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突袭(下)
“早期的修行者无异于摸黑探路,因而大多实际上踏入了如今才被我们熟知的初学者误区。他们的修行基本是在竭力想象自己的身体千变万化,并期待睁眼时看到现实发生一点改变,这自然无用。修行是触摸环形废墟中跳动的心脏,是谦虚地探寻与确证。有清醒梦经验、或是曾无可救药地虔信妄想的人会对这种思维方式更加熟悉:感知不到,是大脑解释的场景出了错;逻辑不接,是前后文需要修补。要做的是基于一个既定事实来印证自己的结论和行动。”
——《扬升者,意志力与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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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a小队!请报告,请报告——”
罗杰斯的呼叫混着疼痛钻进脑子。旅行者撑起身体:没有骨折。湿冷的营养液灌进靴子和袖口,让他勉强集中一点精神。他四顾寻找拉文德的身影——后者的半个身子被压在了废墟下,堪堪能动弹。“还有气呢。”拉文德说。
“我没事。拉文德被埋住了,活着。其他所有人……”
旅行者一时找不出词汇描述方才的景象。那六个人影每随他回想一分,就不可辨认一分。首先他看到风滚草身上每个枪眼都迅速红肿膨大,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发生极其糟糕的炎症反应。尸体脸上的窟窿先是不知何时填平,又在旅行者看清之前,鼓出由肌腱、囊肿和脓包堆成的层叠物质,光线下略显透明。其他人并没有好上多少,他们在膨开时从喉咙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不知是在试图尖叫还是肺部的气体被挤压,多余的组织从扎紧的黑制服的领口和袖口窜出来。然后旅行者嗅到了某种东西,本能地向一侧滚翻;有股脓血溅到狭窄的破储藏间的另一侧墙壁,噗噗哧哧的破裂声好一会才消停。当他从掩体后爬出,眼前只余一地斑斑点点的脓水,警报声伴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充斥房间。
“爆炸了。完毕。”拉文德替他说完,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粘液。
“风滚草他……”
来不及从恶心中缓过来,旅行者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把堆在拉文德身上的建材残骸挪到一边,污物和灰泥糊满了手套表面。他发现后者的脸色白得像纸,匐在地上,反复地擦着皮肤上某些顽固的深色东西——旅行者注意到那不是血迹,而是爬满他脸和脖子的大片大片的红疹子,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收到。”
很难说清无线电对面的罗杰斯是什么语气;也许这片刻沉默是她正为队员的牺牲致以稍纵即逝的哀悼。两人谁也没有打破它,然后罗杰斯开口,“干得好。失能范围在三十米左右。从来路撤离,五分钟内沿途安全。”
“那你们……”
“我们继续任务。”
“走吧,拉文德……”
拉文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旅行者开始感到恐惧:从刚才起,他就发现有一扎断裂的金属管——每个起码六英寸,用同样厚重的金属板固定,从天花板垂下,压在拉文德的大腿上。随着他一块块挪去水泥和胶合板的残骸,感到皮肤在手套里磨出血泡,这一事实变得愈发显著、不可抵赖。他没法搬动它们,管道肯定是爆炸的时候砸中了拉文德,他的腿挨这么一下肯定粉碎性骨折了。
“……别费那劲了。”拉文德的声音十分虚弱,“把我包里的烟雾弹拿走,行吗?别忘了用。”
“那你呢?!肯定还有办法的——”
拉文德的脸扭曲成一种不屑一顾的表情,就好像旅行者刚刚不过是发表了诸如防弹衣可以顶住步枪之类的愚蠢观点。旅行者却看到那张脸和手腕起了大片的水泡红肿,某种免疫反应。他意识到这与方才的爆炸有关,他拉他入伙时自己都讲过,拉文德的感染已经不轻、开始转化了——
“不,不,是我把你拖进这事的。我得把你弄出来……”
“你真这么想吗?”拉文德发出几声夸张又难听的咳嗽,“那告诉我……死在这里,是不是比烂在机遇广场,最后让你或者谁来收拾掉强多了?”
“别这么说,拜托……我给你拿消炎药——”
旅行者又一次徒劳地抵住那束管道。——会不会撕扯到周边组织?造成连带伤害?大出血?旅行者顾不上这些。这次他因为用力过猛摔倒,有好一会眼前昏得看不清东西,唯有暴烈的心跳在黑暗中轰隆涨落,可金属管就是纹丝不动。
就像他第一次遭遇转化体时那半人不人的东西一样纹丝不动。
“希望你们已经冷静了。”旅行者第一次对无线电里罗杰斯的声音感到那么恼火,“拉文德还有得选。”
“什么意思?”
“看终端。”
旅行者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摸出平板,文件传输的提示一闪而过,变作一堆密密麻麻的文本。他把屏幕递到拉文德面前,正要念出顶端的加粗文字:
自体现实扭曲训练方法简述:认知与思维
基金会内参
首先,本手册的阅览者必须摈弃试试看的心态。由于你身体所携带的足额粒子对,其随时可以等效为足够强度的休谟势阱以支撑自体现实扭曲反应,从而在技术上有能力执行大脑给出的一切命令。阅览者需学会摈弃旧有思维,在先前对自身体能上限的认知已不再适用,身体产生的部分感官反馈也应当作为错觉对待。训练时需始终对这一点抱有信心……
旅行者和拉文德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罗杰斯,你搞我们……”
“他还是会完蛋的!”
“我只说他还有得选,我没有说他能善终。”
把拉文德变成一个非人,变成那些战斗机器的一员……旅行者有一瞬间想要骂人,但他随即想起罗杰斯为了完成任务和信守诺言保护佣兵们而下令引爆管道时,也失去了自己的士兵,想起罗杰斯确实在给他们指明一条出路。但也许还有余地,他们可以回去后找份普通人的活路,忘掉战斗,忘掉平板上的内容……拉文德正飞快地看着文本,他刚想劝点什么,拉文德却说:“字太多,讲重点。”
“收到。”罗杰斯的语气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只能听出某种公事公办的沉重。两人安静下来,无线电的声音不甚清晰,他们生怕错过她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一句话概括,去证实,而非想象。我有训练扬升者的经验。你的身体条件能爬出来,其它的都是你以为。”
没有再问更多问题,拉文德以手撑地,咬牙切齿;旅行者抱住管道,自腿部和腰部开始发力,带动手臂,整个身体都像一张绷紧的弓。也许他也能做到,他想着,暴露在实验室的感染和变异环境后,他身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旅行者感到自己或许熟悉这种思维训练,就像清明梦,要操控梦,就要把某事物作为已然存在的一环去探索,修补叙事与感官的逻辑。他内心的某处确实认为这一大束金属管道不可能扛起,或许身体正是因此才给出了相应的错觉。明白过来这点就好了——
“喝啊——”
松动发生在一瞬间。拉文德忽然扭曲着向前挪出寸余,旋即泄了力瘫软,上身蜷曲着干呕。旅行者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跌倒在地,顾不得脓血的臭味大口喘息。他转向拉文德,后者举起一只手,表示自己很好。旅行者感觉不出方才管道的位置有没有变化,也不知道方才的松动有没有思维训练的功劳。也许真的起了作用?他们也许真能活下来?
“第二次会更容易。”罗杰斯说,甚至没有问他们成功了没。
两名佣兵又一次各就各位。旅行者浑身的细胞还在因疼痛和疲倦而尖叫,他在脑海中命令它们闭嘴,从它们中榨出更多的和更多的力量,全都推到管道上去。他在此时心生一丝怀疑,又将它掐灭——不,掐灭还不够,那种念头一点注意力都不能占用。他想象着扬升者——同样都曾是人,他们能做到的,只要他想(一个声音喊道:他不想,但他暂时搁置了),也能做到。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照进来的惨白光线,像条肃穆的毯子一样盖住扬升者们的残骸,它们都穿统一制式的黑色作战服,胸口是统一的士气章,一个曾出现在他梦中和闪回记忆的图案,闪电和无限大的标志——他的讶异如此强烈,旅行者连不堪重负的身躯都顾不上了——
管道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在走廊中回响。拉文德从废墟下彻底挣脱;与此同时,旅行者终于耗尽体力。他们从眩晕中恢复,耳鸣正在消退,浮起一串串远处飘来的喊叫声与脚步声。基金会的人很可能一直都在附近,只是此时才定位到了他们。
“Alpha,我们暴露了!”拉文德对着无线电喊。
“允许自由交火。完毕。”罗杰斯的声音。
杀过去是唯一的办法。拉文德趔趄着起身,他的体态像个木偶般怪异;但不及看清,已经如往常般站稳。他立在门边的阴影中,踢开残骸,将门缓慢地关上;地上狭长的光带像一条苍白的伤痕,无声无息地并拢直至消失无踪。
“能走。”他低声说,“现在该轮到基金会了。”
拉文德利索地翻找被脏污浸透的扬升者的装备,解下弹药、武器和权限卡,又丢了一把冲锋枪给旅行者。旅行者拔出作战长剑,却立刻发现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他以前一直觉得这剑的重心太靠前,惯性大,不好操控;但此时空挥两下,手中的一五-A式像是成了身体的延伸。他们在门两侧就位,心照不宣地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杂乱的脚步声在大约十米开外消失了,淹没在远处机器的轰鸣里。旅行者估测着敌人行进的速度,然后某串细微的摩擦声、叮当声愈发接近。门把手被吱呀拧动的声音,血液冲上头顶,拉文德猛地将一个黑衣的基金会士兵连同光线一同拽进房间。他这一拽力气大得不可思议,两处枪声同时在耳边炸响:敌人在失衡的同时扣下扳机,却没有打在实处;拉文德另一只持枪的手向门外的另一名基金会士兵射击,后者反击不及,应声倒下。旅行者旋即挥剑,下劈摔进门口的敌人的颈部。他感受到骨骼断裂,这是一个普通人类士兵。拉文德给敌人各自补了三枪,旅行者反手将一个闪光弹丢入墙壁破洞后的另一个房间——料想那里也会有基金会士兵同时破门。
他们一头扎进网一般的枪声、惨叫声和爆炸声,冲出房间,向来路奔去。另一侧的走廊立刻被浓烟所笼罩,拉文德的土质烟雾弹;有人在那里咳嗽着大声嚷着:“交火!”滚滚浓烟流向四周,旅行者眯起疼痛流泪的眼睛,用冲锋枪对着其中扫射。他听到身后的拉文德一脚踹开隔壁的门,与先前冲进去的基金会士兵互相招呼子弹;一个声音喊道:“抓——”他转身加入战斗,见到一名特遣队员已经倒下,鲜血从胸口的枪眼冒出;拉文德被另一名士兵锁住喉咙,正拼命试图把他推开。旅行者借着转身的惯性,拔剑挥向那人。
他立刻感受到一股劈砍和破坏的意志。来自他自己,竟像是随着剑身一起刺入对方的皮肤;那里有一股异质的思想,轻若无物,以相似的方式塑形其栖息的躯壳。那纤细的思想碰到他便如游丝沾上火焰般缩走了,所过之处的肌肉和骨骼让了步,像黄油在热刀下绽开。老谷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将意志施加于交手的转化体才是一五-A式作战长剑真正的用途。这一砍血肉四溅、伤可见骨,那扬升者士兵随即瘫倒;拉文德迅速补了枪。
旅行者注意到基金会这次是二人一组:一名普通人,一名扬升者;前者向后者下达指令。与普通的特遣队员不同,扬升者只穿戴极少防护,所有装备几乎都是为增加强攻能力而考虑,往往远超常人负重。但他来不及细看,罗杰斯在无线电里的喊声勉强可辨:“Alpha开始交火——Beta注意,你们可以撤离——”
他随着拉文德向来路发起冲锋,不时回头压制背后追赶的敌人,将准备好的武器和诡雷都招呼上去。佣兵的处境相当被动,眼前的任何一扇门内或许还有基金会特遣队员等待着从黑暗中射出子弹,自己却在走廊中被一览无余;唯有用尽手段,像饿疯的野兽那样乱咬。拉文德踹开第三扇门:空的。旅行者忽然注意到队友已经中弹,暗红色在他的腰侧缓慢晕开,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所察觉。
走廊在前方数十米远处豁然开朗,露出一小片嘈杂的各色管道,铁架支撑的金属网过道从中穿行而过,或许是某个中枢的一部分。更多的当啷声、叫喊声正从那里奔他们而来。第四扇门就快到了:先前小队破窗而入的散热房间。拉文德冲在前面,旅行者回头殿后——
“小心!”
旅行者见到一团刺目的光亮从后方的浓烟中扑出,沿着走廊向他们飞来。说是光亮,实际上却近似于先前管道爆炸时他看到的虚幻闪光,某种大脑所成的近似幻觉的像;却又与之不同,有着具体而凝实的形态,流淌出火焰般的无色尾迹。拉文德显然也反应了过来,但那东西速度太快;接下来旅行者只感到一阵古怪的暖意,回头看到拉文德正弯下腰,用力捂住自己被染红的肩膀。
“好险,擦到一点……”他说。
旅行者来不及顾及同伴;他已经滑出一步,侧身贴墙,只把长剑斜向送出,刺进前方门缝后的黑暗。他听到两声枪响和拉文德的喊叫,剑抽回时已滴下更多鲜血;旅行者料想到敌人会趁此机会从门缝射击,但即使是基金会的扬升者,也并不擅长在狭窄空间中掩藏自身。他调整身形,继续迫近门口,拉枪、转身,将另一个守在屋内的基金会士兵射倒在地。拉文德几乎是跌进房间,他的身后,另一道亮光从门外的走廊闪过,消失了。这个散热间已不再闷热,墙壁的破洞透进微光,混着几丝深春的凉风,笼罩着建筑的幕布随之微微鼓动。旅行者注意到另一台仪器位于房间中央,他很确定它之前并不在那里。
“有没有人说过你使枪的样子还挺熟练的?”拉文德说。
“那挺好,存活率又增加了。”
旅行者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恭维:由于弹药稀缺,佣兵们先前极少接触火器,但他的确隐隐觉得自己并非第一次用枪支作战,甚至枪支给自己的感觉比长剑还要熟悉。他随即又惊骇地想到,机遇广场的佣兵大多是和一些几乎不具备思考能力的转化体作战,所用到和学到的策略并不多;即使经验丰富的拉文德和基金会人员作战也处于下风。他方才破门时一气呵成的操作究竟从何而来?
“我才发现我没问过你的来历——”
拉文德的话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方才的惊喜变作痛苦和困惑。他的侧腰、胸口和腿部有好几处枪伤,肩膀也被拉出一道口子,向外冒着鲜血。它们好像有着某种观察者效应,直到被发现时才急剧发作。他突然像是再也说不出话了,跌坐在地,捂住胸口喘息。旅行者手忙脚乱地帮他按住渗血最快的创口,问他的情况。他听到背后一个轻柔的嗡鸣声响起——是房间中央的那台仪器,大约三十公分高,形似白色天线,就在刚才启动了。
“坚持住,我马上来——”
旅行者已经冲向那台仪器。一个想当然的举动。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只是任凭自己操作着:“校准”按钮需要最先按下,接下来某个旋钮要向中间打直至指示灯变成绿色,最后再是电源。机器嗡地一声关闭,旅行者急忙回去搀扶拉文德,拖着他往窗口移动。
“缓过来了。我好像……我好像能让伤口止血……”
拉文德的语气并不欣喜;听起来更像是惊愕和惶恐,一个无助的人在自己身上观察到新的病情。三层楼高的脚手架在他们下方展开。后方,更多追兵的喊声和脚步声正在从四面八方逼近;旅行者在走廊丢下的诡雷或许能拖住一会,但不多。
“你能跑吗?”他问。
“我……可能摔不死。”
拉文德抱住一根钢铁支架,纵身一跃。他的胳膊和身体一次次磕在木过道和栏杆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肉,但硬是没有松手,控制住下滑速度。旅行者紧随其后,在城市间穿行的技巧此时派上了用场,蹬着栏杆稳住身形,又一头扎进幕布滑到地面。他四下寻找同伴,看到拉文德正艰难地扶住墙壁,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但既然能站能动,那就说明至少没有骨折和严重失血。
旅行者架起伙伴,一点点钻出幕布。建筑外侧豁然开朗,冷冽的夜晚灌进肺中,数十米开外,几名基金会守卫在围墙附近循声张望。旅行者和拉文德伏在一堆幕布之下向他们扫射。与此同时,枪声在他们的头顶炸响,敌人已追到了他们逃出的窗口。确认外面没有其他敌人,佣兵迅速爬到室外,向围墙冲刺。拉文德又能走能打了。
“他们要跑了——”头顶传来喊声。
旅行者忽然感到大腿一阵奇异的温热,随即是潮水般的乏力;他跪倒时看到一片鲜红,意识到自己中弹了。伤到动脉了吗?看不清东西,血压还能维持吗?刚产生这些念头,他便因恐惧而天旋地转,剧痛紧随其后。不,都是心理作用,旅行者强迫自己想着扬升者训练的内容,用仅剩的力气按住伤口,想想拉文德是怎么恢复的……而拉文德多年佣兵生涯的沉着却在此时体现了出来,见旅行者已开始处理伤口,便对着窗口的方向,隔着幕布从上至下扫射。有什么东西重重掉在泥地,发出噗的一声,然后是几不可闻的“滴、滴”——
“手榴弹!”拉文德大喊,在背后踹了他一脚,“卧倒!”
旅行者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基金会捉不到活的,要下杀手了。他本能地迅速匍匐,余光却瞟到了十几米远开外那个小小的,圆形的塑料盒,沾了些泥土,反射着路灯的光——出于某种原因,旅行者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不!”他惊恐地喊道,“把它踢到幕布后面,快!”
旅行者捂住伤口艰难起身。伤口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腿部一发力,疼痛就几乎把他撕成两半,鲜血汨汨流出。拉文德大惊失色,没法理解他在做什么——但没有用,来不及:即使他没有受伤,即使他的直觉是对的,那塑料盒也距离太远,幕布太重,根本不可能做到。“咔哒”一声,像一根长钉穿透耳膜,在他的大脑里炸开。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塑料盒只是打开了,露出几根烧断的电线。没有弹片、烟尘,什么也没有。旅行者喘着气检视自己,先前的枪伤仍在流血,腿部的疼痛撕咬他的感官;但他仍然完好,没有别的不适。
“拉文德,”他转过头,满怀大难不死的喜悦,“运气真好,碰上哑弹——”
但眼前是旅行者在这个实验室所见到的最为恐怖的景象。拉文德,上一秒还是一个在说话、在动的人,刚刚还叫他卧倒的活人的脸,此时却像蜡一样融化了;像先前爆炸时那些倒霉的扬升者士兵一样融化了。旅行者扑上去,扶住拉文德的肩膀,叫他的名字,确认他的反应,却握到粘稠而不似人的东西;他每碰到一处,便掉下烂肉。他惊骇又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有个基准人类——”有人在喊,“先别开火!”
“缴械不杀!”
旅行者既没有想缴械的事,也没有想战斗的事。换成别人或许有足够的心理素质,但仅有几个月记忆的旅行者做不到任何其一,何况疼痛和失血还在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他看着自己的手,脓血和不可分辨的组织挂在指间,就好像此时才彻底反应过来眼前的地狱是真实的。那些东西也迅速融化了,眼前仅余一滩被粘液浸透的衣物和装备。他发现一个小小的、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挂坠,封在人造树脂里的薰衣草,已经旧得发黄了——他不会知道背后的故事,他从未和拉文德聊过对方的过往,事实上一个像那样的佣兵用薰衣草作为假名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或许机遇广场有人曾窥得过其中缘由,但旅行者再也不会知道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真是浪费……”
主实验室的防爆门前已经是满目疮痍,大厅的吸顶灯和天花板在早些时候的交火中被纷纷震落,随电线一同垂下。随处可见盆栽和长椅被掀翻在地,有的已经碎裂。但基金会收拾住了局面。一些特遣队员正在把尸体——同伴的或者扬升者小队的——拖到角落,几名勘探人员匆匆来回奔跑,时不时从血泊或者报废的家具上趟过,清点损失程度,向其他人报告。O5-12快步从主实验室的门后冲出,看上去相当恼火。当他见到被拷在大厅一角的椅子上、满身浴血的罗杰斯时,他的表情更加失望了。
“如果赫柏想要我的技术,完全可以直接联系我。这真是……没有必要。”
罗杰斯极难对付,因此基金会的看守措施也没敢怠慢。她的身旁,一台斯克兰顿锚正在满功率运行;这可以拉平扬升者的休谟势阱一段时间,但坚持不了很久。四名特遣队员正用各自的武器死死瞄准她,一旦有所异动,就随时准备开火压制。他们除了配备了已普遍应用的奇术铭文枪械,还装备了实验性的无色紊流发射器——可以发射方向可控的粒子对紊流,对基准人类并无影响,却能对所触及的转化体实现休谟势阱奇术归一化,达成不同的杀伤效果。如果旅行者在,或许会认出那就是在走廊里喷出虚幻闪光的装置。罗杰斯端坐在包围中,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赫柏是赫柏,我是我。互相利用罢了。”
“区别在哪?教教我。”
“关停派着眼于凡人俗世,我们为人类的新形态说话。除了有共同的敌人之外,我们的利益完全不同。”
“那你又想要什么?”
“脑屏障技术。”罗杰斯终于露出激动之色,“有了大脑保护,再加上全身改造,一个人就可以真正地握住无限,在长久的生命里,向任何形态进发——为什么基金会只给前两批的受试者和你们自己的高层用?!”
O5-12叹了口气,某种苦涩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掠过。
“米娅,我以为你会明智一些的……如果这项技术真的那么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叫停了它……”
“为了所谓的常态?”罗杰斯反问,“你们宁可让受改造者在预期寿命劣化死亡,好让世界按你们想的运行……没想到最后出了差错?”
“脑屏障,”O5-12一字一顿地说,“会阻止SCP-2000备份其中的大脑,连带所有的记忆和人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罗杰斯犹豫了一刻。作为前基金会高层,显然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接受脑屏障植入,记忆和人格的黄石备份就会出错。意味着这是她和其他受改造者的最后一条命;而此时她已经命悬一线。
“那也不重要。”她笑笑,“你的眼光怎会如此局限?等到全人类永生之时,为什么还需要操心来世?等到人类手握上帝塑造人的伟力和归一的意志,还有什么末日不能齐心抵挡?你真的相信重复着旧秩序就能一切都好起来,而不是适应、变强?”
“你连这个实验室的门都没进得去。”
“我没有想到你发明了那些个新玩意。”她恶狠狠地说,“休谟脉冲手雷已经够不人道了,又弄出新花样杀扬升者……你造出了第一个扬升者,你本来应该跟我们站在一边……”
“把她带到牢房去。”O5-12显然对对话失去了兴趣,“我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也许其他议会成员会很想和她聊聊的。”
罗杰斯被特遣队员扶起时,对着大厅的地板狠狠啐了一口。
“十二,想清楚你的立场!你不可能永远中立,不表明真正的目的,就不会有真正的盟友!”
“谢谢你,”O5-12没有再看罗杰斯;他接过后勤人员的报告,揉着额头,语气中流露出些许讥讽,“我真正的目的是真正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人人都很容易想到呢!”
特遣队护送着罗杰斯从长长的走廊离开;一个人影急步冲进大厅,与他们擦肩而过。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影,一个背着另一个。
“借过,借过——长官,占用你一点时间。”
华特森指挥官在他的便装外套了一件战术背心,显然是临时上战场的打扮;尽管扛着另一个人,他依然健步如飞。被扛着的人状况就没那么好了:一个蒙面的入侵者,一身东拼西凑、沾满血污的装备,说明了他的雇佣兵身份。他的大腿紧紧扎着一条绷带,面色惨白,半昏不醒,看来身受重伤;鲜血从中渗出,在他们后面滴了一路。
“俘虏了一个基准人类,请赶紧安排医务人员。”华特森说。
“一个罗杰斯就足够了,”O5-12疲惫地回答,“有很多人还需要救治。雇佣兵能知道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华特森放下伤员,让他靠坐在一张椅子上。那人似乎还有点意识,极力呼吸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外套内侧——
想听清楚他们具体在讲些什么,对现在的旅行者来说有些困难了。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动,像是蒙了一层膜,有什么沉郁的东西在上面敲打,而其他声音就像血一样在走廊的地板上干涸。大厅亮得刺眼,视线却那么黑。这一切又被无数疯狂旋转的三角形和多边形所覆盖、拼接、描绘,变换的噪点将整个世界从他的身边隔开,推向极远处。
他努力抬头看着那个被称作长官的人,一个白褂的研究员,黑发梳在脑后,正用一双狐疑的黑眼睛回瞪他;那张脸又笼罩在褪色的烟幕中,每一秒都变得更模糊。旅行者想到如果不趁此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眼下这个人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再有其他人选了。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他时刻都确保它带在身边,太熟悉这东西的触感;他此行的目的,某个人在尘世残留的容器,等待着被奇迹般复活……红色的小匣子躺在他颤抖的掌心,他随时都可能承受不了它的重量。
那基金会高层低头只看了匣子一秒,再抬起头时,已然是一副极其精彩的表情。他猛地向旅行者跑来,一把扯掉他的面罩——世界在消退,连疼痛都在停止了——不知怎的,旅行者感到这一幕很熟悉,在失去意识之前——
“急救!急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