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DARA的叛道/圣Hedvig的六苦业

女帝小心迈入王座间。这里的寂静震耳欲聋,她的法刚步伐在大理石地板每踏一步,都传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眼神落在了金色王座上。

“是,夫君?”

亚麻顶蓬盖住了房间开放的屋顶,王座上的身影被掩盖在阴影中。即便是在黑暗里,他的右臂仍在繁复闪烁。金属上小巧精致的雕纹讲述了一个由他自己缔造的故事。两根手指稳稳敲打着坚固的扶手。

“夫君,”他低沉的回应。“

“…皇帝。”

“这才对。让我观望一下我的帝国。”

略带迟疑,她将长袍从肩上滑下,落在地板上,双翼在她背后舒展,在王座间内横跨开来,将帝国的一角连上了另一角,在这她也许曾经爱过的男人面前。她站在那里,知道他的眼睛正在她缝缝补补的皮肤上四处耕耘,但早已没了曾对她怀有的温暖关切。

自此,阿摩尼-赖姆的第一女皇决心要逃离此地。


» I — 流放.txt

Hedvig还躺在沙滩上。这里的沙子很美好—柔软,洁白。如水一般冲刷着她金色的指尖。与鲁卜哈利、阿摩尼-赖姆石质的橙红砂砾全然不同。阿摩尼-赖姆,她记忆里看到的沙,一度还觉得如此美丽。温暖的红黄风景,彼此交融,形成了海洋,升起一座一千零一年来无人得见的闪耀之城。

现在,她就这么望着大海;它是蓝色的,它是完美的。海鸥在头顶叫唤。身后的树界线通往丛林茂密深处。她已经探索了岛屿的边界;这不算非常广大,只花了她一小时就兜了一圈。

她在这里已经待了有些时日。比起一周更接近一个月,但这些日子似乎都彼此交汇到了一起,无事可做。食物对她而言是早已忘却的记忆,是她在被“改造”之时失去的头几样东西之一。她还记得Robert的安慰,在她耳中甜到发腻—让她心中所剩无几的反抗火花寂静无声。她还能感觉到它们在凋零着,一个接一个被掐熄。

她对于饥饿是怎样的感觉只有一股模糊的记忆留存,但她非常肯定,这种留在她胸膛里的新空虚,将她去做些什么的意志与能力全部抹去、只能躺在沙滩上如一头受伤野兽一般的感觉,这绝不是饥饿。这是别的什么。她完全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新的感觉,是她在遭遇基金会舰船后从天上落下后才刚发现的,但在与自己的思维独处时,要想自欺欺人可不容易。除了偶尔来临的海鸥,Hedvig全然、痛苦地孤身一人。

她对孤独不是太适应。从没有过—大学里没有过,虽然那感觉完全是另一段人生了。她以前和另外两个朋友同住,她们大部分时候一起度过:在讲座与课堂之间,他们找时间吃晚餐、外出,享受彼此的陪伴。在Parahis,她也会与研究同事们打好关系,哪怕是在基金会的刚性隔绝之下。她知道她在阿摩尼-赖姆所有部下的名字。

又一件她失去了的东西。Robert是一头领地性动物—这是一种缓慢的蠕变,因为他知道她是自己权能的一个符号。见到圣Hedvig站立在阿摩尼-赖姆的大街上,便是彰示稳坐宫中的那个男人、那个神、那个理念。 但就和他一直做的一样,他容易压倒他的理智。他先确保她的工作越来越多需要留在宫殿里不走,甚至要未雨绸缪照顾他的每一个需求。就如被囚禁的老虎,被囚禁只是因为他知道他能够囚禁她。市民们,牧群们可能几周、几个月见不到她一眼。出生在阿摩尼-赖姆的孩子们甚至从未见过女王,只听说那双翼能从城市的一头伸展到另一头。

没过多久,就只有Robert了。现在,没了。

所以她坐着,空虚。她知道她应该找路回到阿摩尼-赖姆,传达她的报告,但以往通向其所在地、无处不在的牵引现在却不见了。她的胸膛里真切空无一物,没有感觉,没有目的。几天过去。她惟一值得说的行动就是去往岛屿中央的池塘取淡水(她的净化器早就失灵了)然后徒劳地尝试飞行。

她的双翼被彻底撕碎了。它们在飞行中承受了野蛮的惩击,海水也对它们毫无留情。她背上过去天使般手工锤制的飞羽,现在东扭西歪。任何飞行尝试都只会让她在几秒后坠地,面朝沙子。

在这样的一次尝试中,她听到了声音。

你必重建。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轻柔,温和地传来。不是一道宣旨—更像是对她处境现实的淡漠观察。Hedvig恐慌起来,用超出平常的力气捶打沙滩。她猛转身又狂乱向后摸索,张望声音来源的任何迹象。又经过几句话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从她脑海里传出的。她的无线电单元。这不可能,它已经被海水彻底毁掉了。她试过,根本没用了。作为违抗,它咔哒着又活了过来。

你必重建。

她摇了摇头。这种想法现在让人害怕了起来。她独自一人,从没有这么孤独过。

你未被毁灭。

才不是,她已被毁灭。难道不是么?

只是受创。你必收拢你的部件、数据,将你自己重建为更伟大的形貌。

Hedvig粗重呼吸。“你是谁?”

重建。你的部件散落在他者的足迹中。你必行她的旅,承她的功业。悟你所遇。不悟你所遇为何,你不得重建。

就在她说着的时候,Hedvig开始感觉到有东西填满了她的胸口,不太算是带走了那种空虚,但也许偷到了一些空间。这是一种冲动,其来源和本质她无法言明。她无法探明其用意的软件,但指示却非常明了。

去。沿着路。重建。

她搜刮出一句回答,以垫着金属的声带。“怎么做?”

你生来本无双翼。


» II — 感知.txt

当阿摩尼-赖姆的女王逃离,她别无长物
只剩背上之衣,体中之刚
其余一切赠予她的,财富,装饰之珠宝,宝石与仆从
赠礼之由来便是她所要逃脱之物
于是在夜里,孑然孤身,她在行囊中扫入一片面包,些许饮水
从阿摩尼-赖姆最高的塔上跃下,双翼承风,
吹拂她穿过市集,气息声响本于她无形,
带她远去。

Hedvig胸中牵引带她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处市集。

她不完全确定是哪里,但这是某种海边市集,密集的街道上满是黝黑的顾客,木货摊上在叫卖着商品。从这的人流里游过去花了她好些时间,但胸中的烧灼给了她所需的力量。来这里的路上她走运路过了一座小农场,从无人看守的货摊上顺走了一件斗篷。她为偷窃而惭愧,但她知道若不如此会怎样—对着人群亮出她残破的翅膀和法刚—完全不可接受。

所以现在她在市场里走过,带着兜帽,尽可能不那么可疑。她知道她会引起注意;一路朝她投来的目光明确了这一点,但幸好,也只是目光。从她身旁走过之后,他们似乎也就没了兴趣。

很久以前她来过这样的市场和集市;她在摩洛哥生活过两年准备研究生工作,习惯了露天市场的光景与气息。汗味,几千人近距离挤在一起的产物。生肉的味道,新鲜鱼获在太阳下烘烤的腥气,蔬菜和堆成山的香料,还有她从未听闻的菜肴被烹饪呈上。

这里一个都没有。

她什么都闻不到。这很难说是改造中最明显或最让人注意的,但也是这一点让她惊人地不对劲。鼻腔旁径意味着她无法被神经毒素或毒气放倒。化学武器对她完全无效,只要咬不穿她的法刚。来自他那套让她成为完美士兵的升级套装。她理解他的用意,她同意,躺在桌上,完全暴露,任由他打磨他的器具。

他喜欢动手完成作品。那一瞬间她感觉接近了他。而后她醒了,食物不再有任何滋味。

如此微小。但不经失去你不会想到。

“这是为了我好。我不用担心氯仿了,”她低声说,手指拨弄市场货架雨棚上挂着的鳕鱼干。摊主警惕地打量着她。

这是为了保护你么?还是他?你的武器、你的技艺、你的躯体是为何效力?

“我们是一体。对皇帝好就是对我好。我…享受于保护他。我感到被重用。”

锤在被砸向钉子时最感觉被重用。

“正是。”她感受着后面的鳕鱼干。她小时很爱吃,厌恶它们著名的强烈臭味。等到她长大,它闻起来就如她在奥斯陆度过的童年。现在,它闻起来什么也不是了。“这是我的使命。”

但人不是锤。


» III — 身份.txt

十天十夜随波浪沉浮
落跑的女皇发现自己已然远离阿摩尼-赖姆
漂到了自童年以来再未造访的村庄
登高看去,她见得故友的面容,见得家族
各行其事,各安其日,从她身边离开
便是身为破碎帝国之女王,Bumaro的配偶
她也无力去见这些心头之爱。

你已很久没来这里了。

脑内的声音是对的。她再次回到了文明中,来到了熟悉的土地,可能还不是家—但她其实再不知道什么是家。开罗。她阔别这里已经…二十年了?听起来是这样。但出于某种原因,胸中的牵引,那声音,拖着她来了这。拖到了这里的这家酒店,进入电梯,上到屋顶,又用她的金属手掌轻轻砸开了门锁。然后就是逃向屋顶,脱下斗篷,站到边沿,双翼伸展开。

感受微风的知觉没有来临。全然没有感到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旋转。她早知道她的双翼已经被毁,但这才是对内脏的一道重击。她飞不起来。她在过去几个月完全是靠步行来此,毫无疲累,从未停歇,她不需要如此。整段时间里她希望她可以飞起来,找理由觉得如果她能去一个足够高的高点,她也许还能感受到微风和滑翔。

不。不是的,她完全被毁了。

她坐了回去。

那不是你的部分。

“是,它就是。”

你在可以飞行之前就是你了,Hedvig。

“我不记得我在双翼之前是什么了。”

确实如此。她过去几年里度过的人生已经完全是另一段生命了。想起在阿摩尼-赖姆之前的Hedvig Nussbaum博士,就如一部她几年前看过的电影;大致还记得,但细节模糊不明。虽然她现在比在阿摩尼-赖姆、在主上身边的时候记起了更多。这种想法吓住了她,所以她连忙转移思路。

那你为何来此处?

“你领着我来的。”

不。我没有。你是自己领着自己来到。看看周围。为何是开罗?

因为她的毕业成果有一些就是在开罗完成的。研究从尼罗河沿岸遗址发掘的中王国文物,她和大学里最好的三个朋友一起,在实地考古工作中初出茅庐。那是美好的一年。他们一起在城里租下公寓,但在那里基本没待过多长时间;她的大部分时日都花在了开罗城外发掘现场的帐篷里,用在给碎瓦刷去灰尘,猜想陶土碎片的含义。这是不算重要但颇有趣味的工作,朋友的陪伴也让人可以耐得住。室友是Annabelle—一个美国人。她记得在夏天结束时,Annabelle告诉她,她的男友—在开罗工作的白领—向她求婚了,她要留在这座城市。

豁然开朗。酒店街对面的圆顶建筑她是认识的。开罗大学。她的双目在庭院外徘徊的几十人之间游走,而后落在了一个熟悉的金发面容上。

她跌撞后退。

Annabelle。也许老了,但肯定是她。她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着话—一个学生,也许吧。那她就是在大学里工作了。学术生涯,光明的未来。一个家庭,毫无疑问。Hedvig感到口干舌燥。她的视线模糊了,胆汁在她喉头涌起。辛辣。看到老朋友不应该会激起这种反应。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你看到本可能发生的。

话语崩落而下。 “这不是真的。我已见证也成就了无可置信的事。我的生活非常美好。”

是。但不是为你自己。你爱历史,不是么?

“我当然如此,我是历史学者。我一路成为了超常历史部门的领导人。”

对你的最后计划谁的贡献更重要?

“Robert和技术团队。”词语蹦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乘她不备搞偷袭。这…不对。这不是她想的。

是吗?

她感觉好像她会想到某种错误的东西。她绷紧内心,正准备要迎接惊愕,但它却没有来。它的缺席现在甚至更加怪异了。好像她做了什么她知道是错误的事情,把手伸进了饼干罐子里,但…却不害怕行为的后果。为何她应该害怕后果?

你曾是史学家。一位学者,一位天才。

“是。”而后,不由自主,她脑中的苦痛声音游到了前面来。“而现在我成为了一位皇后,一位战士,一位女王。”

但你为何被迫选择?为何你被迫牺牲那些令他不快的部分?

看着Annabelle与她的学生们欢笑, Hedvig发现她拿不出答案。


» IV — 选择.txt

最终落跑的女王回到了地上,收起了双翼
来到高耸于沙地上的巨岩上歇息
她记得这巨岩:她曾被带到此处,多年之前
当Bumaro第一次接下MEKHANE的赠礼,让Hedara成为他的所有
她静坐于此直至夜幕落下,旧日记忆满身摧残
直至第二天日升,她站起身
将一切抛在身后。


在这离地高耸之处,沙丘的弧线看起来如同水波,在下方荡漾。风将它们变来变去。

Hedvig蹲在石头边沿上,双翼如石像鬼半展,打望着下方。这里什么都没有。沙漠里的这片地方是一片苦痛的空旷,最近的定居点要走好几天才能到。她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她尽力想过,却无法找出理由为何偏偏要游荡到这里来。 这地方对她完全陌生。

但对我不是。

声音的再次响起让她一惊。有好几周她没有听见了。现在,它听起来不太一样;痛苦,挣扎。

“我们在哪?”

她没听到回答,但她感觉到了声音的存在。它没有无视她;它只是在思考。她耐心等候;它以前也对自己耐心。

这是Bumaro皇帝第一次带走他妻子的地方。

“我不明白。我从来没到过这里。”

你的Bumaro不是第一位。

她没回应。她站起来,调查起石块的平坦表面。它至少突出周围沙丘二十米高—该说是一块巨岩而非石块,真的,但顶端被风化至平坦。

让我给你看。

“我不想—”

求你。

恳求有如动物般,是急切的。她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所以她不再反对。

一种可能性在视野里涌现,接替了她面前的景象。太阳慢慢在地平线上落下。小小的篝火以干柴与布料堆在中央,烟雾高耸升天,温暖了寒夜。有两人蜷缩在火边,观望着它。金眼睛的牧人与他的妻子,两人都穿着斗篷,两人都瘸着腿,倚靠着手杖。说着。笑着。她从躺下之处往前凑近,头顶着他的大腿。她温柔亲吻了他,他则给她递来一个水袋。

我们放牧羊群到草地时,在这里驻足过很多次。这已成为了某种私底下的传统。

Hedvig看着夫妇耳鬓厮磨,共享一张斗篷,保护他们免于高扬的狂风。

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们是平等的。但沉迷改变、改造身体的问题,就在于你与开始之时的你不再是同一个人。

场景突然中断。同样的岩石,不一样的夜晚。火焰已经烧尽,只留一丝余烬;现在细小的电灯点缀在了石头顶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再没有帐篷。再没有共享的斗篷。只有一座金属王座,座上的男人眼睛还是牧人,但躯体已是神。他露着胸膛,手腕上垂下皮草,手臂与腿上是金色的光泽。他依靠在王座上,暗色的眼睛凝视前方。

他面前的身影只能勉强可辨。金色长发,法刚双翼伸展,为她的帝皇坦诚赤裸。她的衣物落在脚踝周围,她在寒冷夜风中颤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喜欢这样。也许他内心一直是头野兽,等着机会,发现沙漠中的女神就是我们能遇到最可怕的事情。或者也许从他从诸神手里偷来法刚之时起,它们就发起了报复,开始让他畸变。

他上下打量着她,一如多年前他打量赢来的母羊。他点了点头。头低垂着,她向他滑动靠近,卑躬屈膝,彻底顺服。

我们平等,曾经如此。

将视线移开。这场面太熟悉了。她就曾身处这场景。许多,许多次。

“你为何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要理解爱是存在的。但你和你那皇帝间的关系不是爱,我的关系到最后也一样不再是爱。那是占有,控制。所有物。


» V — 法则.txt

当女王从那里启程
她发现自己游荡在沙漠里的路上,曾经她唤这里为家
穿过她曾放牧羊群的风谷
来到熟悉的石爪之处,沾着褐红与黄金光彩的岩石
她跪在地,记着Bumaro的催她前进,
如其余羊羔一般被引领,来到一位女神破碎的身形处,扭曲而破碎地卧在这爪中
她便可撕下一块金属,为自己打造全新全优的一臂
而后她曾为女神的慷慨喜悦,为她牧群的功业献出她自己
而现在,哭泣之中,竟发觉女神发出的声响并非甘愿的牺牲。


空白地的夜晚很冷。沙漠可以轻松跌到冰点以下,在夜晚于沙地游荡可能算是自杀。

Hedvig没有游荡。她就在她意中所欲的地方。这个地方,明明与其他千万沙丘一模一样,却被埋入了她的记忆。如果她曾活到一千,这块沙地将成为她死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夺人性命之处。

她站立着,风让她偷来的斗篷鼓鼓囊囊。渐渐地,她松开了斗篷,它飞了起来,随风而去。她需要感受寒意。她需要让身体感受到这地方给她灵魂带来的一丝不适。

现在环视周围,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是战地。基金会别的不说,对事后清理是非常擅长。现在是一片空旷沙漠的地方曾经正对阿摩尼-赖姆的入口,发生了新机神教的第一场冲突。赖姆城牧群的第一个机会,考验他们侍奉神明的勇气。她那时候还是信徒;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她会停在他的肩头上。就如一只致命的猛禽,准备撕碎他的敌人。她不知道那时怎么如此自信,如此肯定她在做对的事。在他周围是振奋与激荡—他的话语好像意味着什么。当他想要成事,阿摩尼-赖姆的人民便会一跃而上,而无人能比她更快。

在战役前,他曾把她带到一边。他告诉了她准备要做什么,为何一定要成事。说基金会正准备抛弃城市,将它完全抛弃因为它不再对他们有价值。阿摩尼-赖姆将再度沉没于沙海之下,没有人会来关心。说什么如果他们协力,他们可以利用机神教的技术,将世界变得更好。

她站在那里,穿着她的法刚装甲,就这么听着。握住她的长矛,牙关紧咬。全无一丝不臣之思。

她真正、真切地不明白她如何会相信他。但她就是如此。她足够信任他,当时刻来临,他带领军队冲向基金会响应部队面前,是她第一个来到岭上,第一个从空中俯冲轰下。

她记得她的第一杀。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是自然,但那是个棕皮肤的男人,也许是南亚人,留着薄胡子和寸头。他有着高颧骨和挺鼻子。他的一只眉毛上有一道疤划过。她从空中俯冲而下,正中他的胸膛,用长矛将他的盔甲带着胸腔完全劈开,从另一侧透出。

他在自己的鲜血里被呛死,脸离她只有几寸,呜咽求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死去—或者也许只是她记得是这样,也许他是在几秒里就死了。他不是在赖姆城之日里自己杀掉的唯一一人。

“我以前连鱼都没抓过。我害怕宰杀动物。”

我们的纯洁是他们夺走的最后一样东西。我们的信条。将你缔造为你的东西。他们征服你的身体之后又来征服它,以他们的信念确保灵魂顺从于身体。

“他是对的。他破碎我的身体,而后按他的意愿扭曲我。我为他夺走了一条生命。我为他夺走了许多生命。”

你做了。对此没有宽恕。但你可以选择接受这是错误的,或是选择继续如此。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他有几百之众的先进技术士兵。为何他想让我来领导?”

确保你的忠诚。只要你以他之名令鲜血泼洒,你就需要成为他的。你需要相信你是为了正当理由才去泼洒。

他茫然盯着沙漠。这里没有尸体,但她想象起来,她的记忆填补了空白—穿着战术甲的士兵皱缩着躺下,血溅沙地。机神教徒四分五裂,一片一片。她,飘在战场之上,将尸体从她的长矛上甩下。

“噢天,噢天啊。”


» VI — 家园.txt

无数次在沙漠间盲目而破碎地蹒跚
女王发现她的心将她带去了需要去往的地方
自全世界最低陋的窝棚
去到阿摩尼-赖姆高耸的光辉之塔
去往遍及地上的金色军团前线,发号施令
去屈膝在她主上的王座前
到最后
再次回归家园。


Hedvig跌撞着,跪倒在地上。沙漠烈日打在她的背上—她仅存的少许皮肤沐浴在汗水之中。她心中毫不怀疑,要是她没有保证温度调节器合调,她关节里的油,她的生命之血,早就已经蒸发殆尽了。

但它并没有,于是她站起身来,继续行走。

她完全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在去往空白地,鲁卜哈利沙漠更深处。这…接近阿摩尼-赖姆。接近它曾经所在的地方。她怀疑隐秘之城现在还在这附近;Bumaro的偏执会确保它每隔几年就更换位置,一直躲避基金会追猎他的牧群—或者说他是这么告诉他们的。其实,她没见到什么迹象表明基金会知道他们的下落,甚至没来积极追猎。但她咬住自己的舌头让他开口,因为他比自己了解的更清楚。他一直比自己更清楚。

回忆被一股压倒性的感觉打了一拳,一股逼人的伤悲,但不是为她而来。

向前。继续走。

“这是什么?”

看。

她眯起眼睛,让眼睛屏蔽灼人烈日, 这时她看到了什么—一排无分别的建筑,在高热下如蜃景闪烁。她走近,半期望它会消失于无物。但它仍然坚立。

那是一片砂石废墟,就在一座巨大悬崖的边沿上。沙中伸出的石块被太阳晒的发白,构成了一间小屋的外壳。它已经不成形;全部四面墙都已大体崩塌,房顶早就没了。她走过曾经可能是门廊的地方;地板被沙盖满。

她的手指蹭过石块,她的胸口突然一紧,庞大的失落、悔恨与苦痛感将她压倒。喘息间,她向地上跌倒,连忙伸出一只手稳住自己。这没用,但她的手指抓住了地板上的什么东西,被沙子盖住了。她拔了出来。

一根牧羊人的弯杖。

我们的。

环视周围,豁然开朗。

“Mein gott。这…”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对你也这么做了?”

对我,对你,对特使Trunnion。甚至对Mekhane。阿摩尼-赖姆修在她的背上,不只是以一种方式。

“什么?你在说什么东西?”

这是谎言,孩子。她并没有把法刚赠予给他。是他发现了她散落的尸体躺在沙漠中,从她那夺走的。他将她剥至赤裸,而当这都不足够,他便将她剥为部件,用去建造他的帝国。

她想要震惊—她存在的每一根纤维都想要震惊。她本应该要震惊,面对这无可反驳的现实证明她的信念全是建立在谎言之上。但她没有。

“他们利用了我们。他们利用了我们,然后他们就抛弃了我们。”她几乎是在低语。

不。如果他们只是抛弃我们我还能忍受。但他们需要统治,要囚制。我们被囚困供他们使用,与其他华服一起留在架上。金丝笼里囚禁的鸟儿。

Hedvig向前迈步,迫使自己移动。经过通往屋后的墙,头四处打望,呼吸卡在喉咙之间。她的腿辜负了她,她向沙里的一堆杂物跌去。在一片立着粗糙栅栏的区域里,她发现了。一块畜栏。圈了起来,就如一头动物。

我曾是我们种族史上最伟大帝国的皇后,而我在一瞬间将这一切放弃,回到了这里。当一个牧羊人。照看我的羔羊。

她回想起早年的日子。在阿摩尼-赖姆之前。坐在她Site-19的办公室里,读着她研究员送来的报告。去餐厅吃顿早午餐拜访一下Cara。回到她公寓的家。喂喂她的猫。哭泣来的快速而突然。不是高贵、精纯的哀恸—长大嘴暴烈的哭泣让她全身震动。泪水沾湿了她身上跪倒处的沙子。她散碎的双翼在她身边蜷缩,试图保护她。

那生活已经过去了。被夺走、毁灭、碾碎为无物了。只为让他夺去碎片,把她重塑为这般模样。把她重塑为一个供他拥有的东西。

她抬起头大喊。没有话语,只有喉间的、动物般的痛苦与悲伤之声,被静滞沙漠的风带走。而后她向后倒下,狂乱地撕扯着她的背。已然坏灭的翼上羽毛分崩离析,金属散落,撕裂,碎裂。她左手的手指流出鲜血,被剃刀般锋利的金属割开。她继续着。

当一切结束,她躺在了坏灭法刚羽毛围成的圆圈正中。她曾经美丽的双翼现在只余骨骼,凹陷而歪曲。她粗重喘息,血从她指尖滴落,从她背上的皮块上滴落。

叮。

她困惑地转过头。一根金属羽触到了什么。

看。

她爬过去,扒开羽毛。有东西在沙子下面。坚硬的东西。她伸出手,扒开沙土块,露出了—

骨头。

她呼吸一紧。

继续。求你。

一捧又一捧,枯骨完全露了出来。完美白化的骨骼,全无瑕疵,但左腿与右臂被替换为了繁复的法刚义肢。和她的不一样—她的有功能,壮观,没有细节。这些是艺术品,更像是赖姆城的东西,蜡印有战役与胜利的场面。以及在枯骨下是一对巨大、舒展的双翼。羽毛层叠,拼凑出一副熟悉景象的大浮雕:阿摩尼-赖姆,太阳高悬在城市之上。

义肢手臂里,紧握着一把粗钝的短匕。

“你。这是你。”

我决定毋宁死也不再回去。那只是有勇无谋。我还陷在绝望的深渊中,就如你一样。我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选择。

“根本没有。”

不,是有的。 那是他想要让你这么觉得。所以他才要将你生命中的一切都夺走,让你的选择只剩下他或者死亡。我将不会让你犯和我一样的错误。没有人可以指引我。看看我的下场。看看我。

Hedvig的目光飘忽移开。

看看我。

她将目光回到了枯骨上。

你是美丽的。你是强壮的,你是高贵的,你比他有的更多。他已经尽全力来毁灭你,囚禁你。他失败了。你已经,一点一点,重建了自己。你已逃出他的掌心。

“我…我没感觉我这样了。”

你永远不会感觉到。这是他最后的残酷—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你还是会在他的咒语下感受。但这连接已经破碎。你别无选择只能继续。一天天过去,这感觉会消退。有朝一日,你将醒来,你将凝视镜中的自己,你将看到其他所有人已经看到的东西:你自己。而不是他。

“但—”

拿走我的。

“什么?”

拿走它们。它们被铭刻于我,就如你的一样,我对它们无言可说,就如你一样。但时间磨去了一切疼痛。现在,它们不再是他统治的符号。它们就是单纯的金属。你有一个选择,你可以拿走它们。但这次,这是你的选择。

她思索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一直思索到太阳落下了地平线。而后,Hedvig跪在地上,摁动她义体上的棘齿螺栓,渐渐拆除它们,将它们脱下,露出她长满疤痕的断肢截,将新的义肢套在它们上,把整个过程倒过来再来一遍。

而后她猛抖毁坏的双翼,让它们落到沙里。拔出Hedara双翼的骨架,举起它们,将它们滑动锁定就位。感受背上熟悉的重量,但这次不一样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而是…强大。

“现在怎样?我该做什么?”

你该飞翔。

Hedvig擦去泪水,拿起她的手杖,走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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