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
文中数个人物名称及其事迹均取自于现实,但亦有与史实不符处。详见文末“说明·考证·后记”一节。
本文分为上下两章,现是下章。上章见此。
上回说到,于一诺自同刘基、叶琏二人相遇集庆路,路见不平,拔拳相助,一拳便砸出两块通灵宝玉和那异学会之事;又一路到了江北洞门山寨,与那寨主封伦厮并,险些败了。当下里封伦得意妄言,轻了当世江南北两位高手史洗马、周不让的名声,却不曾想此时此刻周不让就在左近,一声长吟,震得封伦真真的好似分开两片顶阳骨、一桶冰水浇头来。
周不让行迹飘忽,但毕竟名声远扬,又不矜自己身份,平素里以势欺人、以权压人、以财驭人、以力伤人的诸不义之徒,多有死伤于他手下的;是以他这一现身,不仅封伦满心戒惧,四下里众好汉也低呼起来,“周神王”“闭目神王”“周不让”的惊声、惧声、敬声、赞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在洞门义厅内混作一团。
于一诺虽不识得周不让,方才听他吟出那两句,心下也已猜到几分;从怀中拿出叶琏的那封信,径向周不让一拱手,朗声道:“可是周前辈吗?这厢是叶琏兄弟的信。”
只见周不让呵呵一笑,踏步蹈空,从殿顶一跃而下,如叶之堕,落而无声。众好汉低声又喝一采,自忖自己虽筋骨强健,从这三丈来高落下自不至受伤,但也万难如此风致飘逸。周不让走到于一诺面前,道:“既是叶小友的信,且让我看看罢。”便接过叶琏信来。
封伦强自收敛心神,心下忐忑不安。周不让平素多行侠义,现下自己本自理亏,又出言折辱了周神王名声,来者自是大大不善;转念细思,神王对自己设伏之事不知知之多少,此时或有转圜余地;可又见周神王与那于姓的似是熟识,再念及适才于一诺一语道破机巧,似有毒计后伏,心下一凛,盯向周不让,只道他便是于一诺备好的援手。既是如此,那周不让要与自己火拼,只怕是早晚的事。
一念及此,又见周不让正自与于一诺言语,脊背对着自己,便打定主意,先下手为强,除了这一大患。他本就奋勇善战,只是突见这等强敌才一时慌了心神;此时既下了火并主意,便镇定少许,两手虚划成掌,四指并拢,沉蓄气息,无声无息地向周不让一跃,直插向他脖颈。
于一诺只见得一团人影模模糊糊地冲将过来,不及示警,封伦四指就要刺中周不让;周不让正展信待读,似对封伦的袭击浑然不觉。眼见得封伦指缘已贴在周不让后颈,行将刺入皮肉之际,周不让肩头稍转,连带着后颈一侧,封伦四指却一擦而过,劲力全数叫周不让这一侧转卸了去。封伦掌锋一回,双手交错,左手攻面门,右手攻小腹,正是方才逼向于一诺的一着,向周不让穿插而去。只见周不让仍是眼不离信,右手在封伦右掌下飘然一托,便把这掌斜斜引向自己肩头,要和封伦左掌撞在一起;封伦左掌抽回,右掌就势刺向周不让肩头,只是劲力受了偏引,用的不正,去势又缓,轻轻从他肩头掠过而已。四周好汉见了这番攻防,当真惊险得紧,不由得踮脚引颈以观;董含尘正提刀上前,可于一诺与他惺惺相惜,封伦他有心结交,周不让又素有侠义之名在外,一时间竟不知帮谁才好。
见得封伦这招用尽,周不让才将信揣回怀里,抬眼向封伦安然道:“封寨主好俊功夫,先前听闻撷云手震古烁今,今日不由得老朽信了。”
封伦这一惊非同小可。初时,他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洞门天坑这处福地洞天,那时这还是片榛莽葳蕤,了无人迹;他便在此练武不辍,自创出撷云手共三十有一式。后来结交云游,建此山寨,也从未落下武学修习,广集天下指法、爪法、掌法,将三十一式撷云手增删数次,减为二十四式,其力更为深厚,兼采众家之长,称之为天下指爪功夫第一也不为过。适才向周不让攻出的两着便为撷云手的一大杀招“蛰龙出水”,轻灵飘忽,着手又狠辣,加之径取背颈,攻敌不备,当真厉害得紧;可竟被周不让信手拆解出去。
封伦落地站定,回掌护身,见周不让并未追击,心下稍定,便回想适才周不让招式。就周不让所对的这几招来看,犹能看出他似乎膂力不见长,偏以技巧胜人。封伦身经百战,虽惊不惧,心下暗拟对策;周不让以巧引力,他便来个以力破巧。撷云手功夫刚柔并济,一十二招刚劲迅猛,一十二招阴柔冲虚,封伦便使出刚猛一路“虬龙引信”,左手忽斜,右手上扣,状如森蚺,吞吐不定,双手一晃,向周不让攻去。
周不让笑道:“既是撷云手,那便试试老朽的云手能不能摘去罢!”封伦更不答话,右手斜穿而下,直刺向周不让咽喉。周不让全然不避,左腿撩向封伦下胁;封伦左手抽出相格。只这一抽掌之际,周不让双手取势,一手托扶,一手制压,分别贴上封伦左右掌。封伦双手之势未去,仍然向前急攻,却感觉力道略有偏移;及再往前一寸,又感到力道也随之偏移一寸。还未及周不让身前,封伦双手就已经被牵引着划出两道圆弧,明明只是贴上周不让双掌,竟好似被引进一团四下掣肘的竹笼,双臂为巧力所扭转,不由自主;封伦不及细想,已觉出大为吊诡,便即退势收掌;可周不让双手运转,一翻一递,已挟着封伦双肘向他自己推将过来。封伦识出这一招劲力雄浑,便收势向后斜飞数步,满拟已将这一推卸去;可双足甫一点地,不及站稳,便感到上身后仰,仍是向后倒去,方知这招劲力之大,竟未被解尽。封伦毕竟身经百战,变招奇速,将上身借势一仰,双手一撑,双腿一纵,侧身有如卧空,平平跃在空中,反向周不让踹去。
这一招变退为进,实是精妙之极。封伦一仰一跃之间,消去对手余力,封住对手追击,反击攻敌不备,便是一箭三雕。周不让赞道:“好生了得!”觑准来势,左脚斜斜擦出,两手翻出,一手下捧,掌心向上;一手上捋,掌心下翻;双手夹挟,一转腰身,扭转双臂,已然托制住封伦双腿,顺势捋去,将其仍顺着原先来向,就此推出。这一着漂拂如流云,真真行飘意逸,正是太极缠丝中一招“捧捋缠丝”,将封伦这一攻流水也似拂去。正与此同时,封伦双手一扣,使出半招“山岳吞烟”,向周不让头顶凌空扣去;周不让似避非避,原地转圜半圈,脊背顶靠着封伦肚腹,有如负薪,封伦双掌便被躲过,堪堪擦过周不让耳边。周不让再转半圈,右掌擦出,斜推在封伦腰间。
封伦受了这一捋一推,横飞出丈余,势由不减,凌空掠过于一诺身侧,恶念已至。他只道周不让是于一诺引来,便欲除之而后快;双掌一引一刺,两下“天蝎挑星”已合而攻去。
于一诺一直站在周、封二人相斗圈内,拔笛相助原不是难事;只是他素来极重武林规矩,封伦一攻、周不让一闪之际,二人对阵之势已成;若他二人不出手伤及别人,那外人便不该上前出手,不然就是大大的不敬。只是见封伦势猛,又怕周不让不敌,便不退去;一直虚握铁笛,谨防封伦暴起发难,却未曾动手挪步。这下眼见封伦飞来,却哪里料得到撷云手凌空出掌之速、招式之劲,一惊之下,封伦一掌便至眼前,只得扎住双脚,身子向后仰去;只听得刺啦一声,于一诺胸前衣袍应声而碎,布屑飞舞,胸口已教封伦刮出一道血痕,鲜血长流。眼见得封伦另一掌飞至,当下里双掌横握,把住铁笛,挡下这一掌。掌笛相碰,嗡嗡作响,于一诺不禁向后退了数步。
要知于一诺铁笛功夫皆为自创,无名无姓,也没有固定套路功法,而运指随心所欲,变化无穷。招式虽散漫变动,却始终有形神大势一以贯之,谓之“形散意聚”是也。现下所使这铁笛抵御的招式,虽看似拙劣呆笨,却总铁敌诸般守御之意为一体,以不变应变,可谓“大巧不工”的上乘功夫。平日他应敌之际,指上变化绰绰有余,这一招从未使出过;而此刻对了封伦这一掌,虽守住自己门户,可也不禁自觉虎口巨震,胸口中气血翻涌,紊乱欲呕,心下不由悚然一惊。
董含尘见于一诺受伤,也顾不得是否得罪封伦了,忙上前来问道:“没事罢?”扯下袖口碎布帮他包扎。于一诺内息受震,凝气抱元,暗自调养,不便搭话,只轻轻扬了扬手。人群中裴巨见他功夫不浅,便有爱才之意,只是自己作为寨中头目,不便公开抵牾封伦,只拿出创药来,请身边一好汉给于一诺用了。
这边厢封伦坠住身子,双足才勉强点地;又向后倒退数步,才堪堪站定。他这一番更是明白,周不让是将封伦自己功力消化,引为己用,反过来再攻在封伦身上,无怪乎一招一式劲力竟雄浑至此;适才封伦飞出,旁攻于一诺,身上已带了自己双倍之势,才如此刚猛无俦;这般借力打力,正是太极消力的上乘境界。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偏生周不让这般的,自己却使猛力不得。念转之间,封伦双脚站定,沉肩翻掌做迎敌式,向周不让道:“请前辈进招罢!”
四下里不少好汉方才看得呆了,直见人影翻动迅捷无伦,对招拆招精妙大气,个个凝神瞠目,定在原地,默不作声。待封伦此言一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耸动,呜呜泱泱地谈论起来。封伦这句话便是认定了自己确然已败了适才几招,又是赔自己偷袭的不是,重新与周不让堂堂正正地邀斗。
周不让笑道:“封寨主请了!老朽草野,不敢叨扰宝殿,不如出去向寨主讨教几招。”于是二人出殿门,到殿外广场处去。众好汉、喽啰群然耸耸,簇在二人身后几步开外,拥出门来,交头接耳,不敢高声。董含尘好武,也搀着于一诺坐在殿外石阶。
但见周、封二人相对而立,各自起手;周不让两手转圜,有如抟气为团,柔而有韧,其势沉然,飘逸处如云似水,沉滞处千斤泥沙;双掌斜分,左足虚点,正是一手漂亮的起手“白鹅亮翅”。众人不及喝彩,又见封伦扎定双腿,沉一马步,五指轻拢为掌,虚划数下,刚柔吞吐,一掌掌风萧肃,一掌形意绵然,端的变化多端,起的是一着“月入华林”。众人见了,不禁心旷神怡,又自愧弗如远甚,不由得暴雷也似喝彩。
封伦打定主意,不能再教周不让施展太极消力功夫,否则决计胜他不得;可要诱周不让攻出,以待后手,却也是万般不易。于是脚下不住擦步,绕着周不让蹚成个圆圈;周不让只凝神以对。只见得封伦所绕的圆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只缩到周不让身前不到一步之处,就此扎住。周不让触手便打得到他,却仍是安然不动。
封伦一笑,遽然出手,右手急削向周不让颈项;周不让抬手一穿,手背按在封伦右肘内,使出缠丝功夫,把他右臂死死绞住。封伦沉声发一声喊,左掌缓缓拍出去,其势缓重之极,径取周不让小腹。要知小腹不比身侧,若要卸力,必得牵动半身;而二人尚有一臂搅在一起,紧要关头谁也撤不开身;这招又发力于寸许之间,制住善大开大阖的太极拳掌,正是逼得周不让拿出硬力来对他。周不让却是丝毫不惧,也出一掌,两掌“啵”地相合,顶在一起,继而无声;只过得一二弹指,二人双掌如受巨震,啪地分开。周不让“嘿”了一声,封伦却是身形一震,步足晃了晃。紧接着,二人搅在一起的右手也应声而松。
正在此时,只听得破空之声,如有飞矢;一人低声道:“二位,且收手罢!”
却道说话的人是谁?二人循声看去,只见那人盘坐石阶上,胸口衣衫碎乱染血,垂目恹恹,正是于一诺。
再定睛一看,又见他右手成扣,捏着一枚石子,看来发矢之声也是于一诺弹出石子了。可方才他内息受创,显已不支,那是有目共睹;那飞石声又劲足声响,去力刚猛,发石者当气力精强。众人一凛,心想这于一诺不负那一指先生的名号,饶是重伤之际,竟也如此运指有力。
于一诺指尖还扣着一枚石子,此刻两指交错,弹了出去。这枚石子却势缓而沉,绵而无力,轻轻地飞过周、封二人面前,恰砸进广场那取水用的小圆池正中。众人不由又是“噫”了一声,方才第一枚石子不见弹到哪里去了,可就这第二枚的准头来看,怕也是准得出奇;而于一诺伤病之中发石居然如此既准且劲,可真真是深不可测。封伦念及适才与周不让拼掌,全副心思丝忽没落在于一诺身上,若他掷石来点自己周身要冲,自己怕是防不胜防;于是不由有些后怕。
他与周不让这番比拼,以识得周不让硬力丝毫不输自己,反还盛己有余。而于一诺叫的一声罢斗可是给了自己面子,将这难有胜算之局显得好似平手;再加之适才于一诺发石不击自己,便是手下留情;便道于一诺恶意不深,周不让自也不是非取自己性命不可。于是收势拱手,向周不让道:“周大侠劲力深厚如此,封某实在佩服。这般缠斗,两败俱伤,反为不美,不如罢斗如何?”他生性好强,便是此刻也顺着于一诺话势,将自己说得好似与周不让功力相当。
周不让浑不在意,安和一笑,轻振袍袖,敛手而立。
于一诺见二人各自收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原来适才他受伤动弹不得,方有了机会好生琢磨自进山寨以来的种种,将封伦何以敌意如此之重揣摩了个大概,始知封伦误将于一诺、周不让视作存心上山非难的。他实不愿在这等误会上徒费精力,于是指点董含尘几句,仰他气力完全,弹出一枚石子。这枚石子的准头劲道可是较于一诺平时差得远,好在声势颇响,足以慑住众人;再自己发石,教人看清其准头。别人不知就里,只道他如此神通,却不知他此时气力十不存一,只得将平日里发石的准头、劲力剥开,分由二人来出。同时再给封伦几分面子,好教他知道自己全无恶意,也好稍后打探他与异学会、与那灰玉白玉的干系。
他又怕眼下态势不和,再道:“封塞主、周前辈武艺绝伦,教人好生敬佩!在下看得几着,受益无穷。”言语间好似只发生了一场比武。
封伦见势,也便就坡而下,向四周团团一望道:“诸位,眼下周前辈神功有目共睹,若非驰名天下的周神王,无人再有此太极功夫。封某久仰周大侠惩奸除恶,恐有人盗名欺世,这才斗胆过来两着,冲撞莫怪!”众人虽觉得此事实在蹊跷,但周不让毫不挂怀,于一诺正合心意,众好汉不愿拂逆寨主,此事使潦草遮摸过去。当下里洞门天坑内已举火掌灯,原来相斗时久,已至酉正时分。于是封伦尊请周不让、于一诺,并众人一道回洞门义厅内,摆下筵席,为周于二人置酒,再纳董含尘入寨,坐把交椅。席间封伦听得于一诺姓名,方知是一指先生,好生礼待。
酒过三巡,众人不少喝得面色酣红。于一诺酒量不浅,兴意正豪,只是方才受伤,不免喝得少些。封伦又敬用于二人一杯,言道:“敞寨虽说没有琼楼广宇,毕竟尚有薄屋几间,今日天晚,二位不妨赏光暂住一日,可好?”于一诺虽仍留警惕,但胸口还兀自疼恶,心道今日连斗数剑客、封伦,颇耗膂力,不如暂歇一晚;再说有周神王在此,封伦也不致造次。于是回敬一杯道:“不敢!封寨主既如此,在下便叨扰贵庄一晚。”周不让亦道:“如何克当?”答应下来。于是再饮,中有好汉上来舞拳助兴。
过不多时,夜深宴散,于一诺趋至封伦前,悄声问道:“可问得寨主腰问灰玉是何来历么?”此时封伦不胜酒力,醉已七分,言谈有些打迭,只道:“那也没甚了不起的来头,不过是前几月我手下淘来的罢了。”于一诺又问几句,不得其故,又不想恼了封伦,只好告辞,随引路喽啰回山寨深处歇息。
这给周、于安排的两间房屋倒是窗明瓦净,器具齐全,有模有样,是专门给来客住的。二人交谈数句,说起先前如何与刘基、叶琏相识。原来叶琏少时孤身外出,不慎跌入山谷,恰周不让路过,将他搭救起来;这一老一少言语相投,一个旷远不羁,一个心负大志,相攻辨探讨竟有来有回,于是结为好友。叶琏给他的那封信中,已记叙了于一诺如何同刘、叶共御强敌。二人言罢,各自回房安睡。
睡前,一喽啰来到于一诺房中,托着一盘饮片、膏药道:“于大侠,这里是寨主送来的伤药。”于一诺谢了,打发走来人,将药揣进怀里;只是惮他药中做手脚,并不敷食,和衣卧下,酒肉既饱,安居屋中,屋外只微风飒飒,时起时落,不由甚是舒泰,想着:“这洞门天地无日无月、无云无雨,倒也别有一番趣味。”这般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可不到两个时辰,约莫二三更时,忽听得啪啪拍窗声。于一诺惊起,拔出铁笛,向屋外低喊:“谁?”只听哑声道:“是我!有要事相商,于先生且先出来罢!”却是裴巨声音。于一诺知他是友非敌,握笛出门,又见他己将周不让也喊了出来。裴巨一身黑衣,连灯也不提,向二人打个手势,示意跟上,便转身走开。二人低声商量几句,不明就里,也只是跟上。
只见裴巨七转八转,走至一个山坡,身后寨中灯火已远了。沿坡向上,眼下益为开阔,不见埋伏,二人也就心安跟上;过一炊饭时刻,眼前更是豁然开朗,月光大澈,竟到了地面上。裴巨这才站住,道:“寨主生性好强,不喜有人胜过他,这番是想趁二位留宿,派人来取二位性命。小的不愿寨主再这般杀人,请二位走罢!向东二里右行,便是下山路。”于一诺心下已猜到四五成,现下更是明白,忙向裴巨肥行一礼。周不让却道:“只是这位兄弟不就得罪贵寨主了么?”
裴巨只一笑道:“我家主人就好意气行事,一时杀了人,事后又悔。小人是他梯己,寨主不怎恼我,二位放心便是。”言语问竟似长兄叔父称及孩童一般。
于是二人称谢再三,拜别了裴巨,寻得自己栓马处,连夜下了山头。裴巨伫立良久,见得二人走远,并无危险,闪身回了寨中。
二人慢慢驭马下山,此刻方有机会好好谈话。于一诺深施一礼,道:“多谢周前辈搭救,否则在下恐要命丧洞门山了。”周不让呵呵一笑道:“老朽倒怕是自己把封老雕丢到你身边,才教你受了伤。”于一诺一怔,随即想到封伦瘦悍的身形和指爪功夫,觉得“封老雕”这个诨名真是好玩妥贴,不由笑了起来。周不让又道:“不知你现下打算去哪,老朽同去如何?”于一诺情知他是看自己伤势未愈,想在一旁照应,以防不测,心下好生感激;沉吟片刻,道:“我欲去丹徒一游,去访那家卖给伯温兄白玉的店家。”并把通灵玉之事,与周不让一一说了,又摸索出刘基给的那枚白玉来。周不让脸色微有惊异,捋须道:“老朽倒是曾听说过的,不过只以为是旧年陈闻,不曾想还在现世流转。既是如此,老朽也想去一睹这奇石合璧的神妙了。”于是敲定主意,南下丹徒一游。
于一诺伤未痊可,恐裂了伤口,不敢纵马,只接着辔头。待得五更时分,二人方重回大道。路边一家酒家早早地开门,老板娘卸了门板,正把痰孟秽物抖擞到自家菜园里。于一诺下马道:“大嫂,丹徒城向哪里走?”她沿大路一指,说了行程。于一诺见路程不短,便要来两包冷牛肉,揣在怀里,聊作干粮。
五里单牌,十里双牌,天光大明,二人肚里渐渐有些饥渴。昨夜饮酒,夜来干渴,早把水囊中喝得涓滴不剩;饿了尚有牛肉,渴了又如何挨得?正思量去哪寻个泉眼儿,却见眼前松林里炊烟袅袅,心下宽慰,便要去那边人家讨碗汤喝。
待及走近,却见原是一家寺庙,院落只一进,庙门漆色尽落,悬一块匾,依稀能看出庙名“郊眠寺”。于一诺就近在松树上栓马,周不让轻拍门道:“可有人在么?讨碗水可要得?”只听门后一苍老声音应道:“何方施主?快快请进。”
周不让于是一推门,见得一老僧站在天井里,垂眉合什道:“施主若不嫌弃,便随贫僧来罢。敝寺正巧吃斋。”周不让正干渴难耐,便道:“多谢了!”
于一诺也栓得了马儿,一并进院,随老僧进了厢房;厢房里尚有四名僧人,年纪结束俱与那老僧相仿,正手中拿着木碗,从一口大锅里舀粥喝。那粥热气腾腾,显是方才做好不久,正一阵阵地散出米香。二人道一声谢,也舀了一碗,各自站着喝了,登时感觉五脏六腑都熨贴起来,不由长舒一口气。
于一诺吃完一碗,闻得怀中牛肉香味,肠鸣起来,向僧众抱歉一笑,到院外去了。周不让倒不甚饥饿,就在屋内与众僧闲聊,道:“受惠实多,只是不知诸位大师尊号?”先前那位老僧便道:“贫僧非见。”指指左首一名高瘦僧道:“这是空色大师。”又向右首三僧道:“三位是悲苦、悲厄、悲垢。”右首三僧一个须发灰黑、年纪轻些,一个阔口方准,一个眉心稍高,依次合什点头。那悲垢大师见周不让神貌不俗,道:"敢问施主是?"周不让道:“区区周不让的便是。”非见惊道:“原来便是周居士,好生景仰。”
不及周不让谦言,于一诺已解了马儿,上前向僧众告辞。周、于二人上了马,见非见大师出门相送,不由对这郊眠寺僧众之言行慈和好生倾仰。于一诺笑道:“不劳大师相送,日后若路过贵寺,怕是也要叨扰哩。”
二人顺着大路走了二三里,于一诺忽道:“啊也,糟了。我方才到寺院后墙水井那儿取水,竟把水囊落在那了。”周不让一摸自己腰间,水囊瘪瘪的,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取水。于是也道:“我也忘了打水,再回去一趟罢。”于一诺想到才说过“再行叨扰”之类的话,此刻竟真要回寺中,不由失笑。
可是这次方入了松林,未及寺前,便听得林中呼喝斗战声传来,隐然有非见大师、悲垢大师等人的声音相杂其中。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惊疑,当即往寺里驱马飞驰。
离郊眠寺越近,听得呼喝搏斗声愈响,终于到了寺门;只见寺门大敞,内里数个人影翻飞相斗,震得松叶松枝纷纷而落;正是郊眠寺僧众,正五人合攻一对陌生来人。
二人不约而同地翻身下马,纵跃到寺门两旁,向内窥视。只见那两生人被围在垓心,其一白袍白衣白鞋白袜,白布遮住双眼,手中握着一根奇长的白蜡杆,约莫十数尺,竖起时有两人来高。另一人却是皂袍皂衣皂鞋皂袜,黑布遮住口鼻,指间寒光闪闪,却是极短的两把小刀,刃长只一寸左右。这对处处相反的奇人看结束直似仇人一般,却配合得亲密无间:若白衣者攻,则黑衣者便在其身后守御;若黑衣者攻,则白衣者使棍法护其双肋。于一诺见了,知这种奇诡异士多半身怀绝艺,心下暗生戒心。
周不让却正看着郊眠寺僧众:眼下非见大师专使腿功,竖撩横蹬;空色大师使拳;悲苦大师五指箕张,使爪功;悲厄大师使掌;悲垢大师一指平伸,使指功。五僧分进合击,时攻时饵,僧袍翻飞,便似院中起了五朵灰云,逼住二人;可过不几合,黑白二人已渐入佳境,不时递招反击。空见大师见势,发一声喊,五僧霎时易势,原来使掌的变作拳,使拳的变作爪,使爪的变作腿,如是依次变化,登时形势陡变,黑白二人立见窘迫。过上数十着,黑白二人渐缓过气来,俟以反击,空见大师再喊一声,要再换功法。四僧均以指代腿、以掌代爪、以拳代掌、以爪代指,堪堪换定之际,悲垢大师却教白衣者用长杆缠住,一时脱身不得。白衣者见占了上风,连抖杆梢,猛攻出去,眼见便要撩中悲垢左眼。
便在此刻,只见一只手拖在杆下,轻轻一撩,将劲力偏了出去:正是闭目神王周不让。
白衣者又惊又怒,为之一滞,悲垢便趁机后跃,变拳为腿,与四僧再度合围上去。白衣者轻喝一声,长杆横扫,攻向面前数僧;可刚递出几尺,那杆忽变得滞重起来;再递半尺,便偏着打中地面——又是周不让一旁牵引,拆去了这着攻势。众僧见有人来援,精神一振,苦于斗战时久,连句道谢的话也无暇去说。那黑衣者伸指在白衣者后背划了几笔,转过身来,二人并力合攻周不让。
周不让气定神闲,左引右牵,一杆递至,他信手一托,便引至黑衣者胸前,正巧将其双刀阻住;双刀来时,他双臂一振,已然绞住黑衣者两臂,同时正格住长杆。这时离近了,方看清二人面目:那白衣者颏下微髯,年纪不甚大;黑衣者眉目却分明是个女子,似长于白衣那人;只是不知为何一个掩目一个遮口鼻。
周不让正面拒敌时,五僧也在其后连连攻上。只是那白衣人似能料到身后来势,头也不回,只将长杆后半段舞在身后,紧稠得水泼不进。忽而破空之声疾来,白衣者托地转身,长杆一挑,将半空中飞来的一枚石子撩开。紧接着,一个人影飞身过半停院落,手中持铁笛,直刺那白衣者胸口,不是于一诺却是谁?白衣者接过这着,眼见着强敌越来越多,阻格不尽,低喝一声:“撤罢!”黑衣女子伸指在他肩头画了两道,二人纵身一跃,跳出院墙,不知所往。
五僧适才猛攻百余合,精神有些不支,见大敌已去,向周、于宣声佛号,坐下调息。于一诺一交手便知这黑白二人功力实是不如自己,而那五僧却是功力精纯,有的齐平于自己,有的胜过一筹;只是那二人配合无间,抵背防守,才支持了这么久不显败象。他见二人奇诡不俗,却未曾听闻,便问向周不让:“前辈,你可知这二人是何来历么?”周不让只摇摇头,道:“我只看出那黑衣的是个女子,口不能言;那白衣的年纪青些,应是个盲人。再多也不知道了。”于一诺听周不让这等纵横江湖之人也不知他们来历,不禁咋舌。
正在此时,听得寺门异动,一把短刃飞来,正取于一诺面门,跟着有人道:“好教你们知,我们姊弟俩便是抱残守缺!守缺十丈棍,可记住了?”正是方才那白衣人声音。不待他说完,周不让抢步上前,抄手将飞来短刃一压,掷了回去。寺门长杆探入,飞刃正中梢头,钉在上面;紧接着,那个名抱残的黑衣女人飞步而入,挟过短刃,双刀齐劈向于一诺。名守缺的白衣者也一抖长杆,抢步扫向于一落下盘。于一诺虽有伤在身,也不惧他,铁笛竖扫,逼开抱残双刀,又一跃躲过长棍。
只听钉铮一声,于一诺怀中掉出一物,抱残见了,立时回身,拍拍守缺右肩;二人立时退出寺门,纵跃向松林深处去了。五僧、周不让本想上前拒敌,见二人忽然离开,惧是一怔。周不让细思守缺方才那话,心道:“原来这二人名叫抱残守缺,倒与其口眼残短相衬。”
于一诺见二人霎来霎退,也是一愣,俯身拾起方才掉落的那物,原来是刘基给的白玉。他胸口未及包扎,怕渗血糊住衣衫,把衣袍解得松宽了些:是以一跃之下,白玉掉了出来。至于为何那抱残守缺见玉而逃,那就不得而知了。于一诺揩去玉上灰尘,好在没有摔裂;他看着这玉,一时想起刘基、叶琏来,不知刘基应试如何,叶琏还在家乡否。只听得这边厢非见大师等合什道:“阿弥佗佛,多谢施主相救。”
周不让忙回一礼,问道:“不知这二人什么来历,如何与诸位大师火并?”非见道:"什么来历,恕贫僧也不知;方才二位施主走后不久,这二位居士便来打听两人的去向,听他描述样貌,正与二位施主相符。空色大师见他二人行色委实来得尴尬,有了戒心,便不肯相告。一时言语不和,便动起了手。”周、于听了,都是奇怪,不知这抱残守缺打听自己做甚,只觉疑窦一个接一个,大雾也似地堆阻眼前。好在抱残守缺武功并不甚高,不足为惧,二人想了一会儿,不得其理,也只得搁下了。于一诺猜想,或是有人觊觎自己白玉;可往深里想,又不知从何而起,不由叹了一声,心道若伯温兄在侧定能有所见解。
郊眠寺僧众与周、于二人共抵此敌,心下都对彼此武艺颇为敬赏;惺惺相惜之意,也不由油然而生。悲垢大师见了于一诺伤口,便道:“贫僧略通医术,恰有些方药,可给施主使得么?”于一诺喜道:“如此多谢了!”于是悲垢拿出创药,与于一诺用了,又行包扎。他手指年老干枯,使指爪功时硬逾铁石,此刻包扎起来却是端的灵活。待他施术完了,见抱残守缺也不再来,二人便欲拜离。
其时已是薄暮,僧众再加挽留,二人便就在寺中住了一夜。次日,众人挥手作别。
二人与郊眠寺僧众辞别后,向丹徒迤逦而行。眼下由秋入冬,又无甚要事,二人便一路赏水观山,好不惬意。过得几日,于一诺已痊可如初。
于一诺年岁较叶琏长,与周不让相比则年青了十余岁,故而既对江湖旧隐掌故很是好奇,行走江湖的经历又已不浅;那周不让虽名不让,却平日里甚是个随和性子,有问必答。这般一来二去,二人聊得甚是投机。
这日,二人行至薄暮,大雾下来,渐见浊浓,于一诺左右纵目道:“我在北方三十来年,一年也不一定见得一次大雾;此番不过下江边几个月,却见识了大雾三四次了。”周不让笑道:“若让老朽去吹你们那干刀子也似的北风,怕也经受不了。还是快找个客栈歇息是正经。”于是四处张望,看得雾中透出昏昏灯光,便投去,果然是家客栈,不甚大,名叫远来的。
二人便即入店,先要了两碗热汤喝了,解解身上湿寒;店小二牵二人马匹喂草去了。晚来无事,二人对座饮了几杯,闲聊片刻,便豫备各自入睡。
便在此时,听得窗格嗒吧一响,掀开一条缝来。周不让、于一诺登时一跃而起,贴定窗旁墙壁;于一诺按住铁笛,周不让扣住酒杯在手,俱是轻喝一声:“是谁!”一两息过去,只听得树叶簌簌微动,无人应声;二人正疑心是不是风吹的,只见一道影窗外一闪,翕忽而过。于一诺眼疾手快,倒拔铁笛,反手扬开窗来,周不让随即平掷出酒杯;可定睛一看,窗外仍是空空如也,酒杯只跌在几丈外。
于一诺悄声探出头去,左右一看,便见得一方蓝布袍角一闪,没入雾中去;更是疑心大起,右手一撑窗棂,一跃而出,纵身追去,周不让紧随其后。可大雾茫茫,哪里还有影子?
于一诺只得拾了酒杯,怏怏回屋,道:“这十几天来,真真是怪事连连。先是甚么抱残守缺,现在又来个窗外君子!”周不让抱臂细思道:“这蓝袍子倒与我惯常穿的有些像。”
二人知有人来意不善,和衣而卧,只是一夜无事。
清晨起来,见窗外仍是一片白茫,便思量先去用了早饭,待天大明了再动身。于是二人去外间,要来两碗汤面。
正待汤面上来,那掌柜的走来道:“二位客官可是姓周、姓叶的么?”于一诺一怔,道:“姓叶的?”掌柜道:“昨夜有人送来封信,要转交给姓周名不让的、姓叶单名一个琏的两位客官。”周不让与于一诺对视一眼,便道:“是我们的,有劳了!”给了他几两碎银。那掌柜的便拿来信,欢天喜地地走了。
二人立时端了面汤回屋去,拆开信来。这信实在简单得紧,字迹略有些草,只三五行:“叶兄:急需通灵白玉今夜挂店西南一里柳上恕有务不能相见顺颂周前辈时祺刘基上。”看了两遍,周不让问道:“我与这个刘基没见过面,只知道他是叶小友的朋友。你看这是不是他的笔迹?”于一诺摇摇头道:“我也没见过他写的字。只是这信实在蹊跷,咱们不如今夜在他说的那树下埋伏,看是谁来。”他顿了顿,又道:"伯温兄这么多天没见,我也时时想到他一别后如何,竟在此处又得了讯息。可我不太相信这是伯温兄写的,他若见了我,或听见别人说起我,哪里会认成叶兄?若没有,那怎么会知道前辈也在?照我看,这信必是伪造。”周不让捻须细思,也点点头。
于是二人直等到入夜,悄声依信所指,到了客栈西南一里处,果真是棵大柳树。这一夜月光不太盛,好在没甚雾。二人分别伏在树东首、西首,静待来人。
二更时分,一个人影自客栈方向慢悠悠晃来。于一诺忙向周不让打个手势,等那人走近了,突地跳起,右手拿铁笛抵住他后心,左手拿他右颈;正怕他有甚后手,欲要先敲晕他再说,却听得周不让叫道:“且慢!”扳住那人双肩,见他正抖得筛糠也似,便像一点功夫也无;再借着薄薄一层月光一看,二人哑然失笑,竟是客栈那店小二。
于一诺只得放开他,问道:“怎么是你?谁教你来的?”店小二吓得只是摇头,半响才哆哆哆啰他说:“刚……刚刚,小的回自己房里,看见一……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压着一块儿银两。纸条背面,告诉我收了钱,去这儿把纸条压在……压在树下。”说着,把纸条敢紧递出去,好似递了一块滚烫的炭。
于一诺接过来,展开扫了眼,问道:“这你看过没有?”店小二忙道:“没有没有,你看那背面写了……写了说要是打开,才对下就有人要杀我。”一说到“杀”,脸色便愈发白了。周不让凑过去看一眼纸条,温言劝了小二几句,放他回去了。
那纸条上,笔迹草疾甚于上次,只一行:“急需真玉切切切!”
两人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这纸争又是怎么回事。于一诺道:“我看,他是预料到我们初时不会拿真玉,干脆来都不来。他若来了,纸条只会写’需玉’,不会写’需真玉’了。”周不让道:“那我们再拿假玉诈他一回便是——不成,不成,这荒郊野岭,又上那里去找假玉!”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实在没甚办法,只好决定拿真玉去试一试险。何况自信若有人来,也不会并二人之力却擒他不住。
又是一日夜,至暮,雾垂下来,笼合四野,八表同昏;地上露坠霜铺,天地间便一片白茫。二人趟草到柳树下,把白玉用绳子悬了,挂在披拂如帘的柳枝间,料想便是有人来了,也一时解不下来;再分别伏在草从里,仍是等来人。
过不多时,流雾愈重,月光教雾水一散,弥漫半空,蒙昧难见。霜露侵体,于一语渐试着骨肉生寒,冷湿入体,却也不敢乱动。正难过时,忽听得极轻捷极飘忽的“飒飒飒”三声,由远及近,只一瞬,浓雾中突出一个人影,飞身至眼前。于一诺不及细思,飞身而起,双足纵点数下,铁笛寒芒一闪,直挺刺出;听得另一边周不让亦翻身跃起,更比自己迅速。但二人夹击之下,那来人却似身畔无物,于千钓一发之际,晃过二人间未合的间隙,右臂一扬,劈入柳枝中;脚不停步,飕飗飗刮入浓雾,没身不见了。
于一诺大为骇异,他方才点出那着铁笛,是将笛身由掌心送出,双指面夹递,以身动笛、以笛带身,于临敌纵突最为凌厉迅捷;周不让身法轻捷更似甚于自己,而那人影竟一晃而过,两人两着皆尽扑空,这是何等迅异!转念又悔失了刘基托付的玉,心自疼惜。
周不让却一笑而置之,他自知自己太极虽可称当世无双,可轻功却较之逊色;虽比平常高手轻捷,但毕竟不及轻功专精之士。他在心中过了一遍当世轻功高人,一面伸手去探柳条中玉;果不其然,绳己断,白玉不知所踪。
二人四顾,见大雾滞沉,只得摸索回店中,叫来热茶驱寒;周不让见于一诺脸色,知他仍惊心适才那人奇速,便道:“当世轻功如是,而现下在外无事之人,共只四人。一是河间紫薇宫主牟星月,善奇门遁甲;一是青海大明上人;一是河东抱臂仙华大衍,善六壬、蓍草;另一是刚刚卸任的儒学提举,江浙金面飞狐李采石,善易容。大明上人是藏人,不会咱中原言语,必不是他;那是谁写书夺玉,必在这余下三人之中。即是如此,可不难排查了。”于一诺正愁,啜口热茶,道:“只怕他轻功如此了得,可难对付得紧。”刚说完,才想到这话似轻慢了周不让,连忙闭口;一至此,又自悔失了刘基所托,甚是惆怅。
周不让却道:“术业有专攻,老朽自恃会些拳脚,于轻功却不如人;史洗马棍法天下无双,赤手空拳却未必胜我;此人轻功无可与俦,硬力攻守怕不如人。一物降一起物,不会制他不住。”
于一诺略感宽心,想了想,拿起笔来给刘基写信。先前他思忖此事可速速解决,驿马来回却颇费时日,才未向刘基本人间询;今日事态如此,也不得不知会他一声。周不让用完茶,回房倒头便睡;于一诺将近日异事一一写明,直写到东方似嘒,心中一闪,想到些什么,一并记上,封口寄出,也回自己房中倦报而眠。
直到天光大彻,二人醒来,都发觉身边客店中嘈乱胜于往日。各自洗漱出门,在外厅中碰面,都不知发生了什么。眼下正巳正午初,一批批行路人入客栈中吃喝,二人也坐下来,豫备用完饭便走马向丹徒去。那店小二见是二人,忙上来为二人沏了茶场,掰话道:“客官这一觉睡的可长,昨夜里丹徒城出大事,骨突也迷大人遭了刺客啦!”
他见二人不明其意,又加了一句:“骨突也迷大人可是丹徒城的远鲁花赤!”二人这才心中稍惊,达鲁花赤乃一地之长,怎么被刺死了?被谁刺死的?店小二见二人有了反应,登时来了兴致,又道:“据说,昨晚有个人,手捏一白一黑两块玉做的大轮子,到了官府里,一合,啪!一下子那烛啊灯啊都熄了,谁也瞧不见谁;待人重新点上灯,好家伙,大人已趴在那儿不动了!”又开始讲刺客如何飞檐走壁,如何劫走官银,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二人却无暇顾及他闲扯,只想到他说的那一黑一白两块玉——通灵宝玉?难不成灰白两玉教人放在一起,用在官衙里,取了达鲁花赤性命不成?二人对谈两句,当即结了房钱,牵马出来,急向丹徒驰去;希图看探事态,再取回白玉也是好的。
半日时分,正是城关当闭时,二人堪堪驰至。进了城去,果是一派乱象,兵甲横行,四处格禁张榜捉拿刺客;街上店铺大多紧闭,行人少有。二人转了一兜,才找到一处客店住下。
落下脚来,二人便开始思筹如何拣回白玉。方说了一两句的时分,忽然“扑”得一声,一方沉甸甸的东西穿窗入室,打灭了烛火。于一诺接到那物,只觉发凉,又想这怕是带毒暗器,一甩掷在榻上;周不让掀窗细瞧,窗外仍是无人,只得返身点了火烛。就着复燃的烛火一照,这时才看见那飞来之物,不是别的,正是那失了的白玉!
于一诺见白玉竟失而复得,如何不喜,看清了其上无毒,便伸手揣回怀里;可这么一拿,才发现上面还缠着一张纸条,方才被压在下面,见它不着。细细一看,仍是先前字迹,上书:“叶兄周前辈:骨突也迷滥邪无德暴善忠良已被我除去恕受追捕不得相见请至丹徒上行走宗白府中取灰玉杀台州石抹宜孙济州也忒迷失二贼刘基拜。”
于一诺看了此字条,一拍大腿,抬头道:“是了!果然是冒充刘兄无疑!别人我不知,石抹宜孙其人与伯温兄交好,他是提起过的;此人是那甚么异学会中人,直谅多闻,处事潇洒,刘兄断不会教我们杀他!”又看了一眼,道:“这个宗白,大概大有猫腻。”周不让挑开窗子,看窗外甲兵巡街,固然严密;但周不让是何等人物,于一诺亦堪当高手二字,凭二人功夫,潜入府街不是难事。于一诺却道:“不急,待刘兄回信再说。”
次日无事,二人参详推究,在房中站桩练武。三日晚,驿马奔来,送来刘基回信。于一诺看了两眼,闭目细思片刻,叫起安坐养神的周不让,道:“万事具备,东风亦来,去闯衙门罢!”
眼下日暮,再过一个时辰,已漆黑下来。二人反身折上屋顶,纵跃几番,从一队队巡逻头顶飞身而过,片刻便至衙中。拣背光无人处落地,蹲伏片刻,见一小役挑灯走过,于一诺簌地探身捉住他后颈,接着捂住他嘴,提进二人藏身墙后。
那役夫卒然被袭,刚要惊叫,便被按住,只双眼瞪得溜圆,又是求恳又是惊慌,身上骨突突突打战。于一诺仍是捂着他嘴,悄声道:“有句话要问你,好好说,有银两赏你。”说着摸出一两碎银来,在他面前晃晃,才问:“宗白宗行走的房屋在哪?”
役夫伸出一指来,似要点往何处。但见他指端不走,左右游偏,仍是微微发战,显是余惊未消。
正当于一诺聚精会神看他点指时,一眨眼间,那役夫身躯陡然一轻,双足点跃,向右撤出几尺,步法轻灵之极;随他身子后撤,一件黄澄澄的物事却是自手中向前飞出,急袭于一诺面门。这一撤一攻,其轻捷狠戾,可谓至矣尽矣;不仅远甚于于一诺,超乎周不让,连董含尘的刀法也要让他三分——这哪里是个寻常役夫,分明是个绝世的轻功高手!
于一诺毫无防备,不及反应,那暗器早已飞及面前;好在周不让及时一推,这一着总算没毁了他双目,却在右颊深深凿出一条血痕,鲜血长流。于一诺大骇,抹一把血,再看那役夫,见他寻常役夫打扮,衣不兼彩,气度平常,五官猥锁,身量委矮,没一点练武气派;而他出手伤己却是千真万确。只一愣间,周不让已跨步出掌,取他当胸。那人背倚墙壁,退无可退,竟靠墙一蹬,足尖借周不让掌缘一点,折身碎破身后空屋窗棂,跌进屋中。周不让不发一言,双目精光大盛,跃起入屋。于一诺如梦方醒,也拔笛跟进屋中。
空屋无灯,月光入照,三人凭月光相斗。只见周不让双足跨扎马步,双手抱拉,时如抟石,时如拉弓;足势随身而变,足尖开立而身形凝如岳,黏转则身形流如水,拳掌法度之谨严,有甚于当日相斗封伦;那役夫手中黄光连闪,暗器连发,不是被周不让拍落,便是打空;他一手发暗器,一手护胸,于屋梁椅桌间跃跃躲闪,身形之快,令于一诺暗暗惊骇。
相斗十条合,又一道黄光闪过,去向于一诺。于一诺忙侧头避过,那暗器狠厉速疾,过处生风,于一诺面颊受风一拂,竟如割刮;那物事叮铮一声,没在屋墙柱上,这才看清原是一把黄铜钥匙。于一诺暗道惭愧,这役夫显是仓促遇敌,摸出腰间寻常物事发出,却有如此猛力,自己指间功夫,怕也难及其功。此时屋中全无打斗时的呼喝,三人皆是凝神接站,不发一言;而周不让接敌之凝重厚沉,于一诺更是前所未见,斗战这一役夫,竟似对待一位武林宗师一般。
那役夫纵跃上下轻捷如风,数次周不让将他遇至墙隅,都教他一跃窜开;于一诺更是伤他不及。三人屋中分合翻飞,斗过数十合,终于见那役夫心神渐疲,于一诺觑准时机,拇指一屈,下托铁笛,四指搭笼笛身,将笛一抖,向他急攻而去。可这役夫轻功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笛尾点左,役夫已趋至右;未及笛尾至右,役夫便已趋至左。两着过完,于一诺倒曳食指,横划铁笛;那役夫竟逆笛向而动,趁于一诺这着未使老,一闪避过,飞起左足,横踹向他。于一诸忙撤笛竖劈,抵开这一腿;幸好这一脚力道不甚大,于一诺抵之有余,暗想:“果然是术业有专攻,此人轻功暗器凌厉,着脚上硬力可只平平无奇。”
他这两着虽未伤到役夫,却也将其动作一滞,须臾间,周不让赶将上来,垂肘掩手,便要一着打出;役夫见二人合围上来,手中一扬,三道黄芒闪过,三枚钥匙疾出,分打二人。周不让双手一错,两枚钥匙落地;余下那枚却是飞向于一诺。于一诺急一仰身避过,只是教它擦破了右肩,没受甚伤。
役夫这下已是技穷,虽说暂制住二人一瞬,但眼下手头已无暗器;二人转眼又攻上来,他便左向一闪身,随手夹起一方烛合,向二人推去,被周不让划掌挡下。见得周不让出掌格挡烛台,他便双掌推出护住前身,跟着足尖点起,便要从窗中脱出。周不让却正待此时,见他出掌,当即亦是两手斜出,掌心遥对,贴住役夫双臂;不及他闪开,足向掂转,身躯转动,双掌随之一翻,将那役夫被连带着在半空中转一个弧,从窗口忽而被引到屋内。一即得手,周不让双手一收一发,变掌为拂,向役夫猛推而去。役夫催动双掌,逼开来援的于一诺,便要脱身周不让攻势;可周不让双臂犹未收回,右足已然飞出,划过自己双臂,正是一着猛恶的“转身双摆莲”。役夫急侧身欲闪,却浑忘了于一诺仍在侧,被他铁笛逼住后心,只得硬生生举臂格住这一腿。
周不让见他伸手格挡,划到一半的右足登时收势,竖劈下来,震松役夫双手;双脚迈上,步类七星,气凝如岳,一掌掌催动出去,每一掌莫不是风声相杂,来势难当——周不让横压江湖二十年,神王何曾枉自称!这真材力一掌掌发去,不仅役夫挡得艰难,于一诺也喟然叹服。
役夫眼见支持不住,欲左窜逃开,周不让收势一着“倒卷肱”,将他制住。须知与这等太极高手相斗,要务使是防他化消、滞缠;是以役夫方才少攻多闪,是防他化消自己攻势,缠陷自己轻功,不想仍落于他手。役夫心知周不让一人之力可稳稳胜过自己,何况还有一人在旁,武功虽不及自己,终于是个掣肘,便索性长叹一声,不再抵抗,向于一诺一伸手道:“你有火折没有?屋里太暗。”适才三人相斗,始终只有拳掌相交声;此刻方得听闻人声。这人话音不高,好似破锏,镲镲刮刮,瘖瘖痖痖。
于一诺一愣,不知他何意,只是不动。周不让掏出火刀火石,点了屋中火烛,向役夫笑着说道:“李老狐,这身轻功又瞒得过谁了?赶紧别再装神弄鬼了。”于一诺听得更迷惘不解,李老狐?谁?
却见那役夫身躯斗然一直,原来颇为修直,与二人一般高;又见他外衫一摆,脱去外衣,原来役夫外衣下还有一袭素袍。再伸手一抹面目,却是五官陡变,细目高眉,三绺长髯,全不似方才委顿气度。于一诺这才明白,一抱拳道:“原来是金面飞狐李前辈,失敬失敬。”
这役夫便是金面飞狐李采石。世言其极善易容,仿人状貌,全可乱真,无人可辨,是以有此诨号。于一诺见他一换面目,又想起远来客栈窗外飘动的蓝袍、周不让说的蓝袍与自己衣衫相类,澄时髓海关窍一通,眼前一亮,认出他名目之时,也将系与通灵玉石上诸般关节慢慢想出,不由浑身悚然一震。
李采石剧斗方息,心神大耗,坐在椅子上垂目道:“嗯,很好,周老头为什么来寻我晦气?还带了这么一位使笛子的。”又转头向于一诺道:“我看你武功不错,又不像周老头附丽。是了,更像是你来找我,周老头跟你来的,是也不是?”此刻他话音也是一改,全不似方才呕哑,而是声如铜管,甚是特异。
周不让安和一笑道:“老朽这么多年没动过大阵仗,今日本想疯一把,到官家犯犯,哪知碰上你这么个祸星。罢了罢了,今日之事全由这位于一诺手中一块白玉起,你俩自个儿纠缠去罢。”说完,斜倚墙壁,看他们二人言谈。
说及白玉时,李采石眼光一振,口中却淡然到:“老狐狸只是到官家混口饭吃,嘿嘿,不知是谁凭空来扰我。”这教于一诺看在眼里,更是笃定心中猜测,当下里也不拘礼法,干脆斜身坐在案几上道:"李前辈受扰,自在下的不是,在下给您赔个礼。只是您账下抱残守缺两员大将,却只怕不太安生。"
李采石听得抱残二人名声,双目精光又是一闪,便知于一诺探定缘由,多说无补,当下只道:“好的很,你都知道了什么,一一说来罢。”
于一诺笑道:“知道甚么,不过全是胡猜。若有不对,请前辈说过则个。”
“要说此事,应从那日集庆酒楼说起。那日异学会两名壮汉上楼来胡闹,这两次内力全然不同,初来跋扈、后来虚浮。伯温兄当即想到,莫不是这拨人被人硬逼着再上楼一次,是以无心展露武功,也无甚斗志,受我们一击,立时逃去了。
“照理说,如果楼下强逼异学会二人上楼的高手若要出面取了伯温兄白玉,那恐怕不难;可是这人却并未露面。他这一出手,除了震动我们一着外毫无意义。不过,如果他的目的正在于敲山震虎,那可真是高明了——这样一来,我们几人便意识到有人觊觎着这半块白玉。伯温兄原是要去科考的,这块玉怎么也带不在身边,若要盗走真是易如反掌,想是不妙得紧;如此,他便必然要把这玉托付给身边一人。我是偶然间与他二人相遇,不在那人计划内;那依其预料,原是要将这玉转到叶琏兄手里的。可是,何苦大费心思这样做呢?玉之易手,何以如此重要?
“由此可见,这人并不是要玉,而是要这玉在叶琏兄手里发挥作用。至于到底是什么作用,便要从这易手之机要入手:叶琏兄和伯温兄,有何不同?我那日未曾察觉,待写信问过伯温兄,才发现一个最重要最敏感的问题:政治立场。叶兄诗文之间,显诸于世的,光复愿情比刘兄多得多。再加上达鲁花赤被杀,假刘基刺杀石抹宜孙的怂恿,便能想到:这人是确定了叶兄必定欣然接受刺杀蒙古官这一任务,要以此利用他!那时我们三人虽不知这样做的目的,但这般煞费苦心操驭他人,总让人觉得别有用心。谨慎起见,那白玉便转交给了我。白玉转圜,你们不知;我和叶琏兄相貌,你们也不甚清楚。抱残守缺姊弟只道计划正常进行,把我当做了叶兄;他们应是你的门人手下,把我们行踪便上报予你。
“这一姊弟是怎么得知我的行踪呢?封伦当初悬着一块玉,我便觉得事态尴尬;现在想来,或是你跟他之间互相串通,诱捕那些对这奇玉有反应的人。我那时大显惊异,他便把我们二人的行踪告知抱残守缺,抱残守缺才一路追到了郊眠寺;他们为了确认我的身份,还故意折返回来与我相斗,待看到我的白玉掉出来,才安心离去。
“为了说服我出手杀人,定需要我一个信赖的朋友。抱残守缺报告了我与周不让同行,只是周前辈行方不定,你以为必不会与我同行甚久;兼之把我当做叶兄,便易容成了周前辈;你哪知掀开窗户一看,就见周前辈本尊好端端地坐在屋内,顿感不妙,转身便走,布袍挑起,就是当初在远来客栈我所看到的那个飘忽的人影了。
“你写的那张字条上,虽叫我们找那个叫宗白的行走拿灰玉,但我想你不会平白无故把一个这么重要的物件托付给不相识的官府里人。所以你和他要么是相识,要么就是你易容成他本人,或你在他身边守候。我们寻访到官衙,本想直接问宗白,却没想原来你易容成了役夫,日夜在他身边警戒。
“至于你这么做的目的嘛,应该与那异学会有关。你这等武林中异士,朝中官员,定也眼光不凡,能看出当今朝廷疲弊、诸般异动,群雄四起,便是要改朝换代。不论是官府里人还是武林门派,稍有异心的,便怕是要被新朝雅政清洗一空。前些日子,周前辈一言提醒我,你虽是当今高手,可也曾为朝廷中人,任提举一职。若要在新朝立身,可是难上加难。怎么办呢?你便想到,改名换姓、脱胎易容——这对你不难——投身于一个完全中立的学术化团体中,这个团体便是异学会。
“这与骨突也迷等人又有何干呢?是了,那石抹宜孙是异学会中人,我便斗胆合计,是否是你发觉有几位蒙古人在异学会中混迹,若到新朝,这些人必当无幸,还将牵连整个异学会。于是你便假手于我们,将他们除去;一来使得这个团体免遭祸端,让自己有一个容身之所;又一来呢,通过这种两玉相和的方式杀人,天下无二,到时候拿出两玉,便让人知道非你李采石不能为;这一功,便稳稳当当记在你名下,将来即是你一枚保身筹码。”
于一诺一气说完,抱膝坐下,不再言语。
李采石睁开眼来,只道:“姓石抹的,也忒迷失,你是不愿去杀了?”语气淡淡的,不见颓唐。
于一诺待他语音落定,已站在门口。周不让自隐影中踱出,笑道:“为侠者,正邪自有定论。我们自去探访,若这二人有德爱民,那还则罢了;若鱼肉乡里,残民欺善,那把他们人头寄在你老狐狸账下,也未尝不可。”一声长笑在屋外,其人已飘然而去。
于一诺拔出钉在墙上的钥匙,“扑”地打灭灯火,随之而去。
空屋中又静下来,月光渐消,府衙烛火透入,映得李采石面目闪烁。
(全文完)
说明·考证·后记
刘基字伯温,浙江青田南田人,明朝开国元勋,世与诸葛亮、张良并论,有“渡江策士无双,开国文臣第一”之称。其人学识极为广博,诗文、方术、医药、农牧、天文、地理、军事、历史、律令、营造、测算等无所不包,著述甚众且风格独特,自成一派。
文中称刘基年轻时便早有叛元之念,当不为实。论其生平,此时其仍忠心于元,直至年届中年时,以《郁离子》为界正式叛元。文中其疗理筋脉之能当为杜撰,但其游历丹徒、集庆(南京)等地则确有其事。刘基其人忠厚而善谋,素有奇才大略,文中当非过度演绎。
达鲁花赤是元朝各地督官,为一城之长。
文中将石抹宜孙算成蒙古人,其实不然。他是契丹人,官至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机敏好学,忠于国事。刘基是其幕僚,同时也是其知己好友,石抹、刘二人和诗作歌,收录于《唱和集》。
也忒迷失亦曾与刘基共事,刘基曾助其军事要务。但刘基与石抹宜孙、也忒迷失交集,论时间在此故事发生之后。
其余人物尽为杜撰。
本文的写作周期不短,承蒙各位守候,不胜惭愧。上篇由构思到完笔共花了三个来月,其中空隙中拟了数篇文档和故事;这一章也撰写月余,横跨了整个3k稿和时间造物的写作。因此全文文风等或有所割裂,篇幅参差,望各位海涵。
本文或可视作借刀杀刀的精神续作,延续其基本模式未变,但由于文风题材转换,可能失之毛糙疏漏,诸位读者若不吝斧正,某自当感激不尽。
于一诺、董含尘、周神王、李采石他们的故事,照理说业已完结;只是日后若还有续作,继续沿用其设定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