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0.7.1 15:40
我不知道一般火箭发射时对天气有没有要求，就算有在现在也得装作没有。常态气象早在停转后一个月内就和地球说拜拜了，听说有一段时间的天气还是他妈的阴转认知危害——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大气层里掐起来了，抬头多看几眼就要交待掉小命。现在大概是那堆牛鬼蛇神达成了某种平衡，天空永远罩着一层有点发红的阴云，象征性地根据晨昏线的位置改变一下全局光照亮度。想看蓝天白云甚至得是数据层做得逼真，什么世道。
说回发射任务。一般人的认知里宇航员都是人类万中挑一的身体素质怪物，作为一般人我深刻同意这个观点，但O5-3坚称基金会的技术早就可以把随便什么重病患者扔上火箭并且让他活着飞完全程。
“这项技术经过验证，我们曾经将至少4名身体素质弱于你的人形异常成功送抵地外站点Area-CN-105，你对此的担忧是不必要的。”合成音振振有词。
“呃，那个，我们有宇宙站点？里面还有人？”
“曾经有过，失守了。”
“我还以为不在地球上的站点能躲过去的。”
“事发时Area-CN-105与Site-CN-91中正分别收容一组互相有超距交互作用的异常。”
“你和我说这个不违反保密？”
“没什么好保密的，以及我是O5。”
“你说得对。”
我认命地坐上了轮椅。如果坐火箭真有那么轻松就好了，最好是我眼睛一闭一睁人就已经到站了的那种——
“等等，你把轮椅向哪开？那堆游乐园一样的设备又是他妈的啥？”
一块终端屏幕从轮椅背后伸到我面前，展示了地图上巨大的“训练中心”四个字和正在向它匀速移动的光点。“在完成燃料制取之前，你需要迅速熟悉尽可能多的宇航应急操作流程。舰载AI是我的轻量化拷贝，它有能力进行绝大部分的自动操作，但有概率会出现需要你手动进行接线乃至出仓作业的情况。”
“……我现在说我有心脏病还来得及吗。”
“我可以现在立刻麻醉你然后给你安个起搏器。”
“不不不我开玩笑的请随意指示。”
终端上的光标在行首顿了一下，接了一个“^_^”的表情。我承认我有这么一瞬间想问候一下O5-3的家属，特指教会这家伙玩颜文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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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0.07.01 16:12:30 */
亚洲三号中心节点－A0扇区
数据层，永不停歇的剧场。变幻的光影在地面蜿蜒爬行，自由流动的信息粒子如花朵般开合涨落，又随着化身Avatar们的脚步迅速溃散。在那之下，是被层层协议保护着的高速公路，越深则越加难以触及，直至只剩下堆叠流淌的0和1，它们汇聚在一起宛如璀璨的光河。数据层并未比昨天更加衰老，祂的存在正如过去的一百年间，一日如此，日日皆然。
在这条生机勃勃的主干道上，“零年酒吧”的外墙低调地提供了一片沉默的黄褐色，其上则是一层半透明的隐蔽蒙版。这个玩笑般的模块效力有限，最多只能让数据层的原住民们不乐意推开那扇亳不起眼的门——经营理念如此，因此往来于此的也多是曾经拥有过身体的那帮老古董。
但例外总是会存在的。
不管怎样……嗯，Winter先生，谢谢你愿意赴约。我没想到真的还能找到一位参加过“天际城计划”的前辈。
毕竟我也会好奇。整整一百年过去，居然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更别提一直查到我这种无名小卒了。你从哪里买的消息？
啊哈哈，一些，呃，不太方便说的渠道。
管理局的档案么……那帮家伙对自己封存的“机密”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好吧，反正不关我的事。为了你的酒，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嗯……
吧台边这个打扮得十分传统的年轻人轻微地迟疑了一刻。像这样几乎没有接入任何光幕的化身在近年里逐渐成为了一种复古的潮流，酒吧里三三两两坐着的人也多是类似的形象，不过他面前的这位却在宽松的工装之余套了一个老旧的宇航头盔，本应显出脸的部位被替换成了屏幕，其上正亮起一个问号，看起来颇有种混搭感。
怎么了？
啊，抱歉，我只是有些紧张……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我追查天际城计划很久了，想不到真的能找到当时的亲历者。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管理局发布的又一个掩盖文档呢。
要是掩盖文档就好了，可惜是真的。你能查到的全部资料都是真的。
几百万幸存者，二十年的努力，整个世界八成的残余资源。全都是为了造出可以用的世代飞船。
听起来是个庞大的工程。简直难以想象。
历史通识模块也不见得会加这一段吧，这件事多少有些密级。我听说你们数据层原住民私底下管我们叫失落的一代。
呃……我很抱歉。
哈哈，我并不在意这个。
但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或许是因为我擅自认为那应该是一段更明亮的时光吧，就像遥望着舞台上闪耀的泪水与笑容，也发自心底地希望它们是真实的一样。
这样说很奇怪吧？明明数据层已经是个没有穷尽的世界，却仍憧憬着现实落幕前的惨淡余晖，凭空想象着旧日的黄金年代……
原来是这样。
不用担心，小子。其实你没说错什么。
诶？
嘿，我数据化后的脑子记性可不差啊，能讲的故事不少。让我想想。
比如，博士毕业那年常态砰地一声炸了，从平平无奇的航空狗变成了师门唯一的独苗，稀里糊涂地把最好的二十年献给了全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程？又或者，绞尽脑汁地试图让异常技术和业界接轨，挨个试验替补方案，接着是替补方案的替补方案，最后居然还真的成功让我们的船飞了起来？
啊……
你要是想听的话，酒管够就行。
2130.7.1 16:52
我他妈的算是知道什么叫累到骨头散架了，没有新装的外骨骼撑着我怕是得一路爬到发射塔脚下。外骨骼很好，动力很足，而且轻便贴身充电飞快，不愧是全新未拆封航天专用款——但套着宇航服挥舞四肢让自己在无重力下旋转起来是什么魔鬼训练？基金会的出舱安全绳质量差到要用这种可悲的方式让宇航员在太空里移动了吗？
幸好几台死沉的人类复制器这次不用我手搬。四台形状各异的小车协力把它们一个个推进了货舱段，我只要固定一下锁扣就行。等我从货舱段里侧身挪出来，刚才的小车之一托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悬浊液停在门口等我。我伸手抹了一下它顶上厚厚的积灰，露出药学研发部的旧版logo。
“打印标签的机器没纸了。”O5-3善解人意地补充，“这是抗加速度反应的合剂，现在喝了。”
我接过塑料瓶灌下，一股强烈的柑橘香精味夹杂着发甜的怪味直冲天灵盖——我的生理本能提醒我里面可能有什么成分在过期的边界线上试探，但考虑到这位aic上司完全有可能给我端上来一个苦得毫不掩饰的版本，我决定什么都不说。
十分钟后我坐在乘员舱里听O5-3忙前忙后，不是在调通讯就是在检查燃料或者机况，舷窗外小车来来回回走了了一圈又一圈。百无聊赖下我只好开始一个个检查乘员舱内的接线和固定扣：搭载数据层备份的磁盘套上减震壳之后大概有个手提箱大小，十几千克，我套上外骨骼后差不多也能拿得动。货舱里没有合适的固定位置，我就把它拎进乘员舱，抓了几块海绵和它一起塞在我座位对面的空抽屉里。
等我终于闲到开始对着航空食品列表计划上天之后第一顿吃什么时，O5-3忙完了所有检查，通知我把自己扣回座位上等待发射。
“你准备好了吗？”它问我。
“……是的？”
然后它的声音就被巨大的轰鸣声盖住了。操，果然发射倒数只是人类的仪式感。
万幸的是这药的有效成分没出岔子，给我这个高龄老人喝下去也没出什么副作用。加速过程中我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座位上，但除了不可避免的眼花和耳鸣之外几乎没什么不适，当然如果能让我真的睡过去就更好了——毕竟看不见也听不见还怪无聊的。
也不确定过了多久，轰鸣声停了，眼前也不再是一整片的花点、勉强能重新看见点东西。于是我伸手去解身上的扣子，一边使劲眨眼睛让自己看得更清楚点——然后我就看见了舷窗外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反光。
我是说，我确实知道基金会在五零年前都一直在尝试脱离地球，直到用尽所有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资源——但现在漂浮在舷窗外面的太空垃圾，不，不是那种一两个报废卫星残骸，是几乎一整个定居地七零八落的碎片——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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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0.07.01. 17:45:06 */
呼……让我歇歇。这么一算，得有好多年没跟人聊起这事了。
但是为什么？我以为这是你们那一代人的骄傲与寄托，哪怕时至今日也是值得拿来回忆的好故事啊。
那你知道这个故事是怎样落幕的吗？
呃，我知道最终失败了但是……你只讲到第一次试飞。
对啊。那就是结束了。
诶……
吧台边的年轻人神色有些怔怔。不过，由于在过去的近两个小时里处于一种持续的惊叹和震动之中，他此时也很难再表露更多的情绪，便默不作声地扬手又叫了一杯酒——尽管那本质上只是一段味觉代码——并有些拘谨地推给对面的宇航头盔。后者摆了摆手。
我们做了很多准备，但谁都没想到她甚至没能飞出近地轨道。唔，现在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反正都说了这么多，也没人给我弹警告框……基金会在近地轨道上有个站点，和地球上的一样也出了问题。太空早就不安全了。
……所以，就这样？
就这样。这就是我们在物质世界做出的最后的反抗。空荡荡的船坞重新拆解成庇护所建材，我这样的纯航空工种被遣散，我们失败了。
他们没有告诉你事故原因吗？
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直到那位白发青年突然插话。
！呃、如果打扰到你们非常抱歉，我只是刚才路过所以听到了……在公开频道聊天的话，旁听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请随意吧。
我只知道和近地轨道站点有关，但不清楚具体原因，除此之外就是“绿洲”号残骸的图像。啊，给你们看了的话也不一定能看懂……简而言之，我们一眼就能知道，那不是任何设计、计算乃至施工的失误能造成的损伤。
只能是异常，不讲道理的异常。
所以，管理局才会封锁消息么……如果不是刻意追查，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封锁消息或许是对的。只看结果的话，这可能会引起那些早早地放弃身体、进入数据层的人们的不满。建造“绿洲”号的资源足够维护好几个有些规模的现实据点了。
但是……！
但反省的事交给历史去评判吧。那些更早时代的人总把那些地球还在转的日子叫做“过去的好时光”，可至少对于我、对于末日后的第一代幸存者而言，即便是那“失落的”二十年……
能看着我们的“绿洲”从图纸和骨架一点点成为一艘优秀的世代飞船，我没有一丝一毫地后悔过。
……我能理解。敬好时光。
敬我们自己。
吧台边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假如……假如现实里的人类还有复兴的计划，你会加入他们吗？
哈哈，如果有地方还用得上我这个除了航空一窍不通的脑子的话！
！我明白了。
谢谢你的故事，能听到这些还挺好的（（
白发男子冲着两人点了点头，便脚步轻快地走开了。
咦等等，你是……
神色拘谨的年轻人从片刻前的怔忡里回过神来，赶忙追上了几步，匆匆地在酒吧门口截住了那个人。
！啊，还有事吗？
是本人吗、Si、SilverIce老师？
！！！什
呜哇，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啊啊，我很荣幸能见到……我是说，我也听说过您的名字，很多次！麦克斯韦宗最传奇的早期成员之一，从上上个世代活跃至今的……
噢！嗯，嘛……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啦，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因为那些都很了不起啊……虽然当着本人讲有点奇怪，呃，我太激动了抱歉……
SilverIce终于笑了。
！没关系啊，我很高兴，谢谢你（
不过，待会还有事，我先走一步啦（（
那，前辈有机会再——
——但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SilverIce在一步跨出的同时便已平平地垂下嘴角。0和1汇聚成的光河在他的脚下一层层展开，倘若有个人此时正在监视这一区块的数据流动，他会惊讶地发现SilverIce曾经站立过的地方耀眼得像个转瞬即逝的太阳。
一步之外，他已然潜入最深层。
！嘿，我回来了。路过“零年”的时候遇到两个有意思的人，聊了几句，没来迟吧？
没有。根据我的精确计算，你还有至少46分钟完成自己的工作。
！那足够了，我还能再摸会儿（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犯拖延症？
！说不定鸽子才是人类的本质，这样想是不是觉得拼死拼活拯救世界超没意思（（
……
哈哈，别担心。我会写完它的。
2130.07.01. 17:24
好吧，比起世代飞船是怎么没的更重要的是——“O5杠三你排的什么垃圾航道非要从这里穿吗，这绝对会撞上的吧！！！告诉我这种时候该怎么办顺便我已经在向手动控制台挪了要我回头现在说！”
“请继续向控制台移动。本舰将尝试穿越由“绿洲”号与环地站点Area-CN-105残骸构成的太空漂浮物带。”舱内播报大概调快了一点语速，“二者均已宣告彻底失能，目前仅有各自的主发报器仍在发送微弱定位信号。”
“说人话。”
“本舰发射已选取与太空漂浮物带无接触可能的发射窗口，但根据地面台信息，漂浮物带的坐标在本舰发射后出现了一次瞬间移动，和八十年前“绿洲”号失事之时，Area-CN-105的运动方式类似。”
我差点一头撞到接线排上。O5-3说的东西我能理解个大概：我们自己的地外站点在全体收容失效后成了一片会到处传送拦截宇宙飞船的异常废墟，撞碎了之前发射的“绿洲”号，那艘据说调了全会至少八成有生力量造的世代飞船。
现在它又来了，带着“绿洲”号的残骸一起。如果我也撞碎在里面的话，基金会或者说管理局的三次失败就在这片太空垃圾里会面了。
“异常就是异常，异常不讲道理。”我总觉得应该早有前辈说过类似的话，同事把这话安在我头上大概八成出于迫害。在基金会干就是随时会被不讲理的异常痛揍一顿，还活着就总结一点教训出来，当然下次再被痛揍时也不一定用得上。
大概我也早就习惯了。
“与“绿洲”号失事不同，本舰已针对小范围太空机动进行配置，转向推进器已就位。”合成音字正腔圆地念着，“本机正在计算障碍物的运动轨道并可视化，预计将占用90%以上运算单元。”
“所以求解就扔给我了？”
“没错。预计于三十秒后切换至手动驾驶模式，请尽快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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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0.07.01. 17:59:00 */
亚洲三号中心节点，追丢了偶像的年轻人在原地转了几圈，这才重新进了酒吧。他本想找自己的采访对象抒发一下还未散去的激动，却发现宇航头盔人Winter已经从原座上滑走了。这百多岁的老头子——尽管从外表来看他最多像个中年大叔，还是格外骚气的那种——正在和一群同样骚气的大叔勾肩搭背着胡乱摇摆，酒瓶高举，那瓶口还插了一根吸管，从头盔的下面伸进去。
酒吧里恬淡的背景音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了一首节奏轻快的男女对唱。他问老板这是什么，对方回答说算是摇滚的一种，旧时代的音乐。他从未听过，却也觉得不错。
酒精代码暂时地影响了化身们的控制力。他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挣扎着举起手臂：“我从未想过这一切会永远结束，我从未想过我会失去我最好的朋友——”
“现在一切都已改变，我们是否还能阻止世界转动？”一群人闹哄哄地接上，声音各有长短，总共跑出了七八个调，年轻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就这样继续坐着，看着，偶尔喝酒，直到那个硕大无比的弹窗铺天盖地地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紧急公告
致全体数据层居民：
我们遗憾地在此告知：由于维持实体世界总反应堆的燃料即将耗尽，数据层将于二十四小时整之后彻底断电。
我们的盟友、被称为“回归运动”的现实团体依然存在。通过人体打印技术，他们有能力接纳一定数量的数据层回归者。然而，如今的地表环境仍然残留着高度风险，打印材料和有能力供养的人口都是有限的。
因此，我们将即刻对当前未保留肉体的392650705人进行登记，以全民抽签的方式决定回归现实的人选。中选者有放弃的权利，名额无法转让。这意味着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剩余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请谨慎对待这段时光。
此时此刻，人类最后的火箭正在升空，它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信息拷贝，前往群星之间。数据层中的一切信息将以断电时的状态永久保存，我们欢迎每个人留下自己的记忆和遗言。或许有朝一日，我们的一切仍有被后来者解读的可能。
致所有曾存在于地球上的人类，晚安。
SCP基金会 & 麦克斯韦宗教会
联合签署
酒吧里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年轻人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公告。只有背景里的歌声突然变得遥远，还在毫无知觉地独自回旋着：
我从未想过我必须让你离去，
I'd never thought I'd have to let you go,
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消沉，
I'd never thought I'd ever feel this low,
我多么希望一切能回到过去，
I wish I could go back,
然后我们一起让地球停止转动……
And we'd stop the world from turning…
2130.07.01. 17:59
“说实在的既然对方会瞬移，我们真的穿得出去吗？”
“未有此漂浮物带离开Area-CN-105原定航行高度的记录。”
“那就祈祷它别破例闪现到我们面前。”
O5-3没多说话，舱内只有它的散热风扇狂转的声音。十六个摄像头的影像投在我头顶的屏幕上，大型栽培仓的碎块刚被甩下，侧面又飘过来一大片冻得结实的尸体，在坏的意义上还挺壮观。完全一个也不撞上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调整角度让各种太空垃圾尽可能向没安重要设备的方位撞。
我自认和自恋这个形容八竿子打不着边，但有极少数时候我还是会佩服一下自己的，比如我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没怎么紧张，也可能是人七老八十了本来没有那么多肾上腺素能分泌。说来奇怪，这种时候我想的倒又是数据层的事了：如果他们知道是我这么个半吊子宇航员拔了未来几年的电，在背着快四亿人的命和太空垃圾玩弹幕游戏，光是抗议游行都至少得开个十几二十场的。
我不想让我的头像被挂在抗议牌子上游街示众，况且没记错的话我之前用的还是那个铁球头像。所以就算为了传█门2的声誉，拜托了，让我——让人类赢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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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0.07.01. 18:00:01 */
SilverIce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拥挤的人潮的。在最深层待太久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行为，只有入侵全频道广播系统的时候有必要这么做，因此他发完就上浮了，刚刷出化身就被撞了个趔趄。
人群此刻完全成了一锅沸反盈天的粥，公共网络上全都是声嘶力竭的噪音，但管理局官方却保持了沉默，对他和O5-3搞出的这一系列大事采取了默认的态度。SilverIce想可能他们也觉得一切无可挽回了，Infas和那枚已经在太空中的火箭带走的是全部的剩余燃料棒，现在就是把SCP-096打上天也追不回来。
想到这里SilverIce咧嘴一乐。
欢迎回来。告别完了？
嗯。
你的身体还能用吗？
！啊，那个去发射中心的身体吗，我不小心把神经烧坏了（（（
（小看它的防火墙了（（（
！不过我有汇报给回归运动美东分部，大概还可以作为打印材料回收一下（
！对了，这应该能用来交换一个名额吧？
可以是可以。所以你不打算回现实？
！是不打算，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回去（
那正好。你看看这条通讯。
“……开头说什么来着，我还没学到发信格式那课……啊按过这个应该已经开始录音了？呼叫地面指挥部，这里是Infas，正在穿过Area-CN-105的破片……”
“……当前高度37586km，航向日地轨道平面北偏5.72度，现在开始加速脱离环地轨道，十……二十分钟后如无异常则进行轨道微调。”
我对自己的播音准确度可以说一点都不放心，所以我又对着备忘录念了一遍航行角度。实际上要不是O5-3把自己算过热了正在闭嘴降温、我又没法腾出手去把通讯从语音模式折腾到文本模式，报角度这种事绝对不该靠我一张嘴念给地面听。
“下面播报受损情况。转向发动机#2叶片形变，暂时不可用，其余转向发动机可以代偿；天线周边散热片脱离，收发信模块即将过热，我正在转接——转接临时冷源。”
腾不出手说的就是这件事。高功率运行下的模块烫得吓人，还好出问题的散热连接的模块只有收发信两个，要是O5-3的散热片掉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优先冷却收信模块，稍后也将对发信模块进行冷却。”我闻到了一丝不同于导热剂的气味，“说实话我怀疑里面已经有元件在烧了。最坏情况下，这会是我的最后一段主动联络。”
“无论本舰是否有能力发出回复，请持续播报本舰航行需要的轨道位置参数和相关情报。”
“重复：无论本舰是否有能力发出回复，请持续播报本舰航行需要的轨道位置参数和相关情报，over。”
最后一段很模糊，但他似乎重复了两遍。飞行参数的持续广播我已经设置好了。
他的轨迹比预计偏了一些，但预计仍在可能抵达团结号的范围内。
接下来的其他发信就都交给你了。
！
人口登记和抽选系统正在遭受大规模攻击，我需要回到管理局的岗位上维持秩序。
我……好的我知道了！
2130.7.2 14:34
O5-3从过热中恢复后立刻接管了包括变轨在内的驾驶工作，我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坏消息是发信模块真烧了，主板都变形到差点拔不下来的那种，所以我想占用通讯频道和地面唠嗑也没门。好消息是收信模块还算冷却及时，虽然多少也丢了点准确率，但从地面不间断的重复播报里拿到航行必要的参数还是没问题的。
合剂带来的兴奋劲也慢慢过去了，所以我决定钻进睡袋睡一觉，毕竟一路上我也确实没怎么休息。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总之当O5-3放着二次元老哥闹铃把我从睡袋里喊起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舷窗外面——谢天谢地外面一片清净，那片太空垃圾没再截击我们一次。
“我们到了？”我打了个大哈欠。
“当前本舰出舱对接口与SCP-2722入口距离为20.4米。”O5-3平静地说，“具体方位已绘制在操作台终端上，请确认。”
“这不是挺顺利的吗，”我把外骨骼的充电线拔下来卷好，“喊我起来准备登舰？”
O5-3足足一分钟没回我话。我实在是想不出来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出什么岔子，直到我看到终端上相对静止的本舰和团结号，两个对接口几乎呈九十度的角度和0%的剩余燃料量。
“……有办法让团结号开过来一点吗。”
“没有。SCP-2722及其研究营地FORC-04的最后一名驻扎成员已于2093年死亡，目前其上唯二仍在运作的人类文明设备为坐标广播系统与出入口控制接口。“
“所以，就差这二十几米。”
“是。本机对燃料余量的估计精度不足，未合理预期转向发动机#2的受损与使用其他发动机合力代用时造成的燃料消耗增加，导致对接阶段的预留燃料提前于减速反推阶段耗尽。”
我的嗓子突然特别干涩：“……因为我？”
“否认，对Infas的追责在此场景下不适用。”
“我是说，如果根本不带我的话——”
“在此情况下本舰将因收发信模块过热提前失联，相对更不可能抵达SCP-2722周边。”O5-3罕见地打断了我，“请规划下一步行动。”
我把显示切到出舱口摄像头。阳光照射在团结号的气闭门上，亮得稍微有些晃眼睛。
“喂，你能远程发信打开团结号的门，对吧。”
“正确。”
“我不信到这一步了你还没想到——什么规划下一步行动，你只是想让我以为自己能当个英雄。”我推了把把手向座舱飘去，“这种时候拿出点指使D级的气势我又不会罢工。”
“我认为这样会让你好受一些:(”
“得了吧，但凡你降个两级说这话我还会信。”
我解开卡扣，从抽屉里拿起数据层备份的手提箱。
“这是最后的验算。请回答我，O5-3：以我的体重、当前装备的外骨骼输出动力和两舰相对速度，如果我在离舰后自由飘行至团结号入口正对面并向其投掷一件物品，最高可以让多少质量的物体顺利进入团结号？”
“21.37千克。”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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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0.7.2 16:55:02 */
从零年酒吧梦游一般地回到家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年轻人这一觉睡得不好，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可能是组成这片区域的信息流正在前所未有地动荡的缘故。
他不打算加入那些世界性的大狂欢，也不准备响应战斗招募——那些在公屏嚷嚷着“消灭管理局暴政夺回人类复制器”的家伙里大概只有不到一成是真的想回到现实的，大部分只是想趁着断电前疯一把，剩下的则全都是嘴炮党。
作为“生育禁止法令”之后直接出生于数据层中的那一代人，他对现实没什么想法。那是祖辈的故乡，与虚拟世界的子民无关。
他最后一次传送出门，逆着人潮，慢吞吞地找到一片荒僻的代码废墟，开始思考该给自己留下点什么。
世界正在背后坍圮融化。
无数个在墓碑上刻个二维码的笑话在他的想法里飘过，他最后决定录一首歌。
Winter在废墟里猛地睁开眼。窒息的不适迅速消褪，他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咳嗽起来，稀里糊涂地被一只手扶着坐到了旁边。
“还晕着吗？正常现象，先适应两分钟。”那个人对他说，又忙活别的去了，只是声音嗡嗡的，还残留在Winter的脑海里。
Winter呆愣在原地。
“我真的……回来了……”
他还记得自己告别了所剩不多的亲朋，往存储区递交了两张图片。一张是Winter和妻子的合照，她在2047年因为辐射病去世，没能看见“绿洲”号起飞的那一天；另一张则是他与后者的合影，世代飞船投下的影子罩在他身上，庄严得像一座山。
就在他收到“上传成功”的回执时，另一个优先级压倒一切的弹窗在眼前展开。
“清醒了的话就来搭把手。”刚才唤醒他的那人说，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手持无线电设备和土制防毒面具。屋外的天色一片灰蒙。
“感谢你选择面对，朋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欢迎回归现实。”
SilverIce感觉有点百无聊赖。多亏了O5-3最后的安排，他至少不用亲自去给天上的火箭播报参数，只要盯着发信不中断就行。此时这里安静极了，看来外面的喊打喊杀还没法攻破管理局的防线，因而他依然无事可做。
！咦，那个，O5-3你还在吗？
忙。怎么？
！我看铁球，噢我是说Infas……飞船的坐标参数好像不动了？（（
他已到达SCP-2722。
！！！
太好了……！
没白忙，嘿嘿（
:3
！对了，他的发信模块确定是坏了对吧？但收信模块还能用？
目前是这样。你想干什么？
！嘛……
2130.7.2 17:21
虽然在失重环境下没什么差别，但当我放开抓着舱外栏杆的左手、启动外骨骼，对着关闭的舱门全力一蹬时，依然能感到一种眩晕——像是年轻的时候打赌输了被朋友推去蹦极，人的本能总是对这种即将万劫不复的危险忠实地作出反应。
况且这次我的腰上并没有系安全绳。我们和团结号的距离每分每秒都在拉大，在我套上宇航服做好准备之后，最长的安全绳也已经无法覆盖这个距离了。
我拧转身体，太阳的热度隐约从背后传来。一秒，两秒，我盯着团结号上自己漂浮的影子，等待它投影到铅灰色的入口上。
“舱门已打开。”通讯频道里传出O5-3略微失真的声音。
深呼吸。
我把手提箱向着缓缓开启的入口，用尽全力扔出。
这就是最后的方案：我把自己作为反推抛弃的载荷，将整个数据层的备份送进团结号内。和原计划相比实在是差了不少，人类复制器也没能派上用场，但至少哪天团结号离开时，它能带着那些数据一起走。哈，到时候备份里的另一个我，还有……那家伙，大概都会感谢我的。虽然那时我早就是一块冰冷的太空垃圾了。
“不赖吧，功能最牛逼的多功能运载设施。”
“辛苦你了，”O5-3的合成音一如既往，“在你飘出无线通讯的范围之前我大概还能陪你一会儿。”
“呃……算了，你能跟我聊什么，AI冷笑话吗？”
“我自认为幽默感还不错，”O5-3语气有点受伤，“那好吧，我想那至少你会喜欢这个的。”
合成音消失了。没等我反应过来，几秒之后，伴随着“滴”的一声，突然变成了一段略带白噪的人声录音：
“嘿，fas……”
行，行。虽然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我是真没想到这个。SilverIce这家伙这么闲的吗？
“很高兴听说你成功到达了团结号，我希望一切顺利。”
喂，这算哪门子到达，好吧除非数据层备份盘里的那个“我”也算。
“我这边……好吧，也还算顺利吧，至少有一些人成功地回现实去了，”他短促地咳了一声，“剩下的人，我们留了二十四小时给他们告别。你能想象到的混乱都发生了，那可是好大一场热闹。
“可惜我没看见，三号派我来看守信号控制中心，说是怕有人搞破坏。结果根本什么也没有嘛……只好盯着飞行参数解闷。”
“不过现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所以我想大概应该和你道个别。”
我说不出话。来自SilverIce的“道别”，不得不说，还挺稀罕的。虽然我确实用不着说话，这是单向频道。
“……等下，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算了……”
……把我的感动还回来啊这人！
SilverIce似乎在录音里偷偷笑了，他肯定预料到了我的无语：“咳咳，时间有限，那还是正式点好啦。”
“先恭喜你完成这个艰难但伟大的任务。哇，这话说出来真是吓人，一百多年前认识你的时候我可想不到，这颗铁球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人类最后的希望了。”
“一个人在团结号上要活得久一点啊。”
啧，还好这人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取决于宇航服里的氧气余量。肯定是O5-3隐瞒了这事，但我挺感谢它的。
“对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没有选择回归。可能是因为我也想见见数据层的终末？我知道你不会赞同这个观点……我们以前还吵过挺多次的。”
确实挺多，而且是谁都无法说服对方的那种。从结果来看根本就没用嘛。
SilverIce的声音变得有点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卡顿一下，我开始担心能不能放完。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们都要死啦！但也会永远地保存在你的那个手提箱里……你知道不，这一份备份盘还是我做的呢。”
“看看你我的现状……真是不可思议啊fas。”
“那么，作为曾经的——滋——”
一阵炸耳的噪音，系统提示冷冰冰地打断了这句话：“警报：通讯距离已到达极限，转播即将中断。”
“……若有一天……”
“滋——”
我终于下意识叫喊出声：“喂阿冰，有话讲完啊！”
“——致深空中最后的人类……”他说道，带着轻快的笑意，“愿你和另一个我能在物质世界的未来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