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正教早间新闻
1. 资金征集
1.1 教团的伟大复兴需要您!我们向您保证,您的每一分投资都将被用于神的重建工作之中。
1.2 活动详情,捐献度查询,新捐款业务请联系您所在教区的随行牧师受理。
2. 报时
2.1 当前时间为:
3. 通缉令
3.1 柯西·铸铁人是教会的叛徒!他趁教会支部走访的空隙利用职务便利盗取了近十颗该死的镀铜零件,那些本是要给新入会的信徒安装的!——自东教会神父
3.2 若您拥有任何值得关注的情报,请即刻与本台进行联系。
钟楼在传唤,已经到了日间祷告的时候。
普通信徒仅凭借肉体凡胎向钟声祈祷,而更上层的阶级则能在其身躯内窥见一二分神迹。他步履平缓,穿着一匹不对称的白袍,使右手小臂暴露在外,尽可能地显露那些内附于铁皮之下突出的青苔似的轴承。凭此,他得以无声无息地混入朝圣的队伍里,随着齐整的律响一同沿着楼中阶梯向顶部盘旋而上。
加入教派正是一场不断攀升的旅途,只不过并非每段阶梯都能延伸至那块无数经书中宣扬的应许之地。推动大机器运作的燃料从不来自所谓的神力,事实上它主要以贵金属作为食粮:黄金,赤铜,大把的利子儿,纷飞的各类货币。捐赠的贡献越多,体内的轰鸣声便越响,直到最终停留在那条难以逾越的沟壑之前。
他漠然地看着两尺外的高台上诵读诗经的大祭司。明黄的警戒线绕着高台行走一圈,准确无误地将所有朝圣民众隔绝于外。饶是如此,仍有一线阳光透过覆盖整栋钟楼的玻璃彩窗,穿越层叠的轴承和铜钟,从高台剪影下掠过下方教众的面部。于是那光线下面目模糊的人像倒也隐隐透出一丝虔诚的味道。神必完整。神必归来。
祷告结束后有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安德鲁Andrew先生,切勿忘记次月该缴纳的捐献。”半截面孔被铁皮覆盖的引导者随即滔滔不绝地继续她关于利益往来将如何帮助信徒提升自己的讲解。他转过头,大机器表面耀眼的反光刚巧映入他湖绿色的眼睛。
他惊讶地发现大机器中一整片利刃似的齿子已经生锈。
受尊敬之人
1. …莱米尔这才领悟,那背生双翼者原是神的代行人,忙将工坊大门敞开领这贵客入内。她正在锻造的姐妹们无不收其感召停下了手动的活计,聚于天使周围以聆听祂的旨意…
2. …“金属熔炼后获得二次铸造之机遇,我们亦如是。唯令愚笨之血肉破碎才可从其内里萌发智慧的思想。但切勿冒进行事,MEKHANE已为我等传授计划之蓝图。”…
3. …“破碎之于重铸更接近标准化之基础。不要拒绝积累而确凿的毁灭。新生亦时常伴其身侧。”…
蒸汽岛并未向他的船只降下扶梯。取而代之,交易所主持亲自来到码头,正对着在船头不远处站定。晚风把他俩的旧风衣刮得猎猎作响。
“请回吧。交易今天不开放。对你。”
它手中紧握着自己的权杖。那是根象征性大于实用价值的半人高的扳手,和下方的金属路面牢牢固定在一起。每当它移动,它脚下的板块便也随着权杖的动作不断地轻微震荡。
那是自然。他明白,这是他曾经的商业伙伴念及旧情而做出的妥协。阻止他的进入将有效避免他和某些守旧党派间一些可预见的冲突。两人都未掏出武器,他们不兴剑拔弩张的那一套。那杆权杖的出现就已充分表明了经商者的态度。
只可惜他没法借此机会转身离开,于是他叹息,“既然如此,请把这些当作我别离的赠礼,而非一场交易。”他向岸边的商人掷出个沉甸甸的牛皮信封,后者用机械爪子牢牢将其抓住。这是纸张能承载的价值最多的时刻之一。他所拥有的全部资金与权益,能够转让的名下资产,刨去了变卖的部分,全都化为烫金的纸片沉睡于姜黄色的袋中。
当一块齿轮被取下,即刻便会有更小的那些及时填补它的空缺以保证整个传动装置的运作。相信这个被雾气打湿的信封足够为那些新零件供给上好的润滑剂。
“一位绅士应当回礼。”它从褪色的风衣口袋拿出一把猎刀,如切黄油般干脆地撇下一段插入地面的黄铜铰链。那铰链的另一头原本连在它的脑后,现已不再属于它长发的一部分。“请收下。此物已失了力量。就当留个念想。”
“……我会珍藏的。保重。”
他一手握住那截黄铜,目送友人驱着它身下的蒸汽岛驶离水域,直到铜管的光辉被夕阳和海雾淹没。做罢,他才缓缓地把船掉头,对准港口的方向返回。
我从不是个好水手,他心想。可我终究要驶向新的航道了。
身作囚笼的朋友
1. 倘若你执意要观摩一场洪水,至少需保证自己能立于高台之上。
1.1 洪水何时到来?
1.1.1若非现在,便总有一天。
1.1.2. 攀附浮木仅是苟延残喘,高台之上才有一线生机。
1.2 高台于何方耸立?
1.2.1 一个落水者无法猜测的可能性。雾气遮蔽了他们的视线,登高者却看得确切。漩涡中心不只有暗礁与湍流。
1.2.1.1 你是要我深入漩涡?可那不就……不……
1.2.2.2 好,我想我会考虑的。
烟从四周升起。纯白如水面,灰黑如炭渣,浅蓝如生涩的妄想,幽绿如盘旋的巨蟒。烟雾自错综的管道接缝处升起,于是他步履蹒跚地踩着铜管空隙起舞。
他搂着的舞伴是个发条人偶,斑驳的金属骨架和人造革皮肤,不会转动的玻璃眼珠,披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丝质长袍。“水汽正是幕布。”她开口,嘴里填满稻草馅料,声线清脆而嘹亮;片刻又被雾气覆盖,唱腔近似一种朦胧的回音。“所以我们便跳吧。”
他们用脚尖画着圆弧从幕布边旋转至舞台中央,关节互相缠绕,脚下生了推杆做的根,牢牢扎进圆形舞池里,仿佛躯壳只为此而生。他抬头,天上挂着半睁的神之眼,隐约有指针走动其中。天是黯淡的,但嵌在四角的螺丝钉仍熠熠生辉。
人偶蓬头垢面,铁丝拢在脑后权当头发,其上穿梭着可怖的毛虫,破烂的幔帐掩盖了陶瓷腿,后者正一刻不停地咔哒作响。她呢喃。
“倘若一切都须听从神的旨意,你会是个称职的演员吗?”
人偶背负一对硕大的机械羽翼,抿着化纤面料的嘴唇,口中浸满了铁锈与血。她尖叫。
“你的剧本演到了第几幕?第一幕的那支枪,现在也该开了吧?”
她咧嘴大笑,笑声像墨融化在刺耳的尖叫里,那噪音又逐渐变得更像某种远方的强烈的轰鸣,砰地在他耳边炸开——
他猛地起身,发白的指关节紧攥着床沿,好一会才搞明白自己现在身处何方。有件曾是闹钟的器物倒在床边,显然该为方才的巨响负责。
人偶的话依旧回荡在他耳边。
逃也是抉择的一种,对吗?
毒蛇
1. 看看谁来了?噢,本世纪最大的害虫——投机主义者。
1.1 ……
2. 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随时打着包裹的跑路专家!瞧,我甚至为你想了句绝妙的借口:我不是逃了,只是想见证历史。如何?
2.1 ……
3. 你就那么想离开?你终究不是牧群的一份子,不是头盲从的乖巧的羊。
3.1 ……察觉真相的并非仅我一人,我只是无法对必将到来之事视而不见。我没有背叛。
3.1.1 哈,没人在责怪你。我也不是什么称职的牧羊人。
4. 你已下定决心, 就去吧!去找你其他教宗的同胞兄弟,去亲眼看我的未来,去给一切盖棺定论——赶在伺机而动的旁人宣扬他们的胜利发言前。待一切结束,我们定会在彼端相会。我向你保证。
4.1 感谢您。 愿您终有一天重归完整。
4.2 不……神必完整。
他躺在一块不甚柔软的床板上,单薄的手术服与铁床间隔着一层消毒水味的床单,其上是盖着一层厚蒙布的他仍嘀嗒作响的躯壳。一条松散的束缚带从中穿过,大抵是象征性大于实际作用的物件。
三盏灰白色的人造太阳由头顶倾泻而下,令他不禁闭紧双目。至少现在,这块尚未改造的面部肌肤坚定地遵从着本能。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手边两寸远的台子上零落而滚烫的诸多手术工具间躺着块大部分是硅的集成品。它的表面刻满深浅不一的凹痕,呈中央向外的发散状,切开了底部整齐的同心圆组。倒不怎么符合他的审美。植入物。他们如是称呼此物。
“一些外部设备正为了让有体质问题的教徒能够连线而被研发,不过现在那到底是不成熟的技术。可以说,只要有条件,一台植入物手术依旧是加入教派的必需品。”
这事远比他想得容易,乃至于好几位他唤做共事者之人早已深谙此道。也许他与他们崇拜的根本不是奔腾的蒸汽机或无休止的轴承,而是科技其本身。理所当然地,待技术浪潮自蒸汽降下凝为晶体管时,这部分人自该顺着时代的巨浪迈向下个容身之所。
“当人体同机械般被彻底解构后,换部件就如换零件一样简单。这东西会上瘾。享受过祂的恩惠后,你就会要求更多、更多……像这样最终沉入“海”中的电子垃圾这里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如果你凑巧阅读了我们传教员派发的指南README,里面就有这么一条:谨记目的,而非结果。不要在海里迷失方向,那很危险。”
目的?当然,一位难民、战地记者、抗拒殉道者、逃离群羊之人所能怀揣的全部。这就是他的方向,他定在湍急之中的锚点——这甚至并非叛教之举,考虑到正是他的神明本身向他指引了这条道路。也许通识教义全错了;他们的神固然破碎了,却没有同他们所料的那样陷入沉睡。若非如此,又有谁能屡次通过神谕与他会晤,又有谁会在午夜隔着钟楼的大机器同他促膝长谈?
“因为不同教宗间科技的兼容性问题,贸然安装具有导致宕机的可能。为了成功率考量,我们需要把你胸口那块旧版本固件卸下……说人话,就是你得在开颅手术的同时来次胸腔手术。微创而已,死不了。我最喜欢给你们这种患者做手术了知道吗?肚子里连点能流血的器官都少见,基本啥风险都没有。现在放轻松,深呼吸。还记得呼吸是什么吗?”
他本不该感到陌生的词汇源源不断地从伏在身侧自称为扩音器的铁盒里喷涌而出,他身下枕着的不再是手术床:约摸是只单薄的船,在滔天巨浪中摇曳。
那是什么意思?指气泵的运转?可是不用多加提醒,机器本就该照常运作。
那又有什么意义?从空气的抽取与释放这一单纯的步骤中他应该取得什么?
机器是没有嗅觉的。机器是不会歇息的。机器是没有感受的。机器是为达到目的而无止境的对可预见过程的重复。嵌在胸腔的这台也好,他本身也好,那个更遥远的存在也好。一直以来宣扬、灌输、坚信之事能错吗?他不是台合格的机器?还是事情本就不该如此?他头一次觉得时钟的节拍乱了。他根本没想得那么远,他还没做好准备,或许这一切并不是个好主意,他挣扎着挪动手指,想起身甩开身上捆着的沉重器械缩回他安全的尽是齿轮的根据地,他——
来自他心脏那高昂地嘀嗒作响的声音停歇了。取而代之,他体内更深的某处传来了一阵柔和的嗡鸣,热风划过他去了金属面颊的脸部,每次吹拂都带来轻微的凉意。不断变化色彩的线似的织物从他眼底某处升起,迅速在他面前编织成像。又一个生词在他脑中浮现,但这次他很快便理解了其含义。信号。他捕获了信号。于是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以他为中心向外徐徐展开。来,适应一下。能听见吧。作为纯新手,一上来就操控与原体差异巨大的化身只会产生损伤和麻烦,所以我导入了你的现实身体模型作为默认代替品……话是这么说,如果你要真想可以随时利用手边那个辅助面板进行化身Avatar的更换,毕竟对很多人而言这才是重头——
……不。谢谢,我感觉好极了。从未这么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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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不,安德鲁·格维斯Android·Giv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