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01被设计成完美之物。
多元宇宙变得广袤无垠,其中的多个基金会之间的联系已然松散。他们对那些对于宇宙有重大意义的事物准备严重不足。所以便出现了一个统一的计划:统一的议会,统一的指挥,构成一个其枝叶由上而下如溪流般分叉倾泻开来却又组合于一体的倒长的参天树木,从中央到边缘皆是如此。它将进入完美的境地。
Site-01—那最终的,定型的Site-01—是这计划的典范。一个巨大无边的球体,坐落于作为单一的共享参考点存在的,太阳系和果园之间的黑暗之中。 从那孤灯的拟饵处取下,在其半径数千公里的内部中再次重组,以增强其稳定性与不变的特征。
那是座城市,坐落于那非现实,那言语的喧嚣扰攘聚合之地中。每一处基金会挖掘出,并于其中将保证所有人时间同步的时间改变机器移送抵达、插入、重定向到一块巨石的黄石地堡,都具备规划和改变事件流的能力。
那些工程师并未真正理解这些东西—他们没有理解的必要。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在抬头看着这些事物的时候,内心焦躁不安。被封锁的过去于其地下墓穴中中止。那些从未被复原的事物。弥漫于他们的宿舍和食堂,他们的餐馆与药店之中的不自然感。他们中的一些人发誓他们在晚上能够听到些什么声音。
但会出什么问题呢?石与沙组成的大厅,现实实在构成的东西,于整个球体之内构造起来。它这有上千种防卫措施的存在万无一失地稳定。基金会对倘若Site-01失效会发生什么心知肚明,并且他们下定决心让其成为不可能。在这里发生任何事的可能都是天文数字般的小。他们并不是自恃的、傲慢的。他们会谨小慎微。
他们的错误是认定任何事物都能永恒存在。
他们拢共五个人,伊蕾妮是指挥。他们都了解伊蕾妮。她是那多元宇宙特工之中最身经百战者之一。他们信任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信任她办事的简洁。她的发型是很短的精灵头,她的眼仁示人以深邃的暗棕色。
西蒙站在那里,他梦幻般的微笑因他头盔的护面而模糊不清。他很有可能正在心算事物出岔子的所有方式,以让自己感到万无一失。他以他自己的方式成了没准是这几人里面最理智的那个家伙。
法蒂玛忧心忡忡,一如往常。她是安达卢斯1的逃亡者,年仅十九便加入了基金会。她在他们的系统之中度过了七年,逐渐坚强起来,但当她取得物资,痛饮一场时,那些故事还是溢流而出。她于内心深处认定自己想要归去,但她无法面对她的家人。所以她反复唠叨着科尔多瓦的灯光,还有那永恒共和国的基底,麦迪亚·安撒哈拉宫。那石头被涂抹成白色的领地的一切听起来都是多么伟大。
然后那边是阿尔韦托,时刻处于准备好的状态,脸上挂着微笑和善良的话语。他来自于某个黑暗而危险的地方,那是旧金山的某处可称作城市黑洞的平民窟,在久远之前就被加利福尼亚的血盆大口吞入腹中。那是基金会尚未重新掌控的脏乱差城镇之一。他从污秽中爬出,渴望着抵达表层,被团团围在他周身的无处不在的救援者所欢迎着。
而后站在那里的是她。她应当使用自己的名字,但她不意愿如此。名字将你固定在某个位置上。名字将你定义,弃绝改变。你有了名字,便有了本质,这永久性的存在,而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但名字一直置身于她之中。无论她多少次死而重载,多少年时光流逝导致铅华剥落,都无法将自身的过往削去。它坚如磐石。
“听着。”伊蕾妮狠狠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白日梦。“这东西的辐射能要命,我们必须要在两个小时之内进去干完再出来,要不然就会有怪事发生。别想着在这东西的肚子里重载。”她将手放在鼻子上摩挲,又短暂地揉了揉眼睛。
“我们将降落在那里。”她指向地图边缘,外观如巨大沙漏的一处。但是,这里那里,两侧景象的不一致逐渐如沸水上气泡般呈现而后扩大,又消散入虚无,不断地形成又变化。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放在金属平台上。那是残骸的一个碎片,浮在虚空之中,伴随着一盏使其保持漂浮与现实存在的哈克雷特式灯笼。
Site-01那样庞大的事物是无法就这么被消灭掉的。看样子发生的是,这东西的一个空间配置器出现了一个怪异的故障,引发了一场连锁反应,这反应的发生恰好赶上了五百个故障保护装置同时因为万年一遇的同步程序重置而关闭一秒钟的这一巨大巧合。
所有人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巧合,但是,正如那新的开垦部队时刻提醒人们的那样,再小的可能性也无法完全排除。
整个站点自我崩塌了。当空间不再正常运作,如气球般以这种或那种形式膨胀时,时间也会开始崩塌。中央电源节点是一切的中心,万物由此点开始弯折,而后在两个巨大的锥体或是玻璃泡中向外扩展盘绕。成了沙漏的形状。
所有人都假定其中的居民皆于一瞬间被杀灭,正如所有其他地域一样,但新的管理员并未确定这一点。那里有……信号,从沙漏的壁中弹射而出,你可以这么理解。所有人都将其认定为无用的随机代码,从古老机器中散溢出的消亡模式。但,低语于随后在整个果园之中响起。永不停息。
那是永未发生之事的低语。
她移步向前,小心翼翼。伊蕾妮已经抵达了第二道平台;其他人,则稍稍落后。西蒙挥手向她致意,呲牙笑着。“没有什么比得上出一场自杀性任务啊,”他的声音通过皮质传来。
“西蒙,这不好笑,”伊蕾妮回瞪了一眼,"我们不知道皮质在这里面会作何反应。这次任务的确可能成为自杀性的。所以不管你干什么都小心着点。”
西蒙摇了摇头,转向在他们正前方的一堵墙。那是一堆其他可以让他们前往中心处的大裂口的其他平台与废墟。那些机器—自动修复系统—可见于视野当中,基本无法运行,徒劳地试图修补墙壁。这是他们唯一看得明白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跳了过去。
其内部是一道开放性伤口。火花从墙壁的侧面处飞出,砸在大理石贴面的残片之上。法蒂玛在她身旁走着,她们二人正走在一条路上,会在两英里之后的中庭处与其他成员汇合。
“你是阿斯图里亚斯2人?”
她以一个问题开头。法蒂玛几乎在整个旅途中保持沉默—娘的,倒不如说是自她认识法蒂玛以来一直如此。然后她想用这话题开头?
她没有回答。她不想回答。她开口回答“是的”的那一瞬间,那整个科尔多瓦的历史和阿斯图里亚斯的历史,那无休止的战争,那大铁墙,那为重建关系所作的一切外交努力—一切都会显现出来。无论你之前以何种形式解决了这些事物,解决了有多少次,你都将再要去解决一次。
法蒂玛于沉默之中作心理斗争。“嗐,我不是在评判什么。”
她对阿斯图里亚斯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距她上一次回去也就才过了五六年,但变化总是能迈着不屈不挠的步伐前进。奥维多成了一所闪烁着光彩夺目的灯光的广袤城市。她于年轻时所见的那些教堂被钢与玻璃的巨大结构遮蔽,单轨于低层大气中穿行飞跃,将万物连接于一体,如同把整个城市空间给涂抹成了一块巨大灰暗的混凝土。
“应该就在下一个拐角处了。”
这两人在道路弯曲处四处走动,而后停下。伊蕾妮和阿尔韦托不在这里。却有一个男人,身着白色大衣,看着一只怀表。
她摄手摄脚地走到他近旁,“你好,先生,能听见我吗?”
男人盯着怀表,咒骂了一句,而后继续向前走。他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她。他抵达了对面的一堵墙,而后向上看。恐怖的神色将他的其余特征掩盖于下。他转身,嚎叫,开始跑起—
—然后突然闪现回他原来的位置,盯着怀表,咒骂了一句,而后继续向前走。他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她。
“一道循环……”法蒂玛叹了一口气。“所以,那就是没有生还者。不论这是谁策划的什么—什么计划,看来都没有瑕疵。”
“我不知道……”她走到离男人更近处,那男人又一次跑起来,脸上又一次挂着扭曲的恐惧。“有什么东西生还了。即使那东西根本不是人。”
他们在几英里之后再度汇合。他们都发誓自己的行路过程没有出现任何偏离行程表的情况,并且也没见到有其他人在的情况。
“时间问题啊。”伊蕾妮说。“好嘞。我们知道的足够多了。根据你们俩所说的,我们很有可能会遇见更多。我们最好走在一起,要不然只有鬼知道我们最终会陷入何等境地。”
无人开始前进。这地域就是一个迷宫。这迷宫不为光照与空气的流通所构建,而是意欲将进入者的脑海充斥,构建出敬畏的感受。钢制的柱体,无尽多的楼梯,还有庞大到足以容纳通风系统的道途。他们在面对那机器时如蝼蚁一般。
“但这样可不对劲,”位于某一点位的阿尔韦托说。“我们已经走了有—好吧,我不知道多长距离,但我们至少得已经走到某种内部工作区了,这里曾经可没有那么多大厅。”
“嗯哼,”伊蕾妮说。“这说明这里被干掉的系统不止一个。”
场景如埃舍尔3的画作一般。大理石色彩变换,白棕灰纠缠不清。头顶上一架架枝形吊灯阴森森地显现,直到一个看着不真切的楼梯将他们带到别的什么地方,而后又把他们再带到什么别的地方。这些房间都没有意义,至少她无法言说这些房间的意义。
自地图无法发挥功用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但那些定位器还是忠实的报告着他们所身处的位置。他们距离中心,那沙漏的焦点处越来越近,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是幽闭恐惧症。那感觉如同他们反复穿梭与完全相同的一片区域里,在站点最终决定要对他们施加什么之前,他们只能忍受这种感觉。
他们在一个喷泉旁坐下,这是这一天他们遇到的第十二个喷泉了。还是说已经有一天多了?不可能是这样,要不然辐射会把他们都杀了。阿尔韦托和伊蕾妮开始进食。法蒂玛在角落里睡着了;西蒙开始全神贯注研究地图。她向着他走去。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某种O5的把戏,”他说,手指着南侧的那个玻璃泡。“一次又一次地改变那些房间,通过让人走入成千上万个房间的手法让他们无法进入核心部分。但现在……”
他叹了口气。“我认为它正从接缝处裂解开来。你记得我们刚刚进来时候的那些修复系统吧?我觉得它们的确在修复东西,但对这事情没做任何的规划。只是自动地把这些屋子改造成某种—‘宏伟的外交用入口通道’或者某种—反复出现永不停歇的东西。”
“如同癌症一般。”他奇怪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说得对。”两人都没发现伊蕾妮从后方偷偷靠近了他们,于是吓了一跳。“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算是哪里也到不了了。”
她伸手去掏背包,拿出一根细金属杆。阿尔韦托吹了一声口哨。“那是便携式弧线穿越器4?”
“是的。可靠的多元宇宙传送工具,最多同时链接两个小型宇宙。这是我们最尖端的科技,在—好吧,一切开始之前……”
她把杆子从中拉出,直到一声咔哒使其就位,触碰了几个位于侧面的点位。微弱的光芒散出,围绕其周身。
“这可能行不通,但我没想出离开这里的其它方法。任何时空都应该没有打断它的功效—这东西的生效频段是完全不同的。但千万要记住,不要让-”
穿越器上一只火花飞散而出。然后便是一道闪光,他们如此离开了。
她于一间暗室内醒来。
她启动了。这不该是这样的。她已经这么做了有百余次了,但这帮菜鸟就这么把这事情搞砸了?阿尔韦托还没怎么经历实战,这无可辩驳,但法蒂玛对此可是老手,至于另外那个女孩儿—
她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她的想法。这是某个别人的。
此时她的夜视开始生效。这边看起来像是一个小仓库—是的,那里有扇门。她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她在那里,带着惊恐的神情向上看去,被一个MTF枪击。她感觉她的脸盘变大,子弹从她肉里切过,特工脱下头盔,看起来惊恐无比,喊着“哦他妈的,不,不,我不是,我不是想要—”
幻象消失。她正位于一昏暗的金属通道中—大理石荡然无存。一根金属柱狠狠砸在地板上,火花四溅。在远处的是—那是人类吗?
她向其奔去。没有把这些事物在脑内消化的时间了—就这么跟上时间的脚步吧。是的—一个人。正呼吸的人。被半米厚的柱子砸中。她能闻到远处的烟雾。
那是个高男人,穿着白大褂。她发誓她尝试移动过那柱子——但那没用。即使她穿着防护服,她也没能做到些什么。“你醒了?”她咕哝了一声,竭尽全力地试图举起柱子。“援救将会—好吧,也许需要点时间,但是—”
男人发出刺耳的声音。“母—母亲在哪里?”
她眨了眨眼。“什么?”
“她……的眼睛在哪里……”
皱纹开始从他的皮肤上显现出来。他的头发转灰、变细、而后脱落。他的皮肤变得紧绷、苍白、生斑,而后从身上解离散落,只余一具骷髅,已然死亡,准备好被下葬。
她战栗了起来,而后扔下了柱子。她向前移动,小心着不触碰身体。过了一会儿,她向后看去,而后看见了,在原来的地方,一个小孩正向着她惊声尖叫。它的眼睛睁大充血,手中握着一只怀表。
她跑了起来、走廊看起来基本一致。红色警报器在墙上响着,被困在相同的时间中。过了多久了?辐射什么时候会来?她好奇这问题是否还有意义。
一扇门—是的,一扇门!一扇木质的华丽门扉,立于走廊的尽头。她跑过去,把它打开—
—进入了一处庭院。海鸥栖息于拱廊之下。柱子、拱顶和被雕刻的墙环绕于她周身—这墙很熟悉。
是麦迪亚·安撒哈拉宫。科尔多瓦。
她向前走。她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的?阿斯图里亚斯人可不被允许跨过那堵墙—她离得最近的一次还是她小时候,抵达了位于她的国家的极南端的城镇,布尔戈斯5。但作为基金会特工,在另一处时空之中嘛……
太阳系没有科尔多瓦。哦,那里有一座城市,但那是阿斯图里亚斯人的,或者按照他们的自称,西班牙人。一个统一的—或者说,基本统一的—伊斯班尼亚6。这个想法在果园里算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出现了的童话故事。太阳系里,麦迪亚是一个小型的旅游景点,而不是那不断扩张的,她梦想着的,将科尔多瓦和环绕其的村庄的一半合并至其中的宫殿城市。
不过,这是真货,不是什么替代用的仿制品。秃鹰,自西方的殖民地运来,于漂浮果园的下方盘旋着—她看到过这些,在数年之前于此安置的艺术。共和国试图屈尊俯就地给予新艺术家在首都建筑上进行发挥的机会,这是他们对此的尝试的一部分。是的,她知道这一点。但她从未见过这些。
庭院闪烁着光芒,闪耀的太阳高悬于天空。她怎么来到这里的?但她在问题跳出的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这个地方解构了你,而后又尝试将你重组了回去。
她发现法蒂玛出现在一处高高的女儿墙上,躯体碎散如飞翔的鹰。她的大脑—或者说大脑的剩余部分—通过铜线插入了石头之中。她几乎叫了出来,但她身上那热铁的部位让其悬崖勒马。别这么干。那声音说,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深呼吸,手伸向铜线,而后拉住。
她正坠落,于灰色物质之中坠落。她看见阿尔韦托的身体,并未对此感到惊讶。它已经脱线了。这是在旧金山?坑切实地在无限朝下延伸下去,但这个坑可没有她曾听说过的永久性。
阿尔韦托在跟你挤一起喝酒的时候不会谈论这些。他只在不确定的、绝望的情况下谈及它,因为他只在有必要谈及的时候才会提到它。他描述那些小屋,横跨在那东西的墙壁上。坑里有桥,是过去的原型桥,那大门由黄金交织而成的桥7的脆弱仿制品。
而后现在他死了,大脑在天空中到处飞扬,撕裂的线路从其中悬垂下来。
如果阿尔韦托也脱线了的话,那么伊蕾妮或者西蒙肯定还活着。她希望事情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她尝试移动,但无济于事。所以她向后坐去,看着事物在她身边呼啸而下。
那里有一个MTF特工—一个不同的—向一个更老的她的头部开枪。他咒骂着,跪在地上,胡言乱语。然后是另一个人,向着已经成了老妇人的她开枪,在她的手杖掉到地上时惊叫起来。
她的数百次死亡从她身边飞过。每次都毫无意义,每次都一样。这是不可避免的吗?她总是会被友军的子弹射杀吗?或者……不对,这是被锁起来的事物。这并非未来,而是过去,结局。定论性的事物。
基金会,背后拖行着描绘一切过去、现在、还有从未发生之时的矛盾的机器。从多元宇宙的各处将这些机器拖来。他们把这些机器都放在这里,然后一切都出问题了。因此,新的过去被创造,或是被那些于之前发生事物的幽灵一遍又一遍地被淋透。
而后那些修复机器开始工作。一遍又一遍地复制它们认定正确无误的时间线。漫无目的地在被提供的范围内随机挑选以认定。试图用重制她脑海中图像的方法来修复法蒂玛。
裂缝于坑的边缘处显现。它很快就会溶解,她将一同陪葬。她叹了口气,伸出了她的双手,如此记起……
她记起了火车,醒来而后发现她的基金会就此消失,心中同时被万物与空无充斥。她记起那种不受束缚,自由飘荡的感受。
她记起她的童年,令其放任自流。她记起她父母农场的橘树林,令其放任自流。她可以弃绝过去,不受其痛苦的烦扰而存在。当世界里所有的时间线都在迈步跳着过去时的舞步时,她再也不需要上下文了。
她记起历史,科尔多瓦与阿斯图里亚斯,令其放任自流。让它们泼洒入以太之中,泼洒入她周身破碎的灯之中,从墙壁的另一侧渗漏而出吧。放逐它吧。驱散它吧。她会再拥有什么实在吗?那重要吗?难道那不意味着自—
“涅韦斯!”
她名字的声音将她贯穿,她猛地站起,向周身看去。伊蕾妮在那里,挂在一个由一个哈克雷特式灯笼供能的平台上面。她的眼神暴烈骇人,手臂伸出。
“涅韦斯,抓住我!”
她的名字又一次将她贯穿。涅韦斯。涅韦斯。她是涅韦斯。
她记起她十二岁的时候,她的兄弟取笑着她。“看,你的名字跟雪花一样!跟雪花一样!”他如此说,在冬日景象中奔腾。他指向树林。“让它堕落!让它固结!”她痛恨如此,她从未让任何人感到她是堕落的存在。
她伸出手去,抓住伊蕾妮伸出的手臂,让自己被拖到平台上面去。伊蕾妮按住她,咧嘴笑了出来。
“在这可得注意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你自己陷得再也脱不了身了。”
他们回到了干岸上,离中心一百英里远。西蒙在那里,举着一个发光的小平板。
“我想我做到了。我们靠的足够近了。一个直接定位在中心的信号,而后……”
而后它将被修复。维修系统将被关闭;临时机器将被停用。站点将被恢复原状,成为一个仅余一片死寂的空球壳。不变、稳定,无人因其受害,无物为其消耗。
伊蕾妮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走吧,”
西蒙皱了皱眉。“但是那—”
但他看见了涅韦斯的表情,决定还是不那么干为好。他舔了舔嘴唇,开始飞速打起字来。
涅韦斯走的远了一点。他们在曾经是个机库的地方。死亡的飞船于其中燃烧。她猜测这些船应该连着烧了有几个月了,这些火看起来非常迅猛,但又不慌不忙。
它暴露于外部世界中有多久了?那重要吗?她的身体没有变得更老,并且时间是—好吧,她不记得时间是什么了。那是句谚语,应该是吧?她祖母教给她的谚语?
时间是让钟表走动的事物。它诱骗我们认定它就像钟表一般运作。
涅韦斯思考了一会儿,而后觉得这是纯粹胡话。她走到机库的边缘处,向星空看去。
存在着多少世界?多少世界被探索过,多少世界被绘成图表?将这样的事物绘成图表代表什么?简化是必须的吗?
它们向她呼唤,向她,向涅韦斯·德尔里奥伸出手来。她知道每趟列车,每个星球,每片星尘都有着她的一部分,奥维多那些教堂的一部分。她兄弟的一部分,她苍白而纤弱的手,她乌黑而红润的头发的一部分。
“嗨。”伊蕾妮又一次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她。她吓了一跳,而后微笑起来。
“你可别再这么干了。”
伊蕾妮露出牙齿微微一笑。法蒂玛和阿尔韦托高悬天穹,不见不言。“是时候了。”
她们跋涉回刚刚把信号都关掉的西蒙身边,“好嘞,”他如此说。“这样应该管用。”
伊蕾妮把宙弧闪现器设置好。这一次,没有什么会出问题了。离边缘太近了。这一次,这一次,她确信无比。
涅韦斯只是微笑,抓住那根细金属杆,感受风向身后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