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洞穿

1994年
4月1日
阿根廷,泽瓦拉村
飞机仍在送来燃料,没过多久她们就弄清了为什么。占领军并不是要造熔炉,他们造的是发电机。发电机为他们同时在建造的设施提供能量,设施就建在原本是城镇广场的地方,他们用大型水上飞机运来了更多的大型燃气机械,将广场夷平了。Fina实在没法想象,为什么他们能在阿根廷的主权领土上如此胆大妄为。但事情已经发生。这就是她的现实。她只能尽她所能去应对。
她花了几星期的时间,总算确定了泽瓦拉的百来间屋舍和六座谷仓里没有关押任何活的俘虏。她非常担心尚未被杀的村民——如果还有的话——并没有留在这里,而是已经被那些飞机运走。她在某一个谷仓里的发现告诉她,要找到任何特定的人都会是个艰巨的任务;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股臭味,或是随着她拉开仓门扑面而来的成群苍蝇,或是在她火把的光芒下纷纷躲向暗处的蛆虫。她将火把扔进谷仓里,飞快地念了句祷词,然后爬了出去。占领军注意到起火时已经为时太晚,而她明知这样很危险,还是留在火场近旁,感受着那种热度,任凭风把火星吹拂到她裸露的皮肤和头发上,在那里噼啪作响,伴着细小的刺痛感消亡。这算不上是一场洗礼,但它终究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把烟灰留在脸上,尽管她知道它们曾经是她的邻居、朋友甚至是家人的一部分。恰恰是因为她知道。
那座预制板结构的设施终于建成并运作起来,它是一座矮胖的建筑,所有角度都是完美的直角,与横七竖八的村舍形成了鲜明对比,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她已经知道飞机停泊在边境号残骸旁边的码头,偶尔会有小艇穿过海湾来往于沉船的方向,但她从未想过去搜查那艘船仍然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四月一日——其实她根本不确定那天的日期——占领军派了一艘平底船到沉船的船头那里,接回一群浑身泥水的人。那就是泽瓦拉的幸存者。他们一直被关在沉船里。
他们大多数人被守卫押进了那座设施。其余的则被抛进了海湾。有的人很快沉了下去,有的人无力地挣扎着,有一个人挣扎得特别厉害,守卫便一枪打爆了她的脑袋。Fina猜想这些是伤病或水肿得太严重,他们不想要的人。
但这不重要,也不可能有多重要,因为她在没那么衰弱的那批人里看到了两个人。
她的母亲,和她唯一活着的哥哥Jorge。
这才是最重要的。她一直鼓起勇气想去做些偷东西和搞小破坏之外的事,在谷仓停尸房放的那把火也点燃了她的心。她知道她必须做些什么,做大胆的事,越快越好。直到现在她都还不确定究竟该怎么做。但是在四月一日那天,她要求Yésica保证会一直待在洞里,然后拿上自己最宝贵的财产,沿着隐藏的小径走了出去,又沿着海岸走向主灯塔。
是时候叫醒邻居了。

她不知道这是否行得通,但它确实值得一试。包裹已经安置完毕,她从安保仓库偷来并费尽心思弄明白如何使用的装置已经绑定在上面,准备就绪。她设置了定时器,然后蹑手蹑脚爬回设施后方与码头残骸相连的地方,现在她只需要等待。等着看她有没有把一切的时机安排妥当。
如果没有的话,她就会去想办法弄把枪。她不知道如何射击,这是唯一一个爷爷拒绝教她的生存技能,但她感觉在有必要的时候,她应该可以很快学会。她只需要在脑中想象那个嘴唇上有疤的女人,然后扣下扳机。这没什么难的。至少一开始时不难。
这场爆炸简直和夷平了泽瓦拉四分之一房屋的初次袭击一样夸张。灯塔的顶部在一团爆发的火与烟中消失了,剩余的部分垮塌下来,落入海中。她立刻听到了呼喊和惨叫,全村的电灯闪烁了几下后熄灭了。
发电机就在灯塔里。
随着备用发电机的启动,灯光又亮了起来,但也只是一小会。她很庆幸自己过去几个月来一直仔细地偷听着她的死敌们的低声对话,当第二次爆炸在海湾另一头的副灯塔处爆发时,她感到自己脸上浮现出一个邪恶的微笑。这一次,灯光彻底熄灭,不再亮起。
她在设施门口等待着,一只手握着爷爷的长猎刀,洞中营火的烟灰笼罩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是一个幽灵。她确信自己已经准备好在必要时将其他人类送往幽灵的世界。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家人就在里面。
所以,她等待着。
等待着。
等待着。
他们没有出来。
在谷仓出事之后,他们把平底船改造成了气泵式的;她偷听到,有些敌人认为是一颗不听话的电火花点燃了发电机里的甲烷气体,但至少有一部分占领者非常确信,偷窃他们物资、破坏他们武器和设备的不知何人现在已经把行为升级到了暴力恐怖活动,所以他们希望做好防备。平底船现在就停靠在着火的主灯塔旁边,但它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出于某种整个海湾中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原因,气泵突然间失灵了,当压舱物突然移位,船体开始倾斜时,情况变得更糟。新的光芒在舷窗中闪烁,简直就像有人在那里也放了把火。
而这一切都是徒劳。她怎么这么傻?她的这番努力全都建立在“那些暴徒缺乏纪律性,不会坚守岗位”的前提上,但现在他们却一动不动,仍然在站岗。他们可能怀疑这次袭击是个幌子——它确实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才能不引起他们注意地潜入进去,但是……
……但你非去不可。她低头看着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猎刀,做出了事关生死的决定。
又在一秒后取消了这个决定,因为这时有两个人影冲入了被夷平的广场,从她的藏身处前面经过,他们在争吵着什么。“妈的,我们不能把她像那样扔在那!”其中一人在嚷嚷。这是个女人。
“小声点!”另一个人——一个男人——低声说,她心里盼望那个女人不要听他的话。“你想让Betty知道是谁在那里找乐子?现在都不是我们的值班时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们奔向远处的火光,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今晚我一定得跟Gunnar说说,以后不要再负责救火了……”
然后他们走远了。
她?
“她”是谁?
他们过来的方向是镇子中心的一座棚屋,那是村子被改造成军营时少数未被拆毁的建筑之一。
那是她家的棚屋。
她的家。
妈妈。
她跑了起来。

要不是屋外有一盏便携式聚光灯照着,让她认出了金属板材上形状独特的锈斑,她大概根本看不出那是她自己家的房子。屋里也已经完全变了样;就连内部结构都不同了。小小的室内浴室少了一面墙,多了一排铁栅栏,厨房的炊具全都被拆走了,换成了一张小桌和几把椅子,她和Yésica共用的卧室不见了,就这么没有了,被拆掉换取了一点点额外的建筑面积。这里没有一件原来的家具,也没有他们的私人物品,只有Aurelio的一本教科书还躺在地板上,一半的书页已经被撕去。
带栅栏的浴室显然是一间牢房。牢房里有一个囚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满身泥污,被铐在洗脸池下。她正贪婪地舔着已经失踪的浴缸立管处淌出的水。
Fina跑向栅栏,摇晃着它们。这是一扇旋转门,上着锁。她四处张望,惊讶地发现那张小桌上有一串钥匙。那些看守真是三流中的三流。她冲过去抓起钥匙扣,一眨眼就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妈妈?”
女人从水管处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伤痕,手臂和腿上也一样。她穿着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身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刺伤,渗着血。她呜咽着,迷迷糊糊地朝她眨眼。
“Fina……”
“妈妈。”Fina跪在她面前。地上有一个破损的盘子,里面装着像是狗粮的东西。还有一个碗,她认出那曾经属于她家真的养过的狗。还有一把血淋淋的剪刀。
“对不起,”她的母亲低语道。
Fina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上去紧紧搂住了这个虚弱的女人;和Aurelio不同的是,她只是突然吸了口气来表达这个动作带来的疼痛。“没事的。”Fina说。“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对不起,”她母亲重复道。“都是我们的错。”
“没事的。”
“我们错了。这都是我们害的。都是我们害的。”
都是我们害的。Fina记得爷爷的遗言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她拒绝接受。“这不是你们的错。”
她母亲用力搂住她,虚弱的声音让人不敢相信她的肌肉还能如此有力。“都是我们害的。我们想要隐瞒。他们早就告诉过我们这样行不通的。”
Fina向后抽身,拨开母亲泪痕斑斑的脸上的头发。“谁告诉你们的?”
“基金会。”
她曾经听到过这个词,占领村庄的那些全副武装的男女用恐惧和憎恨的语气提到过它。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基金会是什么?”
“他们会来的。”她的母亲泪流不止。她喝水也许只是为了补充泪水的储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Fina感到一股暖意。她的裙子上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血。“妈妈,”她低声说,“你受伤了。”
“不用担心我。照顾好你的妹妹,还有哥哥他们。”
就算是在最佳状态下,Fina回答这个请求时也会破音。何况现在她并不在最佳状态。“妈妈……”
母亲伸手抚摩着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她的手留下的鲜血指印。“答应我,你会照顾好他们。”
“我答应你,”Fina哽咽了。终于,终于,她哭了起来。感觉就像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感觉很糟糕。
“还有你自己。”母亲的手指勾住Fina的脖子,把她拉过来,与自己额头相贴。她的呼吸有股盐和胆汁的气味。“照顾好你自己。”
“好。”她抽回身体,开始再次端详周围。如果这是某种工作间,而不仅仅是占领者的私人酷刑室的话……
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想法暂时干扰了她的思维,她不禁更加仔细地端详母亲的外表。不。不,她认为应该没有。她不敢问,更不忍心逼迫母亲回答,但她认为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在观察的过程中,她注意到大多数的出血都来自母亲腿上的几处伤口,然后她发现有条皮带被扔在角落里,就明白该怎么办了。她摸索着捡起了它,准备将它扎在出血最严重的那条腿的根部。
母亲在看到皮带时畏缩起来,Fina一下子明白了,她刚才的担忧差一点就成了真。那两人改换的班次,赶回灭火队时心虚的步伐,争论声中失望的调子……他们在Fina监视前门时通过某种方式把她的母亲偷偷带出了设施,带到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但他们在最后一刻还是被打扰了。
Fina对这种事没有经验,但她从一部分不太正经的走私者和水手那里听到过一些私语,占领者们在喝醉时吹嘘得也不少。她希望脸上察觉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知道……
当Fina抽紧皮带时,母亲痛苦地喊叫起来,然后她举起手捂住了嘴。Fina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将手伸向母亲腋下。“接下来让我——”
她的母亲从她手中挣脱,开始在地上的尘土里扒拉。Fina一时间以为她终于因为创伤而精神崩溃了,直到一根沾血的地板木条弹起并移开到一边,露出下方的一张闪亮的黑色塑料卡片。她母亲抓起卡片,用颤抖的手指递到她面前。“拿着这个。”
她接过了它。“这是什么?”
“地堡。到地堡去。到那儿你就安全了。”
“在岩缝里面?”她天天都能看见敌人聚集在那个地方,咒骂和挑衅着里面的不知什么人。在一次难得的机会下,Fina把守卫引开了足够长的时间,得以凑近细看那里,岩缝里的空间看上去和山崖上其他的窄缝没什么区别。她开始怀疑那个拄拐杖的老妇人精神不太正常了。
她继续拉住母亲的手臂。“我们一起去。”
“我走不动了。”她的母亲突然开始哭泣,她努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我不想死。”
Fina仅剩的平静消失了,在她胃里留下一个痛苦的空洞。“我不想你死。”
“我真的很抱歉。”
母亲不愿意起来,或者也许是起不来。Fina只能抱着她走。“这不是你的错。”她并不重。感觉就像从森林的地面上拾起一只受伤的小鸟。“你尽力了。”她吻着母亲的额头,她们穿过囚室的门。“我爱你。”
“我爱你。”妇人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告诉你哥哥和妹妹我也爱他们。”
“爸爸在哪里?”
“走了。”
“那是什么意思?”Fina在敞开的门口停下脚步,用有限的视角观察着外面的景象。她们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着火的海湾,但水面上仍然有足够多的红光在闪耀,所以她知道她们至少还有一段时间是安全的。
“他走了。”母亲闭上了眼睛。“他们都走了。”
“他们不可能都走掉的。”他们要怎么走?坐飞机?穿过岩缝里的隧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她扔在这里?还有她母亲?还有Yésica?
他们怎么能?
“她气得发疯,”她母亲恍惚地念叨着。
Fina踏出门外,走进冰凉的夜风中。她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棚屋里并不热,但感觉异常闷湿。“谁?”
“她叫他们打我。”在Fina走下门廊的寥寥几级台阶时,她母亲随着她走出的每一步痛得一抖。“她想看我崩溃。她气得发疯。”
“谁,妈妈?”Fina把头凑得更近,把耳朵贴在母亲唇边。“谁?”
“别把它放在心上。”
她向后缩头。“什么?”
“你走的时候,就把它留在这儿。”母亲的眼睛又睁开了,它们像Fina记忆中一样清澈。她的眼中有一个请求,它在她的话语和传递这些话语的音调中回荡。
“我不会走的,”她保证道。
母亲悲伤地摇摇头。“你走的时候,把它放下吧。别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不。”眼泪又回来了。也许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她专注于别的事,没有注意到。
“游出去,Delfina。游也好,飞也好,爬也好,只是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做不到的。”她两膝发软,跪倒在台阶下的沙地里。她的母亲似乎并未发觉。
“水很暖和。”现在母亲的声音是儿时的寒冷冬夜里哼唱摇篮曲的声音。“想走就走吧。”
“我不想走,”她哭着说。
“我为你感到骄傲。”现在声音已经比耳语还轻微。“我……”
她突然猛吸一口气。
Fina把母亲的头搂在自己胸前。“别走,”她哀求道。“求求你别走。”
她们的目光再次接触。母亲再一次开口,她用自己剩余的最后力量,极为清晰而从容地说道:“我会永远与你同在。”
“别走,”Fina说。“别走。”

她的母亲死了。
我该怎么跟Yésica说呢?
这算什么反应?她注视着母亲满身疮痍的尸体,逼迫自己做点什么。哭。尖叫。晕倒。猛抓自己的脸直到流血。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她什么也没做。

可能有几个小时过去了,但她没有注意时间。她没有试图隐藏自己。她把尸体抱在怀里,轻柔地对它唱着歌,试图再次引出自己的泪水。但她像是堵塞了一样,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可以感觉到泪水在心中积聚,亟待释放。
当她意识到解脱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时,她再次站起身,把母亲抱回了前门廊。她放下尸体,将它的双手安详地交叠在胸口,然后她回到了屋里。在她父母曾经的卧室里,她找到一个小型便携式发电机,仍然充满了燃料。她还找到两盏防风煤油灯。她做了她必须做的事,然后走进血淋淋的囚室去取那把剪刀。
她捡起剪刀,试着用没有生锈的部分照照自己的样子,但它的表面不够干净,没法清楚地反射出映像。只有从合适的角度看时,它才能有一点点反光。
她用一只手抓起自己又长又顺滑的头发,没多想自己在做什么,就剪了下去。
回到山洞时,她还在从参差不齐的发尾擦去血迹。她母亲火葬堆的火光遮蔽了天上的月亮。

4月2日
泽瓦拉在燃烧,所有的“分裂者”——他们这样称呼自己——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仓皇地跑来跑去。他们在谈论袭击。一定有另一支入侵势力。也许是基金会,也许是更糟的什么东西。
那个“更糟的什么东西”决心要把一切变得更糟更糟。在这片山崖上只剩下她和她妹妹之前,她还有很多很多东西要烧。
就个人而言,Ibanez见到过比这更不祥的东西。也只有那个能在恐怖程度上与眼前的景象相比。本质上,它是一面墙。它从隧道的一侧延伸至另一侧,从地板到天花板,封死了整个通道。它是粉色的。它的内部在冒泡,发出一百个消化不良者同时打嗝的声音,在周围的岩石间回荡。
它是用人类身体铸造的。
不是尸体,是身体。他们中有些人还活着。腿在屈伸,手指在抽动,头在上下摇摆。他们杂乱地熔铸在一起,从四肢到躯干,从手指到面孔,扭曲着互相混杂,仿佛每个人都是被残忍而精心地安置到队列中的特定位置。有些人的姿势甚至比这件事的概念本身还要变态,这真是一项了不起的壮举。它有五十英尺宽,大概十五英尺高,是一道由人体编织的巨幕。受害者分成四层,互相重叠,他们扭动着身体,发出轻柔的呓语,轻柔的叹息。不断有口水流淌下来。墙的底部积了一滩灰色的液体。她在踩到它之前停下了脚步,注视着与她视线平齐的最近的一张脸。
它看着洞穴的地面,几缕已经不能算头发的东西垂到它的乳房和纤细的身躯上,它的胸口在缓缓起伏,像一个精疲力尽的流感患者。Ibanez往右手上戴了一只厚手套,伸出手去轻轻抬起那女人的下巴。
脸一被抬起来,她就开始试图说话。她粉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她的下巴在挣扎,脸颊在抽搐,Ibanez改为用手托住她的颈部。
女人的下巴张开了,她发出一声像马桶抽水的声音,满满一肚子的灰水,连同各种粉色和橙色的悬浮物从她口中喷出,越过她的牙齿和舌头,洒在Ibanez的靴子上。她放开对方的头——它再次落回原位,发出恶心的咔嚓一声——但那股激流仍在喷射,它的气味像洋葱和松节油,透过女人半透明的皮肤可以看到它涌上来的过程,如同一盏熔岩灯。Ibanez扯下手套,把它扔在地上,后退几步,呕吐起来。她吐完之后,还能听见那个女人正在吐空她粉色的肠胃。
洪水减弱成水滴之后,她再次直起身。地上的污物里有几颗牙齿。女人的下巴仍然张着,口中仍然在滴落液体。但现在她发出了呻吟,而呻吟本质上是言语的一种。
Ibanez戴上另一只手套,重复了刚才的过程。这次女人把午餐留在了体内——假定她体内还有东西可排出的话——她没有视力的双眼像喝醉般转来转去。Ibanez发现自己认得这张脸,认得这圆腮帮、塌鼻子和深眼窝。这是geistschreiber的一员,当上了Area-21主管的那个:Imogen Tarrow,或是她的双胞胎姐妹。她几乎松了一口气。她曾为敌方可能拥有一个活跃的易容高手失眠过几次。
当然,现在的这个发现大概会让她做几个月的噩梦,所以这很难说是什么公平交易。
“救救我,”那可怜的东西发出粘乎乎的打嗝声。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他,”它呻吟道。
“Markey?”
女人摇头,点头,又摇头。她吐出粉色的粘液。“他。我们错了。”
她干脆地掐断了这个句子触发的回忆。“哪里错了?”
“他。”女人的眼睛闭上了,上下眼皮粘在了一起,眼珠拼命转动着,想分开它们。舌头耷拉在嘴的一边。“救救我。”
“你是想让我……”Ibanez放开她的头,然后在头皮上轻叩了两下。
它艰难地点了点头,发出湿润的嘎吱声。
“好吧。”
她扔下第二只手套,抽出她的佩枪,小心地瞄准,然后开火。
子弹穿过了女人的头,它爆裂开来。她的整个身体都爆裂开来,像一颗装满水的气球,皮肤碎裂,脱落,原本的形体融化成一团粘质,溅在颤抖的墙壁上。
枪当然是消了音的,但是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仍然造成了相当的声响,所以她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她的想象,还是那个geistschreiber在被打爆时真的发出了一声解脱的叹息。

1994年
5月1日
Fina生来个头就很小。她不是早产儿,也没有生病,就只是长得紧凑而已。她的父亲又矮又壮,而她的母亲则修长苗条,Fina的外形仿佛父亲的女性版本,却有母亲的急躁脾气。婴儿时,她从来不哭,而是怒吼。幼年时,她的哥哥们发现她很不好欺负;只要她不想被找到,她就能完全不被找到。没有什么藏身处小到她钻不进去,也没有哪个追踪者机敏到能占她的便宜。她是泽瓦拉唯一一个不是从其他孩子那里学会打架的孩子。
她是从祖父那里学到的。
Emiliano Ibanez曾经是这个村子的首领,后来他的儿子和儿媳接手了他的职责,而他则接手了他们的。他教会了Fina如何猎鹿,消灭珊瑚蛇,设置陷阱,以及在战斗中使阴招。他教她前面三课是因为他坚信,万一货船哪天不再来这里了,所有的村民都应该学会自给自足。他也教了她应该怎样踢,踢哪里,才能让一个男人再也站不起来,因为有一次他撞见她在走私船的舱室深处为一帮烧锅炉的流氓水手跳舞。“别让我再抓到你做这种事,”他告诉她。“就算你要做,也得是因为他们没一个敢对你伸出手。”
他把她教得很好。这让她的歌声里有了一股锐气,她甚至盼望着某个粗野的水手会试图调戏她,这样她就能把他放倒,让他们见识见识舞蹈这门技能的用途有多丰富。但这样的事从未发生。她很幸运,虽然她自己觉得很可惜。
她马上就要把这些从未真正尝试过的技能投入实战了。她只希望那些入侵者没有穿裆部护具。
“这样看上去好吓人,”Yésica看着Fina在树梢之间跳来跳去,用刚磨过的大砍刀斩下枝条。“快下来吧。”
“吓到你就对了。”这番辛苦让她很开心。随便什么让身体歌唱而让心灵沉默的东西都行。“我要对付的是成年人,不是孩子。”
“怎么对付?”
Fina从一根枝条荡到另一根,想起Jorge曾经说她是只吼猴。她当时从树上荡下来,踩在他的一只脚上,结果是他吼了起来。关于Jorge的回忆和他仍不确定的下落,是现在唯一不会刺痛她的东西。“你不必知道。”
Yésica懊恼地跺着脚。“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假正经cheto。”
这是实话。Fina什么也没告诉她。如果她告诉了,Yésica也会想采取行动。燃烧在Fina全身所有肌肉和关节中的火焰也将点燃她,她也将渴望伤害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她也将感觉到杀戮的欲望。
那将会毁了她的小妹妹。
让它只毁掉Fina一个人就好。反正现在的她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在可行的情况下,她有责任记录死亡名单。她毫不惊讶地发现墙的相当一部分由她的安保人员构成;在员工中他们人数最多,也最危险,是敌人最不乐意转化的人。她也看到了一些其他部门里她认识的人,还有一些看上去特别有活力的受害者,也许是最近才刚刚加入这里——他们是AAF-D的OSAT警员。在这帮人里她没有看到Morwen Couch,她说不好自己对此是失望还是庆幸……
“哦,”她说。“哦,不,不。”
她认识这张脸,这凸出的门牙,这瘦小的体型。这是Rozálie Astrauskas,Udo最好的朋友之一。她几乎在人堆的最底部,两手有气无力地拍打着那滩正在扩散的粘液,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东西,像个煮开的锅一样不时吐出泡泡。
她想都没想就开了枪。Rozálie在子弹击穿头颅的瞬间破碎了,碎裂的过程沿着她的身体传递下去,她的每一根手指伴随着湿润的噼啪声相继炸裂。然后她不复存在。
她包里没有足够的子弹来做这种事,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活着撑到做完——她的精神、情感、灵魂都无法忍受。
她转过身去,暂时背对这片惨象。
她需要一把更大的枪。

1994年
6月4日
“飞机!是一架飞机!”Yésica跑了出去,钻出洞口,翻过隐藏小径的边缘。
Fina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跌了一跤,就像几个月前在粮仓时那样。当时,她只需要游到安全的地方就好了。面对危险的只是她一个人。而现在……“Yésica,等等!”
她浪费了宝贵的几秒钟用来站起身,然后冲进了即将停歇的雨中。湿透的地面已经成了泥浆,森林的气味生机勃勃。她的妹妹不知去了哪里;老天,她跑得可真快!“Yésica!”
她在小路的尽头不顾危险地又喊了一遍,但没有听到回音。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从空中向下俯冲,发出可怕的嘶吼,它把树梢撕成两半,又在撞上地面时点燃了它们。Fina没有像在电影里那样被冲倒,但爆炸的冲击力和撞击的声响还是让她耳中嗡鸣,暂时失去了平衡。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听见帆布的飘拂声,然后是别的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她背靠在一棵树上。在飞快探头瞥了一眼后,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有个人刚刚着陆。一个背着降落伞包的人。
一个飞行员。
泽瓦拉的上空发生了空战。不只是这一场;她现在都还能听到嘈杂的枪声,而她身后的森林正在化为灰烬。
森林着火了。
她不得不继续前进。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接下来的片刻时间里发生的事在她看来就像慢动作。那个飞行员站在扭曲的金属和燃烧的碎片中间,转过身来面朝着她,这是一个身穿飞行夹克的壮硕女性,她的肩膀上有个黑白相间的奇怪标志。她朝Fina举起枪,但没有开火。
又一声更遥远的爆炸传来,然后又是一阵帆布飘拂的声音,接着是另一阵,女人转身朝树上开枪。随着一声喊叫,一个男人从半空跌落下来,摔在飞机着火的残骸上。有人反击,女人卧倒了;另一个女人走了过来,Fina认出她穿的是分裂者的制服,身上还系着安全带,她正在甩掉她自己的降落伞,这时第一个女人朝她肩膀开了一枪。分裂者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然后一枪打爆了对手的脑袋。
她脸朝下倒在了泥浆里。
Fina跑了。

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山,路上到处散落着扭曲的电线和碎裂的机身,还有一截断裂的钢管,仍然滚烫,仍在冒烟。她撞到了脚趾,但还是强忍着疼痛加快脚步。“Yésica!”她尖叫着,但她的声音被头顶上方引擎的轰鸣吞没。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她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
她到达了海岸,然后猛然停了下来。
天空中又燃起了火焰。两个银色的形体在海湾上空碰撞,一颗闪亮的新星正在爆发。穿着和分裂者杀死的那个飞行员同样制服的男男女女正在地面上合作搭建起某种枪炮,而带有风扇标志的飞机将他们在原地打成混杂着织物纤维的肉泥。燃烧的残骸嘶嘶作响着坠入海湾,有一具小小的尸体躺在水中的一片正在扩散的液体里,暗蓝色反衬着暗红色。她的后脑有一个洞,随着她的身体在波涛中晃荡,红色的喷泉夹带着灰色的碎块从那里不断涌出。
世界却拒绝静止下来。枪声仍在头顶轰鸣,风在摇晃着树梢,在她凝视那具脸朝下漂浮在海浪中的小尸体时,时间仍在无情地前进。她脚下的大地在晃动,她没有跪倒。雷声在头顶炸响,她没有退缩。闪电打了下来,她没有畏惧。
相反,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她的感觉终于像宵禁时间之后偷偷爬进卧室窗户的孩子一样,略带羞愧地回到了她的身体,Fina把妹妹留在了那片水里。这曾经是她最喜爱的地方。
在回到山上的途中,她捡起了那截钢管。

那个分裂者仍然靠着残骸躺着。她的夹克后背与闷燃的金属接触的地方正在冒烟。她在喘着粗气。
当她看见Fina时,她伸手摸索自己的武器,并试图叫喊。
Fina将钢管插进那个女人的嘴里,击穿了她的门牙。鲜血喷涌出来,她尖叫着试图把钢管推出去。Fina插得更深,更深,直到碰到某种无法捅穿的东西才停下来。她不确定那是骨骼还是金属。
她把钢管向下压到一个更致命的角度,然后用力把它扳向一侧。她听见女人的脖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当那个女人停止抽搐之后,Fina用钢管把第一个女人的尸体翻了过来。她俯下身,一边感受着内心突如其来的平静与肢体动作之间的奇异反差,一边空手扑灭夹克上的火焰。她用沾满烟灰、刺痛不已的双手把夹克从女人垂落的肩膀上扒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
她独自一人走回了山洞,鲜血沿着夹克的袖子一路流淌到她颤抖的手指。

2003年
11月2日
“完成了?”
Bremmel点点头。“完成了。”
Ibanez查看着桌上的物品。“它不会导致什么……连锁祖母谋杀之类的事吧?”
“我想你可以先让很多祖母排成一队……”工程师沉思道。
“我是认真的。”
“那你就该认真地问。不。它应该只会连锁消除成分相同的物质。所以尽量不要过多攻击洞穴本身;岩石的类型可能多种多样,但是这不值得我们去测试。”
“谢了。我该怎么用它?”
他指了指。“扳机。”
“那要怎么设置呢?”
“扳机,”他重复。“扣扳机射击,不扣就不射。”
她斜眼看着他。“这狗屁玩意上有五百多个旋钮呢,Trev。”
“是的,”他点点头。“因为没有它们看上去就不帅了。”
“那你不介意我把它们——”
他推开她的手。“不许碰它们。瞄准射击就是了。”他拿起它,向她示范了一下。她不怎么喜欢他拿枪指着自己的样子。“它就像台照相机,真的会偷走你的灵魂的那种。”
他捧起它,呈到她面前。
“我们好像真的有一台那样的照相机。”她接过枪,掂着它的分量。在踏上她选择的道路时,它将会是个痛苦的负担。
“我真想见识见识,”他说。“能搞懂灵魂会散发什么样的能量,一定很有趣。”
“好了。”她点点头。“再见。”

1994年
6月5日
Fina在尸体上练习瞄准。
她可以轻松地刺穿胃部,但她注意到这样会给整个上半部分躯体留下活动空间。刺穿眼睛就更容易了,但它们目标实在太小,而且通常都有护甲。她削尖了一根树枝,把它刺进那个女人的左边眼皮,然后是眼珠,一直刺入脑中——她事后用这根尖棍撬开那些粘乎乎的物质查看里面,才知道自己捅到了哪里。她记录下每一根肋骨的位置,以及它们的薄弱点在哪里。脖子是最明显的要害。她把尸体切开寻找器官。她注意到筋腱和血管在脖子里清晰可见。
当天色暗到无法继续这项黑暗的研究时,她回到了村庄,观察分裂者们工作。他们不时会折腾死一些较虚弱的俘虏,那些人已经过了使用寿命。Fina没办法救他们,但她可以从他们的死亡中学到很多。她看清了那些特工如何行动。她看清了他们战术中的优点与弱点,他们擅长什么,他们在哪里容易疏忽,他们有什么盲点。
她不再回避自己的动机。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她收集这些信息是为了什么。
不论这个“基金会”是什么,他们的攻击显然没有奏效,而且他们没有再次攻击。泽瓦拉仍然被占领着。分裂者仍然在这里。
她要杀了他们。
她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血肉之墙在一阵近乎性高潮的集体舒气中解体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条灰线。她把Bremmel的枪挂在肩上,跳过了它,进入Markey的领地。
不得不承认,它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她越深入这个地方,空间就变得越开阔。地面铺着鹅卵石和大理石,带有蓝色、红色、橙色和绿色的纹理。钟乳石和石笋被重塑成多立克柱和爱奥尼柱的造型,从地板高耸至天花板。她开始看到拱门、圆顶、扶壁。感觉就像走进了一座大教堂,只是这教堂并非由砖瓦搭建,而是用活的色彩和活的石块雕刻而成。有些地方在颤动。有些地方在抽泣。上方有泪水洒落下来,她避开了它,在过于稀少的阴影之间选择着路线。现在她已经没有库存物资了,但她觉得这无所谓了。她已经非常接近旅途的终点。
她爬上一段坡路,察觉到身后有奇怪的湿软的脚步声跟着她。在子弹飞过来时,她已经蹲下身子,准备好用她的神奇巨炮还击。斑驳断续的射线击穿了透明人,它们随之解体,她把它们想象成混沌分裂者,或是giftschreiber,来让这件事感觉更像一场真正有意义的战斗。它们不过是人形的虚空,是会走路的盛水皮囊(比起她更是),而且它们正打算杀了她。它们还打算杀她的朋友,她的特工,研究员们,甚至平民。
当她想象出它们逼近小Flora Nascimbeni的画面时,她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红雾,直到她把它们的汁液炸得满墙都是,红雾方才散去。
然后她继续前进。
没过多久,大教堂变成了一座城市。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洞窟,她从底部根本望不到它的顶部在哪里,洞中矗立着无数的尖塔,这是一片蓝色岩石尖塔的宇宙。涟漪状的波光充斥在空气中,流淌过周围的一切,穿透周围的一切。这里就像一张《星球大战》的场景画,只是变成了动态的。她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景象。
而她将要毁掉它。
她潜伏在岩架上,俯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裂谷中充满发光的粉色液体和沙沙作响的黄叶。尖塔耸立在她头顶,它们是如此之高,说不定都已经冲破了地面。她有点好奇,如果有足够时间的话,Markey会不会建造一部生物太空电梯。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还是说,他只是想把所有活着的人类都吸纳进他这座无法生活的城市……
在那里。
她卧倒在拉丝石面地板上,把枪架到肩上。它有个夸张的消音器,在消灭人墙的时候帮了大忙,但现在她拆下了它,把它扔回包里。因为她希望在打出下一枪的时候让那个混蛋听见它的声音。她透过瞄准镜看着,看清了那个穿背心的技术员正在干什么。
他在用双手怜爱地抚摸着一堆粉红色的……呃,应该是肉体吧?她觉得她能看见在该凸起的地方有凸起。又一个受害者被他做成了雕像,又一个活人承受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只凭一击同时带走他们俩,还是需要连放两枪。
又或者……
她查看着武器上的旋钮。Bremmel拒绝说明它们的用途,但她后来把枪给Lillian看了,让她尽力猜测了一下。最大的那个旋钮位于枪的前托与弹匣交会处的醒目位置,应该是控制分解规模的。只要将它往顺时针方向旋转一定角度,这把枪就不仅仅可以消灭Markey,还能消灭一切与他的原子相纠缠的东西。
目前,这个旋钮还在Bremmel最初设定的位置。
她把它顺时针转动了一点点。差不多等于轻轻推一下它所能推动的程度。这肯定不会有什么坏处,说不定还能有不少好处呢。她戴上定向耳麦,将麦克风对准她的目标。她希望能听到他灭亡时发出的声音。
他正在不成调地哼着歌,并喃喃自语着。“再也没有人创作了。他们只会繁殖,繁殖,繁殖,一次又一次地复制,却不会原创。没有原创。自由表达就是创作,不然它就是虚假的。你是你且仅是你,那么你制造和他们一样的东西就是对自由意志的歪曲。凡不伤人,尽尔所欲。其他东西只是道德,或者更糟。杀死评论家。杀死运动。这,”他突然把手臂捅进雕像尖叫的嘴里,“不是一个喷泉。”
他扯出一副扭曲、糖渍的肺脏,将它们摔在地上,然后继续温柔地爱抚雕像。“好了,好了,”他安抚道。“等做完后我会让你唱歌的,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我保证会听你唱。”他安详地微笑起来。“但我不需要这样做。这就是美。”
她现在就可以射击,但最好还是让枪校准一下距离。他所在的拜占庭拱廊距离她大约有一公里,他的上方是高耸的尖塔,下方是玫瑰色的海洋。她也许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她需要尽力把握住它。
拒绝了Nascimbeni的帮助是个正确的决定。如果让他和她一起躺在这里,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他一定会发疯的。他甚至可能会试图阻止她。到那时她还有决心坚持到底吗?
也许应该连他一块打死,她想,虽然她知道这毫无理由,但这个想法还是让她面露笑容。

“帮我个忙好吗?”Nascimbeni在涡轮机的深处,试图把一副和人差不多大小的夹子扳开足够长的时间,以便进行一些焊接工作。它就是不肯乖乖卡进位置,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快累垮了。
“呃,好的。”
他从维修通道狭窄的出入口挤出来,指着工具推车。“戴上护具。”
Phil拉开最上层的抽屉,犹豫起来。“我不该碰这个的。”
Nascimbeni叹了口气。“我们这儿没有试用期这一套,Phil。把那该死的护具给我戴上。”
初级技术员关上了抽屉。“我还没有操作这个的资格。”
“啊?”
“我没参加那次考试。记得吗?”
Nascimbeni眨了眨眼。“你的认证考试应该是在……去年十月中旬?那可是在一切都崩溃掉之前。”
Phil羞怯地点点头。“是的,我只是压根没复习。所以决定不考了。可能考了也通不过,明白吧?所以干嘛要费那个劲。反正那种证书我也不需要。”
“什么?只要有了那个证书,不管你用不用,你都可以得到升职和加薪。”
另一个男人耸耸肩,移开了目光。“我想大概我是觉得它不值得我那么努力吧。”

2002年
10月8日
旧时间线
Nascimbeni看着音频记录。每次他看Phil Deering的麦克风录音抄录时,都会觉得这样做有点卑鄙,但Blank时不时会标记出一段来让他查看,今天就是其中一个查看的日子。
| 记录#5056-10-07-02 |
|---|
| 日期与时间:10/07/2002,8:05 PM 地点:Site-43,宜居性与生命维持保障布,南宿舍区 背景:J&M多功能工具认证测试准备阶段(私密) 参与者:技术员P. Deering;SCP-5056-A |
|
[音频中有开到低音量的电视的声音。] SCP-5056-A:已经放弃了,Philip? Deering:放弃什么? SCP-5056-A:你自己。 Deering: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尖叫。 SCP-5056-A:你不在乎。 Deering:在乎什么? SCP-5056-A:你的生命。你这条一文不值的生命。 Deering:给我闭嘴。 SCP-5056-A:你永远不会有进步。 Deering:我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 SCP-5056-A:废物。一张烂皮,一身肥肉。 Deering:我根本不肥。 SCP-5056-A:你会在四十岁死于心脏病,就像你父亲一样。 Deering:不许提我父亲。 SCP-5056-A:他会为你感到骄傲吗?为你变成了这样一个废物? Deering: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他妈的五分钟? SCP-5056-A:你会永远一个人待着,Philip。没人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因为你只会浪费时间。 Deering:你什么也不懂。你只是在胡说八道。 SCP-5056-A:反正你肯定通不过。 Deering:你说什么? SCP-5056-A:不管你去不去考那个试,你都是个失败者,Philip。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不需要什么认证。 Deering:你就是为了说这个? SCP-5056-A:你没那个能耐。 Deering:这是我的决定。 SCP-5056-A:你这些年来从没决定过什么事。你只会拖延时间,直到一切都太迟,然后你假装是你自己选择了不去行动。懒胚。长青苔的石头。碎石上的霉斑。 Deering:那他妈的只是个资格测试。我这个级别上有很多这种测试的。我可以去参加下一次。 SCP-5056-A:但你不会。 Deering:我还可以参加这一次! SCP-5056-A:但你不会。 Deering:你看着我!我在打开书包了!我在打开那本该死的书了! SCP-5056-A:你脑子没那么好。 Deering:我在拿出我的笔记了。 SCP-5056-A:你没有驱动力。 [音频中有电视被关掉的声音。] Deering:我会通过这次考试的,你这个皱脸鼻涕虫。看着我。反正你也没别的选择。 SCP-5056-A:我的选择比你多。 SCP-5056-A:Philip。 SCP-5056-A:Philip。 SCP-5056-A:Philip。 Deering:我他妈倒要让你看看。 |
Nascimbeni哼了一声,然后看向测试结果。
他又哼了一声。

“我们现在还可以做那个测试的,你知道,”他提醒对方。
Phil耸耸肩。“唉。现在这还有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们会需要更多懂得这些知识的人。”
“我不确定。”Phil在摆弄着那些抽屉,把它们逐个拉开又关上。“我可能不适合电子机械。我脑子没那么好。”
“不试试的话,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知道这样不够,但他只想得出这句话。他的期待与眼前的现实之间的落差……老实说,让他有点吓到了。
“我不想知道。”Phil用毫无必要的力量猛地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我感觉我肯定不会喜欢的。我失败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等待的崩溃终于来了。“我早该知道。”
Phil瞪着他。“什么?”
“你放弃了,就像你一直以来一样。”
技术员抗议地举起双手。“嘿。”
这就对了。这就是解决方案。也许这甚至是他仍然保有记忆的原因,是他本该利用它们去做的事。“你没有驱动力,”他吼着,想把话题激化。
“那好吧。”Phil把推车推到一边。“都怪我是个废物。我这就去找个有证书的人,让他来帮你。”
他跺着脚走远了,带走了Nascimbeni拼命试图在他身上维持住的某种东西。
他一直等到对方完全走出视线,给了自己足够长的时间来尝试推翻他刚刚醒悟到的事,最后,他不情愿地按下了自己的无线电。“Azad?在吗?”
“请讲,部长。”
“我需要再来一粒心灵遮断胶囊,不要问问题。我有个该去的地方。”

1994年
6月19日
前门处有一个守卫。他正在抽烟;她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烟头的亮点。由于她暂停了一直以来的突袭,他们变得松懈起来,也许他们以为她感染了什么病毒,独自死在了森林周边无数个山洞中的某一个里。她见过他们的搜捕小队扫荡这个区域,为了防止他们发现她和Yésica生活的洞穴,她还准备了几个额外的藏身处,但事实证明这没有必要。也许他们并不真的想找到她。
也许他们害怕。
门口的守卫咳出鲜血,迅速地死去了。Fina提着一把没有子弹、但带着锋利的刺刀的步枪,她刚刚用它刺穿了那人的脖子,切断了他的脊髓。她把他从前门廊推出去,让他落进灌木丛里,然后踮起脚,从门上的窗口向里面窥视。
里面没人。
她无声无息地打开门,又无声无息地将它在身后关上。建筑的内部空间全是由石膏预制板搭建的,在六月的热气下微微有些发霉,于是她抛下在黑暗中潜行靠近时穿的泥污斗篷,穿着干净的医用白大褂贴着墙前进,这是一周前她为了这个目的专门偷来的。她还偷了一张建筑的地图——虽然这里并不很大——并记住了它的内部构造。警卫室就在前方拐角处,那里应该会有一个半墙高的柜台,可以观察到整个走廊,它对面的墙上会有块公告板。她伏下身子,向左爬去。
柜台就在那里,公告板也在那里,在她头顶上方,闷闷的音乐声隔着耳机传来。那是段轻松快活的音乐,她喜欢它的节奏。然后她听到椅子被推向后方的声音,然后某人哼着歌背对着她走开,她冲了过去,从身后将刺刀捅进那人的肾。她又往后颈补了一刀,第二名士兵也倒下了。她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看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还要攻克很多其他的障碍才能到达她的目的地。
营舍。
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但他们还是扑灭了她的火焰。她下一次尝试从痛苦中解放泽瓦拉时,绝对不可能会失败。因为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第三个守卫在休息室的饮水机边,当她把刺刀从他下巴捅进鼻腔直至大脑时,他吐了她一身的血。她脱掉了白大褂、衬衫和裤子,现在她身上只有一条吊带裙和穿在里面打底的牛仔裤。就像盔甲不断被烧蚀。
在她和她的目标之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守卫了,但是尽管她做了万全准备,事情还是出了岔子。Fina根本不知道那儿还有一扇门,那个女人就从门里走了出来,差点把她撞翻在地,她只好抬起步枪的枪托,打碎了那个分裂者的鼻子。那女人尖叫起来,Fina再次挥舞枪托,这一次碎裂的骨骼大约是刺进了脑子,女人发出最后一声可悲的咕噜,整个身体瘫软在地上。
她卸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一颗自制的土炸弹。她总共有五颗这种东西,而且她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一颗放在主营区,一颗放在机房,一颗放在总部办公室,一颗放在发电间,还有一颗在她出去时放在检查站。她会先触发之前的几个守卫都没能触发的入侵警报,把他们所有人都引回这里,让他们在烈火中迎来终局。在实施这个计划之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去营舍检查一下有没有脱队的人,把他们先解决掉。她安放好了前三颗炸弹,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最后一扇门前,打开了它。
灯是开着的,几排床铺都空着,只有一张床上有人。那个男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朝着她走进来的方向,她立刻认出了他是谁。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恐惧,Jorge在她举起刺刀的瞬间睁开了眼睛。“Fina?”
“你怎么……?”她勉强挤出话语。
他坐起身来,把脚垂到床边。“Fina,这里不安全。你该躲起来。”
她仍然举着刺刀对着他。“我以为你死了。”
他朝她伸出手。“跟我来吧。”
她挥舞刺刀,他退开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张望着走廊两侧,然后又回头看着她。“跟我来吧。快点!”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站在原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她打量着他——裁短的牛仔裤和T恤,皮夹克,腰间的枪套里有把枪。一句话,他穿得就像个没在当班的分裂者。
“你加入了他们?”她小声问。她感觉头晕目眩。
“Fina。”他警告般地举起手。
她把刺刀举得更高,就像要在他掌心刺出一个洞。“他们做了那种事,你就这么加入了他们?”
“听我说。”他的表情很疲惫。既疲惫又痛苦。
“他们杀了爷爷。”
痛苦的表情更加强烈,但她感觉还不够。“我很难过。”
“他们杀了Eloy,还有Aurelio。”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撞上了墙。她觉得要是没有墙的话,他可能会摔倒。“什么?”
“他们死了。”她把这句话说成了一句控诉。“Eloy和Aurelio死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杀了我们全家。”她刺向他们之间的空气。“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我和他们当然不是一伙的!”
她不相信他语气中的愤怒。即使把他喉头的窒塞考虑进去,那听起来也很勉强。“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只是为了求生,”他厉声说。
“我才在求生。这才是求生。”她扯了扯自己破旧、染血的夏装裙子。“你在干什么?”
“我还有什么选择?”他的语气像在哀求她理解。
“逃走。”
“我没法逃走。他们是在学校里抓到我的。和学生在一起。”他朝她迈出一步,但她没有让步。“和孩子们在一起,Fina,我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烧死我们吗?”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
他移开了目光。“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你还在这里?逃。走。吧。”
他再次无力地靠在墙上。“那样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突然很想把刀尖刺进他的胃里,然后扔下他在这里等死。即使这样也比想象这个男人曾是她最喜欢的哥哥好。
“外面什么也没有了!你没法逃走的。你只是在浪费时间。跟我来,我们可以补救的。我去给你弄些热饭吃。”她震惊地看着他装出友善的笑容。
“你和他们就是一伙的,”她嘶声说道。
“Fina,听我说。他们不想伤害你。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所有人会怎么样。他们只想要一件东西,而那件东西在地堡里。只要拿到了它,他们就会走了。而且他们会带我们一起走。”
“带我们一起走?”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又迈出一步,这一次她让他多走了两步,才用刺刀阻挡了他。“这地方已经完了。什么也没有了。”
“这不是真的。”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吗?这是我们的好机会。虽然和我们想要的不太一样,但也凑合了。只要把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你和我和Yésica。”
“Yésica也死了。”这句话像红热的铁烫着她的嘴,但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带来的满足感让她觉得值了。她继续进攻。“爸爸可能也死了。”
“爸妈应该把地堡交给他们。”他在拼命眨眼,试图接受她刚刚告诉他的事。“我们,我们得说服他们理解。”
“妈妈不会理解了,”她低声说。
“她非理解不可。Fina,这些人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关于泽瓦拉的事。”
“她不能理解。”
“Fina,这个村子——”
“她不能理解是因为她也死了。”
他暂时闭上了眼睛。泪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流淌下来,他不知道,现在的他看上去像极了他们的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他们杀了她。他们本来还想干更坏的事。”
他的下巴在动弹,像是在咀嚼着即将出口的话语。但没有任何话语冒出来。
“他们用一把生锈的剪刀折磨她,然后把她扔在污泥里等死。”
他开始呼吸急促。
“他们非死不可。”
他用后脑勺撞了一下墙。两下。三下。
“我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他睁开了眼睛。那是父亲的眼睛。妹妹的眼睛。她的眼睛。“你谁也杀不了。”
“我杀得了。”
“你杀不了。他们会杀了你。”他震惊的语气背后藏着真心诚意的恐惧。
“他们不会。”
“你要是去杀的话,我可保护不了你。”
她把刀尖顶在他夹克的胸口。“你要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
“你要跟我一起走!”她尖叫起来,直到嗓子痛苦地窒住为止。
“FINA!”他举起双手试图让她安静,同时把刺刀拨到一边。“小声点!他们会听见的!你会把一切都毁了!”
“他们杀了妈妈,Jorge。她死了。还有爷爷。Eloy。Aurelio。Ernesto。Yésica。Lanzo老爹。所有人都死了。”她觉得,只要她能让他明白,只要她能不断重复,直到他明白这是真的,感受到这是真的,他就会理解她。然后跟她一起走。然后帮助她。
“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他说。
“帮帮我,”她乞求他。
“我正在试着帮你呢。”
“帮我阻止他们。”
“你阻止不了他们。”
“他们是邪恶的。”
“Aurelio是怎么教你的?没有人是邪恶的。邪恶是做某事或不做某事。人只是人罢了。”
她激烈地摇着头。“这些人不一样。”
“我们不够强大,阻止不了他们。”他的声音和动作渐渐狂躁起来。“我们最多也只能求生。”
“我能做的不止这些。我能做得更好。”
他沿着墙挪动,渐渐靠近警报器。“我要叫守卫了。”
“你不会的。”
“他们会让我来照料你。他们信任我。”
“你杀了谁才让他们这么信任你?”
“我要叫守卫了,”他重复道。他又一次移开目光,没有看她。也许他以后再也不会看她了。
他的手伸向那红色的拉杆。她知道自己可以阻止他。她知道自己可以放弃接下来要做的事。
“相信我,”他说。“我是你哥哥。”
“我没有哥哥。”
她走出门外,回到走廊,在有机会改变主意之前就开始拔腿狂奔。

她一边走一边把步枪扔进灌木丛里,在她身后,火焰在月光下欢腾。整个设施毁灭了,连带几十个仍在里面的人,他们都是被Jorge拉响的警报叫到这里来的。她躲在火势范围之外最近的一棵树上,这时她最后一次看到了他,他正在试图组织起水桶接力救火。他冲进冲出,想拯救他为自己选择的安身之所。
最后一次冲进去之后,他再也没有出来。
只有一点点,非常细微的一点点,她希望自己会为此有所感伤。

Nascimbeni缓慢而断续地恢复了意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记得自己有睡着过。
他的头很痛。
“你的身体已经垮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嘲弄地说。“要不是我和David闹翻了,我就让他给你做个新身体了。”
他眨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他发现眼前的脸是他的前副部长,他的侄子,在他眼里如同自己亲生儿子的年轻人——Romolo Ambrogi。
该死。他走进Markey的隧道不过几百米,那个疯子技术员就打晕了他,而现在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周围的墙壁是闪亮的橙色,墙面下还有什么螺旋形的东西,不断在扩张和收缩。它们很像鹦鹉螺,只不过它们好像是由血管构成的。
“起来吧。”Ambrogi伸了个懒腰,然后向他伸出手。
Nascimbeni坐了起来,但无视了对方的协助。“你不必这样的,Romo。”
Ambrogi咧嘴一笑。“啊!动因谈话。”他抓住Nascimbeni的肩膀,毫不费力地拉着他站起身。“总是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什么?”Nascimbeni揉着他仍在疼痛的后脑。“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这样的!’你一定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吧。”Ambrogi大笑起来,然后把Nascimbeni的身体转了个方向,推着他往前走。“好人对坏人这样说的时候,他们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是好人,不理解什么是坏,所以他们能通过谈话来解决问题。但是坏人的行动没有原因,当然了,因为没有人是自己选择变坏的,他们只是生来就是这样,所以好人的请求自然得不到回应。总是让我觉得很好笑,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以为这样说能有什么结果?他们会被干掉,当然了。因为这种请求从来,从来不会有用。”
“你不是坏人。”他回过头,Ambrogi正把手搭在他的马甲后背,强迫他向前走。“你是我的儿子。”
另一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认出这句话的迹象。“说得好像这是什么独占的称号似的。别闹了,Noè。你真正的儿子喝酒喝得负债累累,他老婆绝望地自杀了。你完全有能力生出坏的孩子——不过我必须承认,在这方面他干出的事倒是和你差不多。不知道小Flora会不会变得好一点?”
他皱起眉头。“这和他们没关系。”
“这和你认为的那个我也没关系。因为我不是他。”
“什么?”
“我不是他。再也不是了。他已经不在了。这里就只有我和我还有我,以及我,和我和我,又是我……我是不是多数了一个我?”他在鹅卵石地面上蹦蹦跳跳,他们前方的隧道扩展成一片真正的裂谷。
“那你怎么会知道Gallo的事?”
“你问住我了!”Ambrogi大笑。“说不定你侄子的一小部分还在我脑袋里又抓又挠,尖叫着想要钻出来!”他热切地敲敲自己的头。“又说不定没有。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真正的自由,你明白吗?你和他爸爸为他设定好了人生的路线。他从来没有机会自己选择道路。现在他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兴致一来就可以打穿这些墙走出去。说不定还能打穿整个地球!哈哈。”
Nascimbeni的心随着他说出每一个字沉下去。他以为他之前在J&M的领悟已经驱散了无尽的自我驱使的厄运,但现在他却在这里,正在犯下又一个错误。谁会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呢?“他才不会做你所做的这些事。”
Ambrogi脸上欢快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你不可能两者兼得,老家伙。他不可能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你扭曲了他。你洗脑了他。但毕竟你还在用他的身体行动,我知道他最终一定会战胜你。他很强大。”他并不真的这么认为。他只是敷衍几句,想看看这能引出什么。
它确实引出了一些东西。
“强大?!你以为他很强大?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强大,Noè Nascimbeni。”另一个男人突然用手指勾住他背心的袖洞,拉着他停下脚步,又把他转过来。“你强大的孩子,Romolo Ambrogi,被管道里喷出来的东西打中,从里到外被翻了个面。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吗?那看上去就像你的脸和手和腿和鸡巴和蛋蛋都自己缩进体内,原本是你内脏的东西变成汁水喷出来,粘乎乎的,又红又灰,喷得到处都是,然后你的骨架子散落到地上。这是它的慢动作重放。正常速度下,它看上去只是像你原地爆炸了。像个气球一样!”他模仿爆炸声。“啪!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只不过这水又红又灰又粘。他把自己的碎片洒满了整个房间。他绝对涂满了墙壁——Markey看了肯定会嫉妒得发疯!——又涂满了天花板,还有窗户,屎尿和生物质挤进瓷砖之间的每一条缝隙。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一小块括约肌嵌在两块混凝土板当中?9月8日,当我在曾经是他身体的地方转悠时,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事实上,我现在也仍然能感觉到它。”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陷落。他感觉不到他的双腿了。他确信自己马上就要倒下,或者再次心脏病发作。“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Ambrogi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Nascimbeni逼近他。“那些事没有发生!在这条时间线上没有!你怎么会记得那个的?!”
“我什么都记得。”另一个男人没有后退,但他的表情渐渐凝成一张面具。之前的轻浮态度已经无影无踪了。
“那么你知道……”Nascimbeni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些本不应该发生!你知道我们被困在一个循环里!”
“从第一个人写下第一条法规时开始,我就困在一个循环里了,孩子。在所有的法规都被打破之前,我会一直转动下去。因为我真的必须如此。”他推了一下Nascimbeni,然后又推了一下,直至他们俩都再次面对隧道前方,朝那里的昏暗光芒走去。“而你必须帮助我。”

Ibanez正准备开枪的时候,Markey突然一愣,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城市圆顶上蜂巢状的数百个隧道口中的一个。她眼角余光里有一道橙色闪过;她把瞄准镜转向那边,看到的东西让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妈的见鬼了,Noè。
Markey扔下了他未完成的雕像,仿佛已经忘记了它,任它在他身后颤抖哀鸣,他跳上一条长长的水渠,走向新出现的闯入者。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公里匪夷所思的城市光景,斜坡状的街道,阶梯式的花园,可憎之物搭成的多层建筑,流淌着人类浆液的河流——现在她可以确定,那两个人通过某种手段液化了半个大本德,来当作他们的原材料。Ambrogi把Nascimbeni从一小段台阶上推下去,自己则迎向了他的对手。确认了另一位部长并未受伤之后,她把定向麦克风指向他们之间,等待着那两人会面。
Markey的声音首先传来,随着他靠近中途点越来越响。“你在这里不受欢迎。”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Ambrogi反驳道。“自由迁徙权,记得吗?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也一样。你随时都可以来我的盐矿做客。”
“去那里听你讲你是怎么背叛我、怎么背叛我们的事业的?”Markey捏紧拳头,从路沿上跳下来,落在Ambrogi正在走来的街道上。“我们应该一起创造伟大的作品。一。我们就像两个面,属于同一个——”
“两个面,”Ambrogi大笑。“七个中的两个。我们在一起能干什么?什么也不能。我们结成对子,搞得好像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他指着身后仍躺在台阶底部的Nascimbeni。“但我们不一样。这跟我们穿什么样的衣服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内在的东西。”
“我能看见内在的东西。”Markey挥了挥手,整座城市发出一声哀怨的嚎哭,让Ibanez一时也落下泪来。她不希望碰歪了麦克风,错过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的任何一部分,便只是眨着眼睛滤掉泪水。“我全部都能看见。里面没什么特别的。”
Ambrogi拍拍胸脯。“你还没看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内在。这就是Ana正在着手做的事。他们想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我们重新结合,你明白吗?让我们再次成为一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恶心?更有辱我们的目标?”
Markey哼了一声。“什么目标?你要是问我们每个人自由的含义,你会得到六个不同的答案。”
“七个。”
“六个,”Markey重复。他坏笑起来。“你以为我没看过我们的内在?你错了。告诉我,你最近和Del Olmo聊过天吗?”
Ambrogi在一片广场的正中停了下来,恰好在Ibanez瞄准的位置前面一点点的地方。“什么?”
Markey在那里等着他,他将手伸向一个喷泉,手指划过活人雕像呕吐出的嘶嘶作响的绿色粘液。“Del Olmo。你知道他的里面有什么吗?妈的除了那些寻常的粘乎乎之外什么也没有。你不是唯一一个能把别人撕开的人。”
Ambrogi说不出话来。Ibanez的眼角察觉到有什么在动弹,她担心Nascimbeni会干傻事,将枪转向了他那边。
她看见Roger站在他身边,正在扶他起来。两名遇难者专注于他们的争执,根本没注意到他。她故意用瞄准镜的反光照向Roger,他立刻抬起了头。他戳了戳Nascimbeni的后背,然后指向她的方向。
Nascimbeni抬头看着她。她把电子瞄准镜放大到了最大倍数,直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她用瞄准镜框住了他的脸。
他看上去从来没有这么苍老过。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咬住了嘴唇。
然后背过身去。
Roger带着他走上台阶,她把枪转了回去。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切都已结束,只剩哭泣。
她再次打开主动瞄准功能,将准星挪到Markey的胸口……然后,她又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目标换成了Ambrogi。

1994年
6月20日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理由退缩了。
她的妹妹死了。她的母亲死了。她的哥哥们死了。她不知道她父亲在哪里,但无非也就是死了或者走了,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可能来帮她,或是需要她去帮助。她已经从分裂者那里学到了一切能学到的,而且她用来练习的尸体已经成为了一个危险的卫生隐患,于是她在一个暴风雨之夜把它抛进了食堂的窗户里,并在那里一直躲到早上,听他们发出愤怒的嚎叫。这一个月来,从对话中可以听出他们变得越来越恐惧,甚至开始疑神疑鬼。他们称她为幽灵,或者魔鬼,或者怪物。有一次她看见他们中的一个人午夜时分来到墓地里,用拉丁文祈祷着,祈求获得宽恕,在用剪刀刺进他的大动脉之后,她宽恕了他。她觉得没必要那么小气。反正他们都要死,而死亡会把他们与她的旧账一笔勾销。
现在她只剩下一条指示可循,一张最后的底牌。
深夜里,趁着守卫们忙着互相占有,她溜进了那条岩缝。她在心里暗暗记下:假如有一天她要建立自己的军队,她决不会把彼此间有性吸引的人组成搭档。岩缝又窄又滑,雨又开始下起来了,即使穿着飞行夹克,她还是感觉越来越难受。她的手肘和膝盖反复地撞上岩石,很痛。这会儿疼痛只会让她恼火,而她没有时间去恼火。它会让她从愤怒中分心。
然后突然间,那东西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根漆黑的柱子,齐胸高,矗立在缝道中央。它的后面是一堵笔直的石墙。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卡片,试探着用它碰了碰柱子。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更加仔细地查看卡片。塑料表面上有个奇怪的十字图案;她盯着它看得越久,就能辨认出越多的细节。不出几秒,它已经成了她一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蚀刻画。一分钟后,盯着它看开始让她感觉疼痛,于是她抬起头来。
柱子现在是完全是发散和汇聚的线条纠缠在一起,就像一幅描绘人类已知的所有天体的浮雕。她试着追随每一根线条,立刻感到一阵晕眩。
她抬头看向石墙……
……它已经不见了。不是全部不见,只是露出了足够她通过的空洞。她一头扎进这条新的道路,心中还在为刚才的发现而迷惑。那就是卡片的秘密。它为她指引了前进的方向。分裂者们没有钥匙,所以他们无法通过这里。她想象着他们来到柱子前,然后沮丧地掉头折返的情景。事情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她走了很久,感觉像有一个小时,脑海深处有种奇怪的刺痛感,告诉她这种奇妙的效应仍然在影响着她的潜意识。她从未见过像这样的东西,哪怕是在走私者从所谓的“诡奇港”带来的那些神奇商品里。它有种独特的美感,和那些钴蓝色的花朵一样美。也许更美。
她到达了山壁上的一扇金属门,门上闪烁的红灯下有个黑色塑料槽。她看了看手中的卡片,笨手笨脚地将它插入槽中。她花了好一会才弄清楚正确的操作——泽瓦拉村的棚屋可没有读卡锁——但最终灯光变成了绿色,门滑开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会自己打开的门。
她走了进去。

“我不会回去的,”Markey说道。“我不会让他们对我做那种事。现在他们也做不了了。”
“你杀了他,”Ambrogi赞叹道。“你这个了不起的混蛋,你竟然真的杀了他!”他在广场上踱着步,将手拂过柱子、祭坛和雕像,一边狂笑一边在它们身上割出洞来。Markey用比呼吸还低的声音在咒骂他,她从来没听过像那样的话语。
她从来没听过像那样的语言。
“他们没法替我们做决定了。”Markey把身体完全挺直,他发福的身材和脏兮兮的背心让这个动作显得很滑稽。“这才是关键。Mukami和Gwilherm?她们做事的方式还是更像另一个家伙。”
“你知道吗?”Ambrogi突然靠近过来,Markey后退了一步……然后前者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充满真心的快乐。“我很高兴你能回来,David。我想我们终究还是有可能在一起做点什么的。”
枪发出嘀的一声。
她扣动了扳机。
它击中了Ambrogi心脏的上方,就在他的刺绣姓名牌的位置,虽然它生效很快,但远非瞬时起效。那个男人的身体像一座沙雕一样碎裂,崩溃成离散的同质微粒,就像Udo制造沙魔像的过程反了过来,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他似乎在重组起身体,但他只给自己争取到了惊恐地尖叫一声的时间,随后就彻底消失了。Markey惊愕地望着她的方向,声音从她四周各处传来。整个城市里都回荡着可怖的悲鸣;她从没在婴儿床以外的地方听到过这样的哭嚎声。他跪倒在地上,两眼冒火,将双手举到半空,然后城市动了起来。
全部。同时。整个城市,每一寸的结构,都转移位置向她逼来。建筑爬到建筑身上,钟乳石和石笋上下倒置,粉红色的水面在上升……

这里既像仓库又像办公室。她搞不懂这个地方,一切都说不通。有人居住的痕迹随处可见:睡袋和床铺,补给品箱子,散落一地的纸张。它很像那种临时搭建的总部,只是非常大,真的非常非常大,一直延伸至山崖内部和泽瓦拉周围的地下。它一直都在这里吗?这就是她母亲和祖父所说的秘密吗?这就是他们为之而死的秘密吗?
在一片看上去像公共区域的开阔地带中——她并不真懂企业架构,但她在爷爷的工程学书籍里看到过一点点——她找到了一堆看上去不太对劲的营火残骸,石块已经被反复使用留下的灰烬染黑。火堆里有残存的碎纸,她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把大致还看得出文字的碎片。
项目编号:ICS-001
描述:项目是设施-01及其周边环境。
报告:最初出现于阿根廷丘布特省圣石湾,出现时间为17
似乎起源于另一个
于拉丁美洲展开,早于地球上任何其他地区的工业化,原因在于局地的异常现象过于活跃,以及政
此外,实验性的模拟显示,该效应可以被复制
确定它们的相对位置,通过特殊的色
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他们选择了将我们逐出设施,尽管他们承诺只会实施记忆删除而非处决,而且我倾向于相信他们。我告诉他们,再次发现是不可避免的,他们说他们会做好准备。我虽有疑虑,但无法指摘他们的主张。毕竟,他们的祖
庆幸有机会能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争取到主动,因为我不像他们那样悲观。这是被带到我们眼前的光明,是一颗希望的小小珍珠,跨越世界之间的黑
这里面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她的。

6月21日
她一开始并没注意到。
她太累了,就睡了过去,当她醒来时,感觉所有的身体机能一下子全都复原了。就好像轻松甩掉了拖欠几个月的睡眠债。她看了看她从某个分裂者尸体上扒下来的手表,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二十二小时。
她走在走廊里,边走边记下哪些门开着,哪些门关着,每个密码键盘或读卡器上的灯是什么颜色。她捡起了她能找到的每一张纸,阅读上面的文字。她还是没得到太多情报。这里显然曾经有人居住,而且他们在做某种需要大量文字记录的工作,但是他们留下的东西对她来说乏味又无用。账目。后勤记录。人事记录。无聊。
她收集它们只是为了生火,显然在她之前来的那些人也是这样做的。
当她收集到足够的纸张时,她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火有很多用途:取暖,烹饪,烘干,烧灼伤口,毁灭。她现在不需要其中的任何一项。
甚至包括烹饪。
因为她不饿。
在这里困了将近一天,她怎么会不饿呢?这是不可能的。她应该饿得发疯才对。
她头顶的一个隐藏的扬声器突然响了起来,她感受到了另一种饥饿。“你在家吗,小姑娘?”
是码头上的那个女人。街道上的那个女人。
杀了Ernesto,害死Aurelio,下令折磨她的母亲,逼迫她活活烧死Jorge的那个女人。
对于那个女人来说,Fina当然是在家的。
她只是需要先搞清楚回复是怎样操作的。

她在靠近前厅的安检点找到了通信台,前厅的瓷砖地上有一个标志,和她的飞行夹克上的那个有些像,但并不完全一样,曾经有人试图把它从地上刮掉,但干得并不漂亮。她突然有了种奇怪的兴致,决定等着看看那个杀人的婊子有多渴望说话,会不会再次提出请求。
果然,她又来了。“给糖还是捣蛋,”嘲弄的请求传来。
Fina拍了一下她希望是回复键的按钮。“闻闻我的脚汗。”
“玩够了吧,”那个女人呵斥道。“让我们进去,小姑娘。”
“不然怎么样?你们就炸了我的房子?如果你们的计划就是这个的话,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
“别给脸不要脸。我当然更希望能和平解决这件事,完好无损地拿走战利品,但如果实在做不到,如果我实在没法等你出来,我就不得不冒一点附带伤害的风险了。”
她感到胸中突然涌起一阵胜利的快感。“我认为你在说谎。”
“不错的猜测,”女人轻笑起来。“说真的,我认为,假如每个人都服从自己的本能,不论何时都不知羞耻地公开说谎,世界一定会变得美好很多。对所有人都抱有这样的期望,就不需要时不时停下来思考‘嘿,等一下,有没有可能他们其实说的是真话?’,因为面对现实吧,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没在说真话,和别人交谈时还要思考这个,既浪费力气又浪费时间。”
“你真的很喜欢听自己夸夸其谈。”
“这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也在听。你知道谎言是什么吗,小姑娘?谎言就是有创造性的真相。你是不是听说过‘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1这句话?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讽刺的谎言了。真相是僵化的。真相是牢笼。谎言才是自由。这整个村子都是谎言,所以它是自由的,是真相的到来毁灭了它。真相毁了你的生活。所以就让我们允许彼此说谎吧。我会保证,如果你让我进来就放你走,你也会保证,如果我放你走就让我进来,然后我会真刀真枪地杀进来,而你会跟我玩一玩《小鬼当家》那一套,我们看看谁会笑到最后。如何?”
“明天吧。”她打了个哈欠。“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听好了,你这个小贱——”
她切断了通话,走回设施深处。她在一个跟她想象中的实验室差不多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按钮,她觉得自己也许该试着按一个看看。

……然后它动摇起来,整片奇幻的风景同时在动摇,如同沙漠中的蜃景即将消散。Ibanez意识到,城市中流淌的地下河停止了流动,荧光正在熄灭,然后各种物质开始逐一内爆。洞穴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个陷坑,吸走了水,形成了漩涡,把基岩也搅了进去,仿佛它们只不过是巧克力布丁,高塔开始垮塌,坠入漩涡。
Markey狂舞着他的双臂,像个交响乐指挥或者发疯的巫师,虽然建筑仍然会回应他的操纵,但他似乎阻止不了它们解体。它们就在她眼前四分五裂,整个世界都被吸进了虚空之中,她恍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个旋钮。
Ambrogi把他大多数的原材料提供给了Markey。他的个人特征纠缠在它们之中,它们与他紧密相连,在他消亡并坠入被遗忘的虚空时,他把它们全都一起拉了下去。
于是Markey也跟着一起坠落。
广场在他脚下坍塌,他跌进了那个深坑。他猛地抬起头,透过瞄准镜与她对视,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把她从藏身的岩架上拽下来……
……然后他消失在了深渊中。

1994年
6月29日
她走出前门。现在她已经知道这里还有其他出口,也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再回到泽瓦拉,但给他们一个机会才公平。他们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还是那个愤怒又恐惧的小女孩,只不过在据他们估计的四天前躲进了ICS的建筑中。他们大概还以为她会试图用刺刀捅他们,或者偷偷溜进来给他们的兵营放火。
他们不会想到她有全套的战斗装甲,还有自动手枪,他们更不会想到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使用它们。
光是清出一条回到外面的路,她就干掉了十几个分裂者,又是十几个人倒在人行道上之后,她开始在耳机里听到惊慌的指令声。他们在使用未加密的频道;有意思。从他们零散的培训材料来看,他们确实是这样做的,但这对她来说最多只是个小概率事件。分裂者当然不该这么蠢,考虑到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看守岩缝入口的小队在她的大逃亡开始后的几分钟内溃不成军。她的装甲能承受的直接冲撞次数是有限的,但他们一次也没成功打中过她。她非常善于战斗,重心很低,枪法精准。她唯一的遗憾是不知道如何启动头戴显示器;她真想知道自己爆了多少人的头。
“那里到底他妈出什么事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尖叫。是那个女人。脸上有疤的那个。
“她找到了援军!”回答她的人显然把这场异变归结为有新玩家加入了游戏。“有个真正的专家在这儿!是基金会!”
基金会。她仍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这感觉很棒。毕竟,她在装甲里面还穿着那件飞行夹克。这是为了祈求好运,也是为了在万一有必要时提供一点点额外的保护。她几乎毫不费力地击倒了Arechavaleta家房顶上的一个狙击手,然后是Pastor家二楼阳台上的另一个。在泽瓦拉,有二楼的房屋并不多,而现在又少了一座;她朝那里扔了一颗手雷,作为增补攻击。
头顶上突然传来了轰鸣,她抬起头,看到她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在眼前重演。
飞机又回来了。
她看见了那个标志。她看见第一颗炸弹坠落下来,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悬崖。他们不会轰炸水面,他们会先炸建筑物——
像是歌谣里才会发生的事一样,那颗炸弹在半空就爆炸了。她听到机枪嘈杂的枪声,然后飞机也跟着爆炸了。它坠落下来,撞在边境号的残骸上,将这座水中坟墓推得略略移位。
现在天空中出现了更多分裂者的飞机,但它们被基金会飞机的新一轮袭击吸引了注意。基金会在最恰当好处的时机回来了——假设他们不会阻止她杀光占领她村庄的每一个人的话。

分裂者在码头匆匆搭设起防空炮。在夺走她妹妹生命的那场战斗中,她曾经见过基金会尝试做同样的事,他们大概空投过重型火力,而并未奏效。但分裂者似乎是认真的,所以首要的任务是解决掉这些炮台,给她的空中援军以抗争的机会。
就算敌人预料到了会遭到抵抗,也绝对不会料到抵抗者会带着燃烧弹来;她干脆利落地毁掉了Gallardo家棚屋废墟里的那门炮,又快速奔向占据了曾经的Ramos家酒窖的下一门。喷气机从她头顶掠过,飞得低得危险,偶尔会有飞机拖着烟和火撞上地面,或者水面,或者甚至是房屋。但这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了。
那个女人威胁过她。她哄骗过,也嘲弄过。她以为自己还在跟第一次走进岩缝的那个天真无知的女孩说话,以为她在她们这些小小对话之间只是无所事事地度过每天的二十四小时,所以她尝试了各种诚恳的承诺。但她从未提出过释放俘虏,这意味着她手上根本没有俘虏了。
曾经生活在泽瓦拉的人不是走了,就是死了,要不就是她自己。
现在空气中有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有节奏的劈砍声,她回过头,看见一架直升机降落在Evangelista和Carmona家外面的阶梯花园里。那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还未找到答案,她就已经开始跑向它,她对自己的直觉充满自信,很快它就得到了证实:那个苍白的女人从一个冒烟的谷仓里蹒跚着走出来,钻进了直升机敞开的舱门。
Fina举起枪,瞄准旋翼,扣下扳机。
没子弹了。
她边跑边把手伸向腰带,发现手雷也用完了。
她没法击落这架直升机。
于是她跳起来扑向了它。
她抓住了它的起落架,试图拉起自己的身体,爬上正在摇摇晃晃上升的直升机。那个女人从舱门探出身,俯视着她,喊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我的家!”Fina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抓住女人的鞋子,用力一挤。从对方的惨叫声估计,她应该至少捏断了几根脚趾。
“给我下去,小贱人!”
“我要吃了你的心,”她一边怒吼一边爬进机舱。
“我已经抢先你一步了。”女人跌坐回座位上,Fina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是拐杖的尖端穿透了她头盔的面罩,随后眼前的金星遮蔽了她的视野。

这不合理。可能又是肾上腺素的原因。但她感觉自己正在以慢动作坠落,坠入海湾,落向冰冷黑暗又安全的海水。她在空中转过头,在边境号的残骸挡住她的视线之前,她看见一架分裂者的轰炸机失去了控制,打着转坠落在岩缝处,摧毁了设施-01窄小的入口。
在她撞上水面的瞬间,她看见村子发出闪光。就像大热天的沥青。或者即将消失的蜃景。
她从着陆的冲击中缓过劲来,她扯掉头盔,甩掉把她往水里拖的沉重护甲,她仰望天空,逃走的直升机正畅通无阻地驶向夕阳,其他的飞机仍在激战,她看向海面,不定期货船的的上半部分终于屈服于附近的爆炸的威力,沉入了港口的水面,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码头不见了。
烧毁的灯塔也不见了。
还有镇公所。还有谷仓。还有每一座棚屋,包括她已经不成样子的家。剩下的只有仍在冒烟的分裂者设施的空壳,和山丘上燃烧的树木。
泽瓦拉村消失了。

Ibanez跑了。
洞穴和石柱和基岩仿佛在跳着恰恰舞。这一切就像电影里的情节,巨石正好落在她身后,一时间像极了《印第安纳·琼斯》。她的脑子一片混沌,她只是冲入隧道,靠肌肉记忆带领自己选择正确的路线,靠肌肉本身带领自己脱离影响范围。这可能吗?这个洞穴有哪里不是和Ambrogi有关的?有那么冰冷的一瞬间,她怀疑自己会不会毁掉了整个站点。
然后她意识到她仍能听到的隆隆声只存在于她的耳朵里,那实际上是她自己的脉搏,她这才允许自己停下脚步。她的制服破破烂烂的。她的头发粘在她脸上。她全身汗臭,全身灰尘,但她还活着。
她转过身去。
她的身后有个巨大、深不见底的裂谷,土壤和岩石和天啦那不是树吗正在像暴雨般不断落入其中。
她看着它们坠落,直到那里被完全堵死,然后她蹒跚着继续沿隧道前进。
为了以防万一,她把武器上那个旋钮朝相反方向转到了底。

随着她踏上回归文明世界的道路,她的牙关紧闭了起来,随后她感觉眼皮也快要跟着闭上。到处都很痛。哪里都很痛。但事情终于结束了。
事情,再一次,结束了。
她赢了。
当她看到Roger和Nascimbeni站在下一个补给点等着她时,她容许自己放松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应他们的恳求,尽管那位老技术员看上去特别需要安抚。她知道她应该说点什么,准确地告诉他那两个怪物是什么,不是什么,哪里是他的错,哪里不是。
但她今天已经受够了错误和隐患,也受够了损害控制的责任。他们还活着,而他们的目标没有。
不管对谁来说,这应该都已经够好了。

1994年
7月1日
Site-34:阿根廷,秘密地点
她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它并不是那种为舒适而设计的椅子,但比起过去一个月里她能坐的东西,这几乎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奢侈。她可以感受到它,但它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椅子前面是一张桌子,简朴得令人吃惊:全部由深色金属构成,方方正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桌上什么也没有。它的桌脚与地砖完全齐平,甚至略略嵌入地砖,这么看来它很有可能是固定在地上的。房间后侧有一张床,也被固定在墙和地面上,床上有白色的被单和白色的枕头。墙壁和地板和天花板也都是白色:瓷砖,瓷砖,更多的瓷砖。正对着桌子中央的天花板上有个凹槽,里面是一盏灯,给整个房间投下了——毫不意外,又是白色的光芒。没多少值得看的,这很好,因为她根本什么也不想看。当她全身湿透地站在泽瓦拉的尸体和废墟和令人费解的空缺上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后颈的一阵刺痛。自从在这张椅子上醒来后,她还没有产生任何感受。她甚至没觉得昏昏沉沉。不管那针剂是什么,它的效力不错。
这个房间有两扇门。一扇看上去有重兵把守,可能通往外部——不管那是哪里。门上有一个小舷窗。另一扇门敞开着,由于它就在她对面的墙的正中央,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通往哪里:一个小卫生间,有淋浴间和马桶和洗脸池。它们全都是深色拉丝金属的质地,背景仍是一片白。她现在并不需要使用它们,因为显然有人已经清洗过她的身体,并给她穿上了一件奇怪的橙色制服,上面有个姓名牌,标着D-32368,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她已经做完了她需要做的一切。现在她闲下来了。而她本身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她估计自己随时会被捆起来。
另一扇门发出三声咔嗒,又哔了一声,然后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很老。他非常,非常老。泽瓦拉也曾有不少老人,但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老。他身穿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她记得这种东西叫“软呢帽”——它们看上去都很值钱,而且都保养得很好,但那些属于他本人的部分却显得疲惫又衰弱。他的肤色非常苍白,几乎是半透明的,脸上皱纹叠着皱纹,而且他瘦得可怕。但是他的动作果断干脆,当他坐在她对面时,她在那副近乎不透明的眼镜后面看到了一丝微弱的闪光。他的内心仍充满活力,尽管是在很深的地方。
老人装出同情的表情——太明显了,就算是在现在这样的状态,她也能一眼看出来——他说:“¿Hablas inglés?你会说英语吗?”
她点点头。
“你好,Ibanez小姐。我为你感到非常,非常难过。我的名字叫Vivian。”
她没有回答。
“现在这个当口,了解某些情况会对我非常有帮助。我们正在从现场回收一切能回收的,但是……唉,我相信你也看到了。你能告诉我你的村子原来有多少人吗?”
她没有回答。
“你杀了多少分裂者?”
“我能确定的有四十七个。我看到了,或者至少听到了这么多。还有很多我没看到的。”
“你是从哪里学会做这种事的?”
“实战。”
“有人教你吗?”
“我是偷学的。”
他淡淡一笑。也许他只会这样笑;他的一切都如此淡薄。“我们从当时在场的分裂者——我是说,没被你杀掉的那些——那里收集到的信息中存在着很大的分歧。”
她点点头。
“你似乎在很短的时间里掌握了大量的技能。坦白说,就算以最宽松的标准来看,这种程度也是不可能的。”
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只有我一个吗?”
他谨慎地打量着她。“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
她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只有你。”
“分裂者把他们全杀光了?”
“很可能。”老人的表情很友善,但他显然不是会粉饰事实的那种人。不过,也有可能他只是正确地判断了她的接受程度。
“我的村子被毁了,”她缓缓地说,“是混沌分裂者干的。”
Delfina Ibanez今年十七岁——她很确定现在她已经满十七岁了,虽然出于种种原因,她没去记住时间——而且她来自于一个与外界少有接触的小村庄。对她说“混沌分裂者”这样的字眼很可能并不会让她觉得荒谬。毕竟直到不久之前,她还一直听惯了“象喇叭鸟”和“大球鹰”之类的东西。
“是的,”他赞同道。“而且我们还不完全确定是为什么,不过他们的风格确实包括了随意施暴。我们只知道他们试图在泽瓦拉建造什么东西,我们认为他们成功了一部分,但你搅了他们的局。”他再次露出微笑。“这让我印象深刻,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吧,”她说。“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叫Vivian Scout。我代表SCP基金会。”
“好吧,”她重复道。
他把手交叠在桌上。它们骨瘦如柴。她可以看清每一条静脉,每一根骨骼。“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Ibanez小姐,但我知道你可能还没有心情回答。我也有一些答案。一些,不是全部。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出更多答案来。”
她耸耸肩。“随便你。”
在无色的灯光和他的眼镜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仿佛毫无遮挡。“你受到了创伤。它给你留下了伤痕。现在你躲在伤痕后面,给自己戴上面具。我能理解。这对你暂时是有帮助的。但它不可能永远有帮助。如果哪天你需要跟人谈谈发生过的事,真正地谈一谈——”
“有什么想问的就快问。”她坐直了身体。“我只有一个……也许是两个问题要问你。”
“哦,还是让客人先问比较礼貌。”Scout在他的椅子上放松下来。“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干掉混沌分裂者了吗?”
他悲哀地笑了。“你造成的伤害,以及我们造成的伤害,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组织上的两个小擦伤。”
她最后一次点头。“好吧。那你还想干掉他们吗?”
“那是我们的很多很多个目标中的一个。但那会需要很多年才能达成。”
她第一次把手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她把它们尽量伸展开来。“我还年轻。我有的是时间。”
他的微笑一下变得更加温暖,也更加更加悲哀。“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之处了,Ibanez小姐。让我们充分利用我们共同拥有的时间吧。”

“你感觉怎么样?”
她耸耸肩。“没什么两样。”
她和McInnis独占了高层会议室。她并没提出过什么要求,他就自行做了这样的安排。这样很好,她想,能有一个真正理解你的上司——特别是在你不想被误解的时候。
“那你原来感觉怎么样?”
“愤怒。”她克制住自己,没有再一次耸肩,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始做这个动作,她就停不下来。
“你现在仍然在愤怒。”
“我想我会一直愤怒下去。”
他咂了砸舌头。“这不健康。”
“不敢苟同。那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你不能只为追求死亡而活。要是有一天你没人可杀了,或者失去了杀人的能力,留给你的就只有自己的死亡。这种事完全可能发生在你仍能对世界做出很多贡献的时候。”
“去他妈的世界,”她厉声说。“它从我这里拿走的已经够多了。”
“这我同意。但是你似乎一心想要牺牲自己仍然拥有的一切。”
她抿起嘴唇,发出沮丧的吹气声。“我拥有什么了?”
“你的健康。你的智慧和决心。你的天赋。你的朋友。”
“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我的朋友。顺便说一句,不用谢。”
“你差一点就失去了一位朋友,就因为你不允许他帮你。”
她眯起眼睛,不光是为了威吓,也是为了不用看清他那张父亲般严厉的脸。“他基本上是在帮他自己。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我的安保部长不应该只重视保护的职责本身。她需要同样重视被她保护的人。”
她懊丧地摇着头。“那你要我说什么?你们的尊重和关爱才是我的动力?不是的。也不可能是。我没法一边做我的工作,一边他妈的担心你们所有人。”
“你的工作就是他妈的担心我们所有人。”
她再次睁大眼睛。她几乎觉得他会微笑。她从来没听他骂过脏字,即使是在重复别人说话的时候。
“不,”犹豫片刻之后,她说道。“你们会拖我后腿。我不需要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我背后支持着我,因为那样一来我就会担心谁来支持你们,就会开始回头看,就会停止往前走。”
他把手交叠在面前的桌子上。“那么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往前走如何?”
“不要。”
他挑了挑眉毛。“为什么不?”
“因为这不安全。”
“你一直一个人往前走也不安全。”
“我不需要安全。我只需要走。”
“要是你真的能走出去就好了,部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心情。她宁愿面对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也不想跟这位新任的管理员斗嘴。“什么意思?”
“泽瓦拉已经不存在了。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我知道。我当时就在那里。”
他用那种令人火大的怜悯眼神看着她,然后说道:
“只是当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