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警告
亚瑟一夜无梦。他说不准这是否是一种幸运。
在太阳爬过山头之前,他的侍从将他唤醒。然后是仆人们,他们为他换上华丽的服饰,在他的肩头披上一条绿天鹅绒披风。他的脸颊上拍着脂粉,松散的粉尘在晨光中飘散为柔和的云彩。这是他此时唯一所能见——在他接受梳妆打扮时,在指环滑入他的指间时,在他最后一次被称作王子时。
然后门打开了。他的父亲与母亲迈进房间,将他拥入怀中,亲吻他的额头,流下无声的眼泪。
父亲握住他的肩膀,再次陈述他早已听过许多遍的步骤:
“在大厅后面等候。等待祭司召唤你前往祭坛。祭品将被献上,王冠也不再属于我,而你将被引领,前去接受你的头衔。”
“会是什么祭品?您能告诉我吗?”
和往常一样,他只是摇了摇头。
“只有国王才能知道。就快了。”
他叹了口气,但也顺从地点了点头:“我会等待。但我……我必须承认,我为占有这个头衔感到忐忑不安。”
“在你第一次睁开眼睛之时,你就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亚瑟。”
“这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如您般称职。”
国王微笑,用手捧住他的脸:“没有王者能够屹立不倒,我的儿子。”
一支小小的队伍——他的父母,他的侍从,以及两名衣着华丽的骑士——带领他走进了王座厅。母亲吻了他的脸颊——一侧,另一侧。随后他们离开,只留他一人。披风沉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祭坛,其上装饰了一颗代表他家族的马形纹章。蜡烛点缀在祭坛表面,在后方的石墙上洒下奇异的阴影。一块巨大的白色布料铺在祭坛表面,末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个小小的、带有精美金线刺绣的绿色靠垫摆放在祭坛的中心。
空旷的景象带来期待的氛围。在他面前展开的地毯上没有一丝足印或皱褶;周边和前方摆放着一排又一排的长凳,却没有一人入席。很快,这片宁静将被打破,王国的事务将会继续,正如几个世纪以来那样:不论风雨,不论疫病,不论饥荒。但此刻,这里只有亚瑟孤身一人,头顶的拱门高耸入上方的黑暗。
他叹了口气,挺直了肩膀,继续等待,就如一个王者应当做的那样。
厅堂的墙壁间回荡着数百人的低语。许多目光聚焦在亚瑟身上,流连于他的华服,紧盯着他的面庞。他竭尽全力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咽下干渴的嘴巴里陈腐的味道。
很快,钟声响起,人群归于平静。祭司走向房间前方,脚步声在空间中回响。
“至高无上的主啊。”
他举起双臂。
“在这个最为荣耀的日子,我们恳求您赐予您的仆人祝福。这个人,一位凡人,正在今日,谦卑地立于您的审判庭上,站在他的子民中间。”
祭司伸手向亚瑟示意,亚瑟低头以示确认。他等待侍从提起了他披风的下摆,方才沿着中央通道迈步向前。在他经过时,没有一人发声。
对亚瑟而言,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永恒。他终于站到了那圣职者的面前,对方温和地微笑,将手安放在王子的前额之上。
“我们为您奉上了一位仆人,他拥有高贵的血统、无上的光荣——蒙特卡伦家族的亚瑟王子。他拥有您教诲下的智慧,怀有您心灵中的慈悯,持有您暴怒时的力量。我们将他奉献给您,作为一位候选者,作为一位可能监督您凡人王国中这一区域的人。”
一名祭童走向祭司,呈上一柄收在鞘中的短剑。亚瑟看着剑锋从其中亮出,不由用力咽了下口水。看着短剑被举过自己的头顶,亚瑟的恐惧感也随之上升。
“作为你的审判……”
王子闭上了双眼,在金属抵住他额头的时候竭力保持冷静。母亲曾为他讲述过这柄剑的裁决之能,但他不曾预料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感受到它冰冷的触感。
他也没有预料到随之而来的刺痛——祭司轻轻地拖着剑划下他的额头。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正被切开,能够感觉到血珠在皮肤上凝结。当一只手划过他的伤口时,他维持着死一般的静止,直到他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方才胆敢睁开眼睛。
王子的目光跟随着祭司,看着他走向祭坛,用沾湿的手指沿着祭坛中心画下了一条线。他向后退开,静静地注视着亚瑟的鲜血在白色布料上绽放。
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后,一阵钟声在空间中回荡。人群中接连传出了呼气声,就像所有人集体松了一口气。
王子稍稍放松了肩膀。显然,他已经通过了某种考验。
在此之后,祭司对上天的呼唤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姿态被投射到墙壁上,形成舞动的巨大阴影。随着他最后一次请求的结束,亚瑟挺直了身子,默默地温习着加冕的一个又一个步骤:用拇指触碰每根手指的指尖,然后微微转身面向自己的臣民。他在心里暗自记下要小心别被披风绊倒。最为重要的是,他提醒着自己在接受加冕时需要发下的誓言:
“感谢您,父亲,感谢您,我主。我承诺以公正和高尚之心统治,将我的子民牢记其中。我承诺为我承赐的王国服务,生当如此,死后亦然。”
在心中排练完自己的部分之后,亚瑟将注意力转向了仪式。祭司放下了手臂,退回祭坛,将手伸向放置在祭坛上的王冠,双手合十,置于王冠上方,仿佛在进行一次祈祷。
王子做好了上前的准备。他向身侧瞥了一眼,举手召唤他的侍从。然而,祭司却摇了摇头。他指向祭坛旁的门。亚瑟皱着眉头望向那几扇门,没有说话。
然后钟声响起,门砰地打开,两名卫兵进入,他们还紧紧抓着另一个走得跌跌撞撞的人。这个男人的穿着漆黑如夜。亚瑟努力尝试辨认他,但没能做到:他的衣着非常宽松,头上则戴着一个经过雕刻的巨大头骨。王子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马的头骨。
“这是——”他发声,但又立刻陷入了沉默,因为这个人被带到了祭坛前。
“我主,以这个祭品,我们请求您赐予我们的新国王健康与祝福,正如您降福他的历代先祖。”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被向前拖行,而后被迫仰面朝天。祭司站到他的身后,爬上一级台阶,再次抽出短剑。
“我们请求您的庇佑,让我们不受瘟疫之扰……”
当剑刃穿过男人的躯干,将一阵血雾喷洒在祭坛上时,大厅中响起一声尖叫。随着男人的身体越弯越低,亚瑟的视野边缘也越加模糊。
“……不受敌国侵害……”
王子目睹短剑被拔出,随后是又一次刺入,这次贯穿了男人的右肩。他的耳中响起了一阵钟声,将尖叫声淹没。
“……不受饥荒之苦……”
现在他的胃也洒落出来,化作了遍布祭坛的红雨。
“……乃至远离死亡本身。”
男人的头颅落在祭坛表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祭品已经陈放在您的面前。”
亚瑟挤出一句无声的祈祷,弯下身子,对着地板呕吐。
钟声响起。
剩余的仪式顺利进行。尽管他的感官已经麻痹,内心尖啸不已,王子仍然能够像他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执行好每一个动作。
最后,他被带到祭坛前站定。尸身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头颅仍留在那里。阴影中的骷髅眼窝似乎仍在和亚瑟对视。当他面对祭司,准备好进行最后的步骤时,他发现自己的呼吸非常沉重。
“我不胜惶恐,在此亲手将这顶冠冕授予您的仆人。”
当祭司把骷髅从桌面上的头颅上取下,将它高高举起时,亚瑟瞪大了他的眼睛。
“亚瑟。”
祭司注视着他,微笑着。
“愿这赐予你智慧与美德,愿你尽心服务这个王国。”
在王冠——那顶血淋淋的、令人不安的骷髅王冠被放到他头上的同时,亚瑟无法将目光从祭坛上他父亲的脸上挪开。
亚瑟颤抖地呼吸着,缓缓转身面对人群。
“感谢您,父亲,感谢您,我主。”
他憎恶覆盖着他面庞的物件,但它能够遮掩自脸颊滑落的泪水。
“我承诺以公正和高尚之心统治,将我的子民牢记其中。我承诺……”
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哽咽。
“……为我承赐的王国服务,生当如此,死后亦然。”
“国王万岁!”
人群中的欢呼声与掌声此起彼伏,而亚瑟努力支撑着不要昏厥。
没有王者能够屹立不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