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时间
Thilo发现医生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他抓住这个机会,探头进去。
她就在里面。
他走进办公室。她还来不及抬头,他就对她说:“重新考虑你的计划。”
“什么?”Alis Naylor对他眨眨眼。
“不管你在密谋什么。别去尝试。”他双手拄着手杖,目光对上她的凝视。
Alis咧开嘴唇。“能给个提醒吗?”
“我不会提醒你任何东西,giftschreiber。”
“噢,”她哼了一声。“他们告诉你了。”
“他们说了,但其实不需要说。我可以瞬间认出你骗人的伪装。”
“无疑也可以瞬间把我点着。”
他很高兴有手杖在。这句话就像扎在他心上。
“是啊,我也知道你是谁。Thilo Zwist,烧死了一支军队,烧焦了自己的指尖。你解决了你造成的困境吗?”
“Naylor博士……”
“想想看,像那样的脾气。有一次,我真的气疯了?我用一把剪刀剪掉了我妈最喜欢的泳装的裤裆。你能相信吗?多不像话啊。”
“Alis……”
“但是你呢!噢,如此如此智慧的你。你想出办法剪掉了所有人的裤裆,然后发现世界上没有足够的针线来缝补。然后从这里出发!你成了分发威胁的人。同时又是分发忠告的人。”
“你的人毁灭了我的人,”Thilo难以置信地大笑起来。“是你的人把火引入了这个等式。你们摧毁了写者,然后有个愚蠢的年轻人利用了你们的所作所为来对付你们。”
“我不确定你明不明白,老家伙?但我不像你,我当时并不在场。而且就算你在场,就算你理解发生了什么,你还是把情况变得更糟。你把火引入了词语本身,而且它至今仍在燃烧。你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就是污染土地的盐碱。任何人类,只要能读懂这二十多种语言中的随便哪一种,就要面临永无休止的自燃风险,都是因为你。你还有脸说我更危险?”
他惊诧地发现他不知如何回答。
但她还没完。“伙计,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是谁的吗?他们确实给我们描述过你的外貌,不过重点不在这。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可能会碰上某个自居正义的老蠢货,以为只有他自己比我们还差劲,想要到处巡游演讲,就像有些犯过罪的人会去学校办讲座,吓唬大家别去走歪路。你知道他们说遇上你该怎么办吗?‘不用担心他。他比你们更擅长打击他自己。他会把自己烧光。’所以,烧吧。烧了你自己,他妈的让我静静。”
他步履艰难地离开时,她压根没有注意到。她早就沉浸回了阅读里。

Lillian看见他怅然若失地在机架间游荡,于是她跟了上去。“你还好吗?”
“我被一个玩火的孩子训了一顿,”他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能猜出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比喻呢?”
他有点吃惊。“火?一开始可不是比喻。他们真的烧了我的人,我也真的烧回去了。不过从那之后,我开始把我们拥有的这种能力视为一种难以捉摸的无名火;语言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断改变,不断进化。”她惊叹于他能这么快说出这么多。一定是永生的原因。“它的背景在每个头脑里都不同。事实上,有多少说英语的人,就有多少种英语,每种都有微妙的差异,而且没有概述可囊括所有。所以‘写者’书写的影响始终难以预料,你明白的。你不能同时控制所有人的思维方式,另外,正如混沌理论家会告诉你的,一处的微弱改变可以在另一处造成天壤之别。我一直相信这模因军备竞赛最终只会以一场大火告终。”
“如果那是对的,我们应该做什么?”
他靠上身旁的机架,把手杖挂在一只胳膊上,接着让双臂交叉。“拿走燃料。”
“那就是你在做的吗?”
“你问的是你们应该做什么。我想我自己可能还是不得不实施一点点受控的燃烧。”
“看来Alis说的确实没错。”这句话让他畏缩起来。“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停止做这个,除了你。”
“是过往错误的记忆给了我足够的智慧,让我能在当下做正确的事。”他像背书般念诵。
“那我们来测试一下这个推论。靠你的智慧,你会怎样建议我们修正目前的模因难题?”
“你是说洗脑?啊。”他似乎为话题转向不那么个人的方面而松了口气。“这里是一个村庄。我曾经从giftschreiber的奴役中解放过不少村庄,尽管是很久以前了。有个小诀窍。”
她靠在他身边。“说吧。”
“你必须放弃‘他们都是一样的’这种想法。村庄并非孤岛。而是群岛。你不能一次就直接到达全部,你要从离海岸最近的地方起步,建起桥梁。那就是人类关系的本质——我们并非彼此相连的整体,尽管我们总喜欢这样想象。是这些小连接制造了文明,你也要这样重建文明。”
“那破坏文明呢?”
“你最好祈祷你在那个问题得到回答前就死透了。”

“你看起来瘦了。”
McInnis看向刚说话的Ibanez,接着看向正在入座的Okorie。
“过了这么久你只发觉这一件事?”奇术师问,故意夸张地抖了抖卷曲的短发。
“你剪了头发。”
“我剪了头发。”奇术师笑了,虽然只是一点点。
“你还想我给你发个奖牌不成?”
一阵轻微的恼怒闪过对方面孔。“说点欣赏的话又不会怎么样。我以前有很长的头发,和你认识我的时间一样长。”
“我很欣赏,”Ibanez点点头。
“说实话,感觉很解脱。”
“嗯。”
“我想我要一直留短发了。”
“不错的计划。”
“你是真的不在乎,是吗?”
“不是的,嘿,Udo我真为你做出了如此重要的人生抉择而骄傲。感觉真是充满了魄力。”Ibanez朝她竖起大拇指。
“你是刚吃了你枪里的枪药吗?”
“说得好。我喜欢听那个。多说点。”
Okorie嘲弄地模仿敬礼。
“你要做就做得像样点——瞧?Harry知道怎么做。”双开门开了——两扇同时开了——其余的人鱼贯而入。有几张新面孔;他们得拓宽房间纵长,换张更好的桌子,才能容纳这么多人。
“所以,”Lillihammer坐下前就开了口。“干掉了两个。还有五个。”
“还有四个,”Ibanez指正。“Del Olmo显然几个月前就翘辫子了。”
模因学家看起来很痛苦,这表情不在她的标准情绪表达套件里。“Del,”Harry说,声音中有种疲惫的告诫意味。
“什么?”安保部长轮流看向他们两人,接着稍稍睁大了眼睛。“哦。抱歉。所以没错。总之,还有四个。”
“三个。”Lillian向后靠去;他们把桌子挪近了对面的服务器,以方便这种行为。“等你们准备好让它快速变成二、一、零了,就跟我说一声,我会开始倒计时。”
Nascimbeni在他们的会议里本就说得少,自从洞穴里的事件发生后更是寡言。但他偶尔会发出点声音,只为提醒别人他还在,这时他就这样做了。“你会分享摆脱Wirth的魔法吗?”
“不,”她咧嘴笑了。“反正它会起效就是了。”
“我听过简单解释,”McInnis告诉他们。“我同意这说法。”
“他用他在模因方面全部的技能来给我的计划站台。别提多有帮助了。”
Karen Elstrom清了清嗓子。“你在谈论的可是管理员,Lillihammer博士。”
“天哪,你上道真快,不是吗?”
McInnis举起一只手。“够了。正如之前的猜测,V-4和V-5的死亡似乎并未引起敌方的任何严肃反应,但我们应该假设这是我们唯一一次不受限的行动,因为他们俩基本上离群了,对Vector Prime的计划也不太可能很重要。”
“假设她有计划的话,”Thilo Zwist看起来极不自在,更不用说在狱卒的包围中显得有多格格不入了。
“那我们有没有自己的计划,”McInnis继续说,“用于处理Gwilherm特工和Radcliffe特工?”
Harry摇摇头。“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Brenda Corbin开口了,除了Okorie之外,还没有人习惯在会议上听到她低沉沙哑的声音,所以她根本不必举手或清嗓子,就立即引起了注意。“那可能并不重要,如果我的假设正确的话。”
“接着说,”全局主管说。
“你们之前给我展示的那份文件?001的那份?它说Radcliffe的……某种力量,能够使人泄气。他说的话会让我们失去希望。”
“千真万确,”Ibanez同意。“我见过数据。”
“确实,但我觉得那还不是全部。你们听说过‘强大男人背后总有个强大的女人’这样的话吧?我想他们刚好是相反的情况。”
“没听说过,”Wettle动了动,“不过她真的很强大。她掐——”
“我觉得他不必待在这里,”Harry很大声地说。
“我的意思是,”Corbin笑了,“我认为Radcliffe是Gwilherm的能力放大器。我们一直假设她就是比其他人强,并以此作为前提来行动。如果这是因为她结合了两人的能力呢?”
“那,”Zwist若有所思的说,“是个很聪明的想法。”
“谢谢你。”Okorie抢在Corbin之前开了口。奇术师捏了捏女朋友的腰,对方微微脸红。Harry盯着防水布天花板。
“所以,”Ibanez拍拍手,“我们先让他们解除合体,再一一解决。”
“或者先杀了他,”Harry提议,“然后趁她虚弱解决她。”
“前提是那个假设是正确的,”Nascimbeni提醒他们。
Okorie在点头。“我想是正确的。”
“你当然那样想了,”Harry嘟囔着。
“她也许是这里唯一的神学家,Harry,但我也处理过很多宗教消解,都够写出篇关于信仰的论文来了。”
“而我精通写捧人的传记,我会很乐意用它对抗你们的随地发情。”
“再说一次,够了,”McInnis叹了一口气,“停下来。现在停。我带你们到这里是为了讨论问题,而不是让问题加剧。”
“我们确实在讨论问题,”Lillihammer说。“学术交流就是这样的。”
“听起来更像前任吵架,”Wettle评论。大概有半对半的几率,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一语中的。
McInnis掰了掰指关节。是时候开始说服他们了。“我坚信协商能解决任何问题。”
“真巧,”Lillihammer阴沉地说。“Mukami也这样想。”
他向她微笑,接着依次向每一个人微笑。“我正希望如此。”

与会人员分成了工作小组,只留下几个掉队者无处可去。Lillian发现自己与Delfina走到了一起,Zwist跟在她们后面,平衡了两人极端的身高差。
“那是个坏主意,”矮个女人说。
“糟透了的主意,”她赞同。她们不约而同地向新扩建的医务室走去。
“我们得说服他别那样干。”
“你知道他的思维方式。我们要用更好的主意替代那个坏的。”
“或者直接向他展示那有多坏。”
“好吧,这样怎样:我们让全站最好的心理医生来告诉他,他永远不可能说动Mukami。”
“我们不是没有最好的心理医生吗?或者应该说,根本没有心理医生?”
“是啊,我们没有。那就是第二步:找到他们。”
“抱歉,”Zwist插话道。“第一步是什么?”
Lillian回过头向他咧嘴一笑。“找个内应。想帮忙吗?”

现在医务室周围连着一系列的隔间,外部有警卫看守,用以关押高价值目标。目前里面只关了一个人,是由原住民守卫自凯特角转运到这里的,他的大块头把小房间里的小桌子衬得更小了。Thilo在他面前也显得异常矮小。
“你为什么替他们效力?”密语术士问。
“因为他们是对的。”只要他想,Gedeon Van Rompay随时可以把手伸到桌子对面,瞬间终结Zwist的生命,然而他等待着时机。无论是否被洗脑,他总是那样讲究谋略。
“哪里对?”Thilo追问。
“关于人。”Van Rompay在椅子里伸展身体。“人不应该是友好的。人不应该想互相帮助。如果我看见你的头像西瓜一样裂开,我不应该感到悲伤。我不会屈从于你的任何需求,除非你的需求能让你不再产生需求。我不会对你的死亡有任何感觉,除非是为我杀了你感到高兴。”
哇。没怎么诱导就说了这么多。“这可不像你会说的,毕竟你在弗里斯兰牺牲自己救了整支小队,又以同样方式救了Lillihammer博士。”
“她就是个心肠太软的傻瓜。我本该让她去死的。我在弗里斯兰的手下也都是废物。”
“你如何解释这些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耸耸肩。“我很困惑。他们让我困惑。政府。基金会。是Del Olmo帮我认清。”
Thilo同情地点点头。“他让你认为,你在与你最痛恨的嬉皮士人渣斗争。”
对方看起来对这突然的赞同满腹狐疑,但选择不多问。“他向我展示,当权者把这堆自我感觉良好的垃圾硬塞进我们喉咙,只是为了推行他们的强权。他们想要你们相互联系,这样你们就全被牢牢系在他们身上。他们需要你们的支持来支撑自己。”
“我明白了。”Thilo把帽子向后推了推,展示出额头上的无数皱纹。“我可以发表看法吗?”
“这是个自由的国度,”Van Rompay恶狠狠地笑了。
“在对面阵营里,你的同伴认为自己是自由斗士。”
“当然。”
“就是说,他们为自由而战。全人类的自由。”
“高尚得不行,”他同意。
“言论自由。免于压迫的自由。信仰自由、表达自由、认同自由。”
他扭捏起来。“嗯。”
“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定义自己的自由。永不顺从于他人想法的自由。免于一切不公,平等和谐地活着,否则宁可死去。”
“你在歪曲这个概念,”大个子咕哝着。
“永远无需听到走廊里的靴子响。永远无需与枪杆争论。不再有警察。不再有国王和女王。不再有战争。”
“他们正在打一场战争。”
“为了结束一切战争,没错,”Thilo继续。“为了让地球陷入完全的混沌,看看会有什么——如果真有的话——浮出水面。而我不介意告诉你,”他故作神秘地凑向前,“他们认为我们都会淹死。”
Van Rompay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Thilo。“我不会再听这种垃圾嬉皮废话了。在我把你的胡子塞你嘴里之前滚出去。”
Thilo抬头向他微笑。“这对我大有启发,Van Rompay部长。谢谢你。”

Lillian通过闭路摄像头看着对话的全过程。当Zwist关上门走近她时,她告诉他:“天哪。”
他点点头。“我想你已经看见了我所看见的。”
“他们给他说了一个他爱听的故事。”
“仅此而已。”
“正如我刚才打探出来的,他们在那里不讨论哲学。他们从不怀疑他们全都想法一致,正在为正确的原因做正确的事。他们从没想过要对此深入探讨。”
“混乱就是这样滋生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达成了共识,所以没人去查对关键的大前提。”
“他们基本只是……在他身上叠加了某种东西。”她记得那是Euler对此的说法,为自己没有在这里提到他而感到一阵学术剽窃的心虚。
“确实。去除让他起疑心的部分,再用他最看重的绝对真理填上空洞。”
Lillian坐到身旁的小床上,沉浸在思绪中,大声说出想法。“他一直认为他是在镇压反叛者。”
“并为普世自由的事业而奋斗。”
她摇摇头。“太疯狂了。”
“确实如此。”Zwist在她旁边坐下。小床的金属支架抗议着新增的重量,但布料支撑住了。“为了调和期望与实际的冲突,他一直在欺骗自己,疲惫和认知失调已经把他逼得半疯。”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暴躁,”她意识到。
“抱歉?”
“他们都脾气很坏。我以为只是超级反派的特色,但不是。他们经历了一整年的大脑扭曲,这一定把他们惹毛了。”
“压力一定大得惊人。”
“要是有人能解放他们就太好了。”
他把一只手放到她肩上。“一场彻底的解放,你看怎么样?”
她拍了拍他的手。“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我不明白。”Harry挠着头冥思苦想。“他们在摧毁整个基金会——Gwilherm一个人在摧毁。为什么他们其余的人躲在这里,对我们采用怀柔手段?Site-43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们想取得文化上的胜利?”
“书呆子,”Del打了个哈欠。他们坐在各自的铺位上:并非自由世界的实际领袖的他们六个人重排了床位以接近彼此,尽管Udo和Wettle会长时间待在服务器大厅更深处的其他睡眠场所。Harry真希望他也能如此,但还是有Eileen Veiksaar的小小问题。每当有人碰她,甚至仅仅是从她身边走过,她都会颤抖起来。他也见过她和Melissa小小声说过几次话,虽然不清楚她们谈了什么,但随后这位银发物理学家就加入了维修人员的行列,试图更直接地连接J&M和I&T。自从Ibanez大闹洞穴之后,Harry就没怎么见过她。
这给他带来了不止一点点的心烦意乱。
“也许他们和基金会想要的是同样的东西,”Del猜测。
Harry摇摇头,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什么?”
“AAF-D的大失败之后,基金会本应该关闭我们这个站点。天知道Falkirk有多少次恳求他们这样做。我认为他们是想弄明白那次突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没有关掉大半部分的站点,再把剩余部分转移到AAG。而那些疯子比他们更有理由想知道,因为突破实际上创造了他们。”
“如果是那样,”他思考着,“为什么Gwilherm游历大陆之前不走进来,让她的军队把我们扣作人质?”
“据我读过的一点材料,她似乎不能完美控制熵效应。她可能会把天花板拆下来砸到我们头上。他们甚至有可能是为了防止那样才把她送走的。”
他皱起眉头。“她不是他们老大吗?”
“Radcliffe的话听起来是那样,但他们的主脑似乎是Mukami。我们都知道,Gwilherm从来就没多少领导能力。”
“不过她喜欢掌控别人,”Wettle沉吟道。他们俩都吓了一跳。Harry原以为这家伙已经睡着了,不过说实在的,他的会话能力在两种状态间并无太大差距。
“所以我猜,从这场小小头脑风暴里我们可以了解到,”Ibanez说,“我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某些相当重要的东西,我们要利用我们的空余时间来研究那究竟是什么。”

Ibanez发现Alis在翻阅Van Rompay的心理评估。唯一略微接近于有资格做评估的人是Forsythe,而且确实是关系不太大的资格,所以McInnis也要求了一次模因咨询。Lillian在和Zwist忙些更重要的东西,所以这件事就落到了这位人见人爱的叛徒身上。
“嘿。”Ibanez坐上检查床,而Alis还在办公桌后,没有抬头。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并不真的想吸引她与自己对视。在洞穴的磨难之后,她感觉全身发痒;她穿着一件Udo的旧衬衫,那并不合身,所以她走到哪里都会不时听到小声的评论,但此刻她早就不在意了。
“嘿。”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很好,看来我他妈的现在成了个心理医生。”
“我不是要卸下我的内心重担。更像是……我会让你背上重担。”
Alis放下报告。“行吧,趁我倒下痛打我,为什么不呢。”
你觉得你现在这算倒下了?Ibanez不善于拐弯抹角,所以她直截了当地说了。“Markey有一堵受害者组成的墙,挡在洞穴入口。双胞胎里的一个在那里。”
Alis眉头一皱。“哦。”
“她当时还活着。算是吧。”
“她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
geistschreiber低头继续看报告,她的粉色头发垂落下来,遮掩住了她的脸。“你杀了她?”
“是的。是她让我这样做的。”
“她有说其他的吗?”
“她说她在什么方面错了……我感觉是关于某人。一个人。”
Alis还是没有抬头。“我们错了。”
又来了。“你知道她的意思?”
“或多或少吧。”她用外套袖子扫过脸,拨开挡在脸前的头发,接着重新抬起头;如果她也同时扫去了什么别的,至少她掩饰得很好。“印象全都很模糊,但我知道我们为之而来的东西还有一些特质存在着。而且我们不应该来找它的。”
Ibanez点点头,“Nascimbeni远程开动了F-D的遥控摄像头,有些还没坏。足以看清Markey把她的朋友们抓走时发生了什么。”
Alis叹了一口气。“另一个双胞胎?”
“死了。有些骑警径直逃出了地铁,有些朝下面去了,但你朋友让一颗子弹打进了门牙之间。”
Alis把舌头放到自己的牙间,轻轻咬了一下。“Oscar试图与Gwilherm说话,被她融化了。Peter提出帮忙挖掘,被Ambrogi砍成了两半。只剩我了,因为我从未与他们中的任何人交流。”
“他们是不同的方面。那个东西的。”
“我想是吧。”
”而且它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Alis直视她的眼睛,她眼睛的反光格外明亮。“瞧,换作我也不会信任我。但我不想死。我还有想做的事。”
“我见过你做的事,”Ibanez咧嘴一笑。“你的品味挺有问题。”
令她惊讶的是,Alis也笑了。“如果你一直在阴谋的包围里生活,就会欣赏坦荡的天真了。”
“我确实这样生活,但也确实不欣赏。”

11月7日
Harry在会议室桌子上放了一小堆口粮条。他用发抖的手拆开一条,然后全身一激灵。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露营?
“想念你的美容觉了?”Lillian取笑他。
“他有不想的时候吗?”Wettle打了个哈欠。
“嘿,去你的?丑八怪?”Harry吃一口说一句。
Del敲了敲桌子,让那蛋白质小金字塔倒塌散落。“嘿。喂。嘿。计划时间到。”
“我们万分激动,部长,”全局主管微笑。
“是我的计划,”Lillian说。
“更激动了!”Corbin在座位上模仿啦啦队的动作。
Del做了个粗鲁的手势。“咬我啊。”
神学家用打电话的手势回应。“Call我啊。”
“呃,”Udo说。
“好了,闭嘴,计划是这样的。”Lillian依次与每个人对视,除了Wettle(她没试,他也没注意到)。“我们要把Ngo引出来。”
Harry停止咀嚼。“嗯?”
“我们要设计一个她必须回应的情景,就像我对Du做的。”
“抱歉。回退一点。”Harry从毛衣上掸下碎屑。“我以为我们是在计划解决遇难者。”
“Ngo是我们最好的心理分析师,”Del开口。“我们把她带回来,她可以帮我们策划针对Mukami的精神攻击。”
McInnis的表情随他们的说笑变得越来越困惑。“你是说用她来破坏我的计划,为了我的安全。”
Del一拍手。“就是这样。”
“哦是啊,完全正确,”Lillian确认。
“我赞成,”全局主管点点头。
McInnis看起来几乎要笑了。
“这样做的同时,”Lillian说,“我想我们还可以把所有其他受感染人员一并带回。”
“我超级超级赞成,”Harry同意。“怎么做?”
“有些复杂。你们都吃好喝好了吗?准备好听说明了?”
Wettle在打鼾。Harry正要打他一巴掌,这时他睁开一只眼,接着另一只闭得更紧了。
“哇。”Lillian深吸一口气。“没头脑的也开始思考了。好了,我们开始吧。首先,这是要求:我需要Ngo或Euler,最好两个都要。实在不行的话,Styles和Anoki中的一个或两个也可以接受;他们大概也能完成任务,但Ngo是我的首选。”
几人试图回应,但全局主管的声音最浑厚。“我们要发起外交谈判。”
“什么?”Wettle说,他还在装睡。
Lillian对他比了个手势,好似他刚发表了什么深刻的言论。“我正是这样想的。告诉他们,我们只与那七人以外的人谈话。这样Mukami就不会现身,那四人之一就很可能被推出来。”
Harry拍拍她的肩膀。“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诚心谈判。出于某种原因,他们除了我们的脑子之外什么都不想要。假如他们以为能让我们的使者投敌,他们就会送某人来和我们谈。这就意味着,如果他们不能用Mukami,那Ngo就是最可能的人选。Bernie走后,她就是他们的洗脑部长。”
“要是Bernie并没有死,又回来了呢?”Udo问。“要是Markey撒谎了,他们派了他来呢?”
Lillian耸耸肩。“那我猜你们就能见证一场模因对决了。”
“你要去?”Del看起来发自真心地担忧。“你来做使者?”
“我他妈当然要去。我们都能抵抗那些狗屁,而我能双倍抵抗。”她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额头以示强调,还张开嘴让他们听见空洞的回声。
“不过。”Harry看起来不太信服。“如果他们洗脑了你,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那你们最好确保老人家正确完成了任务。”
Zwist自落座后就未曾开口,此时他歪了歪头。
Harry瞥向他,“我对计划的另一半还是糊里糊涂的。”
“很好!”Lillian起身。“没有戏剧张力的计划执行起来可没意思。”
“坐下,”McInnis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得不要求你完全解释清楚。”
Wettle又打鼾了,这一次,无人再去确认那是不是装的。

11月9日
帘子拉开时,Eileen的反应与吸血鬼差不多。她蜷缩在键盘上,把脸埋进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明显的痛苦中畏缩。“呃呃呃呃呃。”
“嘿?”Harry合上帘子。“我们需要你给Mukami发条消息。”
“很好。”她把I&T咖啡杯里的所有内容物倾倒向脸上。它们大部分进了她的嘴。那看起来完全不像咖啡;实际上看起来更像汽油,但这可能是她显示屏的光线的原因。“她一整天都他妈在给我发消息。”她揉了揉眼睛。“老兄,我现在需要的是睡觉,或者和某人睡觉,任何其他东西都会要了我的命。”
此刻她已经远不止是在暗示了,但他早已不再接收它们。“你能不能问问她可否派代表与我们会面?为了和谈?”
Eileen发出沙哑的笑声,接着咳嗽了几秒。“嗯。她会利用那信息开出后门,所以我要把它从头加密到菊花。你不介意怎么措辞吧?“
”不太介意。”
“很好。”她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跃,迅速而准确,哪怕处在这个状态,她还是在几分钟里打出了一大串代码。“这样应该就行了。来看看?”
他从她肩后俯身。她在椅子上挺身来接触他,肩胛骨抵住他胸口,像熊蹭树一样来回摩擦。他假装没注意。“要和谈吗?”他大声读出。这就是信息的全部内容。
“我们很了解彼此。你知道,我们熟知对方的代码。这是很私密的关系。她会明白的。”
“好极了。等她回复了,就告诉我。”他转身离开。
“你想跟我也变得私密一点吗?”他再次拉开帘子时,她问道。
“再说吧。”
“嘿!”她喊出来。“有回复了。”
他没有走回去,让帘子在身后合拢。“是什么?”
“是‘不’。”
他笑了。“当然了。”
“永远是他妈的不,”她嘟囔着,他回到人群中。

Harry回到会议室时,Lillian正深深沉浸在精神体操里。“没错,”他说。“他们连考虑都没考虑。只是说不。”
全局主管挠着头皮上新长的发茬,“他们认为自己占据着优势。”
“好吧。”Lillian同时伸展手脚,头顶几乎擦过会议室天花板。“是时候促进合作了!我们准备好把雪球推动起来了吗?”
“那可是超他妈大的雪球,”Del咧嘴笑了。“开始吧。”
“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McInnis看上去完全不像会因为授权处决Wirth而失眠的样子。
“行了!”Lillian小跑向门口。“女士们先生们,出来散个步吧。”

Delfina对于透露给她的那部分计划内容抒发了无尽的疑问,但Lillian只是挥手让她闭嘴。Wettle建议把计划塞给Alis;Lillian建议把她的拳头塞进他屁眼里。只有McInnis和全局主管确切知道她的计划,他们都很了解她,相信那是正确的决定。
所以她做了。在路障后的众人的围观下,Lillian走到心灵遮断合金护罩影响范围的最远端,接着又向前多走了几步。她知道Harry、McInnis、Delfina、Udo、Nascimbeni、Zwist和Wettle会仔细观察她走到那个位置,伸开双臂,抬起头,让她的尖鼻子朝向天花板。在这件事结束后,他们则会留意她是否有不寻常的行为,或太寻常以至于不像她的行为。她将会接受一系列的测试,以证明她没有被附身。那会相当耗时。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

他表里如一地相信着她,但这仍然是揭示绝对真理的时刻。McInnis清了清嗓子。“你随时可以开始——”
她以脚后跟为轴转身。“然后——他死了。”
“什么?”Harry说。
“没错。”她点点头。“死透了。”她咧嘴笑了。
“认真点。”Ibanez用思考战术的神情打量着她,就像Van Rompay审视Zwist的样子。
“像认知危害一样认真。”Lillian手舞足蹈地沿着走廊向他们靠近,做着小旋转,用脚尖跳跃。“Reuben Wirth再也不存在了。要让Forsythe给我做脑部扫描来确保我是干净的,但不管怎样,他死了。呼。”
“他怎么就死了?”Nascimbeni询问。
“自从我离开R&E,他就一直在等着再次跳进我的颅骨。我能感受到他在敲门。”她小跑向最近的墙,敲着它来强调。“但是,让我们记起过去的好时光的那种东西,同时也让我们变得无法被附身。那就是为什么Wettle和我都从失魂状态清醒了过来,也是为什么Mukami从来都没能成功操纵Noè。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向那家伙敞开心神,请他进来,然后……在门厅里放毒气,可以这么说。”
“哦我的天,”Zwist说。“你记住了……”
“一个抹杀触媒,”McInnis补充完。
“确实!”
“你在脑子里杀了他。”Okorie一脸敬畏。他们都一样。
“确实!”她到达了路障,懒洋洋地靠在上面。“这不全是我的功劳,不过,就是,你们知道,可以说大部分是。”她把双臂交叠在墙头,双脚反复向后踢着。“有人曾说我的思想像个陷阱。”
他们盯着她。
“所以,是啊。你们要等等再鼓掌,还是……?”

他们还没走回会议室,Harry的PDA就发出叮的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猜猜是什么?”
“他们改主意了?”McInnis提出。
“失去一个人会对你产生如此不可思议的影响,”Lillian欢乐地唱着。

11月11日
这是一次相当大胆的得寸进尺,但Lillian坚持把会面推迟到阵亡将士纪念日1。“我是模因学家,”她解释,“我不喜欢战争,但喜欢语境重构。”
他们在最接近中立的地方会面:H&S主餐厅。一条路进,一条路出,有许多坐下来休息的空间。没了被附身的威胁,Ibanez让她的警卫大批走到了外面;而在离R&E更近的位置,有一批规模相似的闪光透明人在站岗。Lillian一反常态地先到了,挑了一张中间的桌子,能很好的看见门口。她真的很期待见证他们会派谁来。
当然,除非她错了。
那就糟糕了。
一小群人缓缓走进门,她大笑起来。她没有错。她当然不会错。“哇,你真的带了A级小队来,嗯?就像带着一堆助手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权势一样。”
Ngo在,Euler也在。队伍后方是Koda Anoki,首席心理学家,还有Daniil Sokolsky,敌方最强的模因学家。
Ngo在她对面坐下,Euler跟着坐下。另两人依然站着。Sokolsky朝她眨眨眼。
“你应当感到荣幸,”小个子越南女人说。“瞧我们费了多大劲来策反你!”
“直接出来承认了?”Lillian笑了。
“为什么不?”Euler微笑着。那不是Euler。他不会那样微笑。“你早就知道了。我们此刻可以摒弃礼貌的说辞。我们想要你,Lillian。你非凡的复原是这里几个月来最棒的事。”
“我同意。”
“所以接下来是我们的宣传,”Ngo在桌上交叠双手;平时的她只要不拿着记录板就会焦躁不安。真是神奇,他们是多么像,又多么不像原本的他们。“我们代表自由,你的上司代表压迫。”
Lillian伸手抓住Ngo的手。“接下来是我的反宣传。我们曾多次拯救世界,而你们的名字里都带着毒这个字眼。”
“毒是能诱发转变的东西。”
“错了,应该是对生物有化学伤害的东西。你只是个下贱的社会科学家,还轮不到你重新定义真正的科学词汇。”Lillian拍了拍她的手,傲慢地强调。
“我们能重新定义一切。Lillian。”Euler伸手,把她们的手分开。他的手通常总是在抖。现在没有抖。“我不知道你对这次会面有什么计划,但真正会发生的事情将是这样。我们会来一点心理学讨论,最后——”
“是啊行了闭嘴吧,还有操你妈,你们完了。” Lillian点了点耳朵,“到位了?”
“是的,女士。”一个微弱的声音说。他们也能听见。她确保他们能听见。
“动手,Thilo。”
“什么?”Anoki说。
“你们这些冤种,以为我会让你们坐下,把你们说死?跟你们来一场真心实意的辩论?试图说服你们我才是对的?哇。”她当着他们的脸大笑。“觉得我傲慢?好像我需要你们的认可似的。我需要的只是让你们的屁股坐在我控制的椅子上。”

11月7日
“所以……”全局主管点头赞同。他已经看出了这个想法的雏形。“Sokolsky博士研究的共振器可以接收输入的任何信号,并通过基岩将其放大,从而影响整个站点。”
Lillian点点头。“没错。”
“你觉得你能盗用它,用来传递精神控制的解药——如果你能搞出这东西的话?”
“我百分之百肯定我们能做到,”Zwist说。“我差不多一个人破解了它,有了Lillihammer博士的帮助,就更简单了。我的手段只能单对单解决,缺乏大范围施展的能力,但是当然了,我们需要一种更完美的解决方案。”
她像垮掉派诗人一样打了个响指。“这就是我添加的东西。我带来了完美。是的,我也百分之百确定,我们可以劫持共振器帮我们完成这个把戏。”
“为什么?”Harry问。
“因为它是Daniil做的,是Daniil设置的,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时,Daniil是这么说的。”她从容地凭记忆背诵:“‘我曾经试着让你复原。我希望每次都能前进一步,最终到达你那边。这几个月很艰难。这共振器计划需要你的真知灼见。今天已经是你最后的机会了,Lillian。思维上变得同步对你我来说是常有的事。从来没人能比得上我们。我们联手能打到他们真正的痛处。并且最终使得这些崇高的事业突破计划阶段。栅栏另一边那些人光靠我一个人来拉拢,应该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但是……你要还在就好了,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分享这最终的计划。我怀疑等我们完成了需要的任务之后,我们的创作也就到头了。不论你还是我只要到了那个新世界都没有用处了。甚至不是怀疑,我知道我是正确的。不过如果我能够把最后一个模因留给你,那就再好不过了。真希望我能按下开关,给你换个频道。但我必须承认失败,向前看,不再像二十多岁的浪漫主义者那样执着于过去。对我这样即将成就伟大事业的先驱,现在多愁善感是一种奢侈,不是吗?我只能回忆我们过去的美好时光,等你离开后,我会以此来自我安慰。’”
“你这种人,”Corbin极其缓慢地说,“在恋爱中会很可怕。”
Udo戳了戳女友的脸颊。Corbin回敬了她一声啵。
“我不明白,”Wettle说。
“我也没明白,”Harry承认。
Wettle向他微笑。”你不必为了我那样说。“
“他不是为了你。”Lillian伸了个懒腰。“好吧,你们看过《可汗之怒》2吗?”
“看过,”Harry立即说。
“嗯,Daniil很爱那部电影。他之前带我看过。”
Harry看起来被冒犯了。“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看的。”
“是啊,但我又没和你上床。”
“等等,”Wettle说。
“所以,他最喜欢的是主角们在无线电中通过密语传递了他们要使用的密码,然后开始使用。他喜欢密码学。他喜欢到都跟Eileen上床了。”
“Eileen哪根筋搭错了?”Harry问。
“你似乎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嘛,”Delfina反驳道。
全局主管清了请嗓子。“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吗,Lillihammer博士?”
“这就是密码,”她解释道。“‘我希望每次都能前进一步,最终到达你那边’。意思就是,每句都往前跳一个字。好了,我就不留给你们自己解决了。”
“我们也做不到,”McInnis提醒她。“没有你那样完美的记忆。”
“我很特别,”她赞同道。“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告诉我,而且只告诉我一个人。他知道如果有人能解明……但是好吧。来,仔细听。‘这几个月很艰难。这共振器计划需要你的真知灼见。今天已经是你最后的机会了,Lillian。思维上变得同步对你我来说是常有的事。从来没人能比得上我们。我们联手能打到他们真正的痛处。并且最终使得这些崇高的事业突破计划阶段。栅栏另一边那些人光靠我一个人来拉拢,应该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但是……你要还在就好了,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分享这最终的计划。我怀疑等我们完成了需要的任务之后,我们的创作也就到头了。不论你还是我只要到了那个新世界都没有用处了。甚至不是怀疑,我知道我是正确的。不过如果我能够把最后一个模因留给你,那就再好不过了。真希望我能按下开关,给你换个频道。但我必须承认失败,向前看,不再像二十多岁的浪漫主义者那样执着于过去。对我这样即将成就伟大事业的先驱,现在多愁善感是一种奢侈,不是吗?我只能回忆我们过去的美好时光,等你离开后,我会以此来自我安慰。’”
“什么,”Udo说。
“天哪,”Harry说。
“什么,”Udo说。
这共振器已经变得能打到这些人,只是需要那个正确的模因。频道二十。现在离开。
“难怪大家都跟这家伙上床,”Corbin感叹道。
“我可没有,”Udo说。
Corbin揉了揉她卷曲的短发。“我知道。”
“你应该试试,”Lillian咧嘴一笑。
“我了个去,”Harry带着真诚的敬畏说道。“他是个双面间谍?”
“一直都是。可能是太野了,一开始就控制不住,我们都知道他是个自我暗示狂。他想告诉我,但我只顾留神自己的事,没注意到。”
“老天啊,”Nascimbeni说。
“因此,如果我们有一套正确的模因触发器,就可以利用共振器来破除整个站点的精神控制,”Ibanez总结道。
“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Lillian用拇指比了比Zwist,“有老人家帮忙。”
“从技术角度讲,我不能说我完全理解你在说什么,”老密语术士说,“但驱邪我懂。”
“所以。”McInnis把手指竖在桌上。“你希望通过这种方法寻回我们最优秀的失散人员。”
“就是这样。”
“你不担心Gwilherm会把怒火降到我们头上吗?”
“哇,”她大笑起来,“在Allan的语言中,这几乎能算是个笑话了。”
“但这不是没可能,是啊,”Delfina喃喃自语。“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好后备计划,在短时间内干掉他们一伙人。不需要是好计划,但要可行。”
“塑形炸药,”Nascimbeni建议。
“没错。就是像这样完全彻底的馊主意。”
“谢谢。”
她潇洒地向他敬礼。
“塑形炸药?”Harry问。
Delfina挥手让他闭嘴。“以后再说。总之,这就是我们的建议。这可能会惊醒老虎,但不管怎么说,杀了虎崽肯定会惊醒老虎。这样,我们至少还能在这场游戏中多获得一些头脑。”
McInnis转向全局主管。“Nim?”
“我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副手点点头。
“其他人呢?”
大家纷纷点头,其中大多数还有点难以置信。
“我满心期待结果,”管理员端庄地笑道。
“好啊。”Lillian起身。“你听起来相当兴奋。好了,圣诞老人,让我们去拼凑礼物吧。”

Site-43只有极少部分完全没有基岩。隧道修改成走廊、办公室和实验室时,尽可能保留了自然材料,这是为了避免凿刻坚硬的岩石,也是为了维持Mishepeshu留下的结构支撑。无论在何处,那些久远前曾被神话生物触碰的冰冷岩石距离你最远不过几米。至于这一事实究竟会让人觉得卑微还是入迷,取决于一个人更接近于神学家,还是地质学家。
——Blank,《混乱中的线条》
现在墙壁和地板里散发着持续的嗡嗡声。基岩在震动。Lillian几乎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她毕竟拥有全站点防御第二强的头脑。如果Sokolsky真的被洗脑了,这攻击大概也根本影响不到他。
但当然,他没被洗脑。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旁坐下。
“你做了什么?”Ngo呜咽着说。她捂着耳朵。
Sokolsky转向面对Lillian。“我想知道他们死后精神叠加层会去哪里?”
“你做了什么?”Ngo尖叫着。Euler突然向前一倒,Sokolsky的手急速接住他的额头,让他不至于撞上桌子。Anoki倒在地上。
“我在你们的井里用真正的自由下了毒,婊子。”Lillian凑向前,用指关节敲了敲Ngo的头皮。“现在从我朋友脑袋里出去。”
尖叫又变成了呜咽,接着变成粗重的呼吸,然后归于沉寂。一时间,Lillian担心自己误判了叠加层的性质,被洗脑的人正在死去,但……不,她还在呼吸,只是很微弱。微弱,而且自然。冷静。
安详。
“哦我的天,”Euler说。他缓缓直起身子。
“哦哦哦,”Ngo说。她的手放开耳朵,抬头看向Lillian。“那太棒了。”她眼睛里有泪光。
Anoki从地上撑起来,拍去裤子上的灰。“你怎么做到……?”
“天才,”她告诉他们,“我们天才般做到了。”

接下来几小时都很忙碌,尽管他们早有准备。Lillihammer和Zwist忙于制造完美模因,放入共振器自动部署,后勤人员忙着设置更多铺位,在北部的H&P营地和I&T的主营地之间运送物资。很快,难民就开始源源不断地从R&E涌出,其中一部分与透明人发生了持续的冲突,Ibanez的警卫和全局主管的骨干战士帮他们对付了它们。最终,每个营地都比当日之初多了几十人,力量间的平衡终于倾斜了。他们这边的人远远多于Mukami的那边。
现在轮到她行动了,但她已经不剩几个选项。
而对于其他人,新生的可能性似乎无穷无尽。

Nascimbeni勾掉清单上最后一项,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四处张望,看到……
“老天啊。”他扔下平板,毫不在乎它落到了何处。“Gallo!”
他跑过走廊,穿过挤成一堆的平民、新解放的特工和研究员,紧紧抱住一脸惊愕的儿子。
“天哪,爸,”Gallo喘着气。他试探地拍着Nascimbeni背心的后背。“很高兴知道你这么在乎我。”
“我当然在乎。”他把年轻人更拉近自己,过了一会儿,拥抱得到了真诚的回应。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的儿子小声说。
Nascimbeni向后抽身。他并不想这样,但有件急事刚刚闪过他的脑海,“她在——?”
有什么东西用更急的速度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腿。她在这里。他的孙女,Flora。
“嘿,”他说。
她在他牛仔裤上哭。
“嘿,”他更轻柔的说。“你好啊。你有为了爸爸勇敢一点吗?”
“有呀,”她抽了抽鼻子。
“我很高兴你们在这里。”他向后退去,Gallo把手放到女儿肩上。“我总是想让你们看看。”
“看什么?”
“我工作的地方。”

“我从没想象过你是在做这样的工作。”Gallo看着他的保洁与维修部里规模惊人的储罐、管道、工作站,赞叹道。这里就像十几座工厂和发电站和净化设施合为一体。Flora模仿着周围无处不在的气泡声,把音高和节奏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从不希望你去想象,”Nascimbeni叹了一口气。
Gallo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你从我出生的时候起就在拯救世界了,却一直都瞒着我?”
“是啊。我不想你卷入。”
“你当然不想。”他的儿子盯着地板。
Nascimbeni试探地搂住了对方的肩膀。至少眼下,他得到了允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和你的妻女都安全。”
Gallo的眉毛飞快地扬了一下。“相当有效,不是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有效。如果地下没有这么个地方,你们俩就都会……还留在上面。”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个可怕的表情。“我们在上面待得够久了。”
Nascimbeni把他搂得更紧,“你看见了什么?”
“很多。”
他低头瞥向Flora,她还在快乐地模仿泡泡。“她看见了什么?”
“太多了。”
他们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他带他们参观了传送带,现在它们负责把材料导向AAF-D入口通道以收复A&R,并为突破气闸进入魔法下水道做准备。根据他从摄像头所看到的,敌方进攻部队在赶走骑警后沿着地铁离开了。但在那里可能依然有生还者,两边都有,而Delfina正在策划一次突击。他们谁也不愿那该死的地方再有更多伤亡了。
“所以,”Gallo最终打破了沉默,“我想你并不真的是个水管工。”
Nascimbeni笑了。“不,那是真的。我修水管。那不是我工作的全部,但我确实修水管。”
“他们说得好像是你让这整个地方维持运作。”
Nascimbeni移开视线,敲了敲最近的导管。“看到没,Flora?这是过滤鬼魂用的。”
“喔喔喔,”她轻声说。
“哇,”Gallo笑了。“你甚至没法否认。”
Nascimbeni感觉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他震惊地意识到那是他的儿子还给了他一个拥抱。“我为你骄傲,爸。”
他感觉舌头重如千钧。“谢谢,”他艰难地吐出字句。
“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是啊。”
“越早越好。”
“是啊。”
“这是做什么的?”Flora戳着管道接头。
Nascimbeni轻轻把她的手指从杠杆上移开。她花一千年也动不了它,但这是家长应该做的。“它把两个合不来的东西分隔开来。”
“像你和爸爸?”她问。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或者像爸爸和妈妈?”她穷追不舍。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Gallo重复。

“你察觉了Sokolsky博士的暗示,做得好,”McInnis评论。
Lillian半点点头,半摇摇头。“我就是这样敏锐。但我早该发觉他在装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全死光。要是你这边没有我,而他们那边有他?你周五前就有四种不同的完蛋方式。我们还有一场比赛可输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在放水。”
“过奖了,”Sokolsky咧嘴一笑。“确切地说也不算过奖。”
“你的伪装很可能拯救了人类,博士。”McInnis伸手去和他握手。
“那就用我的名字给一个新国家命名。”
“我对奖励有别的想法,但要稍后才能回来跟你谈细节。在此期间,你可以加入Du博士和Corbin博士,探讨可能无效化Gwilherm特工的后备计划。”
“主计划完成了?”
“只有框架。”McInnis转身离开。“上帝在细节里。”
他们目送他离开。他们站在Sokolsky为自己选的小房间旁边,远离疯狂的人群。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他需要的。他帮助他们实现了目标之后,这能让他恢复内心的平静和专注。
Lillian对他微笑。他也以微笑回应。已经不早了,但在结束这个夜晚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讨论。她还要知道一件事。
“你为什么没有放弃我?”
他哼了一声。“如果没有零的概念,你还怎么继续做数学?”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夸我,但把我和唯一没有价值的数字相比……”
“如果非要失去一个数字的话,那绝不能是零。失去零会让一切完蛋。零就是那种不到失去永远意识不到你有多需要它的东西。零让其他的一切各归其位,它改变了整个格局。它是搅局者。没有零你就做不了高等数学。没有零的系统必定在它原本的位置留下空洞。那就是在你头脑变空后的这局游戏,Lillian。那就是我没有你的生活。没有零。”
她喉咙哽住了。“所以……”
“所以我坚持相信你还在,因为如果你不在了,数学就再也无法起效了。”
“不过,你错了。我之前确实不在。”
“但最终我还是对的。我一直坚持,接着……宇宙发明了零。”
她摇摇头。“你总是盯着长线目标。”
他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

她本可以回到自己的床铺,但真的,何必呢?要是能做Lillian接下来要做的事,Eileen说不定连杀人都愿意。

11月12日
“感觉怎样?”
Ngo摇摇头,接着又迅速露出后悔的表情。“像有人搅乱了我的脑子。”
“现在你知道我们的感受了,”Lillian轻声笑了。她们坐在I&T的一间私人办公室里,它曾经属于一级技术员Randy Gershwin,他的内脏正涂在A&R的一间办公室里。从今天开始,他们要探索服务器大厅,因为已经完全没有理由再躲在心灵遮断合金护罩里了。
“我一直都知道。你以为心理学家不用做心理评估吗?”
“在我想象中那会是一场空中混战。”
“差不多。只不过你想被击落。”
不错的过渡。“嗯,目前我们需要你帮忙击落别的什么人。”
Ngo满脸怀疑。“谁?”
“Radcliffe。”
“哦。当然了。所以,你需要知道一件事。”
“只有一件?”
“这是第一件。我在那边有一项工作就是为所有老大做检查,尽力去揣测你们制定了怎样的计划来颠覆他们,分裂他们,废除他们。去想象你们会从哪个角度发起进攻。”
“很合理。你比谁都清楚我们心里的想法。”
“我做得很好,很全面。所以基于我掌握的信息,他们已经知道了你们可能采用的一切追击Radcliffe的方法。”
“没错。”
“所以——”
Lillian明白了。“所以你要了解我们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信息,这样你就能制定一个他们不会预见到的计划。”
Ngo大笑起来,尽管从她眯眼的样子来看那显然让她很痛苦。“就是这样。我爱你脑子的运作方式。”
“我也爱。你这样做有伦理顾虑吗?”
“没有。不管他们头脑里住了什么,总之不是他们自己。那不是我的病人。甚至不是人,这我相当确定。而且就算我的病人真的仍然存在,我也会说这可以算得上是一种治疗。”
Lillian把椅子向后挪,靠到墙上。“我很高兴你这样想。我们有些有趣的信息,我认为你一定会很感兴趣,它还带来了一位研究伙伴!”
怀疑的神色又回来了,还加剧了。“是Anoki吗?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差不多跟我一样。”
“不,不是Anoki。”她靠过去,猛地把门打开。“进来吧。”
“你们好。”Wettle看向Ngo,接着是Lillian,然后又看回Ngo。“沙发在哪里?”

现在,他们在真正的I&T会议室里开会,那里有真正的干扰屏和投影屏可用,还有舒服的椅子和又长又宽的桌子。曾经的电影之夜对此需求很大。目前,这里成了他们不断扩展的专家团的总部。
“我对你的工作印象非常深刻,Lillian,”McInnis告诉她。
“谢谢!我也是。”
“如果没有你的外部解决方案,我很怀疑我们能不能走出这可怕的僵局。”
“大概不能,”她赞同。“我们量子跳跃过来纠正这烂摊子,制造了巨大的不同。”
“我为打断了应得的肯定而道歉,”Euler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们七人保留了原本的记忆。”
Lillian耸耸肩。“不知怎么的,我们这叠牌在洗牌中被标记了。我也不知道。有些奇怪。”
“是非常奇怪。我总觉得这其中可能有更高层的力量。”
“上帝不和宇宙玩记忆游戏。”
“我确信Corbin博士不会同意。”
“是啊,”Lillian点点头,“但我口气比她清新。”
“我不知道我对那有什么感觉。”Corbin紧张的把烟从包里拿进拿出。“但既然我们开始聊哲学话题了,我还有一个小难题可以分享给你们思考,假如我们有时间的话。”
“我们现在算是在项目间隔期吧,”Harry耸耸肩。
“好,嗯……行吧。想想遇难者的行为方式。没有道德观念,不会后悔,不会内疚。Nascimbeni部长说,他们知道这里不是基准现实,也记得自己在这个旋转木马上转过的每一圈。这能解释他们的行为吗?”
“继续。”
“好吧,嗯,你们有没有害怕过潜伏在你潜意识里的东西?我考虑过很多这方面的事。你们有没有想砍掉谁的头过?”
“呃,”Lillian说。
“没有,”Euler说。
“噢,你们当然有。每个人都时不时有这样的幻想,或类似的。”Corbin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它。“想到人们自以为能做出什么事而躲过惩罚,以及为什么,我觉得这其中的意味很吸引人。当然,‘为什么’重要得多,但这个重要性在工作和娱乐,现实和梦境的场合下是不一样的。”
“这是讲座吗?”Lillian问。
“是思想实验。假如你在现实生活中是个斧头杀人魔,既没有得到应得的报应,也没有受到牢狱之灾的威胁,那么……很遗憾,你就只是个斧头杀人魔。整天泡在教堂里并不能减轻处罚,对后果的恐惧也不能替代真正的道德。另一方面,如果你只是在虚拟世界里扮演了一晚上的斧头杀人魔,或是在梦中成为了斧头杀人魔……我要说,你的状况介于‘健康的宣泄’和‘可能需要一些治疗’之间,取决于你这样做的频率和程度。但它们显然是两回事:有长期后果、而且后果能真切触动我们的行为,与造成的影响很模糊或是显然无关紧要的行为,有着很大不同。我们实际做过的事绝会对比我们假装、想象或期许我们做过的更有意义。然而,介于这些状态之间的事,就会变得模棱两可。”她把烟从嘴的一边滚到另一边,在滤嘴上留下了一圈口红的痕迹。“我发现模棱两可是最有趣的。”
“呃,”Lillian皱起眉头,“这不是梦。”
“对,”Euler赞同,“但我理解她的意思。没有终成定局的感受,就没有道德。如果你觉得你所有的选择都能随意地反复重来,那每次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Corbin点点头。“这是个很基础的哲学论题。”
Lillian无缘无故地把烟盒弹到了桌子对面。“这是胡扯。如果你做过一次某事,哪怕只是为了试试那是怎样的感觉,你肯定还会再做。没有道德真空。如果你想要这样做,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已经说明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Corbin按节拍左右摆头。“除非你有精神疾病。”
“基本上人人都有,所以这当然有点细微差别。但我不是说我们要为我们的想法负责。我们要负责的只有行为。即使时间流洗干净了你的手,血还是在那里。”
“被附身算精神疾病吗?”Harry问。
“这是对于哪一方来说?”Euler补充。
“如果我们知道我们有不止一回合,就像他们那样……”Corbin嚼着烟的末端,“我们是会变得和他们一样,还是会保持责任感?我想我真正要问的是……不同时间线上的你们本质上是同样的人吗?”
Harry双臂交叉。“我希望永远别知道。”
“嗯,宇宙肯定把你们挑出来了。”Euler扣上背心。“也许这是为了让你们来执行Corbin博士的思想实验?”
“让她等等吧。”Zwist走进会议室,他们从未见过他显得这样快乐。“我们三个有更实际的东西要担心,不是吗?”

11月13日
“为什么是你?”
McInnis坐下。Falkirk的房间里只有两件家具:一张床,和一把椅子。他不需要桌子,因为他不用做任何工作,也没有人会向他分享信息。如果他想用洗手间,就需要申请。那感觉很残忍,但他罪有应得。“你是联络员,Edwin。你曾与议会一同工作,也曾与站点主管一同工作。但你从未正式成为过站点主管,也永远不会加入议会。那就是为什么他们选择了我,而非你。我可能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份责任——我怀疑有没有人能——但相比之下,你的准备特别不足。”
“我不是说你那个冒牌的管理员头衔,”在这几日的单独监禁里,老人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甚至从不站起来踱步。Forsythe看过他,确认他没有任何生理问题。他只是彻底认输了。“我问的是,为什么永远是你?Scout从调过来的一堆人中选出了你,给了你一份美差,从一开始就培养你来接替他,而议会就让他这么做了。给我一个好理由,为什么。”

1997年
3月29日
大本德镇: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为什么是我?”
Scout坐回床垫上,帽子挂在床柱顶端。他没有问这问题指的是什么。“还能是谁?”
“那不算回答,长官。”McInnis坐到床的边缘,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向导师提出问题的最后机会。下次他再来到大本德,就是来收拾老人的尸体了。
“不算,是吗?”Scout在床上换了个姿势,动作缓慢且小心,仿佛他易碎的骨骼在最柔软的表面上也可能因为动作太大而折断。或许他真的会;毕竟他都快满一百一十二岁了。“为什么是你。说起来,又为什么是我呢?”
那问题很好回答。“你认真负责,有远见,还是天生的领导者。”
“哦,是那样?”Scout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是John Owens掀翻了他的T型车3。”
McInnis盯着他。“抱歉,什么?”
“John Owens。在我们启动CLIO计划前,他是历史学部的明星研究员。我在他的研究团队的支持下提出了这个项目,当时我认为他会成为主管。O5正在审阅提案的时候,他掀翻了他的T型车。”
“我都不知道人能够掀翻那种车,”McInnis真诚的说。
“哦,当然能。”Scout摘下眼镜放到床旁的桌子上。“那东西头重脚轻。为抢先应用新技术付出的代价。但是没错,我一直认为那就是我成为CLIO主管,并继而成为43站主管的原因。不过你告诉我是因为我微薄的领导技巧和眼界?能听到这种话真开心。让我自我感觉良好。真希望能早几十年听到。”
McInnis看着他像进棺材一样躺到床上,身着最好的衣服躺在床单上。“你是说你任命我为继任者,只是因为……我在这里?而且仅有的另一竞争者不适合这份工作。”
“事实上,我没有这样说。”Scout与他对视。“我说的是:我选择你,因为在我需要选人之时,你是最佳选项。”
“你等了那么久才决定?”
“什么?”他又哼了一声。“不,我1980年就决定了,你不能把这种事拖到最后。”
“1980年我还什么都不是呢。”
“1979年,你没受训,不知道帷幕后的世界的存在,就识别了一家异常摄影店,监视它,并联系了当局。正确的当局,也就是我们。Allan,你知道常态维持团体之外的平民通过联系我们来加入是多罕见的情况吗?天哪,大部分自由港居民就算想,也不知如何联系上基金会。”
McInnis耸耸肩。“我运气好罢了。”
Scout以完全否定的姿态摇摇头。“你接触到了未曾见过的世界,而你的反应是去观察它。之后,更好的是,你选择了倾听。从那时起,你一直在听。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善于此的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才能。”
“那么,这就是我的主要职责吗?作为站点主管?倾听?”
“作为站点主管……”Scout呼出一口气,整理着思绪,那一瞬间,McInnis想到,他是否选择了那一刻接受他漫长人生的最终酬劳。但不是,他还在。暂时如此。“作为站点主管,你的责任是去做、去成为、去知晓一切。那始于倾听,而且只有在其他的每一步都完成后,你才终于能发言。你要让你的言语有分量。那就是为什么是你,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我想请求你在我的葬礼上为我致辞。”
McInnis微微一笑。“我保证不告诉他们T型车的事。”
“哦,想说就说吧,”老人朝他挥手。“每场葬礼都需要开怀大笑。”

“我真的不知道,”McInnis说谎了。他无意再分享任何事,当然也无意把这极私密的记忆透露给这可恨的老家伙。那感觉像背弃了信任,而且得不到什么像样的结果。“但这不是你想问的,对吧?”
“我想问什么,Allan?”Falkirk冷笑道。
“为什么不是你?”
一阵伤痛掠过那干瘪的五官,但没有任何回答浮现。
“毫无疑问,你预期我的回复中会有指责。我该责备你的各种个人缺点吗,Edwin?你的傲慢、野心和欺诈,你不得体的脾气,你的短视、粗鲁和毫无底线?”
“我就是有这么了不起。”Falkirk用颤抖的双手一束接一束捋过银发。把头发梳回原位,整理好自己,像一具将要入葬的尸体。
“你需要一切都以你为中心。嗯,这我给不了你。可以这么说,我占了你的位,是因为我生而当此。你永远不可能好到能取代我。尤其是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那对狭窄的灰眼睛里闪过一阵愤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基金会。”
“因为你认为我们的成功关乎你自己的成功。”
“因为我没浪费时间在假装友好、拍马屁和宠坏员工上!”Falkirk坐直了,几乎站了起来。“我做了几十年议会的工具,他们欠我这个,不是因为我态度圆滑,能说会道,而是因为我所完成的工作!”他用拳头捶打着扶手。“我一直忠诚。我一直高效。这个新世界就像旧世界一样需要我。我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蠢到看不出来。简而言之,Allan,我认为你在说谎。我一直觉得你是骗子。骗子,讨厌鬼,冒牌货。”
“是的,”McInnis点点头。“在这个话题,或许只有在这个话题上,我发现你是非常高效的沟通者。”

1981年
7月12日
McInnis还在拆封他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这时一个面色阴沉的驼背老人冲进了他崭新而毫无特色的办公室。“所以,你就是那位大明星。”
“你说什么?”
“我赌你就是。知道我是谁吗?”
“你一定就是Edwin Falkirk博士。全局主管兼副主管。细菌科学博士——”
“我没失忆,孩子,我知道我是谁。你想告诉我为什么Scout对你那么上心吗?”
“我不敢随意推测。”McInnis坐到他简朴的办公桌后,示意Falkirk坐上对面的椅子。
老人没有坐下,只是用静脉虬结的苍白双手紧紧抓住椅背来支撑自己。“给我推测。这是命令。”
McInnis耸耸肩。“我有传播学理论的专业知识。也许他迫切需要——”
“呸。”Falkirk像要打蚊子一样挥手。“胡说八道。我们不需要在这里手拉手唱《Kumbaya》,我们需要行动。”
“什么样的行动,长官?”
“你听说过Stan Bowe吗?”
“没有,长官。”
“美国陆军的人。四星上将。他认为我们能帮他解决一些国外——妈的,甚至国内——的难题,如果我们把我们的一部分神奇资产出借给他的话。”
“那听起来……”McInnis考虑着大声说出这个是否谨慎,但他已经开始说了。“……相当不负责。”
“是吗,有吗?”Falkirk看起来很激动。“如果我告诉你那有可能达成呢?那场交易?”
“我会感觉……失望。”
“失望。”Falkirk摇了摇乱蓬蓬的头。“没什么能让你动火气,是吗,Allan?你一点也不像那老家伙。他的心软得一碰就出血,每周都要输血。”
McInnis享受交流。那对他相当于做科学实验。但他不享受这次交流;每一步似乎都在渐渐远离有效的结论。“我想那是比喻?”
“可能也不是。那老家伙非常老了,总有一天,他会烂掉。在那之后,我要把这个旧盒子收入囊中。我会成为制定计划的那个人。你有什么想法?”
McInnis双手交叠。“我认为你无需寻求我的准许,长官。你是这个设施的二把手,我为你效劳。我将毫不犹豫地服从你的指令。”他点头强调。
“那Scout的呢?”
“当然也会服从。”
Falkirk放开椅子,站直了些许。“如果他下令让你做一件事,而议会下达了不同的命令呢?”
McInnis把头歪向一边。“那可能发生吗?”
“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语气里有隐晦的威胁。
他还没有牢记在心,但好歹硬背下来了。“议会高于所有人,长官。他们的言辞即为法律。”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Falkirk张大了鼻孔。“可别忘了。”

“你一开始就准备独吞所有,不是吗?行吧,Allan,等你品尝第一口泉水时——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让你记住这件事。”
“什么?”
Falkirk向前倾身。他的气息闻起来像廉价咖啡和呕吐物。“我在他们的魔法泉里撒过尿。”
“我会记住这个忠告。”
“你觉得我态度粗鲁,对吗?而我觉得你软弱到令人作呕。你允许这些人肆意横行,追求自己的特点,做他们原始欲望的奴隶。你让他们舒服。你让他们自满。你没能让他们称职。他们很快就要面临考验,他们很快就会暴露出缺陷。”
McInnis皱起眉头。“听起来似乎你有什么信息瞒着我,Edwin。”
“确实有。”被罢免的主管双臂交叉,咧嘴一笑。“如果你把我交给骑警,我就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我明白了。”McInnis稍稍提升了音量。“Lillihammer博士?”
她打开门,走到他身后。“管理员。”
McInnis比了个手势。“Falkirk博士目前拥有大量的高权限信息,我希望你帮我提取出来。”
Falkirk在椅子上挪了挪。“等等。”
“他拥有极高的CRV,而且很有可能接受过心灵强化。他的某些知识来自O5议会,回收将会相当困难。”
“我很高兴能尝试破解一下。”她确实看起来很高兴。
Falkirk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你不会让我跟这个……”
“我会。我本来考虑让Naylor博士来的,但那可能并不明智,她声称自己隶属于一个敌对相关组织,可能会为了自身目的而利用你的信息。”
老人的喉结快速上下颤动,发出了像狗喝水的声音。“什么?!什么敌对……你在说什——”
Lillihammer俯身凑近他。“她是个giftschreiber,你个蠢货。如果要做个安保狂人,你至少该做得像样一点吧。”
Falkirk把椅子向后推着远离她。“你想听giftschreiber的事?我来告诉你giftschreiber的事!”
“是的。”McInnis起身。“你会。”
“别这样对我,Allan!我向基金会献出了我的一切!”
“没有,你还没有。你将在今天完成这件事。”他拽了拽背心,调整了一下领带。“我并不期望从中感到快乐。我从不觉得复仇令人愉悦。但想到要刮下你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我也并不觉得悲伤……不过我要承认,我确实感到一点难过,微弱的难过,怜悯你。是的。怜悯,就是这个词。你可怜又可鄙,Edwin。”
Lillihammer抽出一包卡片。“他不配被怜悯。”
“我会把这视为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他。一直如此。”McInnis低头看向他疯狂抽搐的对手,感到一阵无法完全解释的怜悯。或许这个人生来就是这样子。或许那些让他变坏的事不完全是他的错。但他年纪很大了,有漫长的人生来纠正错误,而他只是稳稳掌舵,并未改变航向。被瀑布冲下去只是他应得的下场。
McInnis转过身。“再见,Falkirk博士,感谢你的付出。”
“ALLAN!”

Falkirk在哭泣。“听着。你不需要这样做。折磨人不是你的天性。”
Lillian熟练地洗着牌。“你什么也不会感受到的。也许再也不会有感受了,取决于事情如何发展。”
“这不道德!你们要在一层尸体之上建立你们的新基金会吗?!”
她笑了。“别那么夸张。你完全不会有事。我只是会把你带回你最初加入的那一天。”
“那可是七十年前!”他终于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倒下。他夹紧两腿。她想他是不是要尿裤子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
“哦,”她微笑着,“那我建议你别去学滑板。”
“Lillihammer博士。”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祈求。几乎有了几分人味。
她摇摇头。“太晚了。”
“Lillian。”
她满意地放声大笑起来。“现在来这套已经实在,实在太晚了。”

11月16日
McInnis没有理会指挥中心发来的第一份和解请求。第二份和第三份他也置之不理。但三天过去后,他不顾所有最信任的知己的劝告,终于默许了她的请求。她已经被吊了够久了。时机成熟了。
他直到走出去之后才告诉他们他要走。他不需要护送。他不需要劝阻。这是他自己的事。只有他自己。
Ibanez只能体谅一下了。毕竟是她告诉他,人不能从后方带领别人。
把无线电扔进垃圾桶之前,他给她发出了一次礼节性的通讯。她滔滔不绝地咒骂着他,但他知道她会有办法应付的。这是她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她超越了世俗的一切,”McInnis走近敌营时,Radcliffe对着空气说,更确切地说,是对透明人说。其他地方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不关心果实的命运。对她来说,收获和任其枯萎没有区别。她甚至看不到你们。你们什么都不是。但我看见了你们,我看见了她,我同时爱着你们双方。”
“嗯,”McInnis说。“美好的情感。”
Mukami在A&O的门口迎接他,像一个身着华丽正装的酒店迎宾员。“请进我的会客厅,”她微笑着低头鞠躬。
他鞠躬回应,没有对这个会客厅的所有权发表评论。他们穿过热带风格地砖和空荡荡的隔间——她显然为了这个重要时刻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不过他知道,只要她一动念头,就可以马上把这些人叫回来对付他——来到了主管办公室。Zulfikar的办公桌前没有秘书,但他所有用品都还在原位。最后一扇门内,McInnis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也原封未动。他从Scout那里继承的办公桌还在Falkirk的I&T存储单元模块里,但Mukami偷来了全局主管的办公桌,那是仅次于它的货色。其他东西,从单个书柜到墙上的逆模因烟斗画,都还在。
她绕过办公桌,最后一次坐到了他的椅子上——无论她自己是否知道——而他则坐在了访客椅上,自从他的前任过世后,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它。
他本以为她会为他开出投降的条件,并反驳他让她投降的条件。但她却把双手在脸前合十,问:“什么是自由?”
她真的想交谈。那就更好了。
“概括地说?”
“什么答案都可以,开始吧。”
“自由,”他考虑着。“就是能够随心所欲,不受他人阻挠。”
她摊开双手。“那么,人人享有自由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
“那看起来会像梦幻一样。无限的资源,无限的空间。如果没有无限,就总是会有人觊觎你的东西。你想得到,我也想得到,我们中就会有一个得不到。彻底的自由需要完全的平等。”
“那就是你在创造的吗?完全的平等?”
她无视了这个问题,提出了另一个。“为什么基金会不允许世界上其他的人看穿帷幕?”
“那可有很多原因。”
“告诉我最好听的那个。那个谎言。”
他知道她是指哪一个。“我们不相信人类能聪明而体面地应对这些真相。”
“你们认为他们会在街上暴动,冲进你们的巴士底狱,然后一不小心把世界毁灭掉。”
“或者用我们手中最糟糕的东西制造出人间地狱。没错。即使是最理想形式的面纱破碎情景,也会给每个目击到它的智能生物留下心灵创伤。社会变迁得像蜗牛一样慢。如果我们向其呈现大量的、陌生的、怪异的信息,它将难以消化。一下子全部呈现是不行的。甚至也许一点一滴慢慢呈现都不行。人类会在井边喝死自己,不管水有多纯——因为他们只知道渴。”
“Mukami一直怀疑你是能随口说出那样的警句,还是背下了适用于每种场合的布道。”
那么久之后,终于摘下面具了。“如果不是你谋杀了Mukami特工,我会很乐意与她分享我的辩证技巧。”
“你确定不是你杀了她?”那个自称Site-43站点主管的东西又坐回了她的椅子上——他的椅子,他们的椅子。“是你的工厂炸了她一脸。不过,我们还是不要为内疚分心了。基金会保守秘密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们收容的许多事物都需要非常精细的处置。政府机构不可信——”
“不是那个,”她不屑地挥手。
“一些最危险的项目会引发道德争议,而这会——”
“也不是那个。拜托Al,恶毒一点。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权力,”他说。
她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展开说说。”
“监督者喜欢手握所有的牌。牵线操纵。纵观全局。”他可以算是在转述Scout说过的话。在Falkirk之类的人告诉他那些谎言之前,他就了解了这种解读。
“发号施令。制定规则。掌握节奏。”Mukami在桌面上模仿敲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用了多少关于控制的隐喻?你有没有注意到,它们中有多少把控制比作娱乐?尤其是游戏。对于像你们的监督者这样的人来说,控制就是一场游戏。他们是玩家,我们是棋子,赌注是……嗯,一切,真的。因为基金会拥有一切。只要你需要,没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或者至少在我们拆散你们的小团伙之前是这样。世界上所有东西对你们都唾手可得,地球上所有人都听凭你们差遣。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的老板是最早开始收集魔法垃圾的那批业余古董商、文物猎人和绅士考古学家的直系后裔。你们是独一无二的顶级团队。一言以蔽之,你们就是秩序。”
“这个词有褒义的含义。它的反义词是贬义词。”
“混沌。”她像品酒一样品味这个词。“是的。混沌是你们的反面。红右手对此再清楚不过。我们可以称你们的基金会为秩序塑造者,混沌分裂者的死敌。”
他克制住自己,没有翻白眼。“接着,你将转而揭示,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是自由的对立面。”
她咯咯笑起来。这是对Mukami可爱笑声的一种拙劣模仿。“没人给你打印会议议程表时,你会在脑子里自己画出来吗?因为我很佩服你这么轻松就能跟上进度。没错,就是这样。当然没错。我赌你根本不敢否认。”
他耸耸肩。“这有什么意义?你们把世界变成这样之后,这些问题都只是纯粹的学术问题了。帷幕不存在了。你们已经把我们夷为平地。再也没有秘密了。”
“哦,不是这样的。你们还没被打倒、还没出局呢。”她笑得合不拢嘴。享受着辩论的乐趣。“游戏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定局。你们还有埋藏在地下的超级计算机,还有坚不可摧、不可触碰的特外站点,还有可笑的月球基地。但失去了掌控,范式肯定会转移。不会太久的。”
“那你将创造什么来取代你所摧毁的一切?你将如何用自由取代秩序?”
“这才是真正的思想家,不是吗?”她开始在椅子上转圈。“因为在你背诵第一个糟糕的论点,说明为什么世界需要一座监狱而你们需要成为监狱的看守的时候,你当然是对的。人类都很愚蠢。人类都太愚蠢了。就算看不到,你也能感觉出来。愚蠢就在那里,令人窒息。”她突然用一只脚停止了旋转,朝他靠了过来。“Allan,如果你和他们交谈,真正倾听他们认为什么是重要的,他们认为发生了什么,他们对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看法,你就不会想要保护他们。你只会想干掉他们。”
“你是个奇特的样本,”他说。“一个主张平等的精英主义者。”
“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并不是精英主义。”她又靠了回去。“根据定义,显而易见的事任何人都能发现。显而易见,人类这个物种中的许多个体都没有进化到比爬虫脑厉害多少。我们有天才和聪明这样的词,只是为了那些描述不寻常的、超出常规的事物。我们有机智这个词,是为了让那些愚蠢的人有办法用他们粗笨的舌头来称呼比他们强的人。智慧是稀缺品,Allan。那么,我们该如何邀请那数十亿粗野的笨蛋,加入知情者的俱乐部呢?”
他知道答案。“我们不邀请。”
“我们不邀请。”她点点头。“没错。我们对平等的定义不同。这与获取知识无关。与获取资源无关。甚至与权力无关。我们唯一能共享的是什么?我们唯一最终都要共享的是什么?”
他对上她的目光……或者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深度。没有同情。没有理解。甚至连人格都没有。他不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对一个理念说话。
而它告诉他,毁灭世界是无与伦比的善举。
她看出他明白了。“我们很快就会平等了,管理员先生。”
“那么,你呢?”
“我想我们会看到的!那是皇室用语‘我们’。不包括你。”
“你是皇室成员,是吗?我还以为你是人民卫士呢。”
“我只捍卫他们集体行使那唯一不可剥夺的权利。免于匮乏。免于痛苦。免于恐惧。伟大的平等。”
他解开了正装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了领带。“看来你对此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
“确实如此,”她同意。
“而且你似乎想要得到认同。”
“嘿,是你发起的会议,不是我。”当然,她的意思是他促成了这次会谈。她已经在改变叙述了。他不禁好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办公桌对面的那个怪物身上,究竟还有多少Mukami的残留,若是在不同的境况下,真正的她又能在一间这样的办公室里实现多少成就。
“正如你所说,议程仍然由你掌控。你向我推荐了你的计划——通过拿起武器终结世界来解决麻烦。你在等着看我怎么想。”
“也许我只是喜欢听我自己的声音。像Stewart那样。”
“谋杀,”他告诉她,“是自由意志的终极界限。”
她侧过头。“说的是。”
“你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自由观强加给地球上的每一个人。”
“非常准确。”
“你不仅是在对60亿人实施种族灭绝,而且是在对选择和可能性实施大屠杀。每一个本可以自由做出的决定,都将被你扼杀在子宫里。”
“多么感人。”
"等你扭曲了你的原则,杀死了最后的受害者,只剩下这现实的空壳,然后你们要怎么样呢?”
“我想我们会开披萨派对。”
“然后很快多元基金会联盟就会启用轨道激光阵列,把这颗行星烧成玻璃球。”
有些东西变了。他第一次感觉到,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之后,几乎有某种真实的存在。“什么?”
“轨道激光阵列?不言自明。但没错,他们确实有。估计你们会把它拆了,但他们会再送一个过来。这会耗费巨大的能量,但姐妹宇宙之间的一点点焓4又算得了什么呢?”
“姐妹宇宙?联盟?你在说什么?”
他俯身前倾。“我在说自由,朋友。我忘了你们都没有权限知道这个。你们偷来的认证并不能让你们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嗯?你们的辛勤工作建立在一个你们如此确定的前提下,你们以为只需摧毁七大洲,就能高枕无忧了。但是,创造中的每一个可以想象的细节变动都对应着另一维度,每一处可能发生的行动都对应着另一条时间线。本地现实集群。时间位面。无限的自由体现在无限的可能性中,由每一个有智慧的生命所迈出的每一步来实现。每一次决定都会孕育出一整个新的宇宙。你不可能杀死它们全部。你的处理只是杯水车薪。他们连想都不会多想,也无需用上你我吹嘘的天才,就会击破你这目光短浅的小算盘。”他向后一靠,活动着脖子。“实现真正的民主。”
她的嘴张得大大的。她就快上钩了。“那不是真的。”
再等等。再等等。
她的目光变得呆滞。他认出了这个信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嘴唇在颤抖:“那是真的吗?”
“黑月是否嚎叫?”他反问。
她倒毙在桌面上,发出不满的咚的一声。
他站起身。“你的项目提案已被否决,主管。且你已被免职。”

“你真的把她说死了,”Harry惊叹。“如果有人能做到的话,我一点不惊讶那个人会是你。”
“我得到了很多帮助。等级带来了特权。”McInnis看向整个会议室,他的天才们终于聚到了同一个屋檐下。洗脑效应都祛除了。透明人一下全都溶解了。看来Site-43终于又属于他们了。
“我本来也可以帮一把,”Lillian抱怨着。“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要压制她的CRV……”
“管理员的心灵炸弹效果很棒,你不觉得吗?”Corbin微笑着。
“为什么我说那句话时,什么都没发生,而你说时……?”Ibanez问。
他向她微笑,但没有回答。他转而面向Ngo。“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看向Du,他左脸还有严重的瘀伤,但前几天的惊险的逃脱行动没有给他留下其他明显的不良影响。“后备计划呢?”
“不算很好,”物理学家承认,“但比没有好。和主计划配合的话,可能行得通。”
“你们怎么看主计划?”
“那很棒,”Anoki表态。他能当上首席心理学家并不是因为他是最优秀的,而是因为他了解自身的极限,懂得重视他人专业知识的价值。“但前提是Ngo博士正确评估了Radcliffe和Gwilherm转变前后的心理状态。”
“要是我们引她来这里,又不能击败她,那问题就大了。”Van Rompay指出。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临时疏散,”Nascimbeni告诉他,“但说实话……在她彻底把人类踩回石器时代前——或许都不需要等到那时候——我们都不可能想出更好的计划了,很可能地球上不会有人能更好地策划杀死她。如果她会死,那一定会是因为我们打出了最好的一击。”
Ibanez嘟起嘴对他表示赞赏。
“但她显然不是首要目标。”Okorie咳嗽一声。“我是说Gwilherm。”
“显然不是。”Corbin看起来对那声咳嗽有些担忧,低头看了看她面前桌上的那包烟。
全局主管声音低沉。“目前我们有行动进程或者时间表吗?”
“都写好了。”Bradbury终于从J&M回来了;Harry跟Wettle换了位,好坐在她身边。“Karen坚持要写。”
Elstrom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McInnis点点头。“那我期待着看到我作为管理员接到的第一份计划提案。”
“我想你不会被这个新头衔冲昏头脑吧?”有几人带着明显的惊讶看向Euler,他们并不知道他旧日里有多喜欢和O5议会争论。
“我需要你们来让我维持谦逊。”
“没问题,矮子,”Wettle叫道。
现在他们都看向了他。
“只是试试。”
没有人说话。
“干嘛?”他用颤抖的手指着McInnis。“是你坚持要我们在用一件东西之前先试一试的。”

他们依然始终没有发现Wirth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