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暖洋洋的微光照射进房间,整个屋子被暖黄色晕染,透露着一股悠闲慵懒的味道。
流动站研究员Toricc整个人惬意的躺在办公椅上,双手盘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轻松。
前段时间站点内来了个大项目,大到什么程度呢?整个研究组的人全被安排了,吃是特制的营养液,住是在实验室外的走廊就地打铺盖。说全天不眠不休有点夸张,但能肯定一个人睡觉的时间比他因过劳昏迷的时间要短。不过也因祸得福,虽说主管Boom存在良心是件令人心疑的事,不过应该还没彻底凉,便在事情结束后,给全体科研人员都放了半天假。当然,假肯定是一批批放的。今天上午九点是一批人,明天下午两点是另一批人。任何事都要有个循序渐进,不然一下子那么多研究员抛开手头上还未完成的任务去享受生活,整个站点就得立刻崩溃。
难得轻松的下午,没有堆积繁琐的文件处理,没有令人心跳骤停的通知铃声,没有实验结果在最后时刻千钧一发的失败,没有……
咕噜噜噜~
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假期更是如此。Toricc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费力地从椅子上起身,在柜子里找寻是否有可以用来充饥的食物。
在第一天转到流动站之前,他就已听过这个站点的种种传闻,而其中占了80%的篇幅,都集中在食堂。
Toricc初来到还不以为然,自诩自己还从没挑食过,食堂又能奈我何?直到面对那堆“琳琅满目”的菜品,他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挑不挑食的问题,而是面前这团东西算不算食物的问题。
当然,不适应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过后肯定还是要来吃的,站点里一个小卖部都没有,难道还能要饿死啊?结果员工好不容易忍受下来,食堂却又不安分了。
事件起因是这样的:在餐厅会有一个汤桶摆在中央,里面装的是大量不限量的免费汤,这是所有食堂的标配。当然汤的质量就别抱有期望了,都免费了口味还要有要求?这一想法更是在流动站食堂身上发扬到了极致。正因如此,斐波那契汤的大名也被列入的流动站传奇的一部分。
这也没啥事,不吃不就得了。从那以后,这个桶就成为了装饰品摆在那儿,除了每周一1,员工即使吃的噎干了嗓子也没人去碰那汤一点。有条件的喝口自己携带的瓶装水,没条件的就只能多想想柠檬、酸橙一类的东西,逼自己分泌点口水出来。
食堂一看这怎么行,都没人喝汤这东西还怎么处理掉?要损失多少费用?于是立刻开会商讨解决这个现象。会议上不知是谁举手提议,说要不我们搞个联合,把汤和饭放一起煮?众人一听皆是拍案叫绝,不仅避免了员工对于汤品的冷淡,同时还丰富了种类。天才的提议。
于是当结束一上午工作的员工们来到食堂时,发现他们的中饭全部泡汤了——字面意义上的。
还没结束,由于汤泡饭这一菜品的制作需求,导致往常都是常温的汤,此刻刚热气沸腾的出炉。
汤底已经数不清是由多少种“底料”混合而成了,更不清楚经过几次回炉重造,这东西的存在只说明了一件事,如果没有《站点食品安全与健康管理规定》的约束,这帮人会以居里夫人般的耐心将这桶混合物进行无数次的回锅。现在汤一加热,里面沉淀发酵了数天的物体就像高考前被憋疯的孩子们,争先恐后的窜了出来,气态的恐怖立刻弥漫了整个餐厅,本来还勉强可以作为休息和交流场所的食堂此刻已经彻底沦陷。
光就气味难闻其实还尚且可以忍受,但架不住那热腾腾的水汽直往鼻子里冒啊。一步踏入大门,周身环绕着缕缕仙气,一股子热乎乎、湿漉漉且顺带夹杂着难以名状气味往你肺里钻,换谁都忍不了。热量使得这些分子活蹦乱跳,将气味传透了身体上下每一个毛孔,和食堂每一处角落,无人幸免。
本来员工结束工作来到这里时已经一身疲惫,就指望能歇口气,结果现在你食堂还要搞这一出,是人吗。一肚子火的员工先是在心里默骂。不解气。随后小声开口抱怨。还忍不住。到最后已经发展成指着对方鼻子问候的严重程度。好在安保及时控制了场面,又有人把情况一往上反馈,后勤负责人就被主管一顿教训,取消了这个措施。
其实这还算是好的结局,要不是有《站点人员规范行为管理指导》的约束,今天这个食堂指定是要更热闹一番了。
正因为食堂的这么一闹腾,Toricc的午饭也泡汤了——这次是引申义。
“等等,这是……”Toricc无意间在柜子里扫到了几样东西,摸上去手感像是面饼一类的面食。将它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袋手抓饼的饼片。
看着这东西思索了好久,Toricc才记起这是几天前自己妈寄给自己的,老人家总是担忧自己的儿子在外工作吃的不好(某种意义上她的担心没错),所以隔一段时间就寄一些东西。那会自己太忙就放一旁给忘了,也没回个消息问问。这东西给我也没用啊,又不能在站点里自己做饭,Toricc一边嘀咕着一边继续翻找其它食物——
——然后他的手就自己停了下来。
自己做……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个声音,如塞壬歌声般的诱人。
他尽力避免自己往下想,但他无法停下。
宿舍是单人间,站点也没有丧心病狂的在这里安排摄像头,自己下午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安排,做一份那个东西只要不到10分钟,没人会发现。就算发现也只有两个下场:通报批评和降职。前者没事,反正自己脸皮厚,就算当着整个中国分部面前念忏悔录眼都不会带眨的,后者似乎也没太大作用,职务低了反倒还能轻松点,最起码不用给手下那帮子人犯的错误擦屁股,唯一有点实质危害的是工资也降了,不过……
在基金会工作,还会在意这些?
心跳骤然加速,激动的潮红也出现在他的脸上。Toricc不断地试图在心里驳斥这个念头,试图找出反驳论点,但每次一反驳那个声音就又会有呈上新的观点,到最后,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反驳,还是应和。
要说Toricc平时也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但恰逢时机对的准:长时间劳累过后一时的神志不清、放假的喜悦、对食堂不当人事的激愤、身体本能的需求,最后只要来上个导火索,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作为研究员,一旦下定决心,就几乎不会有外力能撼动的了了。为了彻底让自己放心,他甚至还在心中举了一位流动站前辈在实验室偷吃的例子来安慰自己不会被发现,以至于到后来东窗事发的时候,他还向好友吐出自己被发现的郁闷。
“拜托,那位只是在实验室偷摸下了包泡面,你是直接开始摊起鸡蛋饼了,能不暴露吗?”好友翻了个白眼说道。
咔哒。
宿舍的门被人以极其轻微的举动关上。Toricc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这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不开眼的来拜访自己后,迅速上了锁,转身来到已经被清理出一大片地方的书桌,上面摆放着此次冒险活动的必备材料。
手抓饼、香肠、番茄酱都是自己库存里有的;黄瓜是从食堂水果柜拿的(是的,水果柜里有黄瓜);一个鸡蛋和少许食用油是他托食堂认识的人给自己拿的,这点东西也无伤大雅;不锈钢食品夹是自己从食堂自助区顺了两个,打算弄完了就还回去,不耽误别人;至于那个摆在最中央的电饼铛……好吧,每个站点都会有一个大神有着各种各样的违禁品,只要支付一些代价就可以获得,这不重要。
好的,开始吧。他对自己说。
电饼铛通电,按下开关,加热,然后倒油。
随着金黄色粘稠液体接触到锅底的时刻,一种让人兴奋的刺啦声随之发出,油面不断地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少许油烟飘散,给这房间带来了一丝烟火气息。这味道不怎么好闻,但是对一个长期伙食缺少油腥的人来说却是莫大的诱惑,仅仅闻上一口就勾起了食欲。
等到热油沸腾了一会后,Toricc再把鸡蛋放了下去。刚一落下,清澈的蛋清几乎瞬间出现了缕缕白纹,颤颤巍巍的抖动,几个泡鼓出又迅速破裂。面饼此时也放了进去,圆形的饼皮占了一大半的面积,整个覆盖在了煎蛋上。原本霜白的表面,在沸腾的渲染之下勾勒出了一抹淡黄,然后是深黄,最终成型的是如秋收稻谷般的金黄。柔软的表皮在煎熬中变得焦脆,带有小麦味的焦香浮现在空气中。
然后是香肠,按理来说什么都不处理直接放也可以,但味道总归要差了些。夹子把这根光不溜秋的长家伙死死地摁在锅底,丝毫不管其发出来吱吱乱响的惨叫,就像古代的烙刑一样。直到烫出周身有焦黑出现,原来略显羞涩的淡红已经变得螃蟹一样的通红才肯罢休。但还不等它喘一口气,锋利的食品夹双管齐下,一位固定住它的身形,另一位一点一点的从中间划开那层焦脆的表皮,伴随着令人愉悦的切割声,里面依旧如初的内在也显露出来,再一个翻身,这“内在”也毫不留情的继续受着之前的刑罚,肉类的香味随着里面冒出的点点油滴飘散出,如果说先前的油烟味只是让人有了点食欲,那么现在的馥郁香气则是让人垂涎欲滴。
Toricc耐心的挥动手中的工具,各种食材煎炸时的吱嘎声配上夹子划过锅底的金属摩擦声,凑成了一副热闹的食物交响乐。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已经抛之脑后,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完成面前的一切,来好好祭拜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放黄瓜丝。淋上番茄酱。将饼卷起来。出炉。收工。
大功告成
Toricc满意的打量着眼前的作品,虽说外形算不上好看,火候掌握的也差了些,但在这个站点里已经够得上是佳肴了。他认真的洗干净手,以虔诚的姿态一把抓起面前的卷饼,朝嘴里塞去。
不用说那口感,也不用说味道,光那副裹着香味的扑面热气就已让人感到无比充实。
表皮已经被炸透的颜色不均,稍微一移动就簌簌掉碎渣,在咬到脆处可以听到其细微的咯吱声,如来临前的欢迎。刚入口的面饼虽没什么味道,但口感却是带有韧性的嚼劲,像是可以包容一切却又不显得喧宾夺主,而那蛋黄独有的味道混杂着面饼的麦香,则为其作了锦上添花的点缀。香肠焦脆的外表和软嫩的内部软硬兼施、相得益彰,咬开表皮的酥脆可以让人感到实实在在的满足,里面的柔软则是到尽头之后对牙齿的温存。而最后沾满酱汁的黄瓜的酸甜清香又让这一切显得清口不腻,完美收尾。
再咬上一口。
如果第一次是每一种食材的单独展演,那么这次就是团体大合唱。口味上的层次感反而没那么明显,香肠、鸡蛋、黄瓜和酱料仿佛此时成为了面饼的一部分,每一口都是一个整体,诸味纷呈,变幻多端。一种人间烟火的馈赠,这是最朴实、最原始的味道,没有山珍海味的鲜美,也没有珍馐美馔的珍贵,但却最可以抚慰一个人的胃和心灵。
Toricc差点泪流满面,吃了一口又一口,根本停不下来。什么叫食物,这他娘才是啊!
“这才叫食物啊,食堂那做的是什么东西?”
Toricc连连点头赞成这句话,说的太好了!
等等。
现在自己嘴里塞满了东西,根本发不出声音,那么……
他缓缓的转过身去,就看到了流动站站点主管Andrew Boom正倚靠在门框上,一脸戏谑的看着,右手把玩着一个反光的物体,那是一把备用钥匙。
“……宿舍不是给你们作妖的地方,适当放松是可以的,一些娱乐也是在接受范围内的,但私自用违禁物品进行违禁活动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对于员工个人安全及站点财产的会造成潜在的危害,对于员工整体的价值观念也会造成极大的偏移……”
Boom坐在原本属于Toricc的椅子上,滔滔不绝的发表关于“论在宿舍自行做饭该一行为的错误原因及其危害之所在”的演讲,唾沫星子已经飞了半个小时有余竟然还未看到尽头,让人不得不佩服领导说车轱辘话的能力。
Toricc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遗憾,之前他不是没想到过气味会从门缝中飘出去,但考虑到风力因素,门外的味道不到两米就会散去,没多少人会发现,况且就算发现了——考虑到同事情谊——都会选择隐瞒。谁曾想别人没发现,Boom这整天几乎不出办公室的人却好死不死的从门外路过,一闻这味道,嚯,十分得有十一分不对劲,员工宿舍能传出来这味?再把耳朵凑到自己门上一听,噼啪呲嚓的一阵热闹,确定了。
希望别没收了那个电饼铛,那是别人的,用完了还要还。他想着。
又经过了十几分钟,主管的说教才好不容易的停了下来,“以后吃什么都去食堂知道吗,再难吃也有人吃,怎么不见别人在宿舍炒个菜之类的?”Boom目光严厉的看向端正姿态站在前面的研究员。
真亏您说得出来,食堂去过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真当别人不知道您每次都是专门去开小灶的啊。当然,这些话肯定是只能在心里这么说,表面上当然要装出一副样子以示认真态度。
“明白了,放心主管,就这一次,我下次不会再犯了。检讨书我今晚就交给您。”
Boom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还算对这番道歉满意。“对你的处分明天会出来,现在先等着吧。”说完起身,似要准备离开,但随即身形停下。
“还有什么事吗,主管?”刚刚在心里窃喜不用被没收的Toricc顿时心里一咯噔,有不好的感觉产生。
“没什么。今天本来还有其它要事,结果被你的事这么一折腾,时间浪费了。看来今晚要加班,没时间去吃晚饭了。”Boom摇了摇头,语气遗憾的说道。
Toricc愈发迷惑。
“这样吧,你的手艺好像还不错,等会再摊一个送到我这边,就当充饥了。”Boom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这番话。
靠,馋了就说想吃,这里没人会笑话你,反应过来的Torocc对主管把蹭饭,不对,是蹭饼还能说的那么理所当然表示极度佩服。
“但,其它材料还好说,鸡蛋我就只有一个,只要食堂那里有。”研究员表示为难,“还有我做的可能不是很好……”
Boom大手一挥,“鸡蛋去食堂那里拿,就说是我的。至于你做的不好,太自谦了,再怎么不好也总比食堂……咳咳……咳……”
Boom像突然呛到了一样大声咳嗽。
差点说漏嘴可还行,喜剧效果拉满,Toricc暗自吐槽,不过看到Boom这次终于要走了,心情也是无比开心,虽说出了点岔子,但好在没什么大影响,真是万幸……
“弄完后,把那个违禁品交上来,没收。”Boom这时漫不经心的飘来了一句。
“啊,那个,可不可以用别的惩罚来抵过没收啊,关键这——”
“不行,这是条规,我没法通融。”Boom一句话就打破了研究员的希望。
研究员的表情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无奈的说道:“那好吧,用完我就给您送去。”
Boom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就要离开。但此时研究员突然叫住他。
“那个,主管您的饼要加香菜和肉吗?”
“你有吗?”
“有一点储备,不过是太麻烦了才没放,主管要来一点吗?”
Boom犹豫了几秒,随后挥挥手。
“可以,加上吧。”
“好嘞!”Toricc面带笑容,同样挥手以作回应。
流动站的食堂是有开放时间的,这指的是窗口,餐厅还是正常开放的,不过除了饭点也基本没人乐意在这呆着。但此时本该安静的跟个停尸房的食堂却传出了动静。那是两个人的谈话。
“又拿一个?不是我说,你们生物组都已经惨到这样了吗,连蛋白质的存货都要跑来向我们这里借?一个不够还要俩?之前给你一个已经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了,再来一个……”
“这次是主管的要求。”
“……认真的?你没骗我?”
“我有胆子借主管名字来狐假虎威吗?”
“也是,那我去给你拿。”
“等等,你们后厨的晚餐应该差不多备好了吧?”
“是啊,怎么了?”
“今天中午我看到的‘香菜拌药芹汁’和‘苦瓜炖牛肉’有吗?有的话给我打包一些,钱等会儿转你。这不违反条规吧?”
“……当然,但你要拿来干嘛?我可不相信你会把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用作食物的用途”
“别这么说,再难吃也是会有人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