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根不知道这位同伴来自哪里,他是这座海边牢狱中和我最要好的疯子,可在昨天,他讲完那个故事以后,其人就不知去向了,有人说他脱离了这片牢狱,涌向那片苦海,但愿吧,他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放心,我是不会跳海的,从海风中我早已觉察,海水只会比这里更加寒冷刺骨,更加苦涩咸腻,我的精神状态极佳,我不会跳的。再说,万一出了点差错,开膛破肚的葬身在藤壶密布的礁石之间,也将会是何等的浪费、何等的可惜。再再说,又有谁会关心呢~
虽然现在友人已经离去,但他依旧留下了一些身外之物——他唯一的“体己”,那是一支据说用他下颚上的胡须制成的毛笔,狱友们都同意让与之关系密切的我来保管。想必,用唇际的胡须制笔,那它所书写出的,就一定是友人吐出的疯言疯语,所以也就欣然接受了,并当即决定用它来记述友人曾经说过的话。
他正被一群壮硕的同龄人逼到墙脚,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了,他知道只需忍忍:被揪着头发,在墙上碰三个头就过去了(这是这群不知所谓的同龄人从鲁镇宇宙里学来的唯一技能,而他正扮演着其中的一个长辫子)。
正执磕头之际,背后忽然传来一呵声:“停!”那是一名更加壮硕的男人。就在大家都不明所以时,受害者清楚的意识到那就是他的父亲,虽然他从来没有关于父亲面貌的任何记忆,但他依然肯定自己与这个男人的关系。
“爸”一个生硬的字脱口而出,围在一旁的同龄人都大为惊骇。被扫了兴的领头只好悻悻逃离,离开前也不忘把他的头往墙上解气地一摁。
这一摁,头碰了壁,可并不怎么疼,要紧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冰冷的地上——他跌床了,刚刚只不过是小梦一场。
这种掐头去尾的梦他做了已经不知多少次,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次要来得更真实一点,而真实的来源又不过是他的额头在落床时真实的磕在了地上。
被子随自己漂移,仍覆在身上。河流反射的粼粼月光透过窗,洒落在墙。在漫反射的苍白微光中,他支起身,爬回床,慢慢回顾着方才的梦境,再也不能入眠。
靠在枕上冥想,于黑色线条勾勒出的世界里,他的思绪在头顶升其一片乱麻。随着他集中了精力,脑海中才浮现出往昔的记忆,虽然这乱麻中的记忆恍如黑暗里的胶片电影一般朦胧,甚至还有些许的想象。
记忆里,他的父亲告别了家人,背离家乡;记忆里,吟游诗人带来了父亲葬身大海的噩耗;记忆里,母子二人被迫离群索居,而其父亲无人讣告3。
游丝般的回忆逐渐变得清晰,直到因为觉得晦气而被族人驱逐的情景呈现眼前——他惊醒了。
他已经忘记那些之前要好的玩伴,如今已有新的至交——那是一个常来山坡上牧羊的小伙,他们之间称兄道弟。
之前有一次,他的弟兄问他老家在哪,他想了又想,始终没有印象,于是追问了自己好久,最后只得接受自己成了命定的永远的异乡人的事实,他想:“故乡要是消失在了记忆里,那就永远都回不去了,不论那是好是坏。”
惊醒的人,坐立不安,他于是下床,取出抽屉里的口琴,穿过厅堂。母亲的房间里鼾声大作,这位妇女披星戴月的在田里操劳也仅仅只能维持两人的温饱,别的她再也无暇顾及。
之后,他跨过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银白色的小溪,孱孱的流水声若隐若现,漩涡中是被冲刷得支离破碎的纸船。
他认为通向山顶的溪水最终来自于月亮,因为一轮明月始终矗立在山巅上,与山顶吻合,而那溪水中自然也有月光的成分4。
算是出门散个心吧,他紧紧护住手中的那只蓝调口琴,移步到了离家不远的山坡上。
口琴是他用尽所有的收藏从类似于吉普赛人的商旅中换来的,这样,他就能和自己的牧羊人好兄弟一样吹奏了,他仅会的几首曲子也来自好友的传授。
山坡斜度适中,软绵绵的草要是没有蒸腾作用的话完全可以当床垫来使用。
他躺倒在山坡上,用随身的手电朝天上照,却始终刺不破苍白的云。
他收回手电,将冰冷的口琴置于唇间,“先来一首劳伦斯先生吧。”他想,于是阖了眼,专注于演奏。这时,识趣的凉风刮来,轻拂脸庞,带走他所有的困倦,将他清越悠扬的琴声随白云带向远方。
云散尽,天空一如既往的空且旷——那种字面意义上的一尘不染。
曲毕,山下密林繁茂的枝叶缝隙间,透出一簇缓慢移动的光。当光到了林木尽头,露出一个黝黑的人形,“是牧羊的弟兄吧。”他想 ,“什么风把他吹来了?羊丢了,还是我的琴声太动听了?”
他用手电去刺他,山坡下逐渐靠近的人也用相同的方式回击,他们就这样乐此不疲,直到对方近在咫尺。
当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后,他略显疑惑,但并不恐惧,虽然这个人他不认识,但单看他和蔼的面相就完全联想不到杀人害命一类的事去 。好好想想,他甚至和刚才的梦境里的救星要有几分相似。
“你是?”他支起身慢问。
这名男人并不急于回答,只是慢条斯理的躺倒在他的身旁,双手交叉于后脑勺,双眼盯着漆黑的夜空,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之后说道:“我是你爹。”
刚随男人一同躺下的他于是在震惊中再度坐起,成百上千个问题跃出他的脑海,却又不知要先问哪一个,只好在一旁满脸惊愕的呆坐着。
男人,我们就称之为父亲吧,那么主角自然就称之为儿子了。
父亲自顾自的讲起了从前的故事:
七年前,你五岁,我从家出发,要到海边谋份活干。
家里那块地,不管种什么,要不长不出来,要不不久就会被杂草侵噬——当我有足够的知识了解发生了什么时,也已经是出海以后的事了。
我到了你舅舅那边,你可能不知道,他是个作家,他从不写纷繁复杂或离奇的东西,他写的东西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看懂,记住,是任何人,我到他家歇息时读过,也许有些片面,不管了,书归正传。
他继承了你曾祖父的衣钵,家财万贯。而我,偏不相信所谓的门当户对、朱陈嫁娶,娶了你的母亲,想带她逃离那里,那块不毛之地——你的故乡,可我没能做到,最后被逼无奈,才去了海边。5
在海边,你舅舅接济我的那些天,他建议我出海捕鱼。虽然还在伏季休渔,但我还是去了,至今仍在纠结这次出发。
我搭着几支黑船出了海,在我临行前你舅舅还嘱咐说给他带几笼螃蟹回去,我给他带了,就在昨天。
出海以后,我们遇上了风暴。船还没沉,水手们先变得疯癫起来——有的说他看到了埃斯班诺拉号6,还有的说什么:“我们的终结将是被遗忘。”我收下桅帆,抛了锚,尽力掌舵,但还是没能阻止海浪对我的吞噬,之后我便再无记忆,直到被爽朗的海风吹醒在一片沙滩上。
那里有好多沙椰树,而我便靠在了其中的一棵上,弯曲的树弧和茂密的叶子阻挡了我的视线。“操,大难不死,真够幸运的,那么接下来迎接我的会是什么变故?”我这样思索,一边走出了树荫。海滩上有黑色的礁石,海水在夜里浓稠黝黑,唯有被海风刮起褶皱的地方反射出道道月光,就好似在黑色的纸上用白色颜料无规则作画,后来我知晓了这片海的本名——言辞之海The Sea of Words。
移步换景的下一步该是地平线之上的太空了,问题就出在这里,往常空旷的苍穹除了白云外多了好多东西,我迫不及待的想和你说,可说实在的,那般景色,又怎是我敢启齿的,况且把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说的太直白就丢掉那份惊喜了不是吗。
那之后,我遇到了岛上的住民,说它们是土著或许太片面,应该说它们是有文化的土著。它们生活在没有功利,淡化物质的世界里,它们说我遇上了字台风typephoon,只有读过名为被放逐者之图书馆the wanderers'library里的作品的人才能够存活,而我唯一读过的书,也就你舅舅家的那几本!
更离谱的是,从那些所谓的图书管理员那里,我甚至知悉了这座鲜有人能登上的岛,本身就是一艘岌岌可危的船!
儿子,这么说是道不尽的,并且你也终不会明白,门径为我敞开的时间有限,更何况这是一条自大陆通向海洋的通道。
儿子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但很快被父亲捕捉到了。
不,我必须回去,我已经是蛇之手的一员,我已经是彻底的流浪者、彻底的异乡人了!
而且,你和你母亲不能和我同去。虽然门径无处不在,可惜只开给经过一定思想历程的人,这是我没法用语言表达的!
亢奋的语言过后是绝对的安静,唯有虫鸣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父亲用低沉的语气说着站起了身
这是我从配区二 Library Wing Two给你带的礼物,也是那座岛上最令我叹为观止的造物,就算作是失陪礼吧。
尔后,父亲将夹克的领口掀开一角,霎时,光从他的胸口处溢出,勾勒出他那久经沧桑的脸庞,流向无尽遥远的天空
那么
请闭眼
让我闭眼
……
大手一挥时布匹的刮擦声
洪水在诺亚耳畔的汹涌声
肃清来临之际宙宇间鲜花的绽放声
狱卒将人类背叛时帷幕内的冷笑声
裙摆在落叶辉煌里同秋风消散的沙沙声
无限的回环里被囚禁之灵魂的恸哭声
大珠小珠乃至万千尘埃在玉盘中落定的敲击声
……
那么
请睁眼
让我睁眼
天色大变:
银河呈一条乳白色的朦胧光带横跨天际,上面有闪烁的恒星、轮廓模糊的星云,以及相对星空背景有明显位移的行星,有时还可以看到一闪即逝的流星体、拖着长尾的彗星,一切应有尽有——当然还充满了未知。说实话,要把那美丽的诡谲表述恐非区区几个字符所能做到。
从此,群山拱月有了新的背景
他已经被深深的迷住,仿佛一切令人窒息之物尽充斥在寰宇之中,三原色的重复于180度的视野里凝聚出璀璨星光一片,恒明星辰在黑色的玄武岩上刻下宇宙的汉谟拉比法典。他痴痴的,痴痴的欣赏着它们的语言。
片刻,待他晃过神来,却发现父亲已不在身旁,几度呼唤,终于没有回应,仿佛声音已经在风里被吞噬,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除了山坡下林地里的微光,他毫不犹豫的向其奔去,不在意遗忘身后的口琴,却在慌不择路中大跌一跤,可恶——额头着地。
额头着地不怎么疼,要紧的是他再次发现自己坐在冰冷的地上——他又跌床了,刚刚只不过是小梦后的大梦一场。
“不可能,不可能!”他想,惊恐万分,那是他绝不能失去的。
他光着脚跑出门外,不顾闻声而来的母亲如何叫唤。
家门外星光依旧,仿佛天空本来如此。
他无暇顾及,奔向坡地,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沼泽中无助的前进。于才能没足的浅草里摸爬了不知多久,始终没有再看到那道林子里的光。
最后他停在了与父亲相遇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星光、口琴一支和滚烫的泪。
友人所讲述的故事至此就结束了,星空是自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存在着的,所以很大概率这只是友人自己的杜撰罢了。
但倘若友人所言实在,万一将来物换星移,指不定哪天那满天繁星葵葵落下,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我想会有人重新泼上去的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