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是寒冷的:风是寒冷的,地是寒冷的,灯光是寒冷的,棉袄也是寒冷的。
我走在寒冷中。人在寒冷时要么拼命发抖,要么逆来顺受,而我属于第三者。我松懈每个毛孔,张弛每段肌肉,任由黑暗的寒气像穿过衣料纤维间隙一样钻入我的皮肤,冻结我的脂肪,切断我的肌肉,最后啃噬我的骨头。风湿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要做的就是享受当下,享受寒冷。是的,我喜欢这种彻骨的寒冷,在冬夜里灯光微弱、鲜有行人的街上行走,最好有冰冷的微风……
命运对我还算公平,至少让我在最后时刻享受了这种乐趣。
我走着走着,突然pia嗒一声从脚下传来,像是踩到了水。首都的冬夜是不会有水的,除非前不久某只不知好歹的狗在此高高抬起过它的后腿,我很清楚,于是我低头看去。
是水,不是狗的产物,也不是被我踩碎的冰,就是流动的透明的液体,从马路牙子边的排水口溢出来的水,而且面积还在持续扩张,就像在河面厚实冰层上打了一个洞那样缓慢而持续地涌出,对承载着自身的平面进行着或深或广的遍历。
谁家水管爆了吧,我当时这样想,再不济就是地下哪根公共设施水管爆了,看来有人要加班了。北方的冬天水管爆裂实在不算个新闻,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殊不知这是我“最后的晚餐”,如果享受冬夜也算精神食粮的话。
当我走到小区门口时,才觉察出不对劲。显然,谁家水管爆裂也不可能有这么多水——整个地面,无论哪里,都已经荡漾着一层浅浅的水面。高挑的路灯尽情欣赏自己水里更加清冷的倒影,却被调皮的风一次又一次将它打散,年久而破碎的石墩子们因此终于实现了东临碣石的梦想,沥青路也总算和水泥河道那个蠢蛋有了共同话题。总之,我面前的路被浅浅地淹了。
好吧,希望人没事,我收回了之前的戏谑态度,看来我得绕到别的门回家了。我转身,本打算离开,却愣在原地。背后的街上也全是水!而且水位还在持续上涨!我愣了一下,立即看向脚下——水!
此时水即将没过我的鞋底,就在我这发愣的功夫,脚底就感到了湿漉漉的寒意。我不由得小小地慌乱起来,后退半步,随后望向四周。然而四下无人,也就没有声音能告诉我刚才晚饭是不是吃了菌子。然而不管吃了与否,我现在都得回家,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踩着水往小区里走去。
我所在的小区很大,这个门又是离我家最远的,自然免不了要走上一段路。袜子湿掉的滋味可不好受,除了冷之外,脚底、袜子、鞋垫三者粘腻的互动也不是我能淡然处之的,我甚至能听到带着酸臭味的湿漉漉的粘腻摩擦、粘连和分离声。非常坏通感,使我胃部不适。
我就这么兜着一身的鸡皮疙瘩行走于小区迷宫般——西直门桥的设计者见到我们小区大概会叹为观止吧——复杂的道路里。我在弯弯绕绕,水也没有停下生长,很快没过我的脚脖子。得赶紧回家,七二一我是经历过的,下水道的水乌漆嘛黑,能见度不到一厘米,泡一会儿就能痒一片,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还得洗裤子呢。
我看到地下车库彻底淹了,因为没人给摆沙袋。春节彩灯的电线耷拉在水里似乎也短路了。那只身材管理失败的流浪猫此时在树上望着我,一改往日凶恶地轻声喵喵,似乎在唤我抱它下去。很遗憾,我家没有宠物的位置,而且我也耽误不起时间了。
水上涨的速度越来越快,此时已经没过小腿肚子。我这才后悔刚才为什么没跑起来,于是开始加大动作幅度。一层一层波纹于我腿间产生,有的撞在高出水面的东西上又反弹,有的则干脆一路顺畅地飘向远方,真是个研究干涉衍射的好时机。水里的灯光被这些波纹搅得稀碎,竟比高高在上的本身更亮。光线在我眼里东突西蹿,晃得我烦躁起来,让我看不清脚下的路——当然,早就看不清了——等等,水居然是清的吗?我这才注意到我能清晰地看到我的裤子、我的鞋和地面上的一切——水是清澈的!
虽然我知道无色透明并不意味着没有有害物质溶于其中,但就是感到好受了些,仿佛包裹我整条小腿的不是水,而是平常首都冬夜里冰冷的空气。清冷的水,好吧,也是可以享受一下的。没必要和水的阻力过不去,对吧?我就放慢……不对,这可是水啊!水!在上涨!我要回家!
跑,是跑不动了,并非因为我累了,而是此时水位已经攀上了半条大腿,只能改为趟。我拼命地向前趟去,就像走进海里准备游泳却与鲨鱼装了个满怀的游客。场面是惊悚的,情况是危急的,气氛是紧绷的,内心是恐惧的。水上升得实在是太快了,转眼间已经浸湿了我的内裤。
妈的,我暗自骂道,刚洗完澡啊今天中午我可。这时我家的楼出现在视野中,只要绕到另一侧就可以进单元门了。
我奋力地趟着,几乎要游起来,紧赶慢赶终于接近了单元门,只要再登上几节高高的台阶就可以进入建筑了。从齐腰深的水里脱离的感觉是很诡异的。如果是平常刚从泳池里出来,身体像被灌了铅,但还是能走得动。可现在,当我迈上最后一个台阶,彻底脱离水面的那一刹那,身体立刻失去了所有力气,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支撑动作就向前摔去,脸直接拍在冰冷、坚硬且粗糙的石头台阶上,一股温热的、猩红的、带有铁锈味的液体立刻从鼻腔中流出。
感谢寒冷麻木了我的痛觉神经。
我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涨上了台阶,在我面前肆意流淌。台阶不是很平,因此水流就像一条小蛇一样在我周围盘旋着搜寻猎物。终于,它发现了我,于是立刻暴露出凶恶的真实面目。蛇的身体膨胀起来,它将我缠住,蟒的鳞片熠熠生辉。水没过我的左眼,我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尽力气屏住呼吸。紧接着是鼻子,右眼,右耳,头顶,直到最后一根发尖……
怎么回事……有没有人……
现在我完全在水下了,睁着眼皮的第一次。水与眼球的直接接触是万分难受的。我想发出比平时滴眼药水还要高一百倍的尖叫,但我做不到。我连闭眼都做不到,只有手指尖的抽搐……
抽搐?
抽搐!
我立刻将自己从水里支撑起来,不知何时恢复的全部力气,想都没想就冲进满是水的一楼电梯间。太好了,电梯正在一楼。我按开电梯门,钻进电梯,按下我家的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门内外的水分隔开,随后缓缓上升。水没有电梯上升的快,于是电梯内的水也就从各个缝隙溜了出去。我立刻瘫坐在地上,全身依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着气。
18,19,20,21……我紧盯着电梯的七段数字显示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正准备伸出手去按最近的楼层。
咣!
晚了,电梯灯和显示屏一起熄灭,随后急速下坠。我身体飞了起来,撞在天花板上,然后狠狠撞在地面上。这次寒冷也庇护不了我了,身体各处的疼痛合力给我的泪腺来了一大锤,却没有泪流在脸上,因为它已经融入水里了。
“操!”我再也抑制不住,“操你妈!”这是我从水里站起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周身的疼痛汇集出的无能狂怒。我很想冲着电梯门狠狠踹上一脚,但我不想因此招致自己进入更深层冰冷且没有出路的电梯井的绝望境地。我不知道这是哪层,但水位已经涨到我的腰了,我得快跑!
电梯门已经斜着露出了一条缝,我什么也不顾,疯了一样扳着它们就拉扯起来。金属生涩的摩擦声从水下传来,变得低沉而幽怨。一点一点,缝隙逐渐变大,但还不够,我出不去。
水漫上前胸,我的呼吸困难起来。他妈的!反正横竖都是死!我对着电梯门用力一踹。它开了。
我立刻钻了出去。水已经没过胸腔,缠上脖子。身后传来悠远深长的“硿隆”声,同时一股强劲的水流将我向后拽去,我一个趔趄摔在水中。气泡从我口中脱离,液体进入我的鼻腔。我本能地屏住呼吸,闭上嘴把它们咽下肚。
我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只能仰着头了。导致我摔倒的元凶——电梯——已经沉入了负二层的黑暗。我几乎是游着泳来到楼梯间,像几百万年——或许更久——之前第一只登上陆地的鱼类一样趴在暂且还算干净的地板上,摆动着自己小小的湿润的鳍向前艰难地爬行。我咳嗽着,用着科莫多巨蜥的动作爬行一个又一个台阶。水用玩弄猎物的猫的耐心在我脚下不紧不慢地追逐,前方永远是干的,脚底永远是湿的。我爬了一层又一层,它追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我进化了,学会了直立行走,但相较水并不算快。当水攀上小腿时我就赶几步,回到脚底时我就回口气,如同在伴随着一位老人。
离我家还有两三层,水却丝毫没有停止增殖的趋势。我的家人,他们还浑然无知,我得告诉他们!我掏出手机,还能正常使用。果然是大品牌,防水效果就是一流!我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叫他们赶紧穿好衣服逃出来,可是他们却不能理解。我叫他们从窗户往下看,可他们说什么都没看见。我急了,冲着电话乱吼一气,终于给他们吓到了,说先听我的。我长舒一口气,转而又紧张起来:是,眼前的威胁解除了,但要是水一直上涨到楼顶还不停下可怎么办呢?
楼上传来脚步声,我的父母下来了。他们见了我这一副脏兮兮乱糟糟魂不守舍的模样就心疼地上来搀扶。也许是有了依靠,我浑身立刻软下去,力气都在呜咽,顾不上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把我带到顶楼天台——这次水可没追上——紧接着抱紧我,说不管遭遇了什么样的事他们都是我坚强的后盾。就这样不久,我稍稍平复下来,打算对他们说出一切。但我终究没有,因为我看到了——
水。
它终究是漫了上来。
我向外面望去。目所能及的北京城,几乎所有建筑都沉入水下,除了中国尊它们几个。万家灯火在水下荡漾,好像梵高的星空。我能感觉到浮力,从腿,到腰,到胸,再到颈……
我要游去中国尊。
我要活下去。
我要游去中国尊!
我来到天台边缘,踮着脚站在直角尖尖上,脚尖用力一蹬,浮在水面上。
不知道哪里来的浪。我沉了下去,呛了水,不对,我没有呛到水,我在呼吸,在水中呼吸。我之前看过小白鼠在特质液体中呼吸的实验,想来应该差不多吧。
风,哪里来的风?我最后看到的是……小区的绿化带?
当我再次醒来时,就在你们这里了。大夫,你要相信我!不,我不是!你们才是!你们才是!你们……唔……要干什么……我不……要……我……
张海清放下针管,看着面前逐渐陷入昏迷的全身石膏的“病人”,叹了口气。在异常变成新常态的过程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能察觉一切。后面的事不用他操心了,有人会给这位即将什么都不记得的“清醒者”放生的。张海清走出医疗区,继续他帷幕内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