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间奏


下界间奏


Asterisk43.png

1941年

9月8日

前哨-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多久,长官?”Strauss问他。“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Scout注视着洞穴群,即使在有利观察的位置,他也只能看到广阔的洞穴的极小一部分,他喃喃自语道:“相当长一段时间。”

安保特工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把设备运进来。”

黑暗中有个影子在移动,Scout愣在了原地。守卫们正在忙着处理地上那名流血的伤者,Strauss正在下令回船上取补给品。除他之外没有人在看着这片黑暗,而这正是入侵者期望的。有一瞬间,他瞥见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随即它再次退回阴影中消失,尽管这违背逻辑,但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我要去走走,”他宣布。“请不要质疑或跟着我。”

他能听出身后的氛围紧张起来,每个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穿着盔甲的身体变得僵直,军人的本能在与停留的命令作斗争。Scout步入未知领域时,Strauss第一个开口:“他是老大。回去工作,动作快点。”

Scout在潮湿的石质空洞中漫步,走了大概有……嗯,他也说不清楚多久。这里真是黑得可怕。但在前面,洞顶有一个天然缺口,从那里探出头去的话,一定可以看到遥远的岩石海岸,因为有一束手指般纤细的光照进了地下世界,就在那束光的后面,站着一个人影。Scout走到光亮处,又一次看到了那张脸,这次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噢,”他说。“嗯。你好。”

那人点点头。“好久不见。”

“确实,”他怀疑这是否是某种幻觉。他不认为这里是那种洞穴,但一般的洞穴往往会有生物栖息,而他的组织探索的洞穴里可能确实居住着非常奇怪的生物……“这不违反规定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可以说,这是朝黑暗中盲射的一枪。

“你们有这类规定?”人影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幽默。

“没有,”Scout承认,“但我怀疑你有。”

“你是对的。不过很高兴,它们不适用于这种情况,因为其他规则已经被打破,而这是一种……你可以称之为纠正措施。”

他抬了抬帽子。“我本该说我很荣幸能被选中,但是。”

“是的,确切地说你只是我的首选。不过我得告诉你,我们自己内部也不怎么公平竞争。”

“我承认,考虑到我们的工作,我确实怀疑我们是否真的会见面。”

“我们会见面这个事实本身应该多少能告诉你,我的请求有多重要。”

他点点头。“我从没把这当作是纯粹的社交访问。我可不会选择在这里悠闲地会面。”

“是的,这下面相当潮湿。”

Scout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我不想做必要之外的停留,”那个身影继续说道。“别把它当作是在针对你。”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很难生气,不是吗?”

“你迟早会的。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会非常……麻烦。”

Scout几乎马上就做出了回应;他从来都不会逃避责任。但对方的语气中有种……“你确认那是事实吗?”

那人点头。“我确认。”

“那我想它一定有它的必要性。”

那人再次点头。“是的。”

“好。”他把手伸进背心下取暖。“那就听听吧。”

“首先是一份名单。”那个身影走到了光束下,Scout细细地端详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我需要确保你不会忘记他们,所以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然后我再给你看另一件东西,让你忘记第一件。你还是会记得那些名字。”

“多么美妙的复杂迂回。我相信你的理由……但有一个条件。”

对方歪头。“我在听。”

“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必须确认你是真正的你。我的立场非常敏感,而你的要求也很过分。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你正在提出一个非同寻常的要求。”

“我确实明白你的意思。”

随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即使在仅仅几分钟前,这都会让Scout彻底惊呆。不过现在,他只是有点惊讶。这种惊讶并不令人不快。

“我想这就解决了,”他点点头。“继续吧。”

他永远无法回想起接下来的几秒发生了什么,而这从未停止过困扰他。不算很困扰,但刚好足够提醒他,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他得到了什么东西,又很快失去。

他把它看作是精神上的一个里程碑。他这种人就是会充分利用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论它们来自哪里。

接下来的话——那段空白之后的话——听起来像在背诵。“这是你或你的继任者必须招募的人员的名单。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几个是值得一招的。但你的职责是管理并保护他们。这最终会给你带来现在的你无法取得的利益。你时日无多时,请把这份名单转交给你的继任者——你必须以最谨慎的态度挑选这样一个人——并把我的警告转达给他。”

“我的什么继任者?洞穴探索的?档案探索的?”

“你会知道的。名字是Allan McInnis,William Wettle,Elizabeth Windsor,Avery Sparks,Delfina Ibanez,Philip Deering,以及Noè Nascimbeni。”

Scout歪了歪头,感觉脑子要从耳朵里荡漾出来了。“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你对我的脑灰质做了什么坏事。”

“你事先同意了,”对方提醒他。“你对此的记忆还很新鲜吧。”

“是的,但还是。嗯。好吧。你大老远跑来肯定不止是为了告诉我七个名字吧?”

“不,不止。恐怕我会让你的职业生涯变得相当艰难。”

“我在基金会里的每次对话几乎都有如此效果。”

“那也没差。我要对你的雇佣策略提一个建议,你会发现它有悖直觉。我会让你自己决定如何向你的上司解释,我完全不会告诉你真正的理由。你最终会自己想明白的。”

“现在我感觉你给了我一个要花一生去解开的谜。”他不确定为什么他要向那人讲解自己的感受。那不会引发丝毫近似惊讶的东西。

“解开它非常重要,否则它会反过来撕开你。我给你的建议是:抢在竞争对手之前,获得基金会可触及范围内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才。你的竞争对手在基金会内部,你懂的。尽早找到他们。最好是刚大学毕业。他们一表现出潜力就下手,即使他们看起来还没准备好。”

“你是对的。”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这将是终极灾难。”

“会有好处的,”对方笑着向他保证。“很多好处。你只要相信我说的,办好这件事很重要,这……”他抬头看向光,Scout从每处线条中都看到了岁月的痕迹。“总之办好这件事很重要。”

“你还能告诉我什么吗?你一定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问题。”

“剩下的你会自己发现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洗耳恭听。”

对方告诉了他。

“哦。好吧。”他摘下帽子,让他剪短的头发接受洞顶滴水温和的洗礼。“这确实改变了一切,不是吗?”

“目前,它只会改变你。而你会开始改变世界。”

“如果世界不想被改变呢?”

“它从来都不想。”对方转身离开。“但它会一直改变。”

“一直?”他朝那个在黑幕上只剩下模糊轮廓的人影喊道。

“只要有人付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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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13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Imrich在里屋打盹,Udo、Brenda和全局主管去站点了。他们保证会尽快赶回来,Ilse相信他们。

她依然感觉孤独。

此时此刻,她甚至希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要是这样能找到可以谈话的人就好了。她不能与他们交谈太多,她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想把自己不幸的处境藏在心底,就好像心底有某种保障机制会阻止她进一步破坏时间流的稳定。但只要有另一个人存在就会有所帮助。她只想知道在她的地下公寓之外,世界上还有其他人。

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唯一从未改变、永远不变的东西,透过失焦的眼睛,她凝视着它——她发现摘掉了眼镜、失去了对焦之后,这种疯狂变得比较容易忍受了。用迷离的双目,她盯着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动,倒影动了。

她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倒影。头发颜色不对,眼睛更成熟睿智,表情不那么阴郁,更豁达。那是她的脸,但那不是她的脸。

那是的脸。

“Lys?”她轻声说。

“你好,Ilse,”她死去的姐姐面带着微笑说道。

Ilse又后退了一步,像是要从这东西手中保护自己,它只可能是……“做些幻觉不会做的事。”她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Lys Reynders的幽灵考虑了一会儿这个请求,然后从衣襟上取下Site-43胸针,轻轻刮了一下玻璃的一角。“也许现在还不能证明,”她笑道,“但以后你会想起来的。”

差远了。“说些只有我姐姐才知道的事。”

“我爱上了Vivian Scout,”她说。

Ilse点点头。“我……”

她开始哭泣。

“这件事我都不知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字句。

“嗯,这倒是。”Lys把手放到玻璃上。“Ilse,见到你真好。”

Ilse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她们手指一一相对,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防碎玻璃。她继续哭。她哭啊,哭啊,哭到再也哭不出来。她的姐姐以死人的耐心等待着。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最终喘着气说。“你还活着?你不可能是真的Lys。你不可能是基准时间线的Lys。”她强调着重重敲了敲玻璃。“你太实体化了,不可能是幽灵。”

“我来自比这更糟的地方,信不信由你。”Lys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异常开心。“一条不再有Ilse Reynders的时间线。你不知道见到你的感觉有多好,即使是隔着玻璃。你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她的脉搏加快了,然后又回复平常。她在这种状况下很难兴奋起来。“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Lys摇了摇顶着蓬乱金发的脑袋。“不,这也许根本不可能。我从未见过哪条科学原理能够实现这一点。我是来和你聊天的。”

Ilse仔细打量着对方。她穿着一件旧实验袍,是1910年代她在CLIO项目工作时穿过的那种。这说得通吗?这一切有说得通的地方吗?“你来找我聊什么?”

“这个时间线。”Lys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走近的脚步声,然后转向Imrich睡觉的房间。她一定能听到鼾声。“它和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

Lys转回来面向她。“标准多元宇宙。这些分支是有缺陷的。不稳定。它们的特征很不自然。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这些分支,”Ilse重复。“复数。”

Ilse耸耸肩。“我是指这一类。”

这似乎不太准确。“你们对这种东西都有分类?你们能测量时间线的稳定性?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为谁工作?”

“我为时间异常部Temporal Anomalies Department工作。”Ilse听说过这个部门,虽然不是故意的;因为不可能隔着玻璃施用记忆删除,所以她只能发誓保密。“剩下的问题我真的无法回答。我能在宇宙间传递的信息是有规定限制的。”Lys靠了过来,直到额头碰到玻璃。两人的手依然如镜像一般贴在一起。“但是Ilse,我需要知道:这条分支为什么如此特别?不管你能告诉我什么,都会有帮助的。”

Ilse揉了揉眼睛。她并不累,她已经几十年没有真正累过了,但如果问题足够棘手,她的神经元仍然会超负荷工作。“我认为它没有完全取代基准时间线,但也并不是完全独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还能看到世界本来的样子不时闪过。如果我努力集中精神,就能主要生活在那个空间里。”她现在就很想这样做,想摆脱过去的阴影,放弃自言自语,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因为这不可能发生。这不可能发生。“我可以做基准现实里的自己。有时很轻松,几乎不想回到这里。但是一切都……一切都混乱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时间力学。我认为这是无数个太阳底下出现的新鲜事。”

“令人着迷,”Lys小声说。“如果这是真的,就可能是多宇宙级别的威胁。时间线的稳定性和可预测的时间线阵列,就是多元基金会联盟正常运作的关键。”

Ilse猛地抬头。“什么联盟?”

“多元基金会联盟,Ilse。我们每个兼容版本之间的协议,由TAD和不同版本的DTA促成。” 时间异常部门Department of Temporal Anomalies就是大多数人的权限可以知道的时空警察。“如果像这样的流氓分支是由我们不了解的程序制造出来的,它可能会毁掉我们建立的一切。”

尽管这是个新的情报,Ilse并没有非常惊讶。她早就怀疑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事实上,她曾经建议,如果还没有的话,就创建一个。“我们要做什么?”

Lys弯起食指,意味深长地敲了敲玻璃。“你在里面做不了什么。但再次见到你给了我勇气,Ilse。我会想出办法的。”

恐慌席卷了她,她持续的内在平衡状态无法平息这样的恐慌。“你不会是要走了吧?”

她姐姐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同情。“我的时钟有无数个,它们都以不同速度滴答作响。别担心。我会再回来的。不过,呃……”

“是的?”她把手掌伸得更开,按在玻璃上,仿佛只要用力,就能感受到姐姐的肌肤。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TAD所做的一切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所以你说出去只会破坏机密,同时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Imrich咳了一声,像给她的话划上了句点。

Ilse瞥了一眼玻璃上依稀可见的血迹。“他们已经把我当成疯子了。”

“好吧,那就别证明这一点给他们看。据我所知,你自己还有很多有益的事业要做呢。”Lys露出了鼓励的微笑。

“你我都有,”她也回以微笑。要勇敢。要勇敢

“我们会再见面的。”她的姐姐放下手。Ilse还举着。“或许那时我们都有会进展可以交流。”

“如果我一直不能出去呢?”恐惧抓挠着她的心,她感到双手捏成了拳头。她想敲打玻璃,打破玻璃,挣脱束缚。她需要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做。“你有……你有见过其他版本的我吗?”

Lys的表情阴沉下来,但只是一瞬间。“……有。”

“她们里有出去的吗?”

Lys再次把手放到玻璃上,手指弯曲到掌心,象征性地碰了碰她的拳头,表示支持。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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