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若罗刹的女人

有一个肉块。

在裸露着混凝土的房间中,青白色灯泡的光芒轻轻摇曳。影子舞动,为房间增添了些许生气。

肉块静静地沉睡着。就像母亲1一样,期待着机会能够降临到自己身上。


柔和的橙色灯光照亮了美丽的柚木餐桌。 餐桌摆在房间中央,离门口最远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中描绘了一个女人和无数赤身裸体的孩子,女人一脸慈爱地看着怀里的婴儿。 桌上摆着10套抛光成镜面的餐具。 每一个座位,除了其中的两个,都已经被八个不同年龄的男女占据了。

早濑坐在远离门和画作的座位上。 为了不让人察觉她的不悦,她一心盯着勺子上反射的光芒。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她不断攥紧自己裙子的布料,然后拉平皱褶。

每个人都自顾自地开始打发时间,大约过了15分钟,一个男性和一辆服务推车一起出现了。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一身灰色西装,看上去很有气质。 每个人都将目光投向男人,满怀期待。 早濑也不例外。

端到她面前的是一个纯白的盘子,里面精美地盛着棕色的炖菜。 鲜奶油的白色与光泽的棕色相映成趣,柔和而又温暖的香气轻抚着她的鼻孔。 它的形状如此完美,让人不忍用勺子舀起来。 从各个方面来说,都舍不得把它放入口中。 早濑犹豫了一下,但对正在发出轻微咕噜声的肚子,她无法撒谎。

首先尝一口。将炖菜放在舌头上,感受到浓厚炖菜的美味中夹杂着微弱的香草味。第二口。可以说是棕色炖菜的主打,将一口大小的肉送入口中。肉一定是精心炖制过的。用舌尖轻轻一抿,就会轻松融化。就连淡淡的兽肉腥膻也成为了一种香料,与炖菜的优雅口感相得益彰。

早瀬已经成为炖菜的俘虏。她希望这片幸福的时光能够尽可能延续。虽然她如此想着,但动着汤匙的手却停不下来。小心地舀出最后一滴,体会着炖菜滑过食道的感触。这时,她的视线正好落在被巧妙切成合适大小的法棍上。早濑犹豫了一下,但又觉得无所谓了,于是伸手取了一块法棍。她用手将软绵绵的法棍撕成易于食用的大小,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掉着盘子里剩下的褐色液体,送入口中。当她最终停下手时,她的眸子变得柔和,发出了一声有点色气的叹息。

“这道菜还合您的胃口吗?”

出声把早濑拉回现实的是邻座的宇宿。伴随着宇宿的问话声,早濑感觉到她发热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是的,味道好极了。真不敢相信这么美味的食物是被猎来的。”

作为这次的新尝试,宇宿使用了他狩猎得来的食材。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恐惧会降低肉的品质,最重要的是,她希望对象直到最后都能感受着幸福。这就像动物爱好者不喜欢鹅肝一样。

“哈哈。果然您还是担心这个啊。虽说是狩猎,但也征得了对方的同意。这并不是早濑小姐所担心的那种单方面强加上的关系。”

这样啊,早濑喃喃道。她晃动手中的红酒杯,思考着是否应该说出她内心的想法。


石榴俱乐部,这是召开会议的组织的真实身份。有10名成员。他们互相之间用假名称呼,享用着石榴,换句话说就是人肉。

实际上,在石榴俱乐部的聚会中早濑感到有些局促。虽然她不清楚其他成员的所思所想,但她的确意识到了一点她和他们的不同之处。那就是在石榴在成为石榴之前对他们的尊敬差异。当前的成员,以及过去的成员,可能对某些石榴有着特殊的感情。然而,对于所有的石榴,有多少成员会像对待人一样尊重和相处呢?

画中的女子十分美丽。 她的脸颊丰润,眼神里充满了慈悲。 她的嘴唇涂抹着红色,看起来油光水滑的。 就好像她刚刚吞下了一块石榴。 早濑对鬼子母神,也就是石榴的起源之神有着强烈的认识。 画里的女人,夜叉神的女儿,难道一直都十分暴虐吗? 十罗刹女追随着作为母亲的鬼子母神不是吗?倘若一个人借用了鬼子母神之名,成为了热爱石榴的人,那么他到最后都不应该成为恶鬼。 不知道为什么,但从某个时刻她就开始有这样的感觉。

早濑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思想大概不适合俱乐部。作为证据,除了最开始的一次之外,早濑从未与领导俱乐部的浮田交谈过,甚至从没见过他的身影。即便在最开始的那一次交流中,他将个人信息隐藏得如此之好,就连他的性别和年龄她也无从得知。

早濑曾经向宇宿,这个唯一亲切地跟她搭过话的男人,表明了她的想法。而那时宇宿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有趣的想法,但很可惜我无法赞同。”

宇宿说,俱乐部所有的成员,包括早濑,不管怎么说都对石榴表示着敬意。如果成员们是恶鬼,应该不会抱着那种感情吃石榴吧。只要怀抱这种情感就足够了。即便再极力主张自己的这个观点,也会被当成玩笑然后成为笑柄的吧。

这没有问题,这没有问题。早濑是这么被劝导的。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应该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但是,从开始这么想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不退出,也就是说,不放弃恶鬼这个身份的原因非常简单。一言以蔽之,就是石榴的魅力。重点是,尽管她持有这样的思想,但早濑本人的意志却很薄弱。

“早濑,早濑。这么心不在焉,发生了什么事吗?”

“……抱歉,什么都没有。”

晚餐过后,早濑看着一幅画思考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是六角。

“六角先生主动跟我搭话,真稀奇。有什么事情吗?”

“不,也说不上有什么事,只是浮田说有件东西让我交给你。”

六角把棕色的小瓶和棕色的信封交给早濑。小瓶上没有贴标签,似乎里面装了液体。棕色的信封上只用优美的字体写着“早濑”两个字。

“那么,我就先走了。今天挺冷的,你也早点回家比较好。”

“好的,感谢您为我考虑。”

目送着六角离开了房间之后,独自一人的她关上了灯,离开了房间。

在回家的路上,早濑感到身体渐渐变冷。原因不只是纷纷扬扬的雪吧。一定会被除名的。她这么想着,有一种想干脆把信封撕碎扔掉的冲动,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步步地接近自己的家。

早濑是一位独自生活的孤独女性。回到家,等待她的是昏暗、寒冷的起居室。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趿拉着拖鞋走路的声音。早濑把小瓶子放在餐桌上,战战兢兢地用剪刀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信纸。

“……除名通知,不是,吗?”

信上写的是他不知从哪里得知的对早濑思想的共鸣,以及对小瓶子的说明。字迹优美得令人作呕,写得很仔细。

小瓶子里装的似乎是石榴汁。至今为止的会员中也有和早濑有着相似思想的人,他将这小瓶中的东西转交给他们。就像释迦教导鬼子母神一样,把这作为石榴的替代品,让自愿放弃恶鬼身份的人喝下,是一种可以帮助戒除石榴的药,信里是这么说的。

自己得到了认可,早濑的心像羽毛一样轻松。果然没有错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样就能解放了,心脏雀跃着,我一口气把小瓶子里的东西灌进了喉咙。

红色的液体很清爽很甜,但酸味更浓。石榴和某种香料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余味有些苦涩。


樱花树上花瓣纷纷散落,开始被美丽的绿色覆盖。天气一天天变暖,当柔和的风拂过脸颊的时节,早濑向工作的公司提交了辞呈。理由是她已经没有完成职责的精力了。

在做出不再当恶鬼的决定之后,一开始没有什么问题。早濑自己也贯彻了自己的意志,沉浸在愉快的心情中。但是,她很柔弱。过去只是作为嗜好品程度饮用的酒,现在空罐堆日渐增高。连之前从未碰过的香烟也放进了嘴里,不知何时,她的周围总是弥漫着香烟的味道。渐渐地,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还有几次差点呕吐出来。

恶心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当胃里有东西的时候,她几乎理所当然般地会把一切都吐出来。在没有吃任何东西的时候,胃酸就会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她频繁呕吐,有时几个小时不能离开厕所,这严重影响了她的日常生活。任何人都能看出她已经到了极限。

浮田的信中说那石榴的小瓶是用来戒除石榴的药。这话不假。只不过,喝下它的人面对石榴只会恶心。早濑也不例外。和他人的目光无关,只要她想念起石榴来想要出手,就会全部吐出去。药物都不允许她的意志有一丝薄弱。事到如今,早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美丽容颜。丰润的脸颊消瘦,眼睛下出现深深的黑眼圈。被限制嗜好品的痛苦竟然如此之大,她不禁流下了眼泪。

恶鬼什么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从一开始,她的思想就是为了掩盖对杀人或食人行为的内疚而找的理由,当事人是否注意到了呢?不,她没有察觉。作为其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宇宿早已察觉。她表现得像鬼子母神一样,对垂死的石榴的所谓赎罪,仅仅是一张免罪符而已。从一开始,她就只是装出一种崇高的姿态行事。她并非十罗刹女,只是个可怜的鬼。当她喝下小瓶里的液体时,如果他在场,一定会笑着告诫她,“别再继续了。”现在早就为时晚矣。

突然,早濑想起了素未谋面的浮田。是他,不,是她吗?浮田在信中表达了对她思想的认同。那么,浮田吃了那种药吗?

想想就知道。光是把人和石榴联想在一起就会把身体搞垮,掌管石榴俱乐部的会长是不可能喝的。今后他肯定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口了吧。看现在这个样子,把一个小瓶交出去,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承受意识到的事实了。

早濑拿起手边的菜刀,轻轻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有一个肉块。

在裸露着混凝土的房间中,青白色灯泡的光芒轻轻摇曳。影子舞动,为房间增添了些许生气。

肉块静静地沉睡着。就像母亲一样,期待着机会能够降临到自己身上。

青白色的肉块露出了里面酒红色的果肉,散发着淡淡的丁香香气。

“最后变成了这副样子啊。虽说爱过愚不可及的您,很遗憾。”

看起来快30岁的男人对着肉块说了一句话,离开了房间。

肉块的名字,叫做早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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