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亚恩凝视残缺的智者,向他讲话。“你教导我节制、沉着之理,为不值得者亦心怀悲哀。但我又教会了你什么呢?
15无言地,智者回应:我尚是一名生者。不多不少。这已比世间的任何知识更加宝贵。
- Kalmaktama的崛起,3:14-15;所罗门尼派《Valkzaron》
插曲:片刻安宁 | 追忆,内殿
后来啊——
这就是最终的后来么?你曾经仅知道另外一个可称为后来的时节,而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太久了。还不够久
万物都如此黑暗,如此清冷,如此寂静。你另外那具身体将你们两人共同笼罩。
它在呜咽,默默地发散水汽。一种休眠中的恒常性。啜饮着你所留下的残渣。如果你不做些什么,它会死。
时间不够。不足以让交谈维持——平等?就如你们曾能维持平等那样。平等,面对面,手握紧重聚的手,而非人与其身处的建筑。这个想法未免荒谬:“人”这个词用来形容你们已并不准确,而你的建筑也包含每一部分的你。这没有区别。你应当变回kiraak,变回你自己。三个千年过去后,这段短短的时间不过沧海一粟。
你没有变回去。你逼自己望向了祂。
祂——
(太瘦了,太过孱弱,骨的轮廓在皮肤下依稀可见,仿佛像个残忍的讽刺,你却有如此之多空余的血肉)
(心神不宁,祂无法与你的目光对视,尽管从前祂一直都可以,只要片刻就能同你的每一只眼相对。)
(迷茫,因迷途而惶惑,仿佛你们彻底重回了最初的境地。)
祂有双眼,双臂,双腿。而在臂末端,是手。六指,手指松弛地蜷着,仿佛近期攥紧过,又或许并未攥紧多少。头发棕如壤土。眼的颜色则如同水汽,仿佛积雨的云层。祂依旧,清晰可辨地,是祂自己。
而这实在糟糕透顶。
所以,这就是那个另外的后来。
在所有计划都安排就绪后,在所有城市都灰飞烟灭,而它们的人民化作尘埃后,在所有泪水都已流尽,落入大地后——你踏上北部河岸的一处你可能曾,又或不曾认识的定居点。然后,你将自己化作一座建筑。
一座建筑!有孩子会梦想长大后成为建筑吗?当你献身大地,让自己成为容纳生者的容器,这个想法闯进脑海。
当然没有孩子会那么想。当然对你这种人而言,成为建筑是件无可非议且崇高之事。也是件神圣之事。kiraak很强壮、安全。塑造得如此周密。你将能容纳许多。难道你不总是幻想着长有够多的手臂供以抱紧,尽你所想地拥抱和拥有吗?即使已能长出数十、上百条手臂,连空间都不足以容纳也依然如此。
这是最好的归宿了,真的,对于一名失败的智者。乌有之期望。
你的悲哀成为了你。
这是事实:
毕竟,是你自己先认同的。认同了这些想法。认同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你将自己封闭在此,堵塞自身的每处孔洞,全然同阳光与星空,和它们宽大广袤、向无穷远处延伸的天幕相隔绝。
(天空下总有景观。但你并不愿去看,不是么?无需在意布拉格——当时叫做博伊汉姆,还有此前的无名小地,就像地球上其他任何偏远的地方般——有着只知扩张的定居点。躯体增加,思维增加,一团永远也不会衰退、来自心灵的叨扰。无需在意你将用千年于此煎熬。
所以你向下来到这里。所以你是一座建筑。所以你的悲哀成为了你,而你亦为己身感到悲哀。
然而失去希望的悲哀又能是什么呢?悲哀与希望并蒂孪生,交相缠绕,在人们曾给你讲过的故事中,就如同女猎手与收割者,如同月狼与其夜夜驱赶的日鹿。因此,它们的计划便如同缠结的卡雷拉藤,悬垂在你的脑海,历经在黑暗与寂静中、冥想与本质促动的实施中度过的年岁,生硬得连它们感觉起来也了无价值。
那封信,你收到它时,出乎意料地平凡。只是三张出自她手的羊皮纸,草草写就,某些部分则被涂掉。你感觉它仿佛就要将你割伤。这样真切,足可以割破一座建筑。
就在那时,你知晓了希望确是孪生。
第一滴悲哀于你胸中绽放,而无物较之更为崇高。
“崇敬的老师啊。”Kalākāran的声音是一阵低语。“已经完成了。”
你的眼尽数睁开。不同于Shāng,他从不是你的人。他是拉娃塔的孩子,她的小艺术家,有着伶俐的口舌和疯狂之美,那张脸庞让你思绪万千,想起一片巴布尔树繁花下的故土。你还记得最初她把他带来时,他蓬头垢面,却在咧嘴微笑。
现在他不再笑了。
这句话是请求。在你意识边缘,与其称为还愿,不如说是损失:思想在暗示。一时间,你几乎想要将其拒绝,不出于别的,只是疲惫,你不该至少为此负责吗?可是你受亏欠的——噢,绝对什么也没有。而这些事全部归因于你,且它们本不应发生,若非为你——若非为祂,你的脑海生出懦夫的谎言,你无法装作知道什么才是祂希望的——
所以你应允了,就算清楚它是什么。
玻璃之下,孩子们仿佛睡着了。他们的身体泛起——红白色的斑驳,仿佛皮肤已被咬去,一些肢体肿胀不堪,死亡的人体组织在血肉中起伏,使肢体变为黑色。只有一小部分皮肤尚完好无损。然而在身体如此大的尺度下,也显得微乎其微。
他们没在睡觉。他们死了。
因为你与你们所有人为爱甘愿如此,且心知肚明,而无物较爱更为自私。
“为什么?”你问道,意思是:为什么要给我看这幅图景。当我们都深知这已发生,深知我们让我们所有人都做下此事,曾做此事,在日后仍要无数次重复此事时,你又是什么感受。
他仰头望向——你,你猜测道,虽然即使他望向别处,效果也别无二致。如果不是那张脸显得如此深思熟虑,像带上假面般平静——你也许会认为它很疲惫。
“因为,崇敬的老师,就算您可能那样想我——但我不对杀害孩童感到丝毫喜悦。”
可是,你想说,你培育了自己的东西用以杀戮。可是你仍然与我们一起,可是如果你将你的子嗣对准我而非那些孩子,如果生效——也许这会是更高尚的行为。
“谢谢。”你对他说。
Kalākāran看起来吃了一惊,你则难以解释。这并不因为看到这些你感到丝毫喜悦,而是因为你必须如此,因为承担这些是属于你的罪责:那些被你们沥干了血,和弃于阳光下任其死亡,和感染了微生物,只因你们希望如此的孩童男女,还有不计其数的死者与不计其数仍将要死去的人。
他们之中只有少数是战士,没有一人属于狄瓦。但就算是战士与狄瓦人你也为之哭泣过,难道不是吗?所以,为何你的眼眶今已干涸?
后来——
这个故事可以有两种走向。两种均未真实发生。
一种走向中,你唤出祂的名,跪倒在祂脚下,握紧祂袍子的下摆,将盐撒上那些破布,期许——某事。任何事的一线机会。慰藉,赦免,对一切皆为正当的肯定。
看看我们怎样为你玷污了自己。看看我们怎样玷污了你的名。看看为了让你回来,我们怎样让世界流血。
而现在……看看为了我们的梦,我们将怎样把它的鲜血抽尽吧。
另一种走向中,你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样会更真实些吗?会不会更坦诚,诚对过去两千年来深入骨髓的寒意?现在,你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发自内心;你只需直视祂,这股寒意便会坠入你的脑海。
恐惧。
它就在那儿,丝毫不做遮掩。希望的胞兄,钳的紧握,底端之于顶点。你从你倒映在祂眼中的目光将它瞥见。两种走向均非真实,而这就是原因:你并未卑躬屈膝,未同你曾闻名的那样悲泣落泪。你亦未转向别处。在真实的故事里,你一动不动,双脚于地面凝固,仿佛已在融回余下的血肉。
话,一句话。你急需一句话,用以打破这片恐怖的死寂。某句话,任何话。不管哪句都行。否则——
否则祂或许会先开口,替你打破这片寂静。
你的名字,那嗓音呼唤道。与记忆相同的嗓音,虽如生锈般沙哑,但一样。你瞬间说了出来:“是你。”
现在祂注视着你,真正意义上地注视。你曾担忧自己会在那双眼里发现什么——也许尤其是你自己的视线。此刻,祂面朝着你。
祂……笑了。
一个真正的微笑。很温暖,带了点儿狡黠。你觉得祂的嘴唇有些开裂。忽然间你便被急切攫住,想要询问,得知于祂称为“乌有意”处,发生在祂身上的所有。你的全部经历所脱垂下的残骸。那是何种样貌?你都经受了何种痛苦?那令不够强大、不够智慧、不够迅疾的我无力将你从中拯救的东西又是何物?
但那会显得——
“这是。”那双眼扫视四周,视线经过地板、墙壁、天花板。“这是你的作品吗?”
“……不然还能是谁的?”
“这很令人印象深刻。”像是骄傲的东西自祂眼底滋生,你则心想颠倒来得多么彻底,比起那些你尚会向祂诵起自己理念,手掌平放在某处营地坚硬土地上的时日。
你含糊地在周围比划出几个失败的动作。
“没有我,它撑不下去的。我得回去。”
“我理解。但纳多克斯……”祂抬起一只手,仅仅轻微而犹疑地向前伸去。“这一定很不容易吧。”
没错,你想要说,这不容易。是的,历经三千年地底的黑暗,等待,和持续不断、丝毫未减的恐惧——是啊,恐惧!这是否足够,这是否是正当之举,你出现时会是何种状貌,又或你是否根本就一去不还。
然而,就连它们,在你所面对之事前也不值一提。
有什么迫使你伸手,同祂的手相握。它十分暖和。其下流动着血液,鲜活的血。你的老师与学生,你的生命之主,指甲已劈裂、沾满污泥。这泥土会不会与祂度过了更久,比起你来更了解祂呢?无稽之谈。你将那手贴紧自己的胸膛,而祂将手指于你心间舒展。
“我还活着。”你笑着说。奇怪,没有那些缝线,微笑是多么容易。有一张嘴。无需探过层层思维与污物便能构造言辞又是多么轻而易举。这不会持续长久的。“而且,更重要地,你也是。”
“不,”祂说。“并没有更重要。我仍是自己,可是——我本不会是任何东西,如果没有了你。我们也本不会成为任何东西,Nälkä在新世界中亦不会有任何残留——如果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所有人,”你反驳道。
“嗯。”祂目光熠熠。这里几乎没有一点光线。但此外,如果不是因为你。“
你闭上眼。你想细细品味这份暖意,在引入你必须说出的话题前。
“其余的人们呢?”
你迎上来祂的目光,这次几乎成为一项挑战。
“难道我没有变得比你预想中还要冷酷吗?不要否认。我知道我有。我已明白我能忍受千万无辜者的嚎啕,只要能让你回来。但是……”忽然间按在胸口的手变得如剑尖般锐利。“但是他们的确在悲鸣。”
而无物能抹消之,就算你回归也一样。
“……噢,纳多克斯。”阴影掠过祂的脸,仿佛浮云蔽日。“改变也许……难以避免。但我们都清楚何为悔恨,即使事关重要。哀悼每一个生命吧。如果你忘却死者的面庞,你也便不再是你了。”
或许此言属实吧。过去三千年中,他们的面庞你始终铭记。
但祂并没有死,你便能立刻将祂拉近——快点,再快点,抢在你的这具躯体倒下前——再用手捧起祂的脸。再与祂呼吸同一片空气。再紧紧将祂拥入怀抱,一如首个你醒来,意识到脚踏青草,有那些微小生命浮于你们间空气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我——这具身体必须得回去,”你勉强说了出来,近乎低语。“重新加入kiraak中。”
“我明白。”祂在你肩上点点头。“不过——danstḗr?当我等胜利在望,也许我们能稍加探讨……一些可能。在将至的世界,那些束缚你的事物应当不复存在。你将会再度望向星空。”
“它们是我本身。”你对祂说,面带笑容。“而且我看过星空了。”
“哦?”祂听起来有些逗乐。“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此时此刻,立于我身前的即是星辰大海。”
躯体倒下。你沉入大地,重新同自己融为一体。你感到自己渗回建筑的缝隙,归于原状,再度空洞、包含他物。
祂把手放在你的墙上。可依然地,尽管如此,倘若屏蔽除那手外所有的感官输入,你还能假想仿佛身处一切开端,仅你们两人对抗全世界的时刻。如同神话,疯狂且孤注一掷,也尚未成为征服者。
但那只会是谎言一场。始终都是谎言一场。你们所面对的惟有未来,它在身前滚滚流去,如同奔往旭日的江水,你必须睁眼直面。
建筑的优点之一就是它们无法哭泣。
╡追忆,内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