乳状液体,顺着书架和其中的书本流淌下来,并开始闪烁荧光。他盯着那些书看得越久,就越是感觉它们在扭曲,在蓝绿色液体的笼罩下不断膨胀收缩。他最终放弃了继续看下去,因为他发现有一本书真的挣脱了它的装订,书页现在自由地飘动着,像定格动画里的糖浆一样缓慢地落到地毯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是吧。

他走过借书柜台,向另一扇门走去,如果Melissa没遇到什么挡路的东西,她将会从这扇门进来,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了她。

不是Melissa。

是Karen Elstrom。

行政与监督部的主席助理一动不动地站在两个书架之间,注视着它们,她的蜜金色长发披散在一身控制与收容部的制服上:带黑色镶边的蓝衬衫,黑色喇叭裤,黑色高筒靴,胸章,肩章,枪套,等等。Harry这时才意识到为什么这身衣服之前让他感觉不对劲。它是过时的款式,早就已经被替换成了更贴身的连体服。Elstrom穿得像个警卫,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会从事的职业,除非是什么荣誉头衔。在Elstrom的工作中,Harry唯一能想到的和安保搭边的元素只不过是摆出一个pose并长久维持。

她现在当然维持着一个pose,把头侧到一边,像在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一架子正在渗出液体的湿透的书。Harry小心地靠近她,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安全或者合理的,但同时他也没忘了这个女人和自己曾经是朋友。至少能算是吧。

“Karen?”他说,而她转过了头。

她没有看他。这个动作只是表达她听到了声音,就好像她是一只猫。于是他用更坚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Karen?”她的身体也转了过来,头仍然夸张地倾向左侧。她的蓝眼睛仿佛没有焦点,臀部和手臂漫不经心地摇摆着,她说:“哦。”

他走近她,仍然将武器指向天花板。“Karen,你没事吧?这里不安全。”

她耸耸肩。她的头仍然一动不动。“哦。好。”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顿了顿。“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一样的情况?你还记得什么吗?”

“当然。”他们间只有几英尺的距离了。“当然,好的。哈哈。”

根据Harry的经验,一个人只是念出“哈哈”两字而不是真正发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抓住Elstrom的双肩,拇指按在她的S&C肩章上,问道:“你为什么穿着这种制服?”

她冲他甜甜地笑着——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有了眼神接触,尽管她的眼中空无一物——然后说道:“不知道。”

然后她转身走开了,乱挥的手碰掉了附近书架上的一本湿透的书。

“Harry?”

他转过身,看见Melissa正在快步闪开,他意识到假如他受到惊吓并开枪的话,她已经准备好躲避。她显然在一段非常短的时间里接受了一辈子份量的超常军事训练。他放低武器,她向他走来。她的脸上满是煤灰,但她看上去没有受伤。他这才发觉自己喉咙一直堵堵的,直到此时才消退。

“你在看什么?”她狐疑地张望着他的身边,问道。他让到一边,指指Elstrom远去的背影,Melissa立刻紧张起来。“妈的。”她的声音仍然很轻,但她念出这个词的语气非常凶恶。“这下我们有麻烦了。快走。”

她再次拉起他的手,把他拉向西侧墙上的第三扇也是最后一扇门,有望让他们绕开站点奇特的结构变化的门。这一次他稳稳站定,让他们之间的拉力告诉她稍微停下来谈一谈。当她再次转身面对他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问:“她是哪儿出了问题?”

Melissa第一次真正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们认为是Wirth干的。没法治好。一旦发生,人就回不来了。”

“一旦什么发生?”

Melissa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但他……关闭了他们的大脑。总之就是把他们变得和僵尸一样。直到他再次启动大脑为止,到那时……”她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确定,但我们认为他可以读取他们的思想。把新的想法放进他们的脑子。控制他们。所以在那个东西把我们的位置告诉他,他再转告给Mukami之前,我们需要赶紧远离它。”

“那个东西,”他感到脸上发烫,“是Karen Elstrom。而且你已经杀了 Mukami。”

“我下次还敢。”

她拒绝继续解释,用更大的力气拽着他,直到他被迫放开她,或者说跟上她。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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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走廊,直接就到了礼堂前的集合点。每个部门都有各自指定的空间,在发生事件或灾难时员工会在该处集合并接收指示,这里是H&S的集合点。Harry看见了他在这段迂回之旅中见到过的最平淡的灾难图景。

所有家具都不见了,地上满是尸袋。几十个。

他转过头看着他的搭档,问:“还剩下多少人?”

她咬住嘴唇,看表情是在做心算,然后她看着他,告诉了他答案。

Site-43是SCP基金会第四大的设施(第一、第二和第三分别是Site-19、Site-17和Area-150),不论何时都拥有将近六百名员工。吉恩·罗登伯里3曾在《星际迷航》初代的剧集档案里写道,一艘拥有四百名船员的星舰可以容许编剧引入本周剧情所需的任何领域的专家,再加上一些可消耗的炮灰角色来提供一些有益的帮助。(他其实没有写后面那半句,但剧集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这样。)Site-43的人数比这至少多一百人,涵盖了罗登伯里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企及的各种领域。站点任何重要部分的损失对于神秘知识的探究和人类的生存都将是前所未有的灾难。

Site-43也许不是基金会的中心,但是基于上述的理由,以及其他一些我不便泄露的原因,它是绝对、绝对不能沦陷的。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我的老天爷,”他低声说。

这种灾难性暴行的陈述后面真的很难再接什么话,于是Melissa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双开门。他能看到她紧绷的肌肉,以及头发和旧皮夹克领子上的焦痕,这光景让他突然察觉到自己也已彻底精疲力竭。现在已经过了七点,但早在六点半时,今天就已经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天。

两天合并成了一天。

门内的礼堂是剧院式的:四个分区各有十排座位,每排十五个,各个分区以不同颜色标识,这里足够坐下全站点的员工,再加上任意数量的贵宾。礼堂中央还有舞台和讲坛……或者至少曾经有。舞台还在原地,但讲坛被扔到了一边。它原来的位置上现在站着三个衣着光鲜的女人。

第一个穿着金色的短裙。中间那个穿蓝色牛仔裤和扎染的绿色运动衫,袒露着蓝色的运动胸罩。第三个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紧身的白色工装衬衫。Harry突然想了起来,这些原本都是Karen Elstrom的衣服。那三个女人都在微笑:一个羞怯,一个讥讽,一个轻浮。

她们全都是Ana Mukami。

Harry来回扫视着她们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Melissa举起手枪。“来吧,继续。”

“继续什么?”绿衣那个问道。

“你的白痴演讲。开始说吧。给我个理由,你知道我需要理由的。”

绿衣的Mukami大笑起来。Ana Mukami以柔和而有韵律感的笑声而出名。但这不是那种笑声。“我们以前也试着跟你说过话,Bradbury博士。我们知道那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你们不管怎样都会落得那种下场。”Melissa调整着准星,用另一只手托住举枪的手。“你们不妨试试能靠它得到些别的什么。来啊,试试吧。试试你们的胡言乱语。”

金衣轻轻了一声。“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剑拔弩张。我们只是老朋友,凑巧在一个熟悉的老地方碰到了而已。我们可以互相客气一点的。”

“你们现在客气只是因为你们以为自己包围了我们。”Melissa拨弄着扳机,但并未开火。“Karen给你们报了信,在我们说话时,你们正在收紧包围圈。”

“但问题就在这,”白衣柔声说。“我们现在就在说话,不是吗?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个。如果你肯好好听我们讲道理,我们可以解决这一切不愉快。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我不明白我们干嘛还要给你们机会,”绿衣叹息道。“这根本不值得。尸堆里再增加两个又怎么样?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增加两个?”Melissa用没握枪的手扳着手指,假装在计算的样子,这时上方西北、东北和西南侧楼梯平台的门打开了,蓝衣警卫开始从两边涌入礼堂。Harry举着武器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而他们摆好了狙击的姿势。“那就是三百八十一个了。”

“这么少?”金色衣服的Mukami摇了摇头,仍然面带微笑。“我想是时候来次大推动了。”

“是大暴动吧,”Harry咕哝。

绿衣朝他露齿一笑。“嘿,看看你!一脸懵逼的,都没那么阴沉了。你怎么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耸了耸肩。

“如果我往你这排闪亮的牙齿里塞进一粒子弹,你这些跟班会怎么样?”Melissa镇定自若地缓缓说道。

绿衣耸耸肩,运动衫的领口向后翻卷,露出她结实的肩膀。“他们会有五秒钟头痛得要死,然后会把你们撕成碎片吧,我猜。”然后她的头爆炸了。

她的头爆炸了。

找掩护!”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那声音来自美术馆,来自东南方,Melissa拽着Harry一起扑到舞台脚下那个弃置的讲坛后面。一阵枪声在他们头顶上炸响,灯架和投影设备被击落下来;这些行动大多出自Mukami的警卫们,他们真的因为首领的突然死亡而明显陷入了迷惑。彼此彼此。一开始没有打开的那扇门里现在喷射出回击的子弹,打得要精准得多。白衣跪倒在地,然后一头栽在另一个她的背上,她后脑的大洞向外喷着血。金衣的肩上中了一枪,然后是右脚脚掌,她从舞台上摔落,在距离Harry躺着的位置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摔碎了下巴。蓝衣警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的两个躲到了一排座位背后,而攻击他们的人在身后大波火力的掩护下沿着过道向他们逼近。她单膝跪下,稳稳地举起武器,朝每个座位输送了整整两匣子弹。

当然,这些座位并不防弹。

Harry看着这个穿深红色制服的女人和她的两名蓝衣同伴,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嘴唇,看着她完美无瑕的射击姿势,他知道,他一生中只有一次在看到某个女人时比现在更高兴。

她是Delfina Ibanez。

“都给老娘起来,”她发出嘶嘶声。“从它们来的地方还会来更多,而且来得非常快。

这一次是Harry在前面带头,但那只是因为Melissa在刚才的一扑中扭伤了脚踝,现在只能蹒跚地挪动。他钻到她的胳膊下,充当她的拐杖,正如她在这段清醒的噩梦之旅中用她的专业素养充当了他的依靠一样。

“枪法还是这么准,部长,”他们到达美术馆后,Melissa说。“我很高兴这里还有明白人。”

Ibanez朝她大笑。“我他妈什么也不明白。你不是应该昏迷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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