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今天


不属于我的今天


Asterisk43.png

2003年

9月9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傍晚时分的内部地铁系统是最接近于舒适的,因为通勤者都已离去,其他人也几乎没有乘坐它的理由。夜猫子们蹲在各自的工位,只有检索文件或摄取盐分和咖啡因时才会露头,其他人以各自的方式度过这个夜晚,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成双成对。Udo Okorie认识的人很少,2002年AAF-D突破事件的另六名生还者占据了其中的绝大多数,而她刚刚结束了一场与他们紧张又尴尬的会面,正在独自离开。因此,就算她会在这趟夜班电车上遇到别的什么人,对方认识她的概率也很低,和她搭话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她很适应孤独,尽管她真的很怀疑,是否拥有一个可以退守的社交圈子决定了这种体验究竟是愉快还是痛苦。

但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闲晃,她要去见的女人并不在她短短的联系人名单上。不过这对Ilse Reynders来说无关紧要,她已经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小房间里困了六十年,人人都知道她多么渴望有人陪伴。根据常规指令5616-1的规定,不论在任何情况下,Reynders每天与人接触的时间都不得少于一小时,这是为了维持她内心脆弱的平静。即使是在玻璃囚笼里,这位活了很久的奥秘消解学家仍是基金会全球学术倡议会最宝贵的一分子,她拥有十三个博士学位——其中十一个是在她被困于异常文件处置室之后取得的,几十年来,各种阅读材料通过越来越先进的投影设备投射到她的窗户上,她以口头形式接受各种考试,直到她变得太过睿智,任何活着的人都无法评断她作品的质量。她在那里开创了化学的两个新分支,即使是在很多年后,除了她自己之外仍然没有人能深入理解它们,因此它们至今没有正式命名。她经常以影像的形式做远程演讲,Udo自从2001年来到43站后看过很多这样的演讲了;她发现这位女士具有高强的学术启发力、可爱的小情绪和令人生畏的自主性。Udo很欣赏自主性。尤其是在无法确定它究竟从何而来的时候。她可以在站点里自由行动,但在这位基金会最著名的静止的天才面前,她仍然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像她那样掌控自己的命运。她突然意识到,这地铁之旅恰如其分地象征了她自己的轨迹:冲得飞快,却并不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Ilse Reynders不需要吃饭、睡觉或进行其他维持身体机能的日常任务,也就是说,就算在六点之后拜访她,也不会正好撞上什么尴尬的场面。在其他所有人吃饭、睡觉或跟别人睡觉的时候,Reynders应该会在努力工作,假如她已经停止用头猛撞玻璃直到头破血流的话——突破事件重演之后主管去拜访过她,发现她一直在这样做。她很容易陷入狂躁或悲伤的情绪,但通常不会持续很久。这一次的情况很糟,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运气好的话,她现在也许已经回去研究她那些更长久的问题了。

Udo希望能用这些问题替换掉一些她自己的问题。她知道Reynders能够跟得上她,事实上都能超过她好几圈,让她显得像是在原地踏步,而现在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领跑者。Harry帮不上她什么忙,Del和Lillian都有自己的事要愁,他们这个不搭调的小团伙里还有另外三个人,但要她跟他们在一起探讨学术,她总觉得不太自在——

列车撞上了什么。

Udo从自己刚才站的过道平移了三节车厢,瘫倒在地上的一滩湿软的东西——她自己的呕吐物上,她的肺在奋力挤出胸中所有的气息。她朝已有的污物上继续干呕着。她感觉如同全身的骨头同时折断。她无法吸气。她就要窒息而死。

她翻过身,腹部朝下趴着,额外的压力疏通了她体内的郁结,她终于哭出声来。这让她稍稍安了心,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宣泄,并开始尖叫。尖叫声回荡在空空的车厢里。

她的肺活量并不大,这里的空气也很稀薄,所以她没法叫太久。叫完之后,她再次翻过身,用双手支起身体,开始……观察。

她接受的灾难响应训练总算是没有彻底白费。

空气是温热的。非常温热。太热了,热得她的吊带背心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她伸手拽了拽它。脏污的布料粘乎乎地抗议着与下方的皮肤分离,有什么把它粘在她的胸口,那无疑是非常陈旧的汗渍,她都能闻到它的气味。这立刻带来了好几个新的问题,因为她a)刚才穿的还不是吊带背心,b)连一件吊带背心都没有,c)每天都会洗澡换衣服,以及d)现在仍然身处于已知的世界上温控性能最强的地铁系统中。她举起手来抹了抹额头,然后试图用同一只手捋一捋头发——没能成功。她长达三英尺的卷发在片刻之前还非常干净,现在却成了同等长度的一团油腻、结块、沉重又粗糙的毛毯。而且它痒得要命。她发现自己额头上方套着一个毛毡头带,把头发全部束向脑后。头带这东西她也是一个也没有,因为她还是个年轻人,而且现在早就不是1990年代了。她的皮肤摸上去紧绷又粗糙,当她用右手抚摩左臂时,同时发生了两件事:她的手立刻沾满了灰尘和粘乎乎的东西(这可能只是汗垢),而且她差一点因为只靠一条胳膊支撑身体而栽倒下去。她眨眨眼睛清除掉眼泪,发现自己现在戴着备用眼镜,是她在Site-43第一次摔碎眼镜之后买的。这副的镜框更细,镜片更厚,框架也更大……但是既然戴着它,她本该能看清东西才对,现在却仍然不能。镜片不知为何显得雾蒙蒙的,布满了瑕疵……

瑕疵。现在她明白这是什么了。小时候,在她刚开始展现出控尘术的力量时,父亲给她最初的考验之一就是将碾碎的玻璃重新拼成原状。她眯起眼睛,镜片上的裂纹靠肉眼就能分辨,显然她曾经尝试用奇术修理过它。她不仅第二次弄碎了眼镜,而且似乎无法获得新的眼镜来替换,只能对旧的修修补补,修得也并不漂亮。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车厢是多么炎热,黑暗而又寂静。

疼痛不已的胸中涌起了一阵恐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胸口缓缓起伏。她的胸口还能起伏这件事是她通过感官接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她也许在这个地铁地狱里受了伤,迷了路,失了忆,但至少她并没有饿死。她从没为自己还能呕吐感到这么高兴过。

但是,除了晕眩和迷惑之外,她还是能感到一丝饥饿。她的手臂还是仅仅因为支撑身体就不住地颤抖。

头顶的灯光很昏暗,但还没熄灭。她摘下简单修补过的眼镜,确认这不是模糊的镜片造成的错觉;不,列车确实在使用备份电源。就像在印证她的猜测一样,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她从呕吐物里支起身子,换成坐姿,这时她发现身下是一个污迹斑斑的灰色睡袋。有些污迹是湿的,几乎可以肯定那是更多的汗迹,她知道它们决不可能是在列车突然停止、她被甩到这里之后的短短几秒钟里形成的。帆布几乎都被完全浸透了。她看见几英尺之外有另一个睡袋,被推到了一根扶手杆上,她不明白它为什么没有沿着车厢一直飞出去……

另一个睡袋边还有个半满的水瓶,它也并没有翻倒,还有一个屏幕碎裂的工作平板电脑。塑料是没法修复的。她坐正身体,看到座位上堆满各种杂物和盒子。有成堆的文件夹,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她想象着如果她打开后者,会发现里面装满普通纸和硬板纸捏成的纸团。有空的食品罐头,空的塑料袋,空的瓶子……勉强维生积累下来的垃圾,在列车刚才急刹车时它们都应该被甩飞才对。某人,也许不止一个某人,已经在这节车厢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发觉自己舌尖除了胆汁味还有一股午餐肉的味道,然后看到了左边的座位下有一个虽然已空但并无损坏的午餐肉罐头,在约克郡乡间的叔叔家参加野餐会时吃午餐肉汉堡的记忆伴随着又一阵呕吐感涌了上来,她可以确定,“某人”中的一个就是她自己。

从她坐着的位置来看,列车没有受损的痕迹,只是所有暴露在外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尘垢,考虑到它之前行驶的速度,如果它撞上了什么足够使它停下来的东西,它本该会像个手风琴一样被压扁才对。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解释。因为没有其他可能。

撞车的不是地铁。

而是她自己。

不,她意识到。事情远比这更糟。Udo非常爱读书。她童年的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在Site-91的图书馆——基金会最强大的两个图书馆中的一个——度过的,她贪婪地吞咽着一切她的临时权限允许她看的东西。自从成为一个有更高权限的成年人之后,她阅读了很多关于本质促动——也就是现实扭曲——和多元宇宙旅行的材料,她有一次读到过某个特外站点的故事,情况几乎和她当前的处境一模一样。特外站点通过复杂的奇术装置阵列来抵御本质促动偏移,因此,就算站点周围的整个现实都发生了改变,它本身仍然会保持不变。它是一切事物本来面貌的锚点。这样的改变确实曾经发生过,当时有一个不听话的时间旅行者对过去进行了一次谨慎的修改,唯一可测的结果只是地球的轨道被调整了大约一根头发宽度的距离。生还者们成功地将现实纠正了回来——那份报告里没有解释是如何做到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变得不再是生还者。两次的现实更替都非常猛烈。这种事——接近于这种事的事,刚刚就在她的身上发生。那种跌落,那种迷惑感,一切……都对得上号。

撞车的不是地铁,也不是Udo。

而是现实。

她又把重心转回腰腹部,感到两腿和膝盖也和过于细瘦的手臂一样软弱无力。即使是半躺在地上,她仍然感觉头晕目眩,不过其中的原因不止一个。作为一名科学奇术师,她被准许了解已知多元宇宙构成的许多实情。她知道交替时间线和多宇宙理论;所有受到信任并获准施展魔法的人都被视为足够可靠,并被准许了解他们这个时间位面的无数个相关现实的存在(虽然不一定是详情)。这些人有时会需要这方面的信息来完成自己的工作,Udo自己就遇到过好几回。她曾协助消解过各种来自基准现实之外的物质,其他现实的基金会将它们输送到这里,因为他们自己宇宙的特定物理法则不允许他们轻松地处理掉它们。这种事并不经常发生,因为该协定明确地给此类行动加上了极严格的限制条件,但既然Site-43是奥秘消解世界跳动的心脏……

她摇了摇头,一时间感觉更糟糕了。集中精神!这并不容易,时间混乱和胃中的空虚争相扰乱着她思维的(哈哈)轨道。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昏睡过去,但她又会在怎样的新世界中醒来?假如她真的还会醒来的话——因为她暗暗怀疑自己除了上述问题之外还有脑震荡。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她非常了解时间线更替,因此在亲自遭遇时能够辨认出来。而她现在就遭遇了这种事。

下一件要决定的事——讽刺的是她刚才正好就在思考这个——是她有多强的自主性来应对这个情况。不论如何,现在她就像Ilse Reynders一样,独自一人,与她的智慧、记忆和创造力困在一起。

她尝试着站起来。

并不是说她真的站起来了。她让两腿摆出蹲姿,然后试着用膝盖抬起上半身。她成功维持了一两秒钟,然后就撑不住了。她的头晕得更厉害,肌肉感受到如过电般灼热的刺痛,这意味着严重的血流不畅,她再次踉跄着倒下,再次上气不接下气。她把双手举到头上,给她的血管做个提前警告,然后试着拉住身旁的扶手杆站起来。又一次晕眩和刺痛。又一次摔落回地面。她不得不放慢速度。

她以婴儿般的姿态爬向下一节车厢,离开了相对舒适的铺盖,她枯瘦的双腿刮擦着坑坑洼洼的地面,令她眉头一皱。她的膝盖简直是皮包骨头,她怀疑自己在吃了一肚子午餐肉之前经历过长时间的饥饿。这也解释了她为何会呕吐。这里的每节车厢与前后车厢间通过风箱状的通道连接,使列车可以顺畅地转弯而不会出轨。她爬过这些略窄的通道中的一条,发现自己来到了又一间小小的移动库房。纸板箱在座位上堆积成山,它们大多歪斜得厉害,说明其中的物品已经耗尽。她瞥见一件像是隧道里拆下来的顶灯的东西,它被翻过来充当一个简易的碗。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见里面沾满……她没有再细看下去。她经过了一堆衣物,它们填塞在关闭的安全门形成的井口里。它们被撕得破破烂烂,又被揉成了一团,而且有股恶臭。她允许自己相信那上面沾的是血。

她爬到车厢中段,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风箱通道是车厢的连接处,但也是分离处。现在她看到,前方的车厢与这里并不相连。她继续用四肢挪到了那个间隔,发现下一节车厢在四米开外的地方,它的入口遮着一层黑色的垃圾袋。户外厕所?但那样一来她刚才看到又装作没看到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垃圾袋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但没有任何光线从中透出。另一节车厢中没有电力,像死一般寂静。

像死一般。

她恐惧地打量着它,再一次选择不去多问问题。她把腿搁到车厢边缘,回过头沿着列车望去。她出发的车厢并不在列车靠后的位置,这意味着前面还有很多地方等待她去探索。她也许能在那里找到补给品和装备,尽管就她目前的所见而言不能说希望很大。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计划着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呢?这又不是我的藏身点。它属于另一个我。

因为我的到来,另一个我被抹消了。

给记忆空洞再敬一杯。

她注意到风箱前的最后一排座位上拴着一条布料结成的绳梯,下垂到隧道的地面,如同一条巨大的帆布丁字裤。这样很好;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直接跳到下面去的话,很可能会摔断骨头,而且再也无法只靠自己回到上面。她可不希望在一条地铁隧道里活活饿死。

她趁脑子还来不及进一步拖延,伸出脚在半空探索,直到鞋子踩住了第一个梯级。她发现自己穿着运动鞋,这又让她意识到她几乎无法感觉的脚的存在。她不知道这样的双脚到底能不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但还好这里距离轨道只有一米高……

……距离带电的轨道。

“操,”她说,或者试图说。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她低头望下去。如果她或她身份不明的同伴设置了这条逃生通道,他们一定是知道轨道现在已经不再带电才会这么做。

但也只是可能。

她察觉到自己还是在拖延,便伸出一只手摸向腰间。她欣慰地发现,至少有一件东西并没有改变:她仍然带着她的试剂袋。她不论去哪里都不会落下她的魔法之沙,甚至连浴袍口袋里都备着一些,以防她需要在浴室施展奇术来应急。在SCP基金会,水管怪物并不只是个传说。

她解开袋口,取出一小撮细密的红沙,用长得过分的指甲反复将它们压实又揉碎,回忆着这种物质的触感和弹性和味道,然后慢慢将它们洒在轨道上。沙子本身并不能导电。但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奇术师,所以只要想,她就能。

她伸出沙的触手,接触了轨道。

它不带电。

至少这里有一件东西还在正常运作,她冷酷地想。那就是我。她把沙子收回手中,又放回袋子里。

然后她把身体的分量压在绳梯上,当然,她的膝盖立刻就投了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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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43埋藏在伊珀沃什公园下方一千米处,四周环绕着黑暗的隧道。基金会的预算简直和它数据库中的条目一样异常,但即便我们有花不完的钱,我们也并不打算安装多余的照明。技术领先民用同类数十年的无人机会定期巡视这些隧道,它们能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站点员工虽然大多无法看清,但他们本来也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他们中很少有人会去思考这片围绕着他们工作与生活之处的黑暗蛀洞;要是他们真有这多余的想象力,基金会早就把它们拿去用在更有建设性的方面了。对周围的地层最了解的人是工程师群体——绝大多数都缺乏想象力,而且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就算他们钻在隧道深处安装管道设施时真的时不时有些不安的念头,他们也从来不会在他们孤立的专业圈子之外分享。不是工程师的人通常没法忍受和一个工程师长时间交谈。

只有内部地铁系统能打破这种群体性遗忘。在站点的主体部分,通过战略性的爆破、铺砖和混凝土浇筑,隧道和洞窟被巧妙地改造成走廊和办公室或宿舍,但地铁就不一样,它维持着隧道的原貌。它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整洁明亮的列车之外到处蕴藏着地底深处的恐怖。保洁与维修部旗下的一支由十名工程师(每一个都完美满足了这个头衔的两重含义)组成的团队把这里保养得很好,自1961年启用以来,系统只关停过六次。它几乎没有发生过事故,运营至今总共只撞过两次车。至于死亡人数嘛……呃。在基金会,死亡人数通常是保密的,而且这部专著里的高安保权限内容已经够多的了。那种多余的统计数据只会让漫长的黑暗显得更加压抑。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你就是这样变成了统计数据。

从地铁车厢摔落下来时,Udo没有失去意识。能失去意识是一种幸运。但是当她撞上脏污的硬地时,她反而清醒了很多,有一瞬间她感觉整个身体像被压在了华夫饼烤盘上。她痛苦地哭喊出声,但事实上那声音听起来不过是一声喘息。

只不过根本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必须以它是真的为前提采取行动。真要是有人会来救她,在她的衣服和皮肤都粘在一起之前就早该来了。

她受了些擦伤,但没摔断骨头,她再次坐起来。

现在她坐在不带电的轨道旁边,她完全有可能在轨道上摔破脑袋——别去想那个——但是她结成一团的头发或许可以减轻冲击。现在她能看到列车下面了,各种垃圾堆积在那里,几乎要碰到车厢的底盘。可能要几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才能积累起如此多的垃圾。也别想那个。

那我应该想什么?

她爬过轨道,进入隧道边沿的步道——每当骨骼挤压到坚硬的地面时,她都痛得呲牙咧嘴——然后打量着她曾经以此为家的这台多节的载具。有不祥的黑色塑料帘幕的那节车厢没有与任何其他车厢相连,这多少印证了她对它的猜测。隧道远端还有更多节车厢,然后是北向车头……当然她觉得那也有可能是南向车头。有一个非常浅显的方法可以区分它们,但在这闷热的环境里很难集中注意力。但是总之,从这个角度来看车头显得有点怪……

……或者应该说是非常怪,就好像她的视觉出现了巨大的偏差。就好像这条金属管子的一端裂了个口子并翻卷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真的很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爬到像在办葬礼的那节车厢的侧面,伸手抓住一根恰好比她眼睛位置略高的把手,将自己拉起来。

然后再次蹲回去。

然后又再次将自己拉起来。

她重复着这种引体向上练习,不知持续了多久,每一次她都强迫自己的双腿多坚持几秒,她活动着双脚,拉伸着肌肉,大口大口呼吸着隧道里闷热浑浊的空气。她咳嗽着,清着嗓子,试图迫使空气在体内循环,她全身的肌肉用酸痛来大声抗议。当她终于完全确定自己能做到时,她松开了把手。

她的身体向前一歪,她把两手撑在列车的波纹钢侧壁上。

但她没有再倒下去。

就这样,她以车厢作为支撑,沿着隧道开始侧身前行,她的脚在地上滑动,膝盖不时碰撞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她冒险松开了一只支撑的手,用它捂住自己痉挛的胃部。她感觉自己要昏倒、呕吐或者狂奔起来,才能缓解这种压力。她的视野在摇晃,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她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选择哪一个。

到达这节车厢的末端后,她再次伏下身,爬向列车的后半段,然后再重复刚才的动作。到了这里,前进变得容易了一些,因为只有风箱通道会打乱她的步伐;它们向内凹陷,而且比车厢略高,所以经过它们时她没地方可扶。最初的几次她蹲着走了过去,但当她走到最后一节客运车厢、感受到金属外壳在她手掌下晃动时,她已经能不靠任何支撑走过这种间隔了。

“我的天,”她说。她的目光此前一直集中在轨道间的木板或车厢的侧壁上。直到现在,她才抬起头,看清了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列车头部的奇观。

车头的前侧被撕开了。这残暴的画面让她把肌肉和骨骼的虚弱暂时抛到了脑后,她发现自己踉跄着摆脱了扶手,走到撞击点处仔细查看。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列车原本在高速行驶,然后它撞上了某个东西。这个东西的大小差不多有……

……呃,事实上,大小差不多就和她一样。或者略大一点点。而且这个东西在车头前面撞出了一个一人大小的洞之后,还撕裂了它的地板,又连续撕裂了头四节车厢的地板。她不知道是撞击本身导致列车停了下来,还是某人刹车刹得稍微晚了一点点。但最让她疑惑的是,究竟什么障碍物能对一列火车造成火车通常对人造成的伤害。

不管它是什么,只求它不要还留在这里。

她弯下身子喘气。列车上的应急灯光刚好能让她看清轨道的情况。它们生了锈,这本不应该发生。它们通常总是在顶灯照耀下如镜面般锃亮。当然,顶灯现在早已熄灭。但在系统停运时,它们本该变得比平时亮一倍,让任何徒步撤离的人都能看清脚下,避免踩到带电的轨道。

不过她有她自己的照明方法,所以现在她的首要任务就是穿越这条隧道。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另一个她甘愿留在这个污秽的地方,但她不打算躺在自己干涸的呕吐物里等待答案自己降临。虽然这里完全看不到其他的人,她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这个地方并不安全。这片黑暗,空荡荡的列车,它所遭遇的令人费解的灾难,一切都让她感觉到了危险,她很确定自己不想亲身去了解究竟什么东西能像超人一样撕开钢铁,而不会被压扁或爆炸。她真希望自己只需要阅读别人写的关于它的报告,然后在委员会中决定怎样处置它就够了。

不幸的是,现在她只有她自己。

她再次解开试剂袋的束绳,准备给这个陌生的新世界带来火种。

内部地铁系统被划分为三条主要线路:绿线、红线和蓝线。绿线环绕着占地约一平方千米的整个站点,因此总长度约为四千米。红线向东北延伸,连接二十千米外的大本德镇,充当一条通勤路线。蓝线通往湖边,终止于北偏西北两千米外的奥秘消解设施AAF-A。在无列车运行且轨道上无障碍物的情况下,一个无负重、有行走能力的健康人类可以在一小时内步行环绕绿线一整圈,或用一半的时间到达湖畔,或用整整四小时到达居住社区。

值得一提的是,地铁系统停止运行而所有其他因素保持不变的情况是很难想象的。

地铁的隧道并未经过精装修——这表示它们只是被粗粗打磨,几乎没有安装墙板和墙砖。有些地方通过定向爆破制造出捷径,回避了绕弯子的隧道,但这种地方并不多,而且相隔很远。大多数地方,隧道看起来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水豹挖出的通道。可以说,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个地铁系统能如此容易地建成,这都是多亏了这些原本就存在的地洞。工程上唯一的难点只是物流的问题——如何将建材和工人运送到地下来铺设轨道和装配列车。按基金会的标准,这基本上就等于没有难点。

内部地铁系统中运行的车辆仿造了多伦多公车局TTC所使用的庞巴迪“红火箭”列车。此处“仿造”一词是“剽窃结构图、照搬设计”的礼貌说法。当然材料并没有抄袭,而是偏重使用更高强度的物质;这也是为了不引起怀疑,因为购入类型和份量刚好足够建造一套地铁车组的金属和塑胶材料会让人怀疑你真的要建造一套地铁车组。不过这些列车从表面上看仍然和TTC所使用的列车并无区别,只是到站时标志性的铃声不见了——这倒不是出于对这个标志的尊重,只是没必要如此通告罢了。每节车厢能坐二十人,剩余的空间还能供二十人站立,每班列车有六个车厢,标准承载总人数为二百四十人——是主要设施人员数量的将近一半,通常情况下乘客的数量总是远远不及这个数字。

绿线上有一班列车持续不断地环行,围绕着整个站点,每十分钟周游一遍路线上的八个车站。红线和蓝线的车次是交错排列的,这样它们就不会同时出现在位于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部和健康学与病理学部之间的终点站。蓝线的列车每小时在AAF-A和终点站之间往返一次,运行间隔时会留在AAF-A,作为应急疏散措施。红线在每一个八小时轮班的开始/结束时运行,列车在不用时会停在Site-43的一条旁轨上,以防它也需要被用于应急。这两条线路有优先呼叫系统,可以通过适当的权限等级不按计划启动。

还有一班额外的列车留置在站点南端靠近R&E站的另一条旁轨上,这样在有必要时就可以高效地疏散整个站点。AAF-A和大本德也有后备的列车,后者还承担了疏散这座城镇本身的责任——假如有此必要,而且已获得打破帷幕的许可的话。一方面,就算这班列车把载客量提到不安全但仍可运行的程度——五百人,几乎没有呼吸的空间——镇上还是会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不得不留下来面对随便什么诡异的命运。另一方面,内部地铁不是用纳税人的钱建造的,所以它可能实现的任何人道主义成就都会被视为一种道德上的外快。

在车站之外,三条线路各自都分岔成双轨道,这样在有必要时,列车就能同时在两个方向上运行。这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因为以通勤者的标准来看,从终点站到终点站所需的时间非常短。即使是路程最长的红线,也只需要四十分钟就能把它忠实的乘客们再次吐出来。

地铁的隧道里灯光很少,每隔一百米有一盏嵌入式的顶灯,每隔五十米有一盏壁灯,它们全都由上方伊珀沃什公园的太阳能电池供电。为数不多的曾被迫步行通过其中某条路线的人员形容那种感觉为“诡异”、“孤独”和“幽闭恐惧”。

但他们中没有人报告称看到了水豹,至少这还不错。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干你,Harry,”Udo一边咕哝着,一边步履不稳地走进虚空中。情不自禁,是吧。在她行走的全过程中,最后那一行文字始终浮现在她的眼前。每当有凸出的岩石略微干扰到隧道半圆形的大致轮廓,她都会把它的阴影想象成一头有着巨角和尖锐蛇尾的猫科动物。她出去后一定要骂她男朋友一顿,假如他还活着的话。当然,那要等到她彻彻底底地洗过澡,再吃上一顿四道菜的大餐之后。她不记得人走完各条线路所需时间的具体数字了,但她还记得文中提到过这个人得是个健康的人,而她不是,而且她知道自己很可能要花四倍于此的时间才能走完。甚至八倍。她每走几米就要停下来喘气,休息,呕吐;她每走几分钟就要停下来抽泣,这真的让她开始烦起来了。她发现自己在朝空气做着无意义的手势,并随着喘息低声咕哝。每当她发现自己在做后一件事时,她都会捂住自己的嘴。她不想引来任何不必要的注意,而且她也没有气息来干多余的事。

她不知道隧道里有多少氧气。就算《混乱中的线条》里提到过,她也不记得了。她右手高举着用高温的沙子自制的简易火炬,这显然消耗了其中的相当一部分。

她艰难地走了几分钟,她的记忆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痛苦的经历。这里很暗。这里声音很大——绝对的寂静反而有种雷鸣般的诡异压迫感。这里很热。这里灰尘很多。由于出汗,她身上沾上了更多尘土,她的衣服却没有,因为它们已经沾满泥污,无法再变得更湿。她想抓抓头皮,但是她知道这看上去像一个月没剪的指甲不可能穿透已经结团的头发。她的脚步声很响。她停下来休息得越来越频繁。她蹲下身子,但身体酸痛得太厉害。她坐在地上,但她仍然感到晕眩。她躺了下来,任魔法火炬烧成灰烬,自己注视着天花板。她努力专注于休息的感觉,这样她就不会忘记自己正在休息的事实,而导致起来时仍然无精打采。这是Harry教她的一个小技巧。他有很多从无所事事中获益的技巧。她这样重复了两次,每一次重新站起来的痛苦仍然难以忍受。她需要物理治疗。她需要心理治疗。她需要……

一把轮椅从阴影中渐渐浮现出来,它撞在隧道一侧的步道墙边。她向它走过去,差点在轨道上绊倒,扶住它布制的靠背才稳住了身体。她看到它真是高兴极了,甚至对它产生了感激。她把它转过来;座位上有张照片,是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像是学校毕业照。她本想扔掉它,但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轮椅靠背上的口袋。她把轮椅转到正确的方向,至少我希望那是正确的方向,然后坐上了它。全身肌肉喜悦满足的欢唱一时间充斥了她的头脑。等它们平息之后,她把手搁在轮子上,开始推动自己上路。

她沿着步道推进了大约十分钟。在这里很难判断时间,特别是她还不时会累晕过去又饿醒过来。她真希望这是把电动轮椅,不禁咒骂起了它的前任主人。她很好奇这个前任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在Site-43她至少见过两个坐轮椅的员工;一个是雇佣与监管部的,还有一个是……量子超力学部?实际上这一直让她有点困扰。她知道一个绝对无误的事实:基金会可以治愈除死亡之外的一切病症,所以这里所有坐轮椅的人都是主动放弃了治疗。当然,他们的身体状况都有公开记录,所以如果他们神奇地康复了,就会对帷幕造成威胁,但……还是怪怪的。她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因为她认识的、甚至是爱的人现在正面临着未知的危险,她却在担心着不认识的人,但这也总比担心包围她的黑暗要好些。各种东西随着火光的照耀渐渐浮现,先是轮廓,然后细节丰富起来,除了凹凸不平的地板外,它们四周都被空荡的光晕环绕:有一台维修车在轨道上,车上堆满湿透的纸板箱,明亮的青色液体从箱子里漏出来,它仿佛能留存住一切照射到它的光线,在她缓缓经过之后仍然在发光;有一副担架,横躺在最左侧的轨道上,担架上除了一片不祥的深红色污迹之外一无所有;有一个马桶不知为何靠在远处的路沿上;有一个翻倒的EPAU急救包,一袋袋注射器和小小的蓝色标签的瓶子在沙的火光下闪闪发亮;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穿长风衣的人影站在隧道中央,但很快发现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有水流顺着墙壁流淌下来,这根本不应该发生。它像小溪般穿过步道,在她经过时飞溅到她轮椅的轮子上,然后化作许多小小的瀑布冲向轨道,轨道时而干净锃亮,时而布满红锈。她不明白——

她能听到某种声音。某种细微、尖锐的摩擦声。几乎像是口哨。

那是呼吸的声音。

她停止推动轮椅,突然意识到轮子会吱呀作响,突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火炬。就在这时火炬烧到了头,她的皮肤传来一阵灼痛,她咒骂着打了个响指,火光熄灭了。她就这样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聆听着。那个声音消失了。她更仔细地去听。她听见……像肉体刮擦金属的声音,然后又变成了卵石滚动的细微声响。在她恐惧的幻想中,莫洛克人1正在向她爬过来,深湖洞穴中的咕噜2正要为了一条鱼掐死她……她又抓起一把沙子,再次打了个响指。只打了一次火就燃起来了,火光里,一张凶狠、肮脏、满是胡子的脸正俯视着她。她差点一拳打了上去。她差点把它打成碎片。但是她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里有她自己和火炬的映像,但还不止这些。她看见了认出她的神情,就在同时她也认出了Imrich Sýkora。

他显得鬼鬼祟祟,遮遮掩掩,不愿与她对视。他举起两手试图挡住光。他驼着背,像是背部有什么毛病,又像是想要在这个本已很暗的地方避开他人的目光。他大步走向对面路沿处贴墙放着的一堆衣服。她原以为他是要叫醒他的同伴,但很快就发觉那实际上只是他的床。

她张开嘴,试图说出他的名字。她的舌头粘在下颚上,发出的声音不比老鼠叫好多少。他全身一缩。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总算说出来了:“Imrich?”声音又高又虚弱又细微。为发出这个声音,她的嗓子都疼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在肮脏的破布堆里翻找着什么。

“Imrich,跟我说话。”

他沙哑地怪叫一声,舔了舔嘴唇,又连咽了三口唾液。“不要。”

“来吧。”她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堵堵的。“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只是极短的一眼,然后他从床上掏出了一些包着锡纸的东西。其中一个已经打开了,一端的锡纸折叠起来,他把那个留给自己,又试探地递了一个给她。

她接了过来。锡纸油腻腻的,她克制着缩回手的冲动。那是一份应急口粮,带有H&S蓝灰相间的标志,约有男子的拳头大小。标签上的文字很简单:“热量”。她撕开包装,趁着Imrich闭上眼睛在他的那份上咬下一口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没再多想这样做是否明智,自己也开始啃起口粮来。她就咬了一口;因为她隐约想起在长期挨饿之后不能一下子吃得太多。它的味道像……盐。有股微微的辣味,又像辣椒酱……好吧,不算那么微。实际上它很快就让她觉得嘴里像着了火一样,这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好好吃东西的又一个症状。她硬把它咽了下去,挤出一个微笑,尽管他仍然没有看她。“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火车那头有个营地,你知道的。”

现在他终于抬眼看她了,好奇中仍然带着警惕,眼神不时闪烁,夹杂着愧疚和惶恐。“我知道。”

当然了。Imrich就是和她一起躲在那里的人。她眯起了眼睛。“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了,Imrich。到底——”她想吞咽,却失望地发现嘴里干透了。哦,不。她清了清嗓子,嗓子干涩得让她惊慌起来。“水,”她嘶声说道。

他指向茫茫的黑暗,然后又咬了一口自己的口粮。她挪向他指示的方向,惊喜地发现那里有个半满的纸板箱,里面是瓶装水。它的后方还有五六个已经空了的箱子散落在地上。她也同样听说过,在极度干渴之后喝水不能喝得太快,但她还是一口气喝下了一整瓶。她当然明白水中毒是怎么回事,但她更明白被活埋的感觉,而她必须能够开口说话才能找到逃离这里的办法。她喜欢大声说出自己的计划。这会让它们更加真实。他们俩都是奇术师,对于言语的变革之力再清楚不过。

当她终于能说话时,她立刻开了口。“发生什么事了,Imrich?为什么你在离火车这么远的地方?”

他狐疑地打量着她。“你知道的。”

她摇摇头——幅度不太大,因为头发严重限制了她的动作。“不。我不知道。我连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都不知道。”她很清楚不能对人承认现实的变更,但大多数人遇到她这种情况时,都愿意相信导致她行为反常的是突发的失忆。基金会已经发现了几十种能造成这一效果的异常,甚至为了实现该效果而专门研制了一种。

“你——”Imrich突然跳起身来,床上的破布散落一地。他抓住她的肩膀,粗暴地把她推到路沿上。她重重撞上了水泥地,痛苦地喘息着,看着他站在轨道中间,高举双手,像风中的柳树一样颤抖,他双眼紧闭,完全忘记了要驼起背。他抖了好久好久,然后睁开了眼睛,眼中是明显的惊讶。

“火车,”他重复道,但他的语气并不像在重复她刚才的话。他望向通往AAF-A的隧道深处,然后又说了一遍。“火车。”

她点点头。“没有火车会过来,Imrich。”

他狠狠瞪着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皱着眉头坐了起来,在红光下更仔细地端详他。他仍然在抖,但她能看出胡子后面的那张脸隐隐有些窘迫。她回想起他一惊一乍的举止、躲躲闪闪的眼光和紧张不安的态度,一个猜测开始成形。她的悟性一向很高,即使是在现在这种状态也不例外。“你能看到未来的发展,对吗?”

她看着他停止了颤抖,向后退了一步,跨过了一条铁轨,心里明白她说中了。她继续说了下去。“你知道火车应该会来。你能看见它。简单的算术,是吧?”Imrich Sýkora的特殊能力是能够直观地感知概率,他所接受的训练使他学会了量化他的感知。只要有笔记本、铅笔和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给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任意数量的小概率事件的时间表,而事情很大程度上会如他预测的一般发生。他体内没有一丁点本质促动的细胞,也和普通人一样并无直接影响整个宇宙的能力,但他能够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窥见现实运作的根本机制,并预判它们何时会开始运转,又会呈现何种结果。这并不能无限拓展,尽管量子超力学部对此进行过一些大胆的尝试,因为建造完全的随机分析超级电脑一直是他们的首要目标。他天生就拥有使之正确运转的一切;这让他和她一样成为了特殊的人。

现在他看上去并不享受这种独特的地位,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知道他感受到的是什么。

他正在感知基准现实,在那里列车仍在正常运行。

这说明以下两种情况中有一种是事实。要么是现在的现实运作太过反常,使得自然秩序与叠加其上的非自然部分能被独立区分……

……要么就是基准现实真的还他妈存在

就算是在半饥半饱和受尽摧残的状态下,Udo的脑子仍然转得很快。在Imrich停止后退、再次向她走来之前,她就已经完全构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说,怎么做。大约一年前,他们俩都听过多元宇宙基础讲座,讲座上说得很清楚:如果你知道现实被扭转了,但你周围的人知道,那么你不论如何都不能告诉他们。这样做是有充分理由的,充分到她无法反驳。她不想让目前她找到的唯一一个人感到不安,何况这个人名义上还能算是她的朋友。她知道他对她不构成威胁——她可以在一瞬间将他埋葬,不论他是否能预知到——但她会需要他的帮助,而她要他帮忙做的事可能与他的利益存在冲突。不过她也知道,他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已经明白了一半。Imrich是个聪明人。在更好的精神状态和更明亮的环境下,他肯定能看穿这显而易见的暗示。

甚至有可能,在他疯疯癫癫的表象之下,他其实早已看穿。

所以,她做了那件禁止做的事。她说:“你能看到改变,对吗?你看得出这是不对的。一切都不对了。”

他无视了她。他向远处走去,身体仍然在颤抖。她从步道上站起身,确信轮椅上短暂的休息已经让她的腿部肌肉恢复了活力,便踉跄地追在他身后。

“你要去哪?”

“哪也不去。”他的声音疲惫又紧张。还有点尴尬?“我只是要走开罢了。”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能说的都说了。”

“要是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过话了呢?”

他的步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止。为了追上他,她的膝盖已经开始酸痛。“没那么久。就几天吧。大概。”他全身一颤。“我到这里也不过才一个月。”

“我到这里才一个小时。

他彻底停住了,转过身来。“什么?”

“我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我不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人。这不是我的今天。”她莫名地微笑起来。“这真的不是我的今天。”

他凝视着她的胸口。他曾经解释过很多次,在他观测命运时,他就是这样具象化人的命数的,人的身体正中会有线条伸出,延展成他们未来可能的路径,就像旧的《家庭马戏团》3周日版中那些布满后院的足迹。这听起来一直都很像偷窥的借口,但是现在她感觉他是真的在思考他所看到的东西。“嗯。”

“嗯什么?”

他让到一边,离开中间的位置,跨过身边最近的轨道。他指着隧道的正中。“看样子你会走那条路。给我瞧瞧你们那边都是怎么做事的吧。”

她以为Imrich会和她并肩沿着轨道走下去,就像《伴我同行》4那样,不过回过头来想想,要是他看过那部电影,考虑到他刚刚的经历,他大概就不会这样做了。他选择了走在她后面,她能听到他在小声嘀咕,知道他正沉浸在计算当中。Imrich的占卜并不排斥宇宙中主观能动性的存在。要让他的预言出错是可以做到的,甚至是很简单的事。如果你问了他你接下来会干什么,只要你故意不去干那件事就能打破魔咒。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给出的答案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你原定行为的准确预测,计算答案的时间越久就越准确。人们在听到预言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反其道而行之;Imrich称之为“Sýkora不妥协原则”。当然,有时他也会漏算某些因素,而且各种意图的路径交汇时他的线条可能会全都缠在一起。他毕竟只是个凡人。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说她会沿着轨道走下去,也不知道这种意图究竟来自刚才的轮椅之旅还是原本的自己被打断的AAF-A之旅。她觉得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几分钟,然后他们确实看到了某件东西。

它让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这里有另外一列火车。或者确切地说,只有一节车厢。列车剩余的部分被来自上方的坚固落石碾得粉碎。隧道的天花板坍塌下来,切断了通往前方轨道的去路。

“怎么样?”Imrich问。“你不是从奇迹之地来的吗?”

她转过身,仿佛这样就能看到Imrich肮脏的营地和她出发的那节车厢,一路直接看到站点本身。“另一头也……?”

他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们是自愿要待在这种地方吗?”他最初显得愧疚而局促,但现在有一部分过去的活力回到了他身上。时间会变,人却不会。至少不会变得太多。“这场麻烦一开始,他们就立刻放下了隔板门。”

全部三条地铁线路中都有交错排列的隔板门,用于防火、限制溢出物和安全封锁。它们几乎从来不会关闭,因为在关闭过后恢复空气流通会对站点的空气循环系统造成巨大的压力。在最坏的情况下,奥秘消解设施AAF-D的溢出物将会全部通过蓝线被冲刷至AAF-A,这将彻底摧毁后者的建筑结构。没有多少隔板门真的曾经被关闭过。再次打开它们需要在指挥中心操作,现场没有任何手动打开的手段……除非主管还握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权开关,这一点既容易确认又难确认。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为什么?”她摇了摇头,这让她的头感觉更晕了,于是她坐在一堆瓦砾上。“什么麻烦?”

他跪在她面前。“你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那么我觉得我不该告诉你。”

她皱起眉头,然后用更哀求的语气再问了一遍:“为什么?”她的声音比他的更疲惫。

“因为你不知道会更开心。”他站起来,朝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喂!”她不确定是什么让她喊出了声,但她还是喊了。

“干嘛?”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又驼了起来。

“你没有等我回答。”

他停下脚步,但仍然没有回头。“回答什么?”

“回答我是不是从奇迹之地来的。”她颤抖着再次起身。“去把我的轮椅推过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她在黑暗中等待着,瘦骨嶙峋的屁股坐在一块扎人的石头上,担心着他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不论如何,她有她的准备工作要做。她再次拿出她的魔法之沙;只凭这些沙子不足以挪动哪怕一块岩石,若是在一年前,这会让她彻底束手无策。但是从那时到现在她可做了不少事……为了调查最初那起突破事件,她用AAF-D中的尘土微粒构建了一个自身的完形。她在脑中绘制了整座设施的地图,甚至暂时地成为了整座设施的地图,探索了每一个角落和缝隙,吸取一切可以扩展她的范围和知觉的元素,回避会对她造成伤害的。而在Area-21,她更为直接地发挥了自己的能力,操纵了一种她并未直接接触过的物质,推动它冲破了关闭的闸门。最后的那次壮举大大偏离了她的能力已知的特性,因此她对它的具体情况一直保持沉默。控制与收容部部长Delfina Ibanez非常明确地告诉过她,如果这件事的真相泄露出去,她下半辈子就要在收容室里度过了。而现在,她正打算尝试做一件类似的事。

不过,要是事情真的糟到Imrich都不愿意告诉我的程度,也许现在他们已经不舍得把有用的人关进收容室了。不管怎么样,眼下最紧迫的需求——不要饿死,不要被困在地铁隧道里,洗个澡,找到她的朋友们,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轻松地战胜了对长期居住规划的担忧。于是她把袋子里的沙子一股脑倒在脏污的地面上,自己坐在石块上开始远距离搅动它们。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是Imrich推着轮椅在靠近。她不禁微微一笑,更加用力地搅动,将那一小堆红色尘土变成一道微型飓风。她听到他跳下路沿,然后把轮椅推到轨道之间,接着她看见他走进了火炬的光照范围中。他低头看着她,皱起了眉头。“你已经试过这个了。坚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你就晕过去了。”

“那不是我。”她深吸一口气,但晕眩并没有因此好转。“我可能还是会晕过去,但是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找到一条出去的路。”

他摇了摇头,看着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轮椅,但他没有放开把手。“这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在她身后说道。

“实验永远是有意义的。”

她坐了下来。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盯着她的后脑,她开始引导沙粒进入眼前的落石的构造中。一开始她甚至很难找到可以潜入的细微裂缝——她的材料也没有多到能让她真正将它视为自己的物质或精神实体的延伸——这说明塌方起始于相当高的位置,大块的基岩压碎了下方的一切,使它们与地板平齐。她驱动着沙子拂过弯曲的轨道,钻入岩石之间,观察着损坏之处,用舌尖品尝着石块的粗砺,她的感官与每颗沙粒的见闻交织在一起。黑暗的隧道如同一间感觉剥夺室,让她专注于手头的任务。她能感受到紧挨在落石前面的一层灰尘,她眯起眼睛,努力把意识扩展到石块下方、上方甚至是内部的灰尘中。没过多久她就完全闭上了眼睛,在心中绘制出分散的地质构造图,就像考古学家观察着挖掘的断面,为后世留下记录。她看清了轮廓,看清了结构。魔法之沙在落石的底部旋转,如同侵袭的军队被阻挡在城门前,但这时落石内部的微粒倒戈加入了她这一方。她对它们的感知较为迟钝,控制也没那么精准,但现在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知识,可以略微弯折岩石,测试它们的重量,估算整个结构的稳定性。

“把我往回推,”她咕哝道,Imrich不情愿地照办了,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

现在她就是落石本身,能够感觉到石缝深处滚动的碎石,能够感觉到这场灾难的规模,还能感觉到……别的东西。这里可以填进一颗石块,那里可以打开一条裂缝,原本的结构可以被重排,来为他们腾出一条通道。他们不需要太多的空间,但它必须足够牢固。她可不想被巨石压成肉酱。她听到Imrich在她身后倒吸一口气,看来她精细的调整从外观上看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她隐约感到有石子弹到她的鞋子上;这种感觉就像不小心用自己的肘部撞上了自己的肚子,突然两头都感受到了冲击。她继续构建,继续拆解,终于打通了一条可供魔法之沙进入的道路,城门已经洞开,接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

她站了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站起来的。她微笑着睁开了眼睛。

“我的老天啊,”Imrich咕哝着,他们一起望着她没有打破任何一块石头就开掘出的整洁小通道。它甚至完全不会发出吱嘎声。它大约一米宽,一米高,贯穿了她现在知道有十米厚的近乎完全实心的岩石和混凝土。它并不很直,因为途中有一些并非石质的障碍物,那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操控的。她知道落石中还有更软更粘的东西,有更硬更冷更尖锐的东西,当然她也知道轨道也在那里。但现在她能闻到空气中的味道了,既通过她的鼻子,也通过她逐一释放的沙粒。她引导着沙子支撑住她搭建的天花板,她知道只要他们需要,她就能一直维持这种支撑,最终,她回过头去,朝他露出了笑容。

他没有笑。他也没有看她。他显得很害怕。“你说过你做不到的,”他小声说。“你试过了。但你连接近这个的程度都做不到。”

“我可能真的没骗你。”她本以为自己会耗尽体力,会陷入昏睡,就像在AAF-D时那样。她绝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兴奋到下意识地站起来。她的肌肉和骨骼充满活力。她必须把握住这种感觉。她不能再回到之前的衰弱中去。

Imrich坚持要再等几分钟才同意和她一起钻进通道,她觉得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在等列车再次通过。她不确定为什么基准现实的列车来往如此频繁,因为通常情况下除非有特殊需求,否则它只会按通勤时间表往返于AAF-A和主体设施之间,但她信任他的判断力,即使是在这种受损的状况下,所以她没有多问。他们趁这段时间大量补充蛋白棒和瓶装水;Imrich有一个登山包,他坚持要带上它。她没有反对。就算跟费力挪动落石之前的她相比,他的体力也显然更强,这说明他与她不同,在他们因某种原因分开之后仍然在正常进食。

等他感觉路上已经安全了,他们就四肢着地爬了起来。尽管知道这样肯定会让留下一股难闻的气味让他闻到,她还是走在了前面,坚硬的地面挤着膝盖的感觉很糟——突然压上的重量让它变得更坚硬了——而四面八方都被石块包围的感觉更为压抑。从某种意义上这也让她很欣慰,因为现在她至少能看到自己的力量究竟到达了怎样的程度,但她还是更喜欢地铁系统其他部分高耸的天花板和低矮的墙壁。他们穿过通道时,她将沙子轻轻推进每一处看上去不像是断裂点的缝隙,搜索着石壁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她找到了下一节地铁车厢的残骸,当然已经彻底被压扁了,它的内部还有各种更柔软的东西被碾成了泥状。她想象它们是装满衣物的纸板箱,是更多的应急口粮,或是她最初醒来的那节车厢里的各种东西。她想象着……

她突然发现了一件她无法想象成任何其他东西的东西,在她失去专注的瞬间,她精神的沙粒开始滑落。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她高喊道:“快走!”

他们尽可能快地钻过狭窄的隧道,快得无暇顾及肢体会受到轻微擦伤,她的手按到了什么,她可以肯定那是一只没穿在鞋子里的袜子,质地如同果冻的物质从织物纤维间挤出,粘在她的手上,而她根本来不及去细想,甚至来不及在积尘的壁面上擦一擦手。他们一边拼命爬一边尖叫,最终她率先冲出洞口,他紧跟在她身后,而岩石在他们身后再次落回原位,埋葬了她半数的魔法之沙。

“那他妈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说道,并在她身后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他转身打量着落石的另一侧,在听到其中再次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时又小心翼翼地转了回来……

……然后一头撞上了仍然站在原地的她,她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放弃了安全而明智的避难所换来的新环境。

理所当然,列车剩余的部分在这里。它旁边的轨道上有另一列火车,更靠前一点,有块帆布悬在两车之间,形成一个简易的屋顶。它垂得很低,仿佛接满了水,但是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可以隐约看到它的中央有一个人形的剪影轮廓。有人在天花板上安了几盏灯,它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它们照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满地的帐篷、凉棚、箱子、桶子和折叠桌构成了一个棚户区。行军床和野餐冰桶和各种私人物品散落一地。有便携式发电机。有微波炉。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手提箱和登山包和书包和塑料购物袋;全都装满了衣物或食品或洗漱用品或医疗用具。

地上罩着很多床单,大概有几十条,它们罩着的东西绝对是人类尸体。就像她在隧道里撞上的那个。就像她在车厢里误以为是箱子的那些。这里大约有一百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将它们简易的裹尸布染成红色或棕色或黑色。他们死亡的碎片散布在这片崭新而又可怕的土地上。他们是列车上的乘客。

有那么一会儿,她完全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想起了Imrich之前的缄默。“这就是你不想告诉我的事。”

他点点头,看上去很不舒服。“是的。我其实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到。这才说得通。”

她朝他怒吼起来。“这哪里说得通?!这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在这里?”

他在她绝望的愤怒面前退缩了。“他们是从大本德来的。我们疏散了一切能疏散的人。”

这说不通。“我们才不会那么干!我们不会把任何老年人请进站点。为什么他们要疏散整个镇子?为什么非得是这个镇子?”她毫无意义地举起食指,作为她问题的标点。

“因为上面的一切都完蛋了!”他大吼着扳回一城,让她谨慎地后退了一步。“我们觉得应该争取一切能争取到的帮助!”

“Imrich,蓝线是通往AAF-A的,线才通往大本德。”

他指着车厢,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上面的红色条纹……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一定是因为头晕,或者营养不良,或者突兀地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太多的细节一时处理不来。“这就是红线的车,”他毫无必要地解释道。“它到达之后,他们又把它转移到了蓝线上。”

她想问他为什么,但她做不到。腐尸的恶臭终于战胜了隧道塌方扬起的灰尘和他们自身糟糕的体味。她沿着中央通道走了起来,故意不去看成排的尸体和可能同样受到波及的列车,她以一种不属于她的力量拼命向前走,仿佛在这个地方多停留哪怕一秒钟,她所剩的一切就都会被它夺走。

哦,天啊。哦,天啊。现在一切感觉越来越真实。列车后面又有更多的尸体,它们并没有全都被遮盖起来。有的躺在其他人身上。有的独自躺着,四肢摊开在轨道上,或是倒在步道上。有的显然受到过严重伤害,有的死亡时间比其他人早得多。有的安详地躺在地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或者是被精心地摆成那样的姿态。有的……

她的视线愈发模糊。一开始她怀疑这副凑合的眼镜破损得更厉害了,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弱。哦,不,不,不……

他们的氧气即将耗尽。

她再次转身面对Imrich,不吸气地张开嘴,朝它指了指。他点点头,瞪大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他已经知道了。她四处张望着寻找解决的办法,但很快就在心里踹了自己一脚,转而开始寻找原因。又走了几英尺,越过最后一具尸体后,她很快找到了它:一道隔板门,就跟另一头阻挡他们回到站点的那道一样。

落石封堵了氧气进入这个空间,闷死了这里的所有人。他们有的自愿屈服于死亡,或者至少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有的奋力抗争过,却是白费力气。

而她要来一场有目的的抗争。

她把剩余的魔法之沙全部倒在隔板门的底部,她知道凭自己的双手是无法打开它的。这里没有手动开启的开关。她再次搅动起魔尘,已经开始感到头更晕了,她只希望之前她打开的通道带来了足够多的气体交换,能给他们争取几秒宝贵的时间。隔板门有两种密封方式:一种利用了地面,依靠门的重量使之保持密闭,另一种则会使用密封胶,以防危险的液体泄漏。如果这道门用的是后者,他们就死定了。在他们昏迷之前是绝不可能让它恢复通气的。但如果它是前者,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附身在那半把沙子上,指引它们钻进门的下缘。加把劲。加把劲。它们滑入金属下方,寻找着瑕疵,生产线,合模线。

她立刻就知道她绝无可能只用这一点点沙子抬起整个门。她知道她恐慌的头脑无法及时收集到足够的颗粒状尘垢来强行打开门,她甚至都不确定里面的机械结构……机械!机械就是解决方案。她飞速穿过门内部的金属缝道,钻进应力性损伤和细微的瑕疵中,她的胃在翻腾,感觉就像在过山车上循环往复,寻找着负责升降这扇门的机械装置。但她找不到。他们就快没时间了。她把握住她能接触到的每一颗微尘,将自己的意识注入其中,她的本体已经坐倒在地上,全然无视Imrich在她身边大叫,撞门,推挤着她扩展的意识的一部分元素。她飞奔,她刺探,她不断搜寻……却找不到……找到了!那个机关。它们上了油,干净又润滑,她是绝对没法推它们转动起来的。她绝望了一秒钟,然后转而关注沿着门的内部嵌板从齿轮箱中伸出的橡胶皮线路。她跟随着它们穿过曲折纠缠的路径,从它们身上弹跳而过,匆忙中磨破了它们衬里的边缘,她发现自己从中心位置分散向无数个方向,急切地搜寻着控制电路。如果她能找到足够的金属屑——或许可以自己自己研磨一些出来——她就能给电路强加上一条额外的连接,强迫齿轮转动起来,而那样也很不好办,现在她正在以协同的思维速度向一百万个方向奔跑,她肆无忌惮地狂奔着,电线的衬里在破损,在开裂,在燃烧,齿轮渐渐被磨平,直至再也无法转动,而她在失去知觉并倒下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希望你没事,并不针对特定的某人。


Asterisk43.png

她在咳嗽和颤抖中醒来,全身各处都在宣告状况仍然很糟。她又一次感觉饥饿,身体又热又粘,身上的灰尘和污泥变得更多了……但是她还活着。我怎么会活着?她猛地坐起身,血液冲上她的头,她用手撑住脏污的地板,看见……

Imrich跪在步道边,谨慎地小口吃着口粮条。他点了点头,然后朝她这边也扔了一条。

她任凭它掉在尘土里。“怎么会?”

他指向她身后。“你干的。”

她回头看去,惊呆了。门已经四分五裂,残破的金属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门看上去闪闪发光。它是如此锃亮,如此光滑,就像内部被抛过光一样。它确实被抛过光,她意识到——用沙子。在拼死试图开启这扇门的过程中,她将它撕成了碎片。

“我想你说的应该是实话,”他沉思道。“我认识的那个Okorie从来都没法做到这种程度。连试一试的胆量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我度过了有趣的一年。”她痛苦地第无数次强迫自己站起身。“也许不如你的有趣,但肯定更有教益。”

他点点头。“看来你知道不少东西。很好。这样一来等我们到了这条线的终点,说不定我们能多活几分钟。”

她皱起眉头。“这条线的终点是什么地方?”

“你说呢?AAF-A。”

“那样不好吗?”

“是的,那样不好。因为AAF-A大部分在地面上,而地面就意味着坏消息。”

她撑住自己酸痛的背,突然间大声笑了起来。他吃惊得差点扔下了自己的口粮条。“哦,该死,”她喘着粗气,随后她弯下身子平复呼吸。“可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这么简单!”

她又笑了一会儿,直到她痛苦地察觉到他不会和她一起笑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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