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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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亚和于一诺最后的对话是在站点90混乱的时代中发生的,那些一条一条的对话框跨越了隆起的街道和破碎的灯光,他们的词句也如此稀疏散乱。在站点90这般环境下,纷扰生长的蒸汽与捶打声混杂着楼房隆起的低沉轰鸣让他们不堪其扰。爱亚在食堂撬开一罐罐头时,随着拉环向下发出啵的一声,她突然感到多日以来堵塞在心口的纷乱蹦蹿出来,不由自主地说:“天哪,简直比疼痛还漫长。”

然而这只是她的自言自语,此时的站点90地下室里两台时间仪器早已失控,流动的凝胶般的时间洪水一样溢满了整个站点,所到之处无不欣欣向荣地生长变幻。食堂圮塌了半边,橡木色的阳光从参差不齐的屋顶中刮擦下来。灰尘静静地流淌,只有爱亚坐在这里取用剩下的罐头,她的话音在半个墙壁之间回荡片刻,从另一侧满地的砖瓦间溜走。砖瓦的另一侧,时间流水留下的洇渍尚未干涸,湿润的地面被腐蚀得低凹下来,齐腰深的金光灿灿的银杏叶海洋覆盖了那里,泛着点点枯绿色和鸡爪槭的浪花。

起先无人注意到时间的泄露,因为那间地下室常年无人巡视;灰尘与泥土中散发出的潮湿真菌味道遍布站点90地下层的许多房间,在繁忙的事务中,谁也无心专程去检查它们。直到时间填满了地下室,一道透明的痕迹从井窖式的门中渗出,慢慢将地面舔舐出一层凹坑;随后积累的时间终于翻涌奔突,冲出门,冲过走廊,淹没地下,冲刷地上。不断有人被这种粘稠滑动的物体冲倒,他们看到地面在洪流下像被抛进强酸一样变形,再褪去变色的外层,腐蚀凹陷。他们不无惊恐的认为这些是腐蚀液的泄露,可接着又感到自己浸泡其间的身体却安然无恙;当这种洪流冲塌了站点墙壁,把站点扩张成一处巨大空旷的废墟,随后楼房街区出现消失,城市乡村生长倒塌,亿万种冷暖景色在洪流中幻灭混合,他们才终于知道,这是时间。

自从站点90被纵横流淌的时间划得支离破碎后,人们都纷纷搬进了在时间中站起的斑斓的高楼,已经很少有人像爱亚一样涉过银杏叶到食堂来;他们的食物来自那些参差的高楼间、垂挂的电线下,随着生长的楼房而出现的零散停靠着的小三轮车。尽管这些摊位永远无人照料,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和切口新鲜的酱肉使他们显得生机盎然,就像一片从居民楼下早市里撕下的碎片,随意撒在这个凌乱而冷清的站点里。这些摊位总是食物充盈,于一诺心血来潮将一整辆的里脊全数拎上楼后,第二天早上,仍能看到有切下一半的炸肉撒上椒盐铺在摊位上。

这样一来,站点食堂俨然成为了爱亚的旅舍;厨师不再来,爱亚便从后厨中搬出冷牛肉,冷黄桃和冷豆豉鱼罐头,泡在浅浅的开水里一荡,看到蒸汽慢慢飘散。令爱亚欣慰的是,随着银杏海中时间慢慢退潮,这里已经少有建筑像往日那样一夜之间新建而起。那些建筑在日夜生长中弥散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让她难以安睡;后来,为了躲避残垣间回荡的机械嗡嗡声,她索性把自己的床拆掉,搬来弹簧垫,铺在银杏叶上,就这样露天而眠;偶尔被夜半突起的雨水惊醒,她便把毯子向脸上拉了拉,就这样湿漉漉地再度睡去。

醒来后,她对着因水迹和阳光而闪闪发亮的银杏叶与床铺拍了一张照,发给于一诺。这种沦落至数日一次的简单沟通,是他们现今唯一的交流。爱亚作为联络人员,在时间泄露后再无可做;而于一诺仍在奔走于收容单元之间,这让他们少有见面的机会。

此时银杏海外的时间似乎刚刚不再泛滥。不久之前,于一诺还吃力地在没过脚面的胶冻一样的时间中跋涉,眼睁睁看到一个棱角在面前昂然突出地面;那棱角拱起,带有与生俱来的窗户与门,嘎吱作响着形成一栋小楼。它就那样安静苍老的站着,仿佛本就在那里,已经建成了十几年。尽管时间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但街道上横流的时间在慢慢褪去,人们在已形成、未倒塌的街巷中穿行攀援,等待着时间干涸。当站点重新干燥下来时,他们发现时间的浸淫让站点被拉伸得扩大如小城市;而站点中此刻拥挤站立的建筑也正像是被倒进肚里咀嚼消化的城镇。然而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站点90的工作人员零散的分布着。

即使在这种纷乱杂陈的处境中,收容活动仍然没有停止。惰性的收容物被淹没在突然拱起的瓦砾中,研究员们花费了相当一段时间才从其中捡出一小部分;其他异常从破损的收容间里搬出来,来到生长出的动物园、旧仓库和空荡的车间。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趁着两层砖瓦陈旧的将军楼顶破了收容间,顺着从支离的钢筋混凝土中透出的月光,步履轻盈地向月亮跃去,最终融入在夜幕里。那天的爱亚离开食堂和银杏叶海,在失眠中顺着仍充斥着机械嗡嗡声的站点90一圈一圈地行走;最后她正巧遇到这一幕。煞白的大地上瓦砾无限延伸着,两层将军楼斜斜的枕在地面,锈蚀的窗架因累年雨水的冲刷而在发灰的瓷砖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棕色泪迹。瓦砾上是月亮,很大很大;猫的眸子在夜中闪光。

她也把这段经历告诉于一诺,但此时的于一诺已经少有时间回应爱亚的诗意。他终日与轮换的安保或同僚在稀薄的日影下形影相吊,穿梭在被时间撑大了的站点中。有些地方留下一座船坞、横生的舰桥或整洁耸立的玻璃大厦;另一些地方,时间的河床中,滋生着山坳和低矮的建筑。那种建筑有种独特的灰烬一般的气息,让你辨认出这些粗糙灰冷的方块楼宇曾是一个方兴未艾时代的产物,活力洋溢,时代喧哗,大雾忷忷,铁星飞溅;此刻却已冷却下来,而在冷却中积累的灰尘永远挥之不去。于一诺不时需要把手电筒捅过油漆剥落卷曲的木窗,或翻过因积年吹打而变为粗粝茶色的玻璃,检视临时安置的异常。当他们三三两两拥挤在城市的街道上,被昏黄的路灯照得明明暗暗,于一诺不小心踹倒一只被玻璃杯扣住的、剩了一半的健力宝,突然无不感伤地感到自己属于热烈而贫瘠的童年时代的回忆正在被这些时间造物逗引起来。

爱亚则俨然成了银杏海的主人,她把剩下的半边食堂原封不动地停留在那里,作为大片银杏叶和新城市旧城市中站点90为数不多的残余之一。偶尔有人经过这里,顺便向她说着银杏海另一边的消息:人们如何先是试着重建、后来试着适应这些杂乱生长的旧时光的。其实走过银杏海并不难,只要徒步半小时或者更短时间;爱亚也有时短暂的离开这里;但她就像散落在满地银杏叶与槭叶中一样,与翻滚摇动的这个站点渐渐分开。不论是她之于站点90还是站点90之于她都变得像荷叶上的水珠,滚动、经过、穿行不留下什么痕迹。当她帮着过路的同事们渡过银杏叶,指引他们去食堂或去银杏海的另一边时,才感到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与欣慰感。她向于一诺描述:“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尼克刚到西卵后不久,给人指路时的样子。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这个陌生地方的土著了。”她就如此带着慢慢沉淀的心情,在漫漫的银杏海中、突兀耸立的残破墙壁间,看着阳光斜照和面前的茶杯升腾出雾气。

也在这时,爱亚开始向于一诺分享银杏叶海的片段,“这里的黎明是琉璃一样的蓝色”;“这里零零散散有一些深红色叶子”;“这里下雨了”。他看着这些只言片语,脚下仍不停步地跨过倒地的横杆。他的内心随着僵硬的漫游而一遍遍被打磨,变得有些迟钝了;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渴望爱亚仿佛在时间另一头传来的消息,为那个未曾亲睹的银杏海一遍遍祝祷期待。他对爱亚的回应也在此时变得小心而隔阂,他知道那个空旷的世界就在站点的另一头,不需要多久就能到达那里;但不论是为了爱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始终没有真的去看过。

不过他依然为爱亚的通讯寻求素材,在这个时间与时间不断刮擦的站点中,值得称道的奇异景象并不少见。他对爱亚说:“我们在马贡多呢。”

他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巡视那几台流出时间的机器,它们所在的地下室已经被积淹的时间腐蚀得凹下去,变为一个巨大的深坑。于一诺眼睁睁的看着坑洞中的景物变幻,先是两条相交叠的红绿灯与一栋几乎长出坑外的深蓝色玻璃大厦,然后大楼坍塌,红绿灯渐渐增厚为深棕的电线杆,黑色电缆如同触须在凝胶质的粘滑时间中缓慢抽动;最终于废墟中像蘑菇一样冒出的是一间间农家房屋,纱窗中透出红绿灯未曾发出的灯光,在时间的一串串气泡中折射,变出钻石一般的光彩。

那些温暖的灯光从坑洞中挣扎而出时,爱亚的银杏海中有一对安保队员趟过,顺便告知爱亚,或许站点与外部的通讯将要恢复了,时间将要退去,他们就要得救了。爱亚热心地告诉他们怎样屈膝、伸手平衡、摸索过银杏叶海,然后笑吟吟的看着他们走远,去检查一个时间淤积的沼泽中猛然竖起的烟囱与旗杆。这时爱亚腰间震动两声,她看到于一诺的消息,是于一诺拼接出的几幅画面,展示的是自高楼起时间向后的演变。她回复道:“时间的流逝,真美。”

于一诺与同事扒在坑边向下窥视着,不久就有些累了,就近坐在一处小屋的屋檐下。屋檐的瓦楞露出一半骨架,身后机器的嗡嗡声里,三座高低不齐的烟囱吐出浓浓白烟,在橙黄的天空中浓浓淡淡。于一诺看到了爱亚的回复,回信中附着一张照片:橙黄色天空下一片橙黄色银杏叶海,时间或许能在那里美丽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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