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好了,呃,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做。”

“我知道。”

“但我必须得,因为——”

“你不用和我解释。”

“我知道,你是在迁就我吗?可这比我更关你事。”

“你知道就好。”她叹了口气。“继续吧。”

“谢—谢谢,真的。那么。呃。我真的不想这样做。但有时,有些事,就,是不得不做的,而且,上周,你在摘黑莓的时候,腿上划了一道非常严重的口子,就在——”

“你不用在每次割到或撞到的时候都这样做的。”

“——在我们的花园里,而且你明白在干这些事的时候是应该要带上这些手套和及膝长靴——”

“我有戴手套啊。”

“——但你没有然后我现在就得要杀了你。”

Pepper只是翻了翻白眼,耐心地等着注射。

“说实在的,如果你直接射爆我的头会更快更无痛些。”她提议道。

“我才不会朝你的头开枪!你,你怎么会想要我这样做呢?”

“我不喜欢射入。我是说,医疗方面的。你为什么不给我下毒或者其它什么的?”

“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行吧。”

“我没有可以放进食物里——”

“我说我知道了。”

“——还能保存你身体的东——”

“Brian。”

那个黑发的瘦高男人一下子噤住了声,他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有力地说明他是如此地慌张……假如他瞪大的眼睛和撅着嘴的表情还不能体现这一点的话。

“好吧。你总是不想让我难过。”

“快点吧,两个小时之后我们还有地方要去,而且你越早让我死,我就越有时间打扮自己。”

“噢这不成问题。”

Pepper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没——”

在她把话说完之前,Brian就大力地将针筒扎进了她的大腿里;她的全身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姿势好像是高潮了一般。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准确——Brainy Brian尽可能地想让药效是令人愉快的,而Pepper还没有告诉他这其实算是一种性快感。她觉得这样做可能会让他觉得很别扭,因为他对那些事一直都很害羞。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周围的黑暗就已经包裹了她,一种奇怪的、又不完全是令人不快的感觉与愉悦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她死之前看到的最后光景是Brainy的嘴在说着“真的对不起……”




慢慢地,她醒来了,如同经过了深深的沉睡一般,躺在她之前死去的那张床的左边那张上。这一回Brainy的行动一定是非常快的,因为她转过头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她的上一具身体正在呼出最后一口气。不过这场景还是有一点诡异的。

这让她笑了出来。

“哇,这些安眠药有用!我一瞬间就出来了!”

她把视线从她的身体上挪开转向右边,看到刚才还躺着的Brainy已经坐起身并开始穿鞋。

“我看见了!我还没有完全死掉呢。”

“呵呵,哈哈哈哈,哇哦,这—这有点恐怖。”当他看着她即将咽气的身体时穿鞋的动作慢了下来。“你看起来……很漂亮。”

“该死的恋尸癖。”

“才不是!”

“我想也是。”Pepper坐了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而他像个小学生一样嘻嘻地笑着。

“好吧,也许只是为了你,”他说。他满脸通红,笑得十分羞涩。“抱歉我做得太……快了。如果我能让你反应不过来,你就不会感到太紧张和害怕,你知道我不想伤到你。”

“我知道。”

“而且我也知道我不需要在‘每次割到或撞到的时候’都这样做,但我只是想一切都尽善尽美,在出门——”

“我知道。”

“——去到外面的世界,还有去看风景、吃好吃的以及等等等等的时候都尽可能地是完美的,而在我们外出的每一秒你腿上一直有那道伤口——”

“它差不多要愈合了。”

“——我就在想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一切会有多不同,所以我只能去除掉它而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治疗身体,只知道如何去制作它们,接着我就想‘这无伤大雅’然后就直接继续下去了而且我很抱歉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但是我不想让你参与进躯体的制作过程因为我给它做了件新衣裳所以想给你一个惊喜。”

在他充满担忧而语无伦次的讲述过后,他的嘴角瘪了起来。Pepper则对他咧嘴一笑,仿佛是一个小孩在摇晃着圣诞礼物时在期待着里面会有什么东西一样。她已经可以感觉到皮肤上天鹅绒外服的质感。她抬起胳膊,端详着手腕边上的黑色褶边。

“你知道我喜欢黑色,而且也知道你喜欢褶边。到目前为止,都很平常。”

“把—把褶边拉开来。”Brainy结结巴巴地说。

Pepper扬起眉头,然后把它们拉开来。在其外表之下,是更多的褶边……不过它们是明亮的、充满活力的绿色的。

“噢……”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欣赏着她身上黑色衣着光滑表面上的绿色点彩。其中最为显眼的一处是她右胸上的三朵绿色的花,以及她腹部周边的绿色线条。

“到目前来说我很喜欢。”

她一站起身,钟形的裙摆便完全放了下来,上面如她所料一般充满了褶边。最外面的一层是黑色的,但每一层都是黑色和绿色交相出现。她的脚上是一双小小的、多萝西“这里不再是堪萨斯了1”式的鞋子,并配搭了绿色的过膝紧身袜。

“噢我真的很喜欢这个。”

“摸摸你的头发。”

“嗯?”

“摸——,嗯,这儿……有个蝴蝶结,对,在你的……”

Pepper伸过手,然后摸到了夹在她左边黑色波浪卷顶上的蝴蝶结。她笑了下,露出了一贯柔和的笑容。

“是绿色的,对不对?”

“是的,是的!主题配色,对吧……?”

“很漂亮,Brainy。这太棒了。我想去看看镜子。”

“还以为你会讨厌这些。”

“噢哈,哈,哈。好好笑。”

“如果你取笑我的创伤,那我也要取笑你的。”

“好吧,行了行了,你这大傻蛋。”在说其中的“傻”字时她用了重音,因为她要往“(儿童)杀手”那边靠拢来称呼他。有些时候,她可以和他开这样的玩笑。不过现在,要完全紧绷着去旅行吗?她认为这弊大于利。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的过去会随着时间释怀,变成一个笑话。而且这之前也起效过。虽然不太经常,但终归是有用的。

她来到盥洗室,可以看出来Brainy是如何精心地设计了她的发型,而且只是在设计了她的服装之后顺势而为的。她的黑发与黑裙搭配得十分完美,他还给她配上了亮绿色的唇彩。她深受打动,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不是出于礼节。Brainy总是这样如此地一丝不苟,如此地注重细节。如果有另一种可能性,他一定会成为一名时装设计师。

“好吧,有一件事。”

“怎么了?”

“嘴唇太绿了,我要去洗掉。不过,我很喜欢,谢谢。”

她转过身给了他一吻,这让他的嘴唇也带了点绿,而且这绝对是让他心潮澎湃了。

“现在趁我还在这里你去换上外衣,然后把你的行李弄上车,等会我帮你把我的身体带到健身房那儿去。”




Brainy和Pepper正抬着躯体下楼时,Pepper注意到那具躯体甚至还没有冷下来。它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死了,但仍然是温暖的,甚至没有丝毫僵直。Pepper和Brainy在处理客户死掉的躯体的方面上经验丰富,而她也知道至少到了现在也应该是冷掉了的才对。这一定是因为注射的药物里的某些成分,也是她和Brainy保存身体的灵丹妙药。

健身房之前确实是一间真正的健身房,尽管重新设计过但还是保留了原名。他们都没有说服对方:反正现在,这没有什么必要,不是吗?

来到楼梯的尽头,她踢开了地下室的门,然后帮手把她的身体拉进了寒冷而无菌的房间里。Pepper比Brainy更喜欢黑暗阴郁的美学设计,于是他们便各自分配了这间屋子的设计任务,让他们可以体现自己的喜好。Pepper负责了健身房的设计。结果就是,房间变得昏暗、陈腐,而且还故意布置了蜘蛛网。

左边的是旧Brainy的身体,右边的则是旧Pepper的。每具身体都单独保存在冰冷透明的凝胶柱体中,并带着生动且戏剧般的姿势。好吧,主要是Brainy的。Pepper则通常是更加沉闷的,有时看起来有点像恶魔的样子,还有她永远是疲惫的眼神和悲伤的似笑非笑。每一个柱体在上部和底部都有照明,光的颜色和各自的服装是相配的。

他们把旧Pepper带到了房间中央的一个人形金属支架上,你可以在浸没这些身体之前用它来给它们摆姿势。这通常是一道有趣、热闹的流程——有时他们还会把一个Brainy和一个Pepper组合在一起,然后给它们摆出一些恩爱的动作。比如拥抱、亲吻,扮模特。这些作品会在情人节前后摆出来。眼下,它们被存放在地板下面,和其它未使用的凝胶一起。不过现在,他们没有时间来摆姿势。他们只需在出门之前把身体保存好。

所以他们就随随便便地把Pepper固定在支架上,然后Pepper摁下墙上的灰色按钮,来让身体没入温暖而可塑的胶体中。他们得确保它不会在这里凝固住,因为现在的这个姿势不是他们想要的。等他们回来后再进行调整。

“好了,干完这个,我们还有……”Brainy看了看他的金表,“一小时十分钟来赶火车!”

“听起来绰绰有余。”

“听起来时间很紧。”

“我说,绰绰有余。”

“行吧。行吧!行吧!我们走!”Brainy蹦上了楼梯,Pepper紧随其后,比他还慢得多地上楼去。她在大门口跟上了他,他正在那里穿上他的棕色绅士钉皮鞋。Brainy总是会在重大场合上正装打扮,虽然无论是什么场合,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因为受到了蒸汽机车时代的启发(当然不是说这趟火车真正的蒸汽机车),所以Brainy尽他所能地把自己打扮成“老钱2”。当然了,他并不是,不过他去掉了“老”的“钱”,所以他想要扮成那个样子。他一转先前一贯的极致色彩,使用了棕色、红色和黑色的搭配。毫无疑问黑色是为了和Pepper的裙子配搭而成,而红色像是有意而为的撞色,但是棕色就让她有些困惑了。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去问。向Brainy讨教他的服装搭配只会是他一个人天花乱坠地讲个没停。光是想想这些就让Pepper感到……

……头晕目眩,真的。

但说实在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干这些了。

在最后一刻他在镜子前拉好了领带后——如果没有Pepper看着他的话肯定还要更久——他们终于推开了彩窗玻璃门上了车。Pepper把地址输进车里,然后耐心地等着它开始自动驾驶。




这列火车并不是以前的那种旧火车,完全不是,它只不过是被故意做成这种样子的。这也是它的卖点之一。它甚至还包含有火车车厢,男女演员们会在里面进行小小的“演出”来展现当年旧铁路的风貌。把铁路浪漫化是美国特有的吗?说实话Pepper不太确定,她也不像是做过相关研究的人。无论如何,他们先前从未坐过这种主题列车。Brainy和Pepper(诚然主要是Pepper)想要一趟安静的火车之旅,在搭乘前往北爱尔兰的轮渡之前,好好眺望英格兰乡野一里又一里的绿地。

他们的座位是一张可爱的红色真皮长沙发,还有一张人工做旧的桌台,他们在桌上放了一堆路上要吃的零食,包括一些新上市的Wondertainment糖果。他们有每两个月购买整个新产品目录的糖果的习惯。当然,他们只能把其中没有魔法效果的带到公共火车上面来,不过这也仍然让他们带了一大包东西——Wondertainment似乎在发起一场改革,在Brainy的同事兼老朋友,Judy Papill的领导下开始进军世俗市场。好吧,不再是了。既不是同事,也应该不再是朋友了。

首先,他们打开了一些“美食家”巧克力,然后开始品尝。

“嗯……”Brainy咀嚼道。

“嗯?”Pepper回应道。

“是黑的,”Brainy吃完后说,“黑巧克力。”

“是的,盒子上就是这样写的。”

“我不喜欢在吃之前看包装。这会变得毫无惊喜。虽然这个惊喜不太讨人喜欢。”

“所以你是说……我可以把剩下的都吃完吗?”

“当然。”

“好甜。”Pepper拿起了整个盒子,把它拉到自己这一边的桌上。

与现在已经成为常态的超高速真空管道列车不同,这趟旅程熟悉的颠簸感让Pepper回想起了她的小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为什么你会喜欢吃黑巧克力?”

“这和我喜欢咖啡是一个道理,”Pepper回答。

Brainy简直头皮发麻。只有在糖和奶比咖啡还多的情况下他才能咽得下去。而且,一直以来他都是茶派。当然,这可能和Wonder World!脱不开关系,那时候茶在那里是统治级的饮料,奇怪的是,它甚至比苏打水还要流行。也许是因为他们在波士顿。波士顿,波士顿倾茶事件3,Wondertainment……Pepper从来没有深入研究过,所以谁知道呢。她倾向于不去深究大部分事情。

“都是苦的。”Brainy总结道。

“确实是苦的,”Pepper含着满嘴的糖果说道。Pepper看着他,后者微笑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我将要大笑一番”。“怎么啦?”

“这个,”Brainy直起身子,“我觉得这真是奇怪的巧合,你懂吗?你喜欢苦的东西,我喜欢甜的;你喜欢黑暗,而我喜欢明亮。这是好一连串的对比,是吧?而且你可以沿着这个话题一直顺下去。我只是在想,比如说,口味。”

“口味?”

“就是口味!关于我们的,我们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我们的口味是什么?而且还有,它们是如何变化的?抱歉,这听起来有点不着边际,但我的想法是……就是,带薪假期,对吧?比如这个。我,呃,开始了一个……假期,然后出了些小差错,接着在一团乱麻里,我遇到了你,然后,这个,那个时候你还要更加地痛苦。痛苦,苦涩,苦。我想你有权感到痛苦,事实上,不过这真的很……鼓舞人心?在看到你是如何……如何……”

“成熟了?”

“对!成熟了。镇定下来了。变得更加……不痛苦了。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

“不,没事的。你很难戳到我的痛处。”

“对就像现在这样。”

Pepper耸耸肩,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我觉得你尝起来像草莓。”

“噢。”

“甜的,但是又酸得厉害。”

“哦。”

“也许还更像……草莓派,味道被派皮和糖精馅料掩盖住了一点。就像,经过了准备后,酸味都不见了。噢,噢,应该是你刚起床的时候还是个草莓,然后等你化了妆换上了花哨的衣服之后,你就成了一个派了,而且需要花上很多功夫才能找到里面的草莓。怎么样?我简直就他妈的是个诗人。”

“这听起来有点伤人。”

“真的吗?”

“我不是而是……被派裹住的吗?”

“你就是你,只不过是经过了打扮而已。”

“嗯。但你也说过我在准备过后尝起来更好。”

“也不是这样。只是味道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对。”

他们停顿了一下,拆开了一包白巧克力海龟,然后分着吃掉里面的东西。Pepper边吃边凝望着窗外。他们还没离开这座城市,但是也已经来到伦敦相当郊外的地方了,草坪上可以看到草丛,一些地方也可以看到之前没有的自然生长的树林。

“我觉得,”Brainy说,“你是一个……嗯。”

Pepper耐心地等着他的想法主动出现在他脑海里。

“我脑子里总是在想你应该是一种坚果。我不擅长这个,因为我熟悉的大部分食品要么非常花哨,要么是非常甜的,而我不觉得你是这一类的。”

“呸。真不礼貌4。”

“如果我想取笑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哈哈哈。嗯。不过,我是觉得你有一层壳,是说真的,你曾经有一层壳,然后我觉得……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了。”

“唔。”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抱歉,在这方面你比我更加擅长。”

“没事。我习惯了出类拔萃。”

“哈哈哈,你就闭嘴吧。”

Pepper转身背过Brainy,然后把身子往他身上压,她的突然触碰吓了他一跳,使得她露出了笑容。他尽量把身子往她那边靠靠,右臂环绕她的腰际边,并把手放在她左臀上,亲昵地摩挲着。

Pepper吃完了一只海龟后说:“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为你感到骄傲。”

“噢,为什么?”

“你直到刚才都没有结巴。”

Brainy花了很长时间去想如何应答,而他沉默的每一秒都让Pepper愈感得意。

“我想我并没有,”他非常缓慢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得不让自己慌张起来,这样我才不会失——天呀!”

Pepper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了起来,然后她止不住的笑。她的笑声比她想象的还要低沉。如果她能回听这段录音,就可以听到是类似于“哼哼哼”的声音,而她也会觉得这是她发出过的最难听的声音。不过也不尽然,她最难听的声音是她的歌声。但是至少来说这都是她自愿发出来的,而且都是为了玩乐去捉弄别人。

Brainy打了个哈欠。

“困了?”

“我,呃,熬了一整晚,给你的服装做最后的调整。”

“唔,要我给你靠一下吗?”

“我想我,呃,会朝着这个方向,嗯。”

“那我会尽量不乱动。”

列车还有整整四小时才能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但是Pepper毫无睡意。这归功于新换的身体——可以说,它们总是被设置成了完美的状态。Brainy在两天前就给自己换了新的身体。他觉得比之前的旅行更早地完成这项任务会更好,不过事实证明这徒增了他的烦恼。他为了在旅行前不受伤小心谨慎得到了滑稽的地步,这样他就可以看起来一尘不染了。

和他相比Pepper更加不在意外貌的问题。他试着不去试探她忧虑的底线,但是这很困难,因为他在字面意思上负责她的身体。他那紧张、强迫性的大脑总是会去钻各种牛角尖,好让她能够绝对地完美无瑕。Pepper默默地让了步,任由他们有着现在这样的造型,不过在他让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时候她不会让步。他可以给她制作东西,但她可不会容忍他决定自己在何时要穿什么。

等等,操,做了衣服再给她穿上,他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了,不是吗?狡猾的Hun-Dan。

“介意我吃完剩下的巧克力吗,Brian?”

她没有得到回应。他一定是熬得非常晚,才睡得这么快。她先前没有察觉到他有这么累真是一个奇迹。当然,这是他的一项技能。Brainy已经精于让自己保持在身心俱佳的状态,即便自己并非如此。商业世界磨练了他,尤其是在要调整好状态面对客户时。他在的客户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Pepper想。派皮又更厚了一层。

她伸出手给自己拿另一包巧克力来。等等,不……是太妃糖。她把一包太妃糖拉到自己这边然后弄开,接着挑拣出里面最大块、最美味的糖果来。吃完之后,她把头靠在Brainy瘦弱的胸膛上,望着走道对面的窗户。外面终于是一片乡野景色了。

“怀念我们国家的一切美好事物,Brainy。”她咬了一口太妃糖。“想想我出生在这里可真是奇怪。当我在拍卖会上被卖到美国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我的乡音了。还有那些好时光。唉。”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时光。

几个世纪的经历并非是毫无益处,拥有一个身体似乎也非常有用。但她从未感觉到她的身体是真正属于她的。这是人造产品。她只是一时兴起漫游于不同身体的一介过客。也许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身体。也许她只是换了一个比镜子更好的容器而已。

这很愚蠢。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想法。

看到对面座位上的一家人使得她的注意力回到了现实。在那里一位母亲、一位父亲和一个女儿正在空余的桌子上玩着卡牌游戏。也许是《苹果派对5》。这游戏只有三个人的话不太好玩,但是他们看起来挺自得其乐的。

这个家庭组合看起来毫无吸引力可言。如果让Pepper来猜,她会觉得这是一个由世俗社会的边缘人士组成的家庭。当你没人要的时候,就会是来者不拒的了。也许这有些主观臆断。Pepper知道自己有这种毛病。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观察并揣度他人。这是偏见,她想。

打心底里,她就是一个有偏见的人。她知道Brainy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对于一个经常重复“形象就是一切”的人来说,除了自己和Pepper他似乎从未有在意过别人。他不会花上哪怕一秒去上下打量别人,也不会去关注他们的脚上、腿上、身上、头上、手上,或其它的身体部位——穿戴了什么。他只会去看能受到他赞赏的部分。即使这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好,他似乎只会去关注那些最精彩的部分。Pepper在想这种心理障碍是怎么来的。她不能接受他是如此地投入他所热爱的服装设计,但是又完全忽视了其它的时尚风格。

不过她知道光是这些想法是不会让她感到如此不自在的。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和那个女儿有了不舒服的眼神接触,于是她迅速地别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看着连绵起伏的青山。但是这也不太好。她眼角的余光还是能隐约瞥见那对父母模糊的头部轮廓。一种不和谐的、却熟悉的杂陈的情绪涌上心头,同时又巧妙地能让人想要大哭一场却还能强颜欢笑。不过Pepper聪明地发觉到了。而且她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她从未真正大胆地深入过乡野中吗?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禁锢在了城市里,只打开过通往荒芜之地的密路吗?

显然,这已经太久太久了。



新生 | 未完待续 »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