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要是真打过来,我这儿就是前线急救点,银型不能进。”知梓插着腰站在大门口,挡住一些神色不定的常态伤员,“你要真想治,你得去底下。”
Elena没说话。她拍了拍夏迟昀的手背,抬手一把接下了知梓扔过来的便携医疗包。
站点的安全性和其性质有密切关系。像重要人员全在外派、屋里基本只有E级skip的流动站,一年的战斗还没隔壁大城市两个月多;但你要说真有多安生,抬头看看企业logo也知道那不可能。一些情报窃取,一些敌对组织骚扰,比较少的一些收容失效——有理有据可供追根溯源的战斗大约能占95%,像这一次属于个例,大概是混沌分裂者发神经。战斗警报最先从运货电梯拉响,首先被占领的,是联通了五个分区、设置有两套步行梯三套电梯和一条逃生通道的食堂。
这是Elena和她的银型实习生夏迟昀要通过的第一个路口。
负责有智能的异常个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前车之鉴Kanie同志为了一只异常橘猫的心理健康能怂恿游侠号带猫兜风,全权负责了一个银型的Elena自然也有她要完成的任务。实验器材向来比员工本人的身价高几百倍,实验体也难免总让研究员们烧香拜佛下跪磕头;作为员工、器材、实验体三位一体的综合成果,夏迟昀的重要性早已不言而明。重要的器材受损,首要任务当然是修复:见血的银型堪比生化武器,如何找到独立、安全、没有无关人员的医疗场所,这是Elena面临的首要问题。
当前的任务主线明了,剧情清晰,可难度不小。不管是正规处理还是急救都不能在战场上操作,得先下楼;至于怎么下楼,显然不能是通过那些有数名大汉激情搏斗的狭窄楼梯间。最安全的道路是后厨冬储菜底下的废弃下水道口转维修通道去纸质档案室,位置相当隐蔽,离中心战局能有千八百里;但怎么拖着一个毫无战斗经验且慢性营养不良的废物穿过食堂去后厨,这个可能有点麻烦。好在夏迟昀受伤的只是左臂的非主动脉,说不上是紧急的伤情;她扫了一眼银型被血浸湿的袖子,盘算着自己最多能耽误多少时间。如果时间充足,那最好还是要做点准备……
……他们的战斗力太低了。要做一点伪装的准备。
“我去弄两套衣服,你自己止个血。”Elena把头绳解下来,隔着一点距离扔过去,声音压得很低,“……盯紧我。”
在一无所知的困惑之中,夏迟昀迷茫地抬起了头。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有墙上的弹痕,其余空无一物;余光里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年轻的银型愣了一下。
如果他是负责站内安全的安保力量,那夏迟昀会在入职第一天就被告知要着重注意Elena的存在;但很可惜他不是,那么毫无心理准备的银型只看见了干干净净的走廊一角,这也是情有可原。Elena,号称“认真起来连skip都看不见”的流动站著名无存在感人士,就这样消失在了走廊墙壁的阴影里。
夏迟昀傻了。
走廊的灯已经被打坏了一些,剩下那些则在金属的墙壁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和反光。Elena的衣服也不算耀眼,混在光照不到的那些残骸里,在这里消失,片刻后又出现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夏迟昀花了很大的力气从那些展示架和花架的废墟中找到一些人类的形状,又花了很大的力气在一些自动机器人里找到Elena本人;短短一条走廊的距离他看错了至少五次,在一段体感甚至有点自我折磨的注视之后,夏迟昀肃然起敬。
可能这个站点的研究员要有一技之长才能升职吧。连杀人也这么顺手,难怪他这么久了还是实习生。
说是杀人,其实只割了喉,人还没死透。非战斗单位,逃跑和隐蔽是必要的训练,杀人真不是;再说了文职能有什么武器,也就她生物组的,身上有把拆快递用的解剖刀。这东西可算不上有多大杀伤力,两公分的刃,连个软骨都切不开——所以这两位混分可能比较惨,估计还得看着自己喷到房顶上的动脉血再苟活个五六分钟,比不过那些被一枪爆头的战友。完了俩人把衣服扒下来自己套上,偷摸往食堂后门挪;前面管理比较松散,时而有混分游走,快到食堂了不行了,虽然人不多,但行走之间仿佛有些规律,大概有他们自己的部署,硬要混不太行。附近走来走去的都是敌对组织,夏迟昀开始有点焦虑。
他扭头去看Elena。Elena说我去吸引一下火力。
能混到这儿全靠混分这个队的制式装备太全,居然还有头盔,要不然就女研究员把头绳解了之后半米多长的头发散着,隔八百里地都知道这不是自己人。现在这人把散着的头发随便塞头盔里,半透明的球形材料里紧贴着一些黑色的无序纤维,夏迟昀总觉得跟自己说话的是个异形。他说啊那我们怎么会合呢,女研究员看了他一眼,说你走就完了。
“我去弄点动静吸引火力,你看着往后厨走就行。”那个墨蓝色的球体转过来,大概是眼睛的方向闪过一丝微光,“不用管我,你找不着我。溜边,走就完了。”
说句实话,夏迟昀不敢;但他也不敢和老师说不敢。
作为一名在收容间出生、在实验室长大的银型,虽然后来因为被证实完全没有研究价值而改行去当实习生打工还债了,但也从来没有什么选择上的自由。Elena给他的自主权带来的更多是恐慌和困惑,这是他尚且不能理解的句子;好在“等待”本来就不需要人特别的做出选择,这或许是Elena单独给他留出的一点余地。冷汗和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夏迟昀站在距离另一套制服十米远的门口,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应该做什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因为他无法解析一群闯入敌方基地后堂而皇之地翘着脚吃葡萄的暴徒。高级人员并非不存在,但大部分人似乎没什么纪律;这和他的生活环境不符,一个有序的实验体没办法认知这些。
他盯着某张桌子上的果盘看,试图集中自己因紧张而无法凝聚的注意力。
变故在某一瞬间突然发生。最开始是一些轻巧的破碎声,并不明显,夏迟昀误认为那是某个人在咬碎瓜子壳;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声音似乎过于大了,紧接着就是几次沉闷的爆炸。声势不大,但在这个场景里非常敏感: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寻找武器,而夏迟昀在两秒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假意去摸自己空无一物的后腰。不过没有人注意这个破绽,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在场的人们都在找那片尚不知在何处的烟雾。
一个燃烧着的小电器被掀了下来,夏迟昀听到一句“我靠微波炉着了”。这当然还不足以造成什么伤害,但似乎有点扰乱军心:混分们显然有些躁动,这在火焰似乎要蔓延开的时候表现得更加明显。Elena应该设了不止一个定时,他能看到远处接连冒出的、并不明亮的火光;但在场的混分并不很多,食堂的形状不算很开阔,受限制的视野反而令混分们有点手忙脚乱。或许就是这个时候,夏迟昀想。
除开必要的警戒和对这些小电器的排查,其余东西并没有得到什么太多的额外关注;这让这次毫无经验的新手潜伏变得顺利了一些。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但这点注意比不过电路起火和有可能跳的总闸:这里是基金会主场,混分当然不打算让自己陷入陌生的黑暗。疏漏并不大,但这场混乱容得下一个穿着混分制服的夏迟昀。
他站在一群拿着枪的敌人中间,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排查和消除隐患总共花了大约五分钟,混分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起火是因为有微波炉加热了一些葡萄;另外需要关注的还有被烧焦的电路和某些微波炉里的辣椒,刺激性气味能掩盖很多别的东西。这个小队的领导者最终把它归结为一次配合攻击的骚乱,他们有这个站点的情报,站内武装力量很少,不是很能正面应敌。对外的防御必须马上列入计划,对内当然也需要一次自查——刚才的混乱持续得比较久,有人提议摘一下头盔来验明正身。一小部分人响应。
夏迟昀顿了一下。
这其实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暴露在有异味的陌生环境是很危险的事,只有少数人完全摘下了头盔;大部分人只是掀了一半,并不是所有人都展示了自己的面容。但他仍然开始感觉身上发冷,而且动作变得有些僵硬;这可能来自于失血,也可能是过度焦虑带来的错误感知。扶住头盔这样的简单动作似乎也变得有些困难,他拖延了一会儿,勉强装作不在意地、颤抖着把那个球壳抬起来,抬到一个并不足以暴露穿戴者身份的高度;与此同时他屏住呼吸,尽力捕捉环境音的些许变化,猜测自己是否会迎来一次死亡。
在大约十五秒之后,年轻的银型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个位置很偏僻,没有人在看他。他听到一个声音说行了都是自己人别整那么多幺蛾子,然后很快,混分们又开始嘈杂了起来,这次可能是为了发泄情绪。这些人似乎很擅长把各种情绪都转化为对战斗的期待,有人骂骂咧咧地宣告自己之后要如何对待基金会的成员;对内的关注少了很多,银型得以在两分钟之后摸进了储藏室的门。这里大概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终点;他虚弱地靠在一堆垒到天花板的白菜上,在一个角落享受难得的放松。
也许可以休息一下,夏迟昀想。老师什么时候能来呢。
过度的紧张让他的心率有些快,呼吸也略显急促。作为需要被时刻关注的实验体,这种感觉对他而言相当陌生。等待在这种时候变得有些缥缈了起来;夏迟昀数着心跳,但很快就数乱了,对时间的感知最后变成一些虚无。门轴转动的时候银型正数到第437下,和风一起被觉察到的是一股汹涌而来的喜悦;警戒、防备以及其他那些单独行动时需要的那些东西一起像是春雪一般悄然融化,夏迟昀几乎是弹了起来,合着门口一些军靴落下的脚步声。
然后他顿住了。Elena走路一直很安静。
落空的期待感和脑海里骤然拉响的警报一起抽干净了夏迟昀仅有的体力。他踉跄了一下,跪在了地上,仰着头;逆光的门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制服人形,很显然,那不是Elena。
“我注意你很久了,小子。”他听见刚才似乎听过的熟悉声音,“你混进来是想干什么?”
在那一瞬间,夏迟昀很难说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仰视的视角放大了对方的体型优势,带给这个实验体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慑感:他只对负责他的研究员产生过类似的恐惧,但他明白那些人最多只会给他带来一些痛苦,不会产生实质性的损伤。这个人显然不一样。一些生物本能似乎在宣告着一些未知的风险,但被人为驯养过的银型无法辨识出警报的内容;他只是后退,背抵在墙上,感觉到小腿开始抽筋。所有的一切都在表达夏迟昀毫无战斗力的事实——这可能是那个混分出现在这里的最大理由,他不像是一个能对战斗单位造成有效伤害的威胁。
他也的确不是。
强直和僵硬可能是大部分动物的受惊本能,思维能力受阻则是部分人类特有的表现。他听到一些像是语言的声调,但不能理解其中的内容;然后那个混分很快放弃了沟通,这套不太熟悉的制服在银型眼中放大,直到他能看清口袋上用来装饰的纽扣。某些事就这样发生了:颈部开始感觉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后是超重感,再然后嘴唇发麻,太阳穴似乎有些胀痛。在隔着毛玻璃感受这个世界的七秒之后夏迟昀才明白现状:他被人掐着脖子拎了起来,而且大概率会在几分钟之后死去。
很奇妙的感觉,也很迟钝。颈动脉被压迫的主要症状是脑缺氧,进度很快,来不及给银型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也没有很多思考的能力,仅仅是看着眼前的一切逐渐陷入黑暗。重新感觉到呼吸的时候他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找回自己的感知花了夏迟昀很久,他勉强支撑着地面爬起来,推开一具后颈卡着消防手斧的尸体,那是刚才的混分。
他很慢地转过头往上看。Elena正抱着一个溅满血的头盔看他。
“你这不是做到了吗,”他听到女研究员的声音,好像有点冷漠,“挺好的。明天给你减作业。”
在整个搬开那些绑好的白菜、爬下旧下水道、钻进维修通道然后转移到安全区的过程中,夏迟昀看上去始终有些恍惚。Elena没太管他。
“回去给你加点体育课吧,我打个申请。”她坐在某个稍微宽阔些的角落里,一边翻一个医疗包,一边用很随意的语气讲话。可能是因为不在战斗状态,这时候银型又觉得老师温和起来了;他想了半天这个医疗包是哪来的,然后才反应过来女研究员在说什么。一些新人会在培训期设置体能训练和战斗训练,夏迟昀知道这个,但他本人没有接触过这些。实际上他基本只接受过常识和专业课程的教育,每天的活动时间也少得可怜。银型于是困惑地啊了一声。
“格斗确实不可以。如果你突然想反抗,我们要保证你能被任何一个随机员工控制住。”Elena从包里找到一卷绷带,拆开,撕掉了一些不太整齐的线头,“上衣脱了。但逃跑和怎么生存还是必要的,之前是我疏忽了。你的血止住了吗?”
解释和新的命令混在一起,迫使夏迟昀不得不更努力地去分辨Elena的意图;但这很好的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至少银型的表情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他把混分制服脱下来,拽了拽自己左臂的袖子:血干了一部分,一些布料已经就这样黏在了伤口上。Elena露出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自己把袖子撕了吧,我不能碰你的血。”她摸出一把解剖刀倒着递过来,有点卷刃,好像是之前杀混分的那把;虽然有点损伤,但并不太妨碍使用。“然后尽量把你的血擦干净。就用你自己的上衣好了,之后也要销毁的。酒精要吗?”
夏迟昀摇摇头。对于银型来说,消毒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操作不算困难,起码比这样对待小鼠容易些。他用尽量简洁的动作清理伤口,把那些含有过量病原体的血液擦干;Elena则开始在手上缠多余的绷带。直接接触银型的体液——尤其是血液和淋巴液——是非常危险、甚至有可能致命的行为,虽然这种时候没办法做什么防护,但Elena也不太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掉或者落下残疾。她把自己从指尖到小臂中段都很仔细地包裹住,检查了一下是否有遗漏,然后对夏迟昀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包一下。”
银型抱着一大堆浸透了血的布料挪过去,感觉这个动作好像不太像是对人类使用的。
包扎的动作不太熟练。Elena只在每年的全体员工急救技能培训会上学过这个,这是第一次实操;在下属面前暴露弱项不是她的习惯,但鉴于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不少,女研究员非常随和地忽视了这个问题。包扎好之后就可以基本控制银型体液对环境的污染,治疗可以等袭击结束后和医疗组对接,这种程度的外伤耽误几个小时问题不大;然后安排污染环境的消杀,这个得写一份报告……虽然也很麻烦,但比人死了要好很多。她一边想着之后的工作安排,一边轻巧地给绷带打了个结;然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语调微微上扬,还是没太多感情色彩,但很放松。
“你最好学会照顾好自己,你的价值比你想的要高得多。”她撑了一下地,站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夏迟昀没听懂。
他没有回话,后半段路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得到一点脚步的回音。这种不完全的寂静让夏迟昀有点不安,不过Elena显然没打算照顾他的情绪,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空洞的回音和漠视营造出一种有点压抑的诡异氛围,让这段路凭空长了许多;好在它总归是有限的,并且适当地结束在银型感觉无法承受之前。最后的出口是档案室的旧资料库;Elena敲了敲书架来代替敲门,先看了一眼正门的插销,然后才探出头来。
“刘叔,”她喊老刘,“上面还在打,我带小孩儿借个道。”
所谓小孩儿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走出来。这地方他没来过几次,每次都被这个老刘压着陪他喝酒,回去就因为耽误了时间挨骂,印象很深。他看着Elena和对方简单交谈了几句,以手脏为借口拒绝了两次对方的毛豆,告辞了三次,人还在这儿戳着;最后实在不行了,Elena不得不开始重新计划自己的时间安排。“安保把人都限制在生活区了,等特遣队到位差不多就能解决了。”她的声音有点儿无奈,“最多超不过半天,等结束了我再下来陪您喝点儿。我现在着急。”
老刘端着杯子,老神在在:“你着什么急,你地盘不也被掀了。刚我还听见收容区报警呢,反正都回不去,还不如在这儿跟你叔打发打发时间。咱们都是文职,凑那热闹干嘛?”
虽然Elena刚才一直在拒绝,但也是很从容的态度,显然只是不想和对方争执;但一听收容区和实验室也出了问题,女研究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起来。她回头扫了一遍夏迟昀,重点观察了一下他失血后的脸色,然后把人往前一推。“那我把这小孩儿押您这儿了,您看着让他跟您喝吧,别让喝白的。”她语速也变快了,语调听起来有点烦躁,“我得先过去看一眼。”
老刘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在Elena走出档案室的同时,银型莫名其妙的就被这个老人按在了座位上。
“陪我喝点儿又耽误不了什么事,”这个职位好像不太重要的档案管理员倒上一杯白酒,“再说了,咱们这种人,活着就是最大的事。瞅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样,也没比我这老骨头架子好多少;干嘛非得出去给他们添麻烦?打仗那是他们的事儿,咱们文职啊,聊聊天,说说话,顾好自己,不就得了?在基金会啊,第一是份内的工作,第二呢,就是活着。”
没有第三了,照顾别人从来不是员工的任务;不知道为什么,夏迟昀突然有点恐慌。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去看老刘,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绑好绷带的伤口,想着Elena这次还会不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