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残酷的战斗


最残酷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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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1月9日

阿根廷,泽瓦拉村


Fina站在港口码头尽头,听着海鸟的鸣叫,看着货轮停靠过来。像往常一样,来的是边境号,唯一一艘会来到泽瓦拉村这个小港口的船。船躲进了僻静的小海湾,这里背靠着一片高大的丘陵,或者说矮小的山峰,与文明社会之间只有一条小路相连,这艘船联系着他们——联系着她——与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边境号每月都会来,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特殊物资靠岸。在阿罗约塞科和坎帕纳,它出售普通货物;而在泽瓦拉,它出售奇迹。每一次,她都会看到商人们聚集在码头两端,搭起帐篷,摆出货物。这些来访者贩卖各种新奇的异国动物制品,有时是填充标本,有时是腌肉。上个月是“地下肉干”,用某种介于鸟和鱼之间的生物制成的干腌肉制品,走私者——因为他们就是明显、公然甚至嚣张的走私者——称那生物为“地下鹈鹕”。即使经历了腌制和风干,这种肉仍然是紫色的。再上个月,走私者带来了“黑鹿”皮。再再上个月则是“铁颚”肝。每一种新生物似乎都比上一种更奇妙,尽管泽瓦拉的人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但他们总是,总是愿意购买。她父亲是这样解释的:“我们接受他们带来的东西,否则他们就不会再带东西来了。”无论如何,大部分东西都卖给了那些在向导的带领下翻越峭壁进入村里的陌生人,在泽瓦拉人当中,只有向导会离开村庄范围。Fina知道,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如果她不能在货轮上找到位置的话。

她在码头尽头看到了父母,于是急切地挥手致意。他们也向她挥手。她的母亲满面笑容,父亲则显得有些不安。这对他们俩来说都很正常,他们都知道船的来访对她意味着什么,并给出了相应的反应。母亲很高兴看到女儿高兴。父亲则担心失去女儿。

当然,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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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17日

身份信息与技术秘密学部,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Ibanez在和Veiksaar一起检查修复的心灵遮断合金护罩,值得庆幸的是,她们完全没有闲聊,因为她们都太累也太孤僻,根本无心寒暄。就在这时,一面看起来像是实心的墙板滑向了一边,原来那是块能滑动的隔板。一个身穿油渍斑斑的蓝色实验袍、全身极其极其肮脏的男人从隔板后走了出来。

“你们好,”Trevor Bremmel说。

Ibanez已经一手放在枪套里的枪上。“什么鬼?”

“你他妈之前都哪里?”Veiksaar责问道。

Bremmel转身,指着墙。”里面。”

Ibanez稳稳地吸了一口气。“当然,但——”

“藏着,”他补充。

“一直在那?”

“是的。”

Veiksaar扁扁的鼻子皱得更紧了。“你和厕所一样难闻。”

“好吧,是的。”他点点头。“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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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mmel回来了。”

Ibanez踏进她们一起在安全服务器室拼凑出的工作站,Lillian抬起头来。那把枪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她身上沾满大量彩色液体。Ibanez觉得自己从没见过她这么恼火的样子。

“哦,谢天谢地,”高个女人咕哝着。“光靠我可搞不清这破东西要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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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要唱歌?”

Fina困惑地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才意识到声音是从码头边缘之外传来的,不禁笑了起来。她走到木板尽头,向下望去,看到妹妹在海湾里游泳。她考虑过把尘土踢到她身上——她们住的地方是一片盆地,从来就不缺尘土,尽管其中到处点缀着生命力顽强的茂密树丛——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她只要往水里一钻就能洗掉。于是Fina跪了下来,说:“也许吧。那你是要让桨叶切碎自己?”

Yésica把头浸入水下——Fina叹了口气——然后又浮了上来,朝她的方向吐出一大股水流。她预料到了攻击,早已躲到一边。“你想得也太残暴了,我的女王mi reina。大船可没有桨叶。”

Fina哼了一声。“那你觉得它们是靠什么动的?”

“它们有引擎。”

她把头歪向一边。“你以为引擎是干什么的,笨蛋?”

她们说的基本上是英语。她知道,这在阿根廷很罕见,因为这里的主要语言当然是西班牙语,但泽瓦拉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泽瓦拉人很少与其他阿根廷人交谈。与他们交谈的外人只有走私船上的船员,而船员用英语作为通用语lingua franca1。(她已经足够成熟,能够意识到这句话的讽刺意味。)Fina读过一本漫画书,里面的主人公是个西班牙人,她的英语对白中会加入一些西班牙语短语——编辑贴心地在脚注中将它们翻译过来——在她看来这应该是为了增添民族风情。地球上很少有人像这样使用自己的母语,除非他们真的不知道该用哪个词。然而在泽瓦拉,这却是普遍现象。英语完全可以应付日常,只是有时会觉得……缺点什么。

她的妹妹选择了逃避这场失败的战斗,把自己拉上码头。“你没有戴花。”

Fina总是和走私者以物易物,换取他们从……从阿根廷海岸之外的什么地方带来的特殊蓝花。这些花的花期很长,颜色和柔韧性能比当地的花朵保持更久,Fina喜欢把它们插在头发上。有时,走私者下个月回来时,她还戴着它们,尽管那时它们已经开始灰败、下垂。 “那样看起来显得你太想要它了,” 她解释说,妹妹在午后阳光下擦干身体。“那不是好的交易技巧。”

她妹妹笑了。“你已经是半个商人了,嗯?你该不会觉得他们会雇你吧。”

她努力让自己不因这句话而僵住,但还是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反应。她妹妹好奇地挑了挑眉。“难道你是认真的……?”

Fina站起来。“别想了。Eloy和Jorge在哪里?”她们的四个兄弟中,有两个年纪尚小,但还是比Fina要大,更是远远大于Yésica,他们白天一干完活就喜欢到处乱跑。而他们的大哥Jorge总是在小镇北端的瞭望塔上。

“Eloy在上学。”泽瓦拉的小学校同时招收所有年级的学生,总共只有十九人要教。如果Eloy住在大城市的话,他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我不知道Jorge在哪儿。我又不是他的保姆。”

“你不是,但我是。”Fina揉了揉妹妹湿透的头发,引来了愤怒的抗议声。“我是你们所有人的保姆。”

太阳越升越高,她们一起看着轮船靠近。妹妹再次下潜时,Fina觉得自己看到了远处有飞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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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18日


“我要去狩猎了。”

她没有用请求或建议的语气,因为它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建议。她是在向大家陈述即将发生的事情。仅此而已。

但他们还是表现得好像她需要意见一样。“现在出去还不安全,”Nascimbeni拧着眉头告诉她。

“我有这药片。”她把腰包丢在桌上以示强调。“可以这么说。我会没事的。”

“你不能一直用它。”既然医生缺席——Forsythe忙于收集空壳人,并试图唤醒他们——Harry自然而然地扮演起了关心他人的角色。“它会把你的大脑从耳朵里挤出来的。”

“我会小心的。这会是一次非常谨慎的行动。”

“我想你是要去猎杀V-4和V-5?”McInnis两手指尖相对,放在办公桌上,他的衣领上过浆,他的脸上表情平静。这不过是办公室里又一个普通的日子。

她点点头。他们正在尝试用遇难者的代号来称呼他们。不用名字,讨论如何杀死他们就容易多了。V-4是Ambrogi,V-5是Markey。他们不是人,而是载体。这不是一种方便的假设,据他们所知,这描述的就是事实。

“等等。”Nascimbeni举起空闲的手。“我以为我们已经决定暂不使用暴力,直到搞清楚还能不能修复他们的大脑?”

Ibanez拿出她的平板电脑,向他扔去。它从房间的一角翻滚着弹向另一角,防震外壳每次撞击桌面都会发出戏剧化的橡胶声。它就像一枚飞镖,准确击中了目标。他低下头,看到了她为这个抗议时刻特意准备的惨烈画面。“那,”她告诉他,“是Ignaz Achterberg。Eileen上一次探查漏洞时从摄像头里截取的画面。看腻了血腥场面就划过去吧。”

Nascimbeni伸手将图像向左一划,立刻厌恶地向后缩去。“那,”她告诉他,“那是Veasna Chey。”如果他向右划动,他会看到EPAU的Dominic Blades。她有无穷无尽的图片可供挑选。“这些都是你的孩子弄的,还远不止于此。Achterberg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他的药吃光了,就从守卫身边溜了过去,他糊涂了,迷路了。现在他死了。”她伸出手,勾勾手指。“给我。”

他把平板电脑还给她。她又划了几下,然后把它推回去。Nascimbeni目光刚一扫过新的图片,脸色立刻就白了。“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她承认。“但至少其中有Ruya Darwish。”

他关闭设备,没有还给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阵亡名单增长。Ruya Darwish是他的一名初级技术员,去年刚聘用的新员工。她才19岁。不是Ambrogi就是Markey,要不就是两人一起把她的双臂插进了她的尿道。

“他们必须消失,”她对他说。她也在对其他人说,但只有他真的需要听。“我会让这成为现实。”

他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McInnis一直注视着他。看到同意的信号时,他动作更大地点了点头。“我赞同你的计划理念,Ibanez部长。那么执行execution/处刑呢?”

她推开椅子,双手按在桌子上,毫不费力地跳了上去。她走到平板电脑前,将它捡起来,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的,”她说。“这个词用得很对,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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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头顶轰鸣。它们都是黑色的,飞得很低,也足够慢,她可以看清每个机翼下的徽标。那是一个黑白相间的漩涡,中间有一个红点。她盯着徽标看时,码头的木板爆炸了,轮船开始向右舷倾斜,甲板上的人影开始舞动,湿漉漉的东西溅得周围到处都是。远处有东西爆炸了。飞机从她头顶掠过,她却毫发无损。炮火仍在继续。

她看向身后,有些恍惚。她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一切都没有直接碰触到她的事实也证实了这一点。她听到了金属的呻吟声,在她身旁,船底从吃水线以下浮了出来;她看到了市场摊位被炸成碎片,有人躺在碎码头板形成的棺材里,到处都是鲜血;飞机越过西面的山顶,掉头开始第二轮轰炸,这时她听到那些还没死的人开始尖叫。

她又做梦般地走到码头边,向水中望去。她的妹妹不见了。

“FINA!”

她回头看向市场,站在那里的是她的哥哥Eloy。他的衬衫上有血迹,但看样子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跑向她。“我们得赶紧走!”

她想笑。好一句废话!同时也是一句傻话。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飞机在扫射村庄,随意地向零散的金属棚和筒仓喷射铅弹。她哥哥用一只手拖着她,他们越过那些尸体——它们闻起来就像在茅房里烤肉——跑到码头尽头,这时她看到一架更大的飞机脱离了队伍,沿着西岸抛下了一排伞兵。他们飘落下来;她和Eloy到达广场时,他们已经在用机枪向逃跑的人群开火。

“Eloy!”在其他村民们或是缩在粮仓后,或是呼喊着孩子,或是只是单纯在逃命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那是Lanzo,住得离他们家最近的那位老人。Fina只有六岁时,曾从他家窗户偷走过一个馅饼,从那时起,他们就成了朋友。“带你妹妹去镇公所!我们要发动——”

他突然飞到了半空,向他们吐出一口鲜血。Fina迟迟才听到机枪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落到了码头管理员办公室的平顶上,正向广场胡乱扫射。Eloy飞身上前,想扶住倒下的Lanzo,但老人又胖又笨重,死沉死沉的,结果他反而让尸体倒在了妹妹身上。她和Lanzo老爹一起摔倒在尘土里,她感觉到有湿热的东西从他的衬衫蔓延到了她的裙子上,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口水流到她的脸上,铁和硫磺的臭味又回来了。

这是真的。

她开始哀号。

她哥哥俯下身,把老人的身体从她身上重重推开,然后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我们得赶紧!”他傻傻地重复着这句话,而她想冲他大喊大叫,她挣扎着站起身跑了起来,跑回市场,跑回码头,跑回那艘船正在沉没的小海湾,跑回有更多飞机浮现的地平线,她听到他在呼唤她的名字,但她不在乎。她要跑回过去,跑回这个世界还是一切正常的时候。

一阵猛烈的气流再次将她冲倒,身后又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她翻过来仰面躺着,这时天上开始下起雨来。

那不是雨。

身后的Eloy已经不见了。

Eloy不见了。码头的末端少了一半,市场不复存在,空气中弥漫着屠宰日的腌肉房的味道。

飞机正从海的另一边轰炸着他们这些围栏里的牛羊。

兄长的血液洒落在她全身。

她发出最高分贝的心碎之声,有东西从码头边缘爬上来,粗暴地抓住她弄脏的裙子的带子,把她拉进海湾,而她始终没有停止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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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19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她说的话都是当真的。她要采取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把这件事做好。不是因为她担心自己,而是因为如果她失败了,就没有其他人能完成任务了。

她并非不信任她的人。她知道他们能力很强。事实上,活到现在的那些人都是最优秀的。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做得了她要做的事,因为他们以前从没做过。

Howard Yancy可以在设施枪战中坚守阵地,因为曾经有些吸食了异常芬太尼2的暴徒袭击过他所在警察分局,他成为了幸存者。Sandrine Holt可以像劳拉·赛科特3一样,在几个小时内穿过山洞和树林,一路跑到凯特角,因为她是在跑赢了一群SCP-939之后被基金会岗哨捡回来的。如果透明人大军向他们扑来,Lewis Bosch可能会成为最后站着的人;在一场中量级综合格斗比赛出了岔子——其中一个选手竟然是欲肉教的血肉塑形师——之后,他是在一米多高的尸堆下被发现的。Ibanez认为,是这些关键的时刻决定了你会成为哪一种特工,而她属于一个独一无二的种类。这是她的任务。不是别人的。

但这并没有阻止Nascimbeni试图插手。他自告奋勇地想帮她制定路线,为她配备装备,甚至加入她的探险。她一口回绝了上述所有请求。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不相信他的动机——虽然她确实不相信——还因为她不太想和他说话。她这个人特别记仇,这就是的本性,她仍然没对他消气,而且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谈话了,现在再做这种事让她觉得既无意义又尴尬。还是跑吧。

所以她跑了。

她带着日记和心灵遮断胶囊走出来,进入I&T中护罩保护范围之外的那部分,躲进一个仍在Eileen的摄像头覆盖下的计算机实验室里。她隐约有种可能并不正确的感觉:如果她在大日子到来之前多花一点时间随身携带这胶囊,她就会对心灵遮断合金产生耐受性。因为胶囊只有一颗,而且被附身的风险仍然非常高,所以其他人根本无法来到这里纠缠她,她可以安安静静地阅读。

当然,这倒不是说她看的东西有多振奋人心。

根据另一个她的报告,Markey把站点周围的隧道和岩石当成了私人游乐场。他在制造……天啊,还有什么他制造过的?洞穴,圣所,又大又深又暗的洞,甚至也许还有整个地下城市,只为他而建。报告很零碎,有些出自被拖走并送命(或更惨)的倒霉蛋随身携带的摄像头,有些出自Nascimbeni派去那里的无人机——她愈发沮丧地意识到,她将不得不向他征用那些扫描地图——还有些是第一手资料,但少得出奇。日记给她的印象是,另一个自己在叙述初期就决定闭关死守,她想知道为什么。

另一方面,Ambrogi只是每天走到一面裸露的洞穴石壁前,用手臂猛击它——真功夫啊——然后它就会像棉花糖一样碎裂开来。他径直穿过基岩,飞驰着把东西扯得四分五裂——还是用他那双该死的手——在Markey的洞穴里转悠,把它们也撕开。根据书呆子们的说法,是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撕开。

你有结构工程学位,她提醒自己。你也是书呆子。

但其他那些人更适合这个头衔。

而她是一名战士。在她的队伍里,只有她是被战争定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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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Fina第一次沉入环流湾Cala del Ciclo黑暗的深处。但之前这样做时她总是独自一人,测试着她肺部的极限,突破着她能探索的世界的界限,与长辈甚至同龄人的理智背道而驰。而现在,另一个人拉着她。那个人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托起,让她重新回到烟与火的世界。

她一边咳嗽一边胡乱嚷嚷,但声音并没有传出多远,因为那细小的手指仍然捂着她的嘴唇。她激烈反抗着攻击者,像头骡子一样踢着,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嘶吼:“停下。”

她又挣扎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认出了那个声音。在深夜,在床边,她时常会听到这个声音,催促她走出去,探索入夜后的村庄。那是她妹妹。是Yésica。

她停止挣扎,两人一起漂浮在码头旁,炸弹继续落下,巨大的货轮从停泊点危险地倾斜下来。它着火了。它在下沉。它一边翻倒一边呻吟。

Eloy他——

,”Yésica喘着气,指着说。村子的西端是下坡路,与海滩相接,所以她们躲在码头的桩子后不会被看见。她们可以看到着火的船只倾斜的上层结构,如血的残阳悬在船舱上方。在这片背景下,一个女人正沿着码头木板行走。她步履微跛,拄着拐杖。她走到尽头停了下来,站在海湾中央,似乎对周围的混乱视而不见。飞机划过天空,棚屋在橘黄色的闪光中消失,而女人却平静地将双手放在手杖头上,凝视着远处的海洋。又是一道闪光,Fina看清了她是一个非常苍老的女人,非常苍白,五官扭曲得有点奇怪。是某种畸形,或者疤痕?

船的右舷甲板触到了港口的水面,船上的卸货起重机突然向她们这边倒了下来,撞起大片的水花。那个女人压根没朝她们的方向多看一眼。Fina一脚踢开码头,搂住妹妹的腰,开始游向岸边。

,”Yésica低声说,然后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游去。“不。Fina。往这边。

她妹妹对海湾的了解无人能及。她们的父亲喜欢开玩笑说她是半个美人鱼。Fina任由她带着自己沿着水边前进,岩石遮住了她们的行踪。现在这里有人在来回走动,拿着枪的人。他们在射击。尖叫声此起彼伏。她们经过一块沾满鲜血的岩石,然后是另一块,接着是一具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她想尖叫,她知道妹妹也想尖叫,她也知道她们只要对方不先尖叫起来,自己就不会尖叫,这样她们就安全了。

她们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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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过了一辈子,Yésica才把她拉到西南面道路下面的一条雨水管道里。她们绕最远的路游过了海湾。她们躲在水道里,浑身湿透,但没有发抖。夜晚的空气很热。热得像火,热得像血。

热得像仇恨,她意识到。她以前从未真正品尝过仇恨的滋味,但不知何故,她现在能认出它来。

“他们是谁?”她妹妹小声说。

她摇摇头,黑色长发粘在肩膀上,限制了她的活动。“我不知道。”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Yésica嘶嘶地说。

Fina把她推回水道壁上。“闭嘴。”她望着远处的海水,太阳下山了,炸弹还在落下,水面映射着红色、橙色和黄色的光芒,然后她又望向西边,寻找着救赎。这是自码头事件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思考自己在做什么。她制定了一个计划。她开始走起来。

“你要去哪里?”Yésica在她身后轻声说。

“我们去小屋。”Fina听到妹妹的脚踩在肮脏的铁板上。她跟着自己。

“我们应该回家。”

“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

她还能看到广场。Lanzo老爹。

Eloy。

“那里不安全。”

“但是——”

“爸爸妈妈在镇公所,”她说。“那儿已经锁起来了。”

“那Ernesto呢?还有Jorge?还有——”

别让她说完。“他们在救火。”

“他们需要——”

继续对她说话。不要让她说完。别去想她没说完的话。“我们帮不了他们。我们太小了。”

“你怎么了?”

Fina停下脚步。在水道里,她的呼吸声显得响亮而沉重。

“Fina?发生什么了?”

“我们去小屋。”她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隧道环绕在她们四周,前方一片空洞,被她们远远甩在身后的天空和水面上,火光仍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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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20日


Nascimbeni仍在乞求她让他帮忙,而她仍在拒绝。她知道他不能参与她要做的事。因为他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她打算先对付Markey,这样在她打出真正的致命一击之前,他还能有点时间来适应痛苦;他会为失去了最资深的技术员而惋惜,但如果失去的是他的副主管和侄子呢?那会毁灭他,她发现自己并不想那样。

“你没必要这样做。”他对她说,感觉这已经是第一万遍。

“如果有其他人能做,他们早就做了。”她在往背包里装口粮条。

“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干掉他们。”他跟着她在服务器机房后堆满杂物的供应通道里来回走动。“我们可以救他们。”

“这就是我正在干的事。”她大把大把地往包里塞口粮条。“我在拯救他们。”

“他们还活着,Delfina。还不明白吗?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又活过来了。他们所有人。”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摇摇头。“我只看到一堆山寨货。给人的印象很坏。就像迪士尼乐园里的总统塑像一样假。”

“真正的他们就在那里面。”他坚持说。

“哦,那么在我闯进那里之前,他们还有几天来爬出来。”她拉好拉链,把背包拖到桌子上,那儿放着她已经收拾好的另外三个包。

“你的计划行不通的。”

“它之前就成功过。”

“那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这段对话当中应该并不包括我给你介绍我要做什么,而你说服我不去做。我很清楚这是处理那两个人的正确方法,而且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有可能做成这件事。”

看看这个吧,”他说着,推开那些背包,把打印纸摊在他们正坐着的桌子上。“看样子这就是我这一年来一直在研究的东西。”

“看起来像意大利面。”

“交替线的我画隧道网络画到了这程度。很全面。”

至少它看起来很全面。无人机绘制的洞穴平面图像污点散落在纸上,J&M用尽了所有带旋翼的设备,距离绘制出洞穴的全貌仍然差得很远。它令人印象深刻。但也毫无用处。

“他们在这之后一定已经改造过那里了。”她在背包里装满了口粮、肉干和水瓶。“你给我看地图,只是给我灌输了我必须克服的成见。”

他叹了一口气。“Del,我知道这些都是怎样运作的。我是工程师。”

“我也是。”

他皱起眉头。“你是?”

“是的。而且关于洞穴,我不知道的你也不知道。但当然,这可能会派上用场。谢谢你。还是该谢?另一个你?因为那个你显然尽了全力。”

他强调地拍了拍地图。“这只是下面的一小部分。那里就是个该死的蜂窝。它简直等于是另一个国家,而且大部分都是沙漠。”

她拍了拍最近的背包。“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安排绿洲。”

“如果这洞穴能延伸好几公里呢?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

“那么他们就会在一个月后死去,而不是一周后。”

“你以为你能保持那么长时间的警惕吗?”她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焦虑。“你以为你能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击败他们,永远不犯错?”

她点点头。“是啊。”

“而且没有后援?”

“我从没想过我要别人帮助完成这件事。”

他憔悴的脸上浮现伤心的表情,她一点都不为此后悔。至少不能算是很后悔。“Delfina,我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而最糟糕的部分可能就在这下面。我们有了一次把事情做对的机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纠正我们的错误。”

一股同情涌上心头。她把它压下去。“这是幻想。”

“如果不是呢?”

“这永远是幻想。你不可能经历同样的事件却得到不同的结果,因为还是。”她戳了戳他的胸口,进一步强调每个斜体字。

“我们会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不是真的!”他挥舞双手,以自己民族特有的风格来表示强调。“我们对相同的刺激有了不同的反应!”

“不,我们没有!”她发现自己突然吼起来。“九月发生的事情是全新的,因为我们花了一年来改变事情的背景!我们还是我们,你和我。还是一直以来的我们自己。还是会走向同一个方向。”

“如果那是个错误的方向呢?”

“它当然是错误的方向!我们只有通过排除法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字面意思。”

他压低声音。她不知道他是精力耗尽了,还是想在她炽热的激情面前表现得理智一些。“我们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这一次我们就能做对。事情不需要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正在从这条分支进入未知领域。”

“我们是SCP基金会,”她提醒他。“我们记录未知,我们砍掉分支。这也是我正在做的。”她拿起最后一个空背包,回到通道里。“你已经提出了论点。我不会改变想法。”

他没有回应。她开始往包里塞水瓶,假装没有注意到他还在那里。她回到桌边时,见他还没有离开,便叹了口气,问道:“你想留着你的地图吗?”

“不,你拿着吧。你回来的时候还得靠它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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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1月10日


她们沿着崖壁裂缝匍匐前进,赶往祖父的小屋。战争的爆炸声远远传来,在树丛中回荡。Fina走在前面,像老鼠一样爬行,只有在确认周围没有敌人时才会催促妹妹跟上。Yésica像是条离了水的鱼。她在陆地上并不比她们的父亲更善于隐蔽,潜行穿过灌木丛时难免会弄出动静。

“你老婆呢,老头?”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Fina把妹妹和自己一起按在岩石上。她沿着岩壁挪向长满杂草的高台边缘,那里是她的家族很久以前最初定居的地方。

“你们早就抓不着了,”她爷爷的声音轻蔑地宣布。

她从边缘往上看,看到了他。看到了他们。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针织帽的人,用步枪指着她父亲的父亲。他光着膀子站在荒野中,站在他邋遢的房屋的门廊上。他眨着眼睛。他可能喝醉了。

“孩子呢?”之前说话的那个攻击者厉声说。

她爷爷突然笑了。“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

第二个人无视了这隐晦的威胁。“那你一个人住吗?有访客吗?租客?孙子?”

“一个都没有。”他交叉双臂。“做你们本来要做的事。把我的名字从清单上划掉吧。”

他往他们靴子上吐了口唾沫。

“我们没有清单,”第一个人说。他用步枪抵住爷爷的胸膛,扣动扳机。一团火焰点燃了他的胸毛,一股鲜血从他的后背喷出,他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台阶上。“我们自由发挥。”

然后他们沿着小路走远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Fina没有继续拦着妹妹。她们俩一起跑上土坡,来到杂草丛生的草坪,然后上了台阶,爷爷就躺在那里,血流不止,痛苦地喘息着、哭泣着。

“爷爷?”她感觉自己在说。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回应。

“我们要帮他。”Yésica也在哭。Fina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哭。

“帮不了,”他喘着粗气。手紧紧抓着胸口的伤口。她看不清他哪里中弹了。

Yésica推了她一把。“你可以把他搬进小屋。你很强壮。”

“她说得对,”Fina点点头。

“我想待在这里,”她们的爷爷咕哝着。

Yésica又推了她一把。“他柜子里有酒。我知道怎么打开它。我们可以给他消毒——”

“Yésica……”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她尖叫着,这一次Fina用手捂住了妹妹的嘴。Yésica的棕色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恐惧和悲伤。

“你要安静,孩子,”她们的祖父轻声说。他的声音像身体一样在颤抖。“像只小老鼠一样。”

Yésica的嘴在努力挣脱Fina的手指。“拜托……”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他咳嗽起来,声音湿漉漉的。“拿上我的东西,然后走吧。”

Fina放开妹妹的嘴,又俯身看向爷爷。“让我把你带到暖和的地方。我去生火。”

“不要生火,”他说。他几乎没力气发声了;他说话时,只有吹气的声音。“不要生火,就让我躺着。”

她说出了她的恐惧。“我不想你死。”

“可我就要死了。”

“不会的,”Yésica呜咽着说。

“我就要死了,在这里,有你们陪着。”他伸出双手分别拉住她们两人,一大股鲜血从他胸口喷涌而出,流淌到他的双腿和台阶上。“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感觉已经麻木了。但如果你们要移动我,我会尖叫着死去。我不希望给你们留下那样的记忆。”

Fina的眼睛湿润了。“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他闭上双眼。“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编造的谎言。”他颤抖了一下,又咳嗽起来。“最后我们真的相信了。但他们不信。他们看穿了。而且我们藏得不够好……你们必须做得更好。”

“怎么做?”Yésica几乎是在号啕。

“听你姐姐的……”

“她只是个孩子!”

他的眼睛再次睁开。它们已经失焦。“她从来都不’只是’什么。你也一样。去找你们的父母。去找你们的兄弟。”

“爷爷……我看到——”Fina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找到他们,”他重复。“向她保证你会找到他们。”

“但是——”

“向我们俩保证,”他低声说。

他看着她。她看着她。天上的月亮看着她,放任这一切发生的不知哪个神也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星星正在浮现,他露出微笑。“给我唱首歌吧。轻轻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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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他唱了一首《El Día Que Me Quieras》,声音很轻很低,这样就不会有人听到。

他艰难地撑到了她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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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屋出来时,Yésica还坐在台阶上。“我们现在去哪?”她的声音平静得危险,就像没有真正醒过来。就像根本不在那里。

Fina背起她刚刚找到并匆匆填满的背包。“去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他们找不到?”她的妹妹没有看她。她看着台阶上那具双手捂着心脏、眼睛仍然望向星空的尸体。

“因为从来没有人找到过。”

“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Fina绕过血迹走下台阶,向她伸出手。“你来想办法打开这些罐头。我来想办法……”她抬起头,让风吹干眼泪。“我来想办法解决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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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23日


洞穴看上去像没有尽头,Ibanez心想,这完全是有可能的。这里有巨量的基岩,如果Ambrogi和Markey在之前的将近一年时间里专心投入,他们完全可以综合各自的才能建造出一座隧道的城市。她希望他们没有这么做。但不幸的是,她本以为前三个洞穴就是仅有的三个洞穴,却发现它们只是疯狂技术员们的疯狂领域的门厅。似乎光谱中的每种颜色都有一个对应的洞穴,每个洞穴都比上一个洞穴大,而且大多数洞穴里都有Ambrogi徒手挖掘过的痕迹。第四个洞穴让她惊叹不已;天花板大概有一百英尺高,尽管她是从边缘墙壁的中间点进入的,整件事给她的感觉就像钻进一只巨蚌的口中。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Ambrogi在坚硬的岩石中上下左右旋转,将岩石化为尘土,然后Markey钻进来,舀起它们,把它们塑造成她周围随处可见的骇人雕塑……这让她觉得非常恶心。

她把下一个箱子固定在一根石笋悬垂的边缘下,并把这当作是提醒自己吃口粮的信号,由于西面墙上有水流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一部分石块已经被侵蚀成了鹅卵石,她把箱子埋在了石堆里。她看了看另一个Nascimbeni准备的地图,为自己将展开多么浩大的一项工程摇了摇头。

她偶尔会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喊声。她每次都迅速地做出反应,起初是因为对死亡的畏惧,后来是因为时刻戒备的需要。她不能掉以轻心。掉以轻心的人几乎肯定会成为Markey的新艺术作品的一部分。

这不会是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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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1月21日


泽瓦拉不算大,但Fina个子非常小。棚屋之间很空旷,不过这些空地上有花园、灌木和附属的小建筑,为她的行动提供了掩护,即使在白天也很隐蔽,夜晚就更别说了。她小时候花了大量时间玩隐身,以此来窥探邻居,或者偷溜到朋友身边。

她现在做的相当于从低级别联赛转至职业球队。

到处都是人,他们穿着作战背心和作战靴,戴着无沿帽,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他们更像非正规军,而不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但她知道,若是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抓住,她就会死,而如果她死了,她妹妹也必死无疑。即便如此,她依然在海湾边的村庄里四处查看,寻找着。

寻找她剩余的亲人。

一天傍晚,当太阳沉入只剩船头还在水面上的边境号残骸后面时,她正在广场上,这时一阵警笛声远远从北边传来。她看向海湾对面较大的棚屋所在的地方,那里曾住着相对富有的村民。泽瓦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富人,但由于变幻莫测的贸易活动,有少数人过得比其他人舒服一些。这些人住在村子东端更靠近海滩的地方,警笛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她还能看到那里有亮光,轻微的扰动说明一小群人正在聚集。她藏身的水井周围的占领军都快速向那里赶去,所以她一见有机会,也溜向了那里。

她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紧贴着海岸和山崖行走,远离大路,与佩戴奇怪的风扇形徽标的黑衣雇佣兵队列——他们是雇佣兵吗?真的是吗?——保持同步。等她来到位于主灯塔对面、一片狭长农田末端的Aguado家宅时,她看到路上有几十人站成半圆形,围绕着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另一群人。有一个女人在这里,正是她和Yésica在码头上瞥见的女人,还有两个青年跪在地上。其中一人是Ricardo Sala,在她父亲忙于村庄事务时,他时常帮忙打理她家的花园。

另一人是她的哥哥Ernesto。

那个女人在对Aguado家后方岩石上的缝隙说话,声音清晰响亮。“你们知道这种事最后会怎么收场,”她说。“你们明知道没人会来救你们,躲在气闸里度过人生的最后几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她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也不知她期待的回答会出自何人或何方,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人群也沉默地站着,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Fina沿着崖边向下爬,直到只有头露在路面以上,她下方很远的地方是一个海湾的一个小入水口。这边的山崖更加陡峭,摔落会轻易致命。

女人拄着拐杖,但只用了一只手。Fina看不见另一只手。“我知道你们在里面能听见我说话。”

她低头瞥向Ricardo,然后Fina看见了她另一只手里有什么——就在她使用它之前的一瞬。

“我确信你们也听到了那个,”女人若无其事地评论道。Ricardo Sala躺倒在街上,整个左脸都消失了。

“拜托,”Ernesto说。他的声音惊人的强韧。它穿透了人群。“不要。”

女人朝他大笑。“你求我有什么用?我决定不了你的命运。”她指着岩缝。“求他们去。”

“我就是在求他们。”他挑衅地怒视着她,再次向岩缝喊道:“不要让她进去!”

然后,女人一枪打进了他的耳朵里。

Fina无法再感到更强烈的痛苦,没有什么能比她已经受到的伤害伤她更深。刚才她脚下还很稳当,下一瞬她就发现自己正在滑下斜坡,又一阵不真实感在她脑海中爆发,无休止的揪心疼痛使她一时看不清眼前,但是已经没有更深的绝望可以让她继续下陷了。只剩下一种东西,一种感觉,感觉一切都在溃散,即将化为乌有。

她用脚勾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及时地避免了坠入阴暗、湿冷的死亡。

“因与果,”女人说着。“反抗,与死亡,我找不出更好的示范了。”

Fina想跳上悬崖,冲进人群,抢走女人的枪然后……不。不能那样。不该用枪。那太轻易了。那太利落了。她想抢走女人的拐杖,用它活活敲死她。她想知道,在颅骨扭曲变形、脑子随着每一次重击渐渐死去时,她会露出怎样的眼神……

“你知道,只要我想,我就能撞开那扇门,”女人仍在继续,Fina只能勉强透过自己耳中的血液冲击声听到。“撕开你们的山崖,钻进这个又热又黑的地方,捅穿挤成一团的你们和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但我不太想破坏我的新地产,所以我暂时还是会继续跟你们友好地商量。这应该由你们来决定。你们有……我想大概有一周时间,来做出明智的选择。如果让我不耐烦了,就只有半周,我上了年纪之后经常会失去耐心的。好好看看这些面孔,考虑一下你们是不是失去他们也无所谓吧。”

这些面孔。还有更多俘虏。

她母亲?她父亲?她……

她的两个……

……活着的哥哥?

她松开抓握,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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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26日


在理性上,Ibanez能够理解大量洞穴的存在。她曾读到过,五大湖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水体,占地面积有大约二十五万平方千米。据说Mishepeshu通过它们的隧道在湖和岛屿之间穿梭。由此可知Ipso facto,这下面会有大量的内部空间。她之前已经巡查过其中的一部分。她见过用无人机——比如Nascimbeni用的那种——绘制的地图。她应当已准备就绪。

但是眼前这超现实的现实真的让她感到了自己的渺小。现在这里差不多完全没有了水豹留下的痕迹。一切都被替换成了手工开凿的通道,闪烁着各种令人反胃的色彩,它们的表面覆盖着大量改造过的生物材料,让她有点怀疑Ambrogi会不会真的闯进过封锁的地铁隧道。那些可怜的人。因为蜿蜒曲折的通道和它们的生物质地衣,照明系统并未延续数百数千米,更别说上万米了。这下面很可能有数百万米相互交叠的小径。取决于Ambrogi花了多少时间去开凿。那极大程度地改变了她探索洞穴的方式。

通过沿路散放足够的补给来一次性连续跳转至终点不再只是个简单的任务。她需要找到一条通向目标的可靠路线,假如他没有像在9月8日那样倒退回早期阶段的话;如果原本David Markey还有任何残留,他应该会记得在大本德的Sam加拿大酒馆里的那个夜晚,他醉醺醺地试图摸她屁股,最后却不得不为她砸在他额头上的那瓶酒付钱。他不会太急于挑战她。

也有可能他会试图引她走进他亲手设计的陷阱。她对这种事有点经验,所以这不算太大的问题。只是一件需要留神的事罢了。

这很好。如果她持续让她的超我被各种细枝末节占据,爬虫脑4就能不受干扰的持续计划路线,掩藏物资,查看相当于Markey足迹的半融化人体蜡烛。她发现Michael Nass半嵌在洞壁里,粉色的唾液滴落进尘土,他胡言乱语地念叨着诺特奇柯5的葬礼风俗,果冻状的皮肤不时剥落,考虑到究竟是谁害得他在那些恶棍闯入AAF-D时还留在那里,她不希望她的情感、智慧和创造力对他投入太多的关注。

她实施了不止一次这样的精神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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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2月


白天,Fina和妹妹聊天,给她讲故事,给她唱歌,甚至在她们精神都还不错时,向她传授了爷爷的几个生存技巧。她们收集木头生火、铺床、做吃的,每次走过狭窄小径后都会抹去踪迹。夜晚,她沿着曲折的道路潜入村庄,或躲在铁皮屋的阴影下,或躲在血染的狭长公共麦地里,跟踪着巡逻的士兵。她从外部探明了每间房屋,了解了哪里是守卫住的地方,哪里是储存东西的地方,哪里是空置的。她进入没人的房子里搜刮物资,在敞开的窗户或门廊底下偷听他们低声谈话,她甚至知道了其中几个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要靠这些信息做什么。

她试着思考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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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27日


她在追踪一个目标,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注意到棋盘上活动的其他棋子。需要考虑的有数量不明的透明人,数量明确的空壳子和被洗脑的前自己人,当然还有其他活跃的Vector。她可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在她捕猎时跟在身后。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缺乏算得上明确的迹象,她还是差不多立刻注意到了有人开始跟随她的步伐,从安全区到每个绿洲,再到返回。她已经被一个空壳子吓到过一次,那是个男人,穿的好像是量子超力学部的制服,只是沾满了鲜血,在绕过一个急转弯后他消失了。如果说她在这之前是保持警惕的话,那她现在几乎已经接近疑神疑鬼,所以对她来说,利用隧道的曲折抓住现在这位跟踪者简直太容易了。

“你他妈在……”她举着枪指向拐角,Roger蓬松的头发从那里露头。

值得赞扬的是,他依然潜伏在那个角落,而不是站出来。他至少还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干什么?”

“混蛋!”她低吼道。“我差点开枪。”

“听起来你才是混蛋。”

她放低枪口,转而再次面向宽广的隧道迷宫。“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其他人做不到。”

她走向上坡的隧道。“这不算个好理由。”

他小步跟到她身边。“是超好的理由。生存第一法则:懂其他人不懂的东西。”

“生存第一法则就是找到安全又干燥的地方睡觉。”

“我死了才睡。”

要很强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笑。“最好在你的敌人死后就睡。说真的,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耸耸肩。“似乎只有你弄清了怎么回事。我想看你会去哪里。”

“行,你已经看到了。现在滚。”

如她所料,他无视了指令。他不应该这样,毕竟他穿着她的制服,但她现在也不能算是在扮演S&C部长的角色,不是吗?“这些补给是给谁的?”

“给我。敢碰一下你就死定了。”

“都不够补充把它们再挖出来花的力气,”他微笑着。“能量净亏损。违反了好几条生存法则。”

她不打算向他让步。她不会向任何人让步,直到这件事办完。“不如你去写个指南?Zwist那老家伙肯定很愿意帮忙。”

“不如我来帮你怎么样?”

她停止缓慢前移,又一次转身面向他。“我不需要你帮。我不用任何人帮。”

“我不久前也对你说过这句话,”他提醒她,“你没有听。”

“因为我很厉害,而且你的话不值一听。”

“你知道我比你更擅长隐蔽。”

“但我还是抓住了你。”

“我就是想说这个。”他点点头。“你我技能不一样。你可以利用我。”

“这不是露营。我不用谁来一起烤棉花糖。”

“我想说的其实是侦查前方。”

她感觉肚子发紧。“没门。只有我才能走在前面。只有我。”

“那要不你先往前,我去来回收集更多补给?我可以比你更好地躲避巡查。”

“我不需要——”

“而你可以教我洞穴生存技巧。洞穴探险。”

“我他妈不是童子军团长!”她本不想大喊大叫。她明知道不该这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没有。“我也不是童子军!我以前是他妈的IDF!所以给我点信任,好吗?”

行吧至少你他妈的现在总算承认了。“不好。想要认可,就去争取。第一处补给点在后方半公里,没有标记。十分钟内回来,要有位置和内容物的准确描述,做得到的话,我就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带个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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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3月8日


尽管她已尽力,Fina还是搞不清占领者把其他人关押在哪里。海湾两侧大部分的棚屋不是空着,就是驻扎着军队,或是装满了补给。他们有可能被关在镇公所里,但她觉得镇公所更有可能在行使它本来的职责:大本营。有些夜晚,她站在通往她们藏身的洞穴的山路边沿,在黑暗中俯视她被窃取的家乡中的灯光,想着:我父母现在看着哪一盏灯?Aurelio和Jorge又看着哪一盏?

又或者,他们已经进入了透不进光的地方?

不是“进入”。那太被动了。就算他们已入黄泉,也是被去的。

当时她正在至少第一百遍琢磨这个问题,当时她正在熹微的晨光中背着满满一包偷来的面包和水潜行经过爷爷被烧毁的小屋——攻击者在他逝世后没多久就再次来到这里,用火焰喷射器点燃了小屋,使她不用再烦恼该去哪里埋葬他,该怎么隐藏他的永眠之所——就是在这时,她得到了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

有个人靠在树上,紧捂着肚子,是Aurelio Ibanez。

她的二哥仍然穿着他那件足球服,尽管它现在已经破破烂烂,白布上有血迹。红布上可能也有,但更难看出。他显然很痛苦。他在自言自语。

她跑进了他的视野——由于身高的差距,这并不难做到——把他的谈话对象换成她。

“Aurelio?!”

他的眼睛聚焦在她脸上。“Fina……”

“你在这外面做什么?”

“流血,”他说。他虚弱地笑了。她把手伸向他衣服上的拉链,笑容消失了,“停下!别。”他看向她来时的道路,“这里不行。”

于是她把手伸向他的袖子。“跟我来。我们有个地方。”

他皱起眉,在满脸的痛苦中几乎难以辨认。“我们?”

“Yésica和me。”

笑容又回来了。“Yésica和I。”Aurelio是他们学校的两位老师之一。他是另一位老师Tapia老太太的徒弟。

“当然,”她同意。“Yésica和你和me。走吧。”她拉着他离开树。

他抿紧嘴唇止住尖叫。“我走不了。太痛了。”

“爱哭鬼,”她嘲笑道。“咬住舌头。”

他伸手抓了抓她乱蓬蓬的后脑勺。“小讨厌鬼。”

“是啊。”她带他走向隐蔽的小路。“接着说啊。”

“小黄鼠狼,”他咕哝着,他们走到了蜿蜒的山路上,这标志着艰难攀登的开始。“小树蛇。!”

“很痛吧,爱哭鬼?”她嘲弄着模仿他。“!”她无声地笑了。

他也在笑,尽管每次闭上嘴时都会咬紧牙关。“小心我扭你脖子。”

“小心我一根一根拔你头发。”

“我还在流血呢,Fina。”

她明白,如果他无法继续这个游戏,就代表事情真的很严重。“我知道,我们可以生个火。”

“煮什么?血汤?”

她无视了他。

“你生火做什么?”他追问。

“然后我们找块树皮让你咬住。没多远了。”

“我觉得还是死了更好,”他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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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尖叫没有吵醒整个村庄真是个奇迹。不过他确实叫醒了Yés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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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9日


Aurelio躺在Fina从敌方兵营里偷来的睡袋上,她妹妹俯身凑近他,皮肉烧焦的气味在洞穴里飘荡。

“你从哪里过来的?”Yésica问。她蹲下了,但还在来回晃动。从遇袭那天到现在,她从未如此兴奋过。

“我藏在谷仓里。”Aurelio的声音轻柔且微弱。他几乎睁不开眼。

“多么勇敢啊。”Fina站在洞口。她在路过村口时听到了几声清晨的低语,那让她巴不得立马回到那里去。

“我只是个教书的,”他提醒她们。

“你从没教过我任何东西,”她说。这不完全是真的,尽管她只从一个男人那里学到了她所知的大部分东西——尤其是她现在正需要的东西。

Yésica瞪了她一眼。“Fina,对他好些,他受伤了。”

Aurelio单手艰难地撑起自己。“你只听爷爷的话。”

“只有爷爷会听我说话。”

他摇摇头。“说些离开这里之类的鬼话。”

她转身面向他们。“我们早就都该离开。在变成这样之前。”她向洞口比划着。

他皱起眉头。“我们不知道会这样。”

“爷爷知道些什么。”

Yésica在他们对话时来回看着他们。“他们开枪打你了吗,Aurelio?”

“那是刺伤。”Fina以前见过刺伤。她自己也制造过一些,在死鹿身上。她爷爷更偏好实操教学。

“他们为什么捅你?”她妹妹的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担忧。

“因为他们想让我做某些事,而我不肯做。”若Aurelio不愿详谈什么,就会给出这样的答复。这大概又是老师会干的事。

“你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吗?”Yésica的表情定格在担忧上。

他摇摇头。“他们把家庭拆开了,我猜是为了阻止我们密谋逃跑。我能逃出来是运气好。”他伸手去探查伤口,每碰一下就猛地抽回手,好似在触摸一团火焰。“可以这样说。”

“你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Fina问他。“有我们可以利用的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他们要带飞机过来。很多飞机。”

她认为她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这一点也不合理。“怎么来?这里没地方降落。”

“他们要在港口降落。”

“什么?”她走过去,在Yésica身边弯下腰。“什么样的飞机能在港口降落?”

他露出慈祥的微笑。“你竟然不知道。听起来像是你感兴趣的东西。”

“飞机里有什么?”她追问。

他摇摇头。“我想是机器。我不知道是什么机器。”

“也许他们是来打渔的,”Yésica提议道。

Aurelio伸手去拨弄她的头发。“先抓走你,小金枪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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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10月27日


让她火大的是,9分钟后Roger就找到了她,给出了只能称为精确的答案。这段时间里她可没有等他,一直在快速前进。她必须承认,他干的不赖。没她好,但谁又能强过她呢?于是她同意让他跟随一段时间,前提是只许跟着不许干别的。这依然是她的狩猎,她的猎物。

“你知道你的目标在哪里吗?”

她皱起眉头。“大致吧。”

“大致就代表不。”

“是啊。不。我不知道。”

“你了解地形吗?”

“大致吧。”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做到?你了解你的目标吗?”

他们登上了地形的又一处坡路。它的起伏远少于转向,但还是有数不尽的上坡下坡。她很好奇这种曲折是否有内在逻辑。看起来不像有的样子,而且无人机也没有侦查出什么。“以前了解,现在一点也不了解了。他们等于是套着熟人皮的陌生人。”

这句话听起来足够私密,让他闭嘴了几分钟。当然,它不全是真话。她从没有从墙上的灰泥补丁里了解到David Markey这个人。为了效率起见,她说的其实是Ana Mukami。但他不需要知道这个。

这孩子喜欢说话,他们在这一点上没什么相似的。“所以……是啊。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做到?”

“我了解我自己。”

“这理由不够好。”

“我了解我的装备。”

“你需要更多确定的因素。”

“这是一场狩猎。”他们蹲在一根全天然的石笋后,在这种环境中,这是件真正的稀有物品。“我只需要我的头脑,和我的肉体。”

“这是一场暗杀。”他一只手放在石头上;她知道那冷得要命,但他似乎没在意。“你需要可控的环境,你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你还需要在准备好出击时不让他们知道你在哪里。”

“孩子——”

“我以前杀过人。”

Roger。我很感谢你想帮忙。”

“我不想你搞砸,”他说,“因为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没人能做到了。”

她又开始想吼他了,即使是在这深入Markey地盘几千米的地方。“但我不需要你说教我。我也不需要探子。”

“我曾赤身裸体在沙漠里生存了一周。”这是在吹牛。

“我曾独自在森林里生存了几个月,而且我那时比你现在年幼得多。”

她本不想说的。她恨他逼她说了出来。

他显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只是想确认你了解状况了。”

她钻出掩体,继续前进。“我了解。”

他没有再跟上。“我不会停止确认的。”

“行吧。”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她其余的话语,但毕竟,这并不真是说给他听的。“但别再试图教我做事了。如果我搞砸了,或许在我死后你能干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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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

3月11日


Fina一定是去洞口太久、太频繁了,因为Yésica最终停止照料她们的哥哥,过来烦她了。他们过了几天艰难日子,但Fina从下面的小屋废墟里找来了一些她认为是抗生素的东西,Aurelio看起来似乎正在好转。

“你在想什么?”Yésica问。

“我在想飞机,”她承认。飞机在那天早上早些时候到达了。她看见它们降入林木后方。她看不见它们是在海湾的哪个位置降落的。但她想看。她至少想看到它们起飞。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评估它们与她现有的活跃威胁网络之间的关系。

“别去,”Aurelio在后面反对。“你就待在这里。和我一起。”

她挥手制止他,没有转身。“Yésica会照顾你。”

“Fina——”她妹妹开口。

她挠了挠妹妹头顶,仿佛在爱抚小猫。“你来照顾他。”

Yésica挣脱了,她的脸因多种原因发红。

Aurelio的声音仍然很虚弱。“她只是个宝宝。”

才是个宝宝,”Fina反驳道。

“给我唱首摇篮曲?”

她拿起空包,蹲下身子。是时候出发了。“等你死了我大概会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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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


她喘不过气,更多是因为激动而非艰难的攀爬——攀爬其实没那么艰难了,因为她正在变得越来越敏捷——她越过小径边缘,进入山洞。她深吸两口气才吐出第一句话,甚至没确认有谁在听。“我终于……弄清楚了……飞机是来干什么的。里面不是……机器。”

毫无回应。

Fina的眼睛适应了黑暗。Aurelio在睡袋上睡着。Yésica盘腿坐在他身旁。她在轻抚他蓬乱的长头发。

“它们装着燃料,”她继续说。“大桶大桶的燃料。”

Yésica看向她,但没有回答。

她走向他们。“我想他们要造个熔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会是很大一个。我——”

Yésica突然哭了。

Fina俯下身,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对不起。也不一定就是熔炉。”

小姑娘猛地挣开她,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甚至没有用手撑来缓冲。她蜷成一团,颤抖着忍住泪水。

Fina再次伸手,快碰到她时又停了。“Yésica?”

妹妹发出的声音如此细小又脆弱,没有洞穴回声增强根本听不到。“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她决心查明叛乱分子要干什么,整夜都待在外面。她在树上睡了几个小时,直到天光刚好足够照亮她返回的路。“你知道这种事有多花时间。我得小心。”

“太小心了,”Yésica小声说。

Fina把她翻回来。“你想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这里吗?你知道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吗?对一个小姑娘和一个肩上开了个洞的病人?”

“他们不会伤害他了。”她的眼睛空洞得可怕。

Fina想摇晃她。“他们会杀了他,Yésica,而你会祈求他们杀了你——”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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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很长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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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Yésica又重复了一遍,“他死了。”她用力指了指地上的灰烬。“火熄灭后他就死了。”

Fina发现自己向后倒去,现在她已跌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她的尾椎骨很疼。她的双目失了焦,而记忆在脑中闪回。她看到了码头上的Eloy。她看到了广场上的Ernesto。

“我很抱歉,”她说。

“只有这些?”

她没有回答。

Yésica挪向她,双手分别放在Fina左右膝盖上,只隔几厘米盯着她。“就这?你很抱歉?你向道歉?你为我感到难过?我们的哥哥死了,你就只是告诉你很抱歉?”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Yésica。”

什么都别说!”她妹妹的脸湿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她。“哭!哭啊,DELFINA!”她放手,跌坐回熄灭火焰的冰冷余烬上。“你为什么不哭?”

她们沉默地坐着,又是一段永恒般漫长的时间过去了,这一段稍微更有现实感一点。Yésica再次开口前,洞口透进来的光芒更明亮了。

“他之前让你给他唱首歌。”

她想哭。她哭。但就是哭不出来。“你有给他唱吗?”她以极轻的声音问。

“我唱了。”Yésica声音嘶哑。“但我不记得词。”

外面传来鸟鸣。一声。

“反正我想他应该也不知道我还在。”

Fina慢慢明白了,她刚回来时以为哥哥在睡觉,但其实……

她站起身。

“你又要去哪里?”妹妹的声音里是混杂的痛苦和恐惧,这对Fina的冲击甚至比见证活生生的兄长变为一具可怕的尸体还要大。

“不会走太远。”她深吸一口气。“我带了些水。你可以把他弄得好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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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ésica完成后,雨也停了。洞外的土地很松软,Fina可以徒手挖开。她们在湿土、植物油和蚯蚓的气息环绕下埋葬了她们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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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10月31日


似乎所有隧道都通向这里;她探出头的这面墙上全是孔洞。但现在的路笔直而狭窄,缓缓下斜,像会议中心的过道。这是一条通路。现在再也无法躲藏,再也无法储存补给。于是,她走了过去。

半小时后,路面不再下斜。隧道在遥远的前方渐渐变宽,地平线上有一抹奇特的粉色。当她走近的时候……

哦天哦天哦天哦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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