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诺在幼儿园时,躺在五十个人一间的大通铺中,眼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荒废的另一栋楼里长出的树木,因为夏天的热量而不自觉地陷入睡眠,做过许多碎片般的恍惚的梦。而更多更短的梦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曾经深入其中,却在醒后马上抛荒。每当午睡醒来,昏热感蒙住他的面孔,下午偏斜的阳光带着巨大的忧郁按在胸口,都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刚刚过去的、已经完全遗忘的梦中,经历了多少刻骨铭心而无比压抑的故事。
那些遗忘的梦中寄宿着多么重要的消息,于一诺在脑海中构思着,假若有一本账簿将一切被遗忘的梦中人记录在案,将需要一座摩天大厦才能盛下这本账簿。
他在高中时度过了一段多梦的时光。最初,与其他人一样,他会在午休时与同学聊上半个小时的天,然后睡一个十几分钟的仓促而模糊的觉。偶尔有一次他过早地回到宿舍楼躺下,老式吊顶风扇静静流淌的嗡嗡声和偶尔有人早归的脚步声,让他一翻身就从现实到了梦境。随后他就感到不可自拔,每天中午舍弃午饭,领先别人许久回到自己的床铺,然后迫不及待地进入今日的梦。每天都有一段梦,那梦各有各的不同。这样一个幻想着今天会是怎样的梦的、被梦逐渐填满的人啊,是怎样遇见了他所如此重视的梦的片段?他在楼梯口捡到了一个小小的发卡,带着铁灰的菱形吊坠。仅仅是出于有趣,他把它装在口袋里,像往常一样睡着了。
十分钟后他就猛地醒来,此时舍友们甚至还没回到宿舍,只有他一个人怔忡地盯着天花板。刚才梦中曲折的一切正在像潮水一般飞速退去,他一遍又一遍抓住梦的情节从开头捋到结束,然而中间的缺失越来越多,越是反复摸索,记忆越是褪色,像受潮的粉墙接连开裂剥落,最终只剩下残存的一片影像——一个身后站立一人的女子,身处公园的木栈道上,正面向自己。
砰的一声,宿舍门被打开,同时涌入他脑海的,还有不知何处的巨大愧怍。
为什么会感到愧疚?……没错,因为自己答应了她要回……回到哪里?因为本应回到她……因为约定了……
但梦结束了。梦已经结束,一切都想不起来。铁菱形发卡从衣兜里落出,刚刚被他的体温烤的稍有温度。
巨大的愧疚感驱使他蒙起头来紧紧攥着发卡,闭上眼睛重新寻找梦境。
起床铃响了,他刷地坐起,头发扎奓着,迷惑不安的看着发卡。胸口压迫的愧疚感,依然没有减轻分毫。
他甚至连这个发卡与梦中人有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整个下午他都过得有些不安,像是个无意中做了滔天错事的孩子。而此后的每次午觉前他都把发卡放进兜里,甚至还想方设法模拟那天的衣装和日程;可是一切印象都在时间中慢慢黯淡下去,那个梦已经越来越远,再也无法追回。
这个梦中人的形象,在十年之内变得无限模糊。她的五官,她的发色,她的身材,她的衣装,已经越来越难以记识。
然而变得模糊的同时也在慢慢融化,四散到不知何处,难以察觉,难以清除。自己的行为越来越说不清是否含有那个人的成分,也说不清是否隐隐然有为她而做的动机。直到有一天早晨他突然发觉自己胸前的吊坠被不知觉地改换成了铁菱形,才意识到自己心智中她的那部分竟然如此真切的存在着。
毕业几年后,于一诺才听说自己曾被同班的一名女生暗恋;她本想在毕业典礼那天向他表白,但形影不离的发卡却让她以为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已经开始工作的于一诺对此一笑了之,同时也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多少遗憾;那种无法扑散的愧疚,在他心里永久地弥漫着,已经盖过了其他欢爱。
他对那个梦境的追求并没有因离开了高中而结束,而在以后的多年中慢慢演化成了仪式和义务。他就像一个撑着伞的步行者,把伞沿稍稍抬起,就能发现自己所追寻的不过是一个空泡;虽然对此一清二楚,却只是下意识地把伞放的更低。不知自己为什么而工作,他便继续埋头工作着。只要如此向着虚无努力着,迷茫就会不断积累。他辞职了。
没有生计的于一诺最终入职进了基金会当接线员。他的工作是接通各种异常人士的来电,接受他们带来的异常物品;这偶尔是投诚,更多是对自己不想继续的作品的简单处理。送来的物品大多不太危险,比如让人变哑的相片,擦掉物品的橡皮,自动打皱的画纸,诸如此类。
要从前来交付的人手里拿到一点点异常的留存以供他用是很方便的,但于一诺似乎并不很感兴趣;他似乎也不关注前来的梦世界的孑遗,只是那些工作依然都由他接手。可能正是各种各样的异常冲淡了他的关注,接受了新工作的他似乎放下了许多负重。他开始准备重新恋爱,铁菱形被放在衣柜顶端的小盒子里——同事发现与他形影不离的发卡今日没出现在他的桌上,这才知道于一诺似乎对另一个女孩动了心意。办公室的哥几个顿时大嘘一声,跑过来拍着他的肩:“你这小子!不着四六的看你平时,都有女朋友了!”
于一诺笑着挥挥手:“还没谈还没谈,成了请你们喝酒!”他给他们看女孩的照片,普普通通一人,桃花眼,很有情。
这个女孩拉着他翻翻复复地在城里走动,让于一诺重新发现了自己的县城竟然如此无穷无尽。这么一座灰蒙蒙的县城啊!它就是一块坑洼的火山石,在一亩三分里藏着无穷尽的孔洞,每一个小孔里都支着一竿子晾晒的衣裳与闷酒。
就像那些制造异常的人们,他们大多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诞科学家,也不是三头六臂的邪教徒,他们仅仅是偶然掀开帷幕的普通人;于一诺也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只是偶然被梦干涉而已。
铃响了。于一诺开始工作。
“SCP基金会,请讲。”
“……是基金会吗?这里有交给你们的药品。”
“大件还是小件?”
“很小,一瓶。”
“方便问下地址吗?”
“……我在泉柳附近活动。”
“稍等……”于一诺翻看了一下地图,“您方便前往石城坡酒厂吗?”
“可以。”
“可以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吗?”
“明天下午……两三点。”
“当面交接还是递送?”
“直接放前台吧。”
“好的。那我们明天晚上八点去取件您看合适吗?”
“可以可以。我会用快递包裹,里面有说明书。”
对方挂断了电话。
交付的频率不算快,平均一周只有两三次。等待对方把货物送到的时间里,开始下起细碎的冰粒,然后转换成雪。于一诺冒雪步行片刻到了前台公司,拿到了这份牛奶盒大小的包裹。
拆开减震纸,露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白瓶子,瓶子里蜷缩着一张手写的信和两三片纯白药片。信:“有强烈犯罪欲望的人服用药片之后会穿越进梦里消失,但我们没法处理好他们进去之后的部分。药一共有三片,半片以上起效,不能水溶。对仅有欲望而未行动者的惩罚不符合我们的理念,这些药片的流出是对我和俱乐部的损害,故交予贵方。卷袖俱乐部上。”
于一诺深深的注视着这张信。
片刻后,他从三片药里挑出来一片,用信包住塞进衣兜。剩下的两片药被装在瓶子里上交,于一诺口述了它们的用法和来源。
那种雾气一样弥漫着自己整个身体的愧疚,似乎开始重新涌动凝结。回到家里,他向女孩打过电话道了晚安,趴伏在床头灯下拿出一枚药。仔细看,还能看到药片没有经过镀膜的颗粒。
他掰下半片,放进嘴里,吞下,闭上眼睛。
没有任何反应。
闹钟依然稳定地咔哒作响,没有丝毫动乱。
他睁开眼睛,呼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片扔进垃圾桶。
太疯狂了,自己只是普通人,为什么要揪着梦境不放呢。
他把被子拽到脖颈,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嗡嗡的声音响起,那是垃圾车来小区收垃圾了。今天睡的比平时早,平常自己都能看到垃圾车那闪烁的灯光把窗台照亮。
但是……今天怎么这么亮?!灯光已经把他的眼前照得一片橙红。
于一诺睁开眼,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恍如白昼。窗外,垃圾车如同一台巨兽,在缓慢庄严地行进;遍布阴影的车身上闪烁的橙色灯光将两侧的摩天大楼打亮——摩天大楼,这个老式小区的六层居民楼已经变成了摩天大楼,漆黑的影子融入天空,没有一个窗户亮着灯。
就像在做梦。
于一诺没有入睡,但在做着梦。
他披上大衣走出门,楼道里冬日挪进来的盆栽缓慢地生长着,逐渐挤向中央。花盆里色彩黯淡的泥土塌陷融化,洼成积水,反射着窗外的光。于一诺撑开斜靠着墙的雨伞,顶着它穿过茂盛披拂的虎皮草,下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白天的雪还在下着,但已经和缓许多,纷纷从他的头顶避开。
是梦。
于一诺来到了心心念念的梦。
他的喉咙感到有些溺水,眉眼稍稍抽动着;大梦一场的于一诺,就像刚刚从大梦一场中醒来一样,不知所措。他第一时间想起回家去拿铁发卡,于是伸手摸索大衣里钥匙,却发现发卡已经握在手里。他没有去看那发卡,就这样握着,站在原地。雪避开他,在他身边堆成了一个低矮的圈。
他迈步向小区门口走去,想起了自己的幻想。他要去找那梦中人。
这里是空无一人,这里人声鼎沸,这里是亿万场梦境的集合,是人类被遗忘的填埋场。所有渐渐淡出的梦,堆积成山,留在这里。于一诺抬起小区门禁,钻出门去,毫不迟疑地向着某个方向拔步,四面八方的街灯凸现出飘散的雪,雪块被雨水崩解,从他身侧湿滑的铁板上流过。巨大的梦境的团块,希腊式多立克的立柱和飞天的理想的航空飞机,从地底静静拱出;恋人相遇的树叶被打湿落下,轰然前进的钢铁框架升起。于一诺正在从整个人类生长着的梦境中经过。
两步刚刚跨过,脚尖就碰在一幢高楼,门上的铃铛叮的一声。于一诺试着推了推门,木质的门因雪水而湿软起来,轻易地向内打开,看到了楼中大厅,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一个小窗口和一扇门。
小窗从内侧打开,发出嗤嗤的滑动声。窗后一个十几岁的孩童,手中捧着翻阅着图书目录,向于一诺看过来。孩子看起来是图书管理员,开口说道:“如果是寻找忘掉的名字,就开那边门看书。”说着,探出半只手臂来,一把铜钥匙挂在手指上。
于一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是接过钥匙,打开一旁的小门。房间正中木桌上一本厚重的牛皮书,他的衣角在慢慢滴着雪水。
他把攥得有些潮湿的发卡放在桌上,点开旁边一盏正放的灯泡。翻开老旧牛皮书的第一页,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竖排姓名;这是一本名册,正如于一诺的幻想,一本记述着遗忘的名册。从第一列第一个字起,他用手指点划着向下捋去,轻声念着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向下慢慢搜寻着。
很久之后,翻页。
很久之后,第三页。
很久很久,翻动第四页。
衣角的雪水,还在一滴一滴地滴落着。
梦里的时间无法计算,这间小屋外又有无数个梦境在不断堆积。天气早已放晴,日柱伴随着曙暮光条从天的这头深深地扎入地面。楼海潮起潮落,玻璃大厦崩塌,紫色的彩砖落下,自我运转的冷却塔里吐出一个个日轮,他的目光划到了一栏:“梦主:于一诺。”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地一惊,终于想起自己梦中恍惚了万年的目的是什么。他挪开遮挡了视线的手指,看到自己所遗忘的名字。
有两个。
门轴重新响起,锁舌弹出清脆的关闭声。于一诺托着灯泡回到大厅,看到图书管理员依然在那里翻检目录。小孩子看了一眼他的模样,问:“呐,有没有想到,把自己跟她的故事留在图书馆里?”
管理员向于一诺伸出笔来。于一诺下意识接过笔来,在纸面上慢慢空划两下,又还了回去。当我终于能够离开她、返过身来重新审视自己,就命中注定因为与她分离而再也无法记述了。
名录室里他的指端划过两个名字,终于没有做出任何选择。那个铁菱形的发卡,此刻正在灯泡下被逐渐烤得温热,已经的的确确没有了指示的作用。
于一诺推开大门,准备回到现实。当踏上柏油路时,他突然开始疑惑自己是如何来到梦中的;是通过某种机器,还是梦神的仪式,还是——
是在一个果园,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起步还是衰老得将近荒废,其中的设施已经损坏大半。他们在还未成林的半成熟的桑椹间摘了一两小筐果子,就看到太阳已经将近落下。有些人已经停手,注视着日落时被太阳搅动而格外华丽的云。慢慢的开始有人发觉头顶上的云彩有些不一样,那是一个巨大的云洞,就在穹顶的最顶端,云层被撕出的一个规整的圆,最中间有一个丝绸质地的尖,像是世界上最细弱安静的龙卷风,挂在那里,垂向地面。这是落幡洞云。所有人都提着筐,忘了直起腰来,忘了摘下帽子,静静地看着天,那个尖尖的云幡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勾走了。就在这时,一个难以分辨的声音俯身在他耳边说:“就像把大地吸上了天。”他回答:“对啊。你看他们。”
他们又聊了几句,于一诺渐渐感受出这个声音变得熟悉,然后终于想起是梦里的人。于是他问:“你是谁?”那个声音回答:“爱亚。”于一诺跟着她轻轻迈了一步,就这样消失在模糊中。
等天色暗下来,云渐渐消失,他们提起筐来准备回去结账,才发现于一诺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毫无相干的铁发卡掉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