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者你的记忆

风掠过橡树岭公墓,摇落老树的旧叶。春去秋来,来访者们在给逝去的亲人献花时紧紧拉住外套。孩子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不在焉。对那些不再与我们同行之人的纪念活动,此刻还尚未在孩童们心中留下足够的份量。

在公墓的一个小角落,大树的阴影遮掩着的栅栏上方,有一处陵墓。这是一个被树叶所覆盖,基座上爬满藻类的混凝土小屋,作为某种形式的纪念碑。栅栏上的锁在近年来从未被打开,毕竟距离上一次访客到来已经超过十年了。

陵墓内部毫无装饰可言。像葬礼,扫墓这类纪念活动更多是为了活着的人而非死者,对于这坚不可摧的小盒子而言实用性往往优先于美学。光线仅能通过铁门的雾面玻璃过滤进来,即便如此这里也无法显露任何美丽之物,没有早已枯萎的花朵,也没有被尘埃所覆盖的痕迹。在这无窗的混凝土小屋中,孤零零地躺着Rebecca Soss曾活过的最后证明。

镌刻着名字、一首诗、和橡树图案的墓碑残余碎片悬浮在地面之上。它维持着那挑衅命运的姿态。

三十年来,它一直如此。它没有继续劣化。它拒绝。它将保持高位。

但一切都会随时间过去。年复一年,那些构筑了这混凝土小屋回忆的人们变得忙碌起来,随着思绪流逝,放下了纪念的负担,墓碑也随之落下。它现在几乎只悬浮在地面上一英寸的位置。距离那一刻地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一阵风吹过橡树岭公墓,穿过钢门细缝。那仿佛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冰冷而安静。这股神秘的力量触碰了每一堵墙,挪动了每一片松动的砾石,直到突然停下。然后,一位穿着西装的女性仿佛被风吹来,出现在那里。她的身体保持静止,转头评估着周围环境。

这肯定是来错地方了

对幽灵来说正常的地点是临终病房和空巢卧室。在这些地方,即将离世的人相当显眼。然而现在她却和一块石头在一个无趣的小屋里。有些不对劲。

她走向那块石头,蹲下来更仔细地观察它。优质大理石,相当坚固,或许在过去会更漂亮。一棵树,一个名字,名字……她想起了什么。

Rebecca.
Soss.

然后一切都串起来了。幽灵开口,用她那如同来自老教堂另一侧的空灵嗓音说道:

“我记得你。”

她记得,三十年前在威斯康星州的一户人家中,幽灵就如现在一般现身…除了发色与肤色不太一样。她记得Rebecca临终时柔和的声音。她记得那声音的颤抖,不愿接受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事实。她记得Rebecca的身体在明白无需再抗拒时的放松。幽灵在沉默中与她同在,直到她的心脏跳动出最后的节拍。Rebecca不会独自离去。

幽灵是唯一的见证者,也是Rebecca的灵魂离开前最后握住的手。现在,是与她最后的一部分离别的时候了。

幽灵坐在墓碑前,她伸手探进西装口袋,却犹豫起来。她记得生前的Rebecca有多讨厌烟味。出于尊重,她暂时不打算拿出那包烟。她将手放置于石头上,等待着。

风再次吹过橡树岭公墓,搅动起陵墓上方的树枝。此处仅有毫无关联的一位幽灵与一段记忆。最后的时刻一点一滴过去,没有旁观者也没有被打扰,整个世界对这一刻选择视而不见。

然后,裂缝出现。

风停下了,树木不再继续那秋风之舞,这一刻人们都保持静止的状态。

寂静。

一个又一个裂缝,墓碑在落下时完全碎裂,每一处裂缝又分叉出多条裂纹,直到最后,一切都结束了。

大理石的碎片散落在混凝土小屋的地板上,正如Rebecca Soss最后的记忆碎片散落在她的遗骸之上。

幽灵在原地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的任务完成了。在为迎来第二次死亡的人献上最后的哀悼后,风又再度吹拂而来。

宁静降临了此地。
是时候继续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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