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妻子突然对我说,“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做过梦了。”
我乍一听,顿觉奇怪。尽管这听上去并无奇怪之处,可不知为何我心中又立即警铃大作。脑海里掠过许多解释,这是大脑正试图逃避。诸如妻子过度疲劳,但我明知现在正是假期;又比如说这是睡前大脑放空的结果,但我清楚这对于我或妻子来说堪称荒唐,每晚我们都长谈至繁星点缀夜空;我还可以欺骗自己这只是单纯的概率问题,但我却深信梦神不会这样做。不过说到底,谁又见过梦神本人呢?也许这一切都仅仅是臆测而已。
但仍然有一个微弱但坚持的声音在提醒着我。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啊。”妻子不经意地继续闲聊着。我没回答,细想着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似乎也没怎么做梦。取而代之的是,每天深夜,一种深蓝色的怀乡感侵扰着我的思绪。仿佛天鹅飞过,却投下了阴影。
我摇头,一边披上衬衫,走出门。“黄金时代”的金字标语又映入眼帘。在科技发展如此迅速的今日,所有人都沉浸在明日未知的欣喜中。记者们在因特网上大言不惭地赋予这一百年“黄金时代”的美名,我看到只觉得恶心。
我对街道上的行人不加理会,骑上自走车,左转,直行,直行,左转,直行,右转,直行。暗淡的网吧招牌提醒我目的地已达。我娴熟地走进,和老板打个招呼,接入梦神网络。一切很顺利,如往常一般,直到我注意到数据层的天空红得有些不正常。那是血色。数据层里的众人神色与外界大相径庭。正值圣诞,世外一片张灯结彩,而这里却一片惨淡。仅仅是两周未接入梦神世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人从我身边踽踽而过,喃喃自语道,“梦神已死。”
举目四顾。往日熙熙攘攘的酒馆现在业已紧缩门扉,中央喷泉的水流也静滞不起,如一潭死水。我从未感受过梦神世界里如此凄厉的冷风,但现在它已将我的脸刮得生疼。一股悲伤从脚跟攀登上来,逐渐盘踞上了我的头颅。
那人还在自语。“梦境已经崩塌。已经无法挽回。”就算他已经走出百来步,他的声音却仍借风力灌入我的耳中。
“黄金时代。”
我未应声。
贰
我漫步在往日繁荣的梦神世界中。地面已开始出现断痕,人流也少得可怜。路过平常爱去的赛车馆,我略微扫视一眼,发现里边已长久无人维护,一段段代码横插在墙壁之中。火焰四起,宛若在为梦神招魂。火焰并未与天空同色,而是一片苍青,渺茫悠远,不忍卒视。不能被如此苍凉的景色干扰,我提醒自己,至少应该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便走向那边。一阵阵悲哀的言语灌了过来。
“梦神终究逃不出时间,早在一千五百年前,我想祂就应该感受到过时间,或者说死亡的威胁,但祂仍然不为所动,我行我素。祂能坚持到今天,祂大概也尽力了吧。”
“祂怎么会轻易输给时间?祂…身后可是有着一整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只是如同梦般泡影。祂输了,祂赌输了。”
“我不相信。”
“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块梦神一手打造的疆域里,你当然有理由不相信。不过我觉得,不出几个小时,这里的世界恐怕也无法维持了。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就算是人类世界,所谓梦的出现,也在一步步消减吧。都是一样的宿命。”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祂狠下心想与时间作对?”
“也许祂只是想醒过来。祂不像我们,祂的梦做得太长了,看不到终点。”
随后是一片寂静。我默默地登出了数据层,步出网吧,世外仍然一片祥和,节日气氛浓厚,“黄金时代”的标语还在熠熠生辉。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医院门前已排起了长队。那些人的脸上写满惴惴不安。那是全市最负盛名的主攻神经方面的医院。
连夜的怀乡令我头痛欲裂,看来有此经历的,不止我一人。
叁
政府正式发布了公告,一种名为“无梦症”的病已经横卷了整个人类社会。
他们是否注意得太晚了呢?我看见人们已经三五成群,紧张地注视着四周,如同是骚动着寻求着一刻的安定。已经无人理会墙壁上的“黄金时代”了。它已被蜂拥的小广告侵占,诸如“惊天妙手,回梦转春”之类。不过所谓的偏方之类,怕是没什么用处吧。
还有一日便是元旦。如果没有这飞来横祸,这恐怕是百年来最盛大的一次庆祝。就在今年,人类刚刚突破了时空的限制,发现了最耐用的能源,在人脑的研究上也大有进展。诺贝尔奖破天荒地连续两年颁布,也难怪媒体称此为“黄金时代”。但谁能想到,仅仅是“梦”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能对人类,仿佛已超越了神明的人类,如此沉痛的打击呢。
情形还在一天天地糟下去。不过,似乎已经有什么大人物在后面接管了这次事件,一切负面言论在因特网上销声匿迹。尽管在真正的现实,一阵阵冲动还在翻涌。
在公司里,我听到了神秘的三个字母。
看来他们是在排查所有在一个月内接入过数据层的人了。他们是梦神的人吗?抑或是毁掉梦神的人?无论如何,我认为暴露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没能成功。他们直接锁定了我,箭步走向前来。
随后我被带走,带到一处气派的研究所内。是的,那里确实有三个字母。可不知为何,我记不清了。脑内整片记忆隐约模糊,但也许是托失梦所赐,我尚能记忆些许残片。我依稀记得,他们问我最近是不是登入过数据层。我作出了回答。之后他们便让我现在,在他们面前登入数据层,并且让两个特工——应该是吧,我记不清他们的脸了——在后面跟着。我感到不安,只能照做。
未知错误,无法登入。
我一脸茫然。他们倒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只表现出了深刻的失望。随后,他们便让我离开。离开之前,他们似乎…不,我忘记了他们做了什么。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记住一个轮廓。总而言之,待我再次睁开眼,我又坐在了公司里。那一切宛如未发生过。
但等我站起身,我瞥见窗外已经火光四起。
肆
还没回过神来,一颗子弹已经将公司的窗户击穿。举目四望,偌大的公司里竟已只剩我一人。我发疯般奔下空旷的楼道,从紧急通道逃出。眼前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来不及理会,径直跑回家。发现妻子还在家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妻子没有回答。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火光。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我一把将她的脸拉过来,转向我。她一脸平静。我就这么注视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她打破了沉默。她说,放心,过了今天就没事了。她说,那些人是来帮我们夺回我们的东西的。我还是没明白。她便点开手机上的页面,指给我看。
又是梦神。
确切来说,这次是梦神的狂热追求者。但这也好不到哪去。
我逐渐抓狂,他们是多久开始策划的?他们从多久起开始察觉到了梦神的逐渐式微?又是什么驱使着他们的这个疯狂的念头?他们毕竟不同于我,一个普通的数据层住民。他们的感官自然敏锐些。而这些普通人,又如何轻信了他们口中吐出的狂言?头痛。我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头痛。
妻子趁势挣脱了我的手,看来在我失去记忆的那一天里,有什么事情改变得天翻地覆了。
透过折射的紫色玻璃窗,我又看见那三个字母。他们的人在尽力地挽救局势,这对我而言无疑是一种宽慰。妻子的面孔开始变得咬牙切齿。不止于她,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梦神那边。我意识到人们不能失去梦,尽管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也试图抓住。网络早已被斩断,只剩下那些狂热者的宣传页面,而这显然是棘手之处。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
巨大的冲击波把我驱逐回现实,火光愈演愈烈。有一座大厦被拦腰斩断,恰好为我提供了观察的窗口。绝望。我什么都做不了,唯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仅仅五天前,一切还是一片正常,所有人还沉浸在黄金时代的喜悦中,妻子也只是对我说,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做过梦了。这不是一场梦,还能是什么。
火光在衰减。我看见空中不断驶来一架架飞机,宛若鸟儿在划过,被黄昏染成绯红的天空,在那里,无名的星辰还在下坠。但刺耳的呼啸不断贯穿脑海,雕心镂骨着。
一切都将迎来结束。我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梦的终结。身旁的妻子正在祈祷着,不知是向谁。
枪声。
微茫。
伍
我想,一切结束了。
事后,一切保持着无事发生。
我没有妻子,人类也没有过所谓的梦。上述一切,大约只是我的梦中呓语。我察觉出怀乡感愈演愈烈。
身边一切平安,元旦的喜庆氛围催促着张灯结彩。毕竟,这可是黄金年代,没有什么事情是无法解决的。唯一奇怪的是,有一张脸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大约是幻觉。我闭上眼,什么也不去想。如我所愿,无梦之夜,得以安眠。
“真不愧是黄金年代啊。”
我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零
请坐,先生。您似乎初来此地呢,而我呢,在这里一人生活奔波,也有几十年了。也就是说,我想我略微懂得如何使一位初来乍到的旅者放松心情。您想听个故事吗?
容我想想,那是在整整一百年前了。我记得,那个时候,人们还有幸在夜晚目睹着群星闪烁,穹顶尚未封锁,众生得以沉沉入梦。
不过,这么说也还是有些许差池。毕竟,所谓的梦,也变成了一场梦。您看上去很不解,是吗?也许在您的心中,梦仅仅是作为一句古语,一句修辞,只可与“乡”或是“想”连用?梦仅仅是一种心理状态,一种浮游感?可是,在我的那个年代,梦还是,或说,曾是一种切切实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呢。恕我这么描述了。你还记得历史书上写着的吧,千禧年,到两千一百年,这便是所谓“黄金年代”。
但是,促使这一切逆转的不是经济萧条,世界战争。而是梦碎了,仅此而已。我不打搅您了,请耐心地听下去吧。
祝您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