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前
万字旗,逝者,奥林匹克,或者视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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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SCiPNET机要-总部数据库中查询指定关键词……
> 在 总部数据库 中找到 4 个 符合关键词 mark"Arioch" 的结果: Operation-N313-Arioch(1988).mp4、Arioch-history-and-ops(1948)-digitized.mp4(权限不足!) 、Arioch-manning(1948)-digitized.pdf(权限不足!) 、Arioch-weapons(1948)-digitized.pdf(权限不足!) 。是否访问Operation-N313-Arioch(1988).mp4(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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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O5议会的命令
以下影像简报经O5议会一致同意封存归档。本文件包含6级机密标记,禁止未经授权的访问。
无相关授权者请关闭浏览器,并向你所属站点的信息安全主管汇报。
你有30秒执行本规定。
影像画面:
1936年,柏林。巴黎广场上人头攒动,街头上悬挂着奥林匹克五环旗和各个国家的国旗。背景不远处的勃兰登堡门上,巨幅的万字旗和奥林匹克旗交替悬挂。一名火炬手正跟在开道的汽车后面,向帝国体育场方向前进。
旁白:
1936年8月,第十一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在柏林举行。来自49个国家的3963名运动员参与了此次奥运会。这次盛会过后,《纽约时报》曾评价:“德国重回国际大家庭的怀抱,而奥运会更使得德国重现人性本色。”奥运会期间,德国特例举办了展览会、音乐演奏、戏剧、学术座谈会等文化活动。这也是第一届进行圣火传递和电视转播的奥运会。
一组静止图像:
帝国体育场的圣火;希特勒在体育场看台上行纳粹礼;体育场观众席,德国观众面向阿道夫·希特勒拼出德语“我们属于您”;美国运动员杰西·欧文斯在田径场上;国际奥委会主席亨利·德·巴耶-拉图尔与时任O5-7会面;时任O5-4在帝国体育场前与随行秘书合影。
旁白:
希特勒曾希望借此次奥运会证明他的“雅利安人优势论”,并对世界伪装出平和、开放、友好的一面。尽管这次奥运会受到多方抵制,但国际奥委会仍然坚持在柏林举办。实际上,这是一次基金会的干预行动促成的结果。
切换:
屏幕渐变转黑,浮现出以下内容:
堕天使计划
德尔塔指挥部 N-313干预行动
1931.12.3
旁白:
柏林奥运会,只是无数“堕天使计划”产物之中影响较为深远的一个,并让我们再一次看清滥用基金会资源介入地缘政治事务的恶果。这是一个从1931年开始实施的大规模政治干预行动,由时任O5-4、O5-7领导下的“分裂者”牵头。该行动旨在稳定经济大萧条后欧洲特别是德国周边的政治形势,避免新的世界大战发生。此前通过“爱蒂塔透镜”进行的观测,以及此后爆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都明确体现出,德国及其所发动的战争与第十七悖谬保险所提供的信息有极高关联度。该行动代号源于德皇威廉二世题词的《黄祸图》中代表德国的大天使米迦勒,其中“天使长”被作为“分裂者”对纳粹党领导人希特勒的代称。
影像切片:
前O5-7,“分裂者”创始人恩利克·费米肖像;秃鹫军团士兵在西班牙;德国装甲师在波兰作战;奥斯维辛集中营中发现的大批人骨;一段浸泡在福尔马林的人脑标本录像特写,为盟军从日本生化部队缴获而来;化为废墟的斯大林格勒;等等。
旁白:
该行动后来被证明是失败且致命的——它没有遏制新的战争,降低了基金会的国际声望,并且赋予了“分裂者”过多调用各项资源的权利,被认为是“分裂者”1948年得以叛逃的重要成因之一。堕天使计划的教训使得重组后的监督者议会更加确信干预国际形势只能适得其反,也奠定了基金会战后“非必要不干涉国际政治”的方针。
影像切片:
1931年,奥林匹克会场,德国代表团庆祝柏林申奥成功;瑞士万国宫大厅,时任O5-1在国际联盟发表演说,呼吁重视战败国问题;基金会代表团以德国首相名义提出裁减同盟国一战赔款的议案,因全体与会国表决不一致而搁置。
旁白:
整个行动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其中,第一阶段——也称“融合阶段”,即尽可能让德国融入欧洲和国际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减免部分战争赔款、促进多边外交、承办国际活动等,为基金会组织逐步渗透入德国军政各部门营造先决条件。出于多重因素干扰,第一阶段目标中唯一落实的是1936年德国柏林奥运会。基金会将在柏林奥运会期间与纳粹政权谈判,通过德国官方取得在德国境内的活动权。
……
2001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朝鲜和欧盟建交;“9·11”恐怖袭击;美军出兵阿富汗;苏联解体十周年;以及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位死者在Site-09站点病房苏醒。
休伊·费什,1949到1976年间在任的O5-7,在2001年12月31日死而复生。使用禁忌之术复活他的,是基金会内部一个名为“革命之子”的反叛组织——他们在一周前占领了Site-09,以SCMO、或称作秩序维持最高议会——一个早已被取缔的基金会部门的名义,向整个基金会宣战。
当休伊在自己死去25年后,看着一个个伤者被送到他所在的病房,在休养病房里聆听着叛军的计划,吃力敲打着笔记本键盘登入数据库时,他会想起他开车送O5-4到德国国会大厦的那个清晨。
围在他病床身边的人形形色色,从士兵到科学家,每个人都同他素不相识,却无不视他为精神领袖;而和他同时代共事的那些人几乎都不存在于世上了。当他融进电脑屏幕里闪烁的图像,在无数个切片里看到自己的身影,他会想起很多事情,也会忘记很多事情。
被死神砸碎的记忆再度串珠成链,一曲遥远的歌谣渐渐明晰起来。
第0幕
堕天使其一,“标枪行动”
1936年8月,柏林,德国
8月的柏林,靛蓝色的天空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街道两侧,无数屋顶和楼阁为了迎接奥运会而被修葺一新,像人行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万字臂章青年一样光彩照人,休伊不禁思索阿道夫在这场奥运会上到底烧了多少钱。路上所见一切有如刚擦干净的玻璃,满面油光而带着些透亮,不管是行人还是地板。
“休伊,我有点晕车。”
一到柏林市区O5-4就开始感觉不大舒服,特别是车开到勃兰登堡门附近的时候。休伊也有同样的感受——当时他还是O5-4的随行秘书兼司机,不过没有O5-4反应那么强烈。休伊视线透过车窗,面前的车流从巍峨的勃兰登堡门下的拱洞流进流出。棕黑色的勃兰登堡门和挂在上面的红底万字旗在蓝天下格外扎眼,和轮廓简明的街道放在一起,像一团脏兮兮的染料弄污了一幅柏林街景的黑白素描,也不怪它一出现就让人头昏脑胀:冷峻的威严几乎使人全然忽略了万字旗旁边的奥林匹克五环旗。
“呃,咳。你知道几个月前希特勒还在做什么吗?”自半年前新的O5-4上任以来,他还没有这样直呼过一个政治人物的名字。休伊刚想开口但又顿了一下,“您是指犹太人政策的事吗?”
O5-4把头扭向窗外,“虽然我自己不太信犹太教,但终究流着犹太人的血。”专车此时已经驶过勃兰登堡门,进入巴黎广场。“我理解您的困扰。本来应该让前任O5-4来的,可惜年初老乔治辞世了——不过您现在有指挥部制作的假身份,用不着担心。”
休伊所言非虚,现在的O5-4被精心地化装隐蔽起来。此时他是“乔治·希尔斯”,不久前去世的前任O5-4,一位年逾花甲、可敬的美国富商,留着卡内基一般浓密的胡子;“分裂者”科研部门的仿生复合面具还是试验品,面具复原了乔治的样貌,让他的脸庞有着洛克菲勒的睿智和坚毅,凸起的颧骨让人联想到林肯;总之不可能和一位在普林斯顿工作的数学教授联系在一起。
“希望是这样,但我不大相信他们能让我们进入德国。”O5-4理了理自己的假胡子,然后不再说话。休伊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着四周,在这片夏日的蓝天下,目光所及一切似乎只有祥和与繁荣,只有欢动雀跃的人群,和在人们的欢乐与幸福之上铺天盖地招摇着的万字旗。
O5-4的专车进入林荫大道,后面跟着三辆美国领事馆用车。在这条大道上,火炬手将在人群殷切的注视下,把火炬带往希特勒斥巨资建成的帝国体育场——与此同时,与纳粹政权商讨德国分部重建事宜的基金会代表团,正驱车直往国会大厦。
帝国体育场,热闹非凡。此时会面早已结束,剩下的十几天里,基金会代表团受邀留下观赏奥运会赛事。意料之外的是,O5-4在会面几天后先行离开了。
在登机回普林斯顿的前一天,田径赛事还在进行,O5-4和休伊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在帝国体育场外围散步。可能是因为人们都聚集在场馆内,场外走动着寥寥几位警卫,稍显冷清。
他们在体育馆一个僻静的角落找到了一条可供落座的长椅。O5-4和休伊无言坐下,保镖则在一旁望风。确认周围安全后,休伊拿出了一个信封:
发自 百慕大国际货运公司7号办公室 费米·加斯通;
柏林4号大街 德尔塔花园 劳厄·兴登堡 收
“费米教授早上捎给您一封信和一篇文章,希望您过目一下。”O5-4一接过文件,两位保镖就下意识地向他靠近。尽管周边走动的人不多,仍有被盖世太保盯上的风险。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题为《论数字计算在决断难题中的应用》的文章摘抄,作者艾伦·图灵——这是一份手抄本,明显不是用一般手段从学术期刊扒来的;背面还附上了一封O5-7的推荐信,希望他能在普林斯顿照应一下这个可能的战略性重要人物。O5-4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只是把文件塞进了上衣袋,而后站起来继续散步。
当他们走到体育场门前那座作为吉祥物的大钟时,休伊提议在这拍张照,于是两位保镖一个拿相机一个放风,给休伊和O5-4合照。场内突然爆发出亢奋的声浪,引得他们回到了看台的专属席。在挤过一群叽叽喳喳的青年团成员过后,运动员们已经站上颁奖台了。不一会他们终于看清楚场上一个健硕的男运动员,身穿印有铁鹰的背心站在颁奖台第一名的位置上,正向四周看台行纳粹礼。
“这是谁?”O5-4像是终于从沉默中苏醒过来,同时皱了皱眉。
“格哈德·施特克1,德国人,”休伊向场上兀立的一根尖尖的杆子伸手指去,“他刚刚得了男子标枪的金牌,那就是标枪。”O5-4向标枪矗立的地方看去,几个裁判在收拾标枪和测量工具。
休伊自顾自地说下去,“据说标枪起源于人类用长矛猎取野兽的投矛,在后来古代城邦的争战中又发展成为一种专门的投掷兵器,并成为古代奥林匹克的比赛项目,也就是标枪。”
“标枪Spear。”O5-4自言自语。
“您说什么?”
O5-4长吁一口气,“给费米发一封电报,我们需要一把标枪。另外,不要把我们在柏林的行程记录交给议会,我明天就回普林斯顿找他。”
O5-4穿过人群离去。霎时,休伊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凝滞在微风中,直到微风自己也变得干冷僵硬。
……
可能是大脑机能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他记不起中间的会议发生了什么,以及O5-4提前离开是因为什么。正当他恍惚在“勃兰登堡门”和“帝国体育场”中间那块缺失的国会大厦的拼图时,影片已经播完了。
……
> 影像资料:Operation-N313-Arioch(1988).mp4阅览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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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德尔塔指挥部
急电 1936年第31号
1936.9.21
抄送:“堕天使游击队”指挥官
摘要:因德国介入西班牙方面异动,“堕天使计划”提前进入第二阶段。
简报:1936年7月,弗朗哥在西班牙本土和西属摩洛哥发动军事政变,根据目前指挥部截取的情报,弗朗哥已经接受来自德国和意大利的支持。据信德国党卫军下设的异常军工学部门正通过“秃鹫军团”将未知类型的武器化异常运入西班牙,以投入对共和军的战争。
由于态势超出指挥部的先前估算,现拟定启动“堕天使计划”第二阶段:分裂者将采取防御姿态并进行最小限度的武装干预,在不攻击德国本土的前提下将德国部署至海外的异常武器无害化。行动相关明细如下:
10月至11月,队员将以个人身份参加国际纵队进入西班牙。由于与苏联方面关系尚不明朗,为防止在同一处投入过多人力招致怀疑,一部分队员将通过当地无政府主义组织和工党武装进入西班牙作战。指挥部最晚将在10月前为作战人员备齐合法左翼背景及相关书面证明。
本次干预行动将以代号“标枪”归档至德尔塔数据库,并采用最高优先级。更多详细信息参阅《标枪行动议定书》(另附)。
1937年1月,阿拉贡地区,西班牙
山谷的这一头,印有“POUM”2字样的红旗和国工联3的黑旗,一同高高地飘扬在沙包和石子堆成的阵地上;从海森堡的目光远眺另一头,黄色的弗朗哥国民军旗帜低着头,耷拉在要塞的碉堡旁边。
这里可以勉强看到不远处的韦斯卡城,几个月后那里就要变成火海;但对于海森堡来说,这场战斗像他在西班牙的其他任何战斗一样无聊。他现在独自带着一把曼利夏老步枪,在壕沟内例行巡逻。自从上个月加入马统工党的外国志愿军以来,他没睡过一场好觉。
但令他头脑昏沉的不仅仅是糟糕的睡眠。他的父亲是一战时期的德国高级将领,从小用训练暴风兵的方式教育他。以他的作战素质,他本应该去马德里同国际纵队一道作战;但也是因为这点,他加入国际纵队的申请被费米否决了。
“听我的,兄弟,不是我不让你去,”在被投入西班牙三天之前,一个在国际纵队报名处卧底的同事悄悄发电报告诉他,“作为高级军官的家属,你将来很有可能进入德国的核心军事部门。教授希望能派你去接近‘天使长’,毕竟加入国际纵队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委屈与无奈仿佛从电报断断续续的点横中散发出来,海森堡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指挥部同意他通过独立工党党员身份参战:地方政党武装很少引起德国军队的注意,一来他可以进入西班牙,二来可以避免与秃鹫军团正面接触,于是他进入了马统工党的志愿军。而代价就是,他只能寄居在战场边缘。
显而易见,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打更带劲的仗。此前他从未见过战争;但作为一名将军的孩子,他渴望真正的战斗,渴望那种为信念而献身的冲动。这也是当初他违背父亲遗愿远走高飞加入“分裂者”的原因。
实际上,大多数来到西班牙民兵组织的外国志愿兵最终会大失所望:尽管民兵武装是内战前期的中流砥柱,但跟全苏械的国际纵队和德国撑腰的弗朗哥国民军相比,西班牙民兵组织的装备和作战水平太落后了。加上意识形态的差异,共和政府不会考虑将这些部队投入大规模作战,只能分成小股侵扰敌人,或者充当声东击西的“诱饵”:少有激烈的战斗,少有灼烧的鲜血,也很少有迫近的危机感。
大部分时间这些民兵和志愿兵只是趴在山上,用蹩脚的枪法和对面山上另一群枪法同样蹩脚的法西斯士兵对射,然后漫无目的的巡逻,以及留心自己不被敌人的或己方的流弹击中。这群士兵之间还经常传出一些有的没的灵异传闻,最近最让人心惶的流言是战场上的尸体偶尔会在死后第二天消失,然后那个死人突然又回来了;他们扯谎的能力让海森堡很是恼火。直到共和政府对武装力量进行人民军改编,民兵组织被取缔,不过这是后话了。
想到这样的现实,海森堡有那么一种幻灭的感觉。想跟法西斯军队正面对垒就意味着参加国际纵队,而且他们对“政治信念”的要求又那么严苛。这让他有些沮丧,他一不是共产党员,二也不是斯大林的忠实拥护者。
现在仍是冬季,西班牙的山区寒风凛冽,韦斯卡一带的山风拂过火红色的岩石他粗糙的脸庞,冷气从野战夹克的裂缝和破洞肆无忌惮刺入摇曳着的野草丛和他的皮肉,让他不由僵硬麻木。四周没有树木的沙沙声;没有谈话或争执的声音;对面要塞里不再传来哀叹——他说不好那边是只乌鸦还是个人。
海森堡抱着枪,靠着壕沟内壁坐了下来。他掏出他那金色的小怀表,里面是一张相片:一个长发女子的半身像,微笑着,手里拿着一双鞋。他总想着低头看看它,但也只是习惯使然。在冷白色的阳光下,被冻僵的泥墙干硬硌人,他越来越睁不开眼睛,他感觉阳光变成了柏林街头温柔的路灯,四周光秃秃的山坡生长出了郁郁葱葱的黑森林,耳畔回响着不知名的旋律……
即使是在战场的边缘,临敌前的高压和恶劣的休息环境也让你很难不打瞌睡;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太一样,在战场上士兵昏昏欲睡是常有的事。可能是长期的疲累烦躁,他攥着还没合上的怀表,忽然沉沉睡去了。
那个高个子金发男孩穿着打满粗布补丁的马术服,高高的颧骨让他在暖阳的照耀下显出一丝冷酷。男孩一手提着野餐篮一手挽着小女孩脏兮兮的手。女孩的裙摆因为漂白了太多次以至于变得干硬,即使微风吹拂也纹丝不动。男孩和女孩漫步在一条森林小径里,他们身后跟着两个穿军服的男人,一老一少。这是十年前,海森堡父子和副官一家去野餐,海森堡还是个14岁的学生。挽着他手的小姑娘刚过9岁,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肩膀上散开。她叫乌塔,是父亲的副官乌尔里希·埃贡少校的女儿。
在过去的几年里,德国形势异常艰难,通货膨胀、财政紧张、以及协约国对战争赔款的步步紧逼;战争结束七年,此时被法国出兵占领的鲁尔区刚刚被收复没多久,而协约国虽然通过“道威斯计划”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德国的工业,并放松了对德国的财政压迫,平民的生活回到正轨依然遥遥无期。
父亲的高级将领身份也并没有让海森堡一家好过多少:他们一家卖掉了他们的宅子,解雇了所有佣人,搬到了郊区的一间小木屋;父亲卖掉了自己所有的军功章和三匹马,只留下一匹陪伴了自己最久的老战马;母亲贱卖了自己的丝绸服饰。除了父亲仍执拗地穿着笔挺的军装,他们乍看上去就像是乡村中的一户普通人家。只是,埃贡少校经常会来看望他们。作为副官,少校对长官有着发自内心的崇敬,在海森堡面前更是不吝赞美父亲,无论是在父亲生前还是身后:“您的父亲是一位真正的军人,我从没见过像您父亲一样有勇有谋、身先士卒的将领……”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亲把海森堡的三个哥哥献给了凡尔登,一个姐姐献给了莱茵河。海森堡的母亲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死于大轰炸。尽管战争结束时他已经7岁了,但他后来总是回忆不起他7岁之前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对那场战争仍然没有什么印象。每次野餐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他们在一条小溪旁玩耍,两个大人则坐在一旁交谈。父亲对下属一向很亲近,也很欣赏少校的精干,于是乎两家常常聚在一起。
乌塔小心翼翼地提起干巴巴的裙摆,露出了那双红色的小鞋子。埃贡少校很爱自己的女儿,尽管经济拮据,他还坚持留着乌塔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乌塔的母亲在乌塔出生那天难产离世,他家也没有佣人,全靠乌尔里希·埃贡自己清洗打理这些衣服。这双红的像葡萄酒一样的小舞鞋是乌塔最喜欢的鞋子,是每次和海森堡见面她必穿的。
“乌多,快下来玩啊。”乌多是海森堡加入“分裂者”之前的名字,从记事起乌多和乌塔就像兄妹一样亲密。乌塔脱下那双红舞鞋,露出雪白的双脚,踏入清澈的溪流,浑然不觉自己撩起了海森堡青涩的心弦——这段回忆实在是太过美好,以至于海森堡后来从西班牙内战的战壕里、到法国地下抵抗组织的安全屋、再到突出部战役,总是会在作战的不自觉想起那双红舞鞋、潺潺的小溪和乌塔哼唱的不知名旋律。
1929年,海森堡快19岁了,他其时已经在汉堡大学专攻数学,师从一位叫诺依曼的匈牙利数学教授。一天他收到自称乡村医生的人发来的一封短信,告诉他父亲已经一病不起。他匆匆回到家乡,发现父亲将床单换成了雪白色。上门给父亲看诊的医生告诉他,父亲已经没几个星期可活了。
在离世的前一天,父亲自知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他有意提拔少校,于是让海森堡骑上那匹最后的战马,连夜把埃贡从柏林市区带过来。但当他将推荐信交给病床边的少校时,埃贡拒绝了。
“长官,请把这封推荐信留给乌多先生吧。他比下官更值得这份属于真正的德意志军人的荣誉!”
“不,”父亲突然从床上坐起,几乎用尽浑身气力,用沙哑的声音呼号,“绝对不可以当军人,他一生都不准踏入战场!”接着,他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倒回了床上,接着剧烈咳嗽起来。海森堡以为是痰卡在喉咙里了,拿了条白手帕给父亲;孰料刚接过,半条手帕就被染成了黑色,带着腐臭的血腥味。
父亲把手帕扔到一边,仰面朝天摇了摇头,流下了他最后的泪水。泪水从眼角流到耳后根,打湿了雪白的枕头。“乌尔里希少校,这是我最后的命令:照顾好乌多。他没那么娇弱,你只要能继续供他读书就行,不要让他当兵,也不准做跟战争沾边的职业。”
少校沉默良久,向长官敬了最后一次普鲁士军礼。父亲直勾勾地盯着海森堡,仿佛小儿子是他未竟的事业。直到最后一丝知觉也被死神碾碎,他在这张曾降生过海森堡的三个哥哥、一个姐姐的白色床单上合了眼,带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悲怆与悔恨永远深眠了。
……
三天后,海森堡淋着雨从柏林连夜回到了汉堡大学。次日清晨,他去找他的导师。诺依曼教授当时在会见一位物理学家,还满腹狐疑地问:“这还急匆匆赶回来,你不是说要下葬父亲么?”
下葬父亲之后海森堡本来还打算在少校家多住几天,但他提前回来了。
在他离开柏林前一天,当他从柏林大学图书馆回到少校家的时候,正好撞见乌塔正安抚着因醉酒而号啕的埃贡少校;将军去世后不久,他重拾了战时酗酒的毛病。他一进来就听到少校带着哭腔呼喊着海森堡将军,接着有是一阵哭叫:“福煦那群狗杂种!”接着拿起一个酒杯,胡乱砸下,砸到了乌塔的双脚。
杯子迸裂的碎片带着葡萄酒的香气,猛地戳进少女的皮肉里。她白皙的双脚血流不止,仿佛染上了一层葡萄酒般淡淡的红色。而13岁的乌塔没有流一滴泪,只是默默忍受,瞥了一眼门边呆滞的海森堡。
他当晚收拾行李离开了少校家。出门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他披上了父亲留下的那件军大衣作雨衣。
在黑色的街道上,他拖着这件久经沙场的军大衣受足了雨滴的炙烤,乌多与父亲曾经的旧影仿佛在他穿上这件大衣的瞬间重叠在一起。雨点淅淅簌簌地坠打在屋檐上、被甩在窗棂边;一面被打湿的万字旗帜悬在城市的某一角,在大风中微微飘扬;潮湿和腐臭一同肆虐在大萧条前夕的德国,向人们宣告着:暴风雨降临了。
“砰”、“啪!”
海森堡被枪弹发射的爆裂声惊醒,他睁开眼环顾四周,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把怀表收进夹克。他马上发现壕沟边上有一个穿着国民军军服的少年,正拿着一把精度堪忧的土制小左轮指着他,惊魂未定。海森堡拄着怀里笨重的老步枪爬了起来。显然少年刚刚朝他开了几枪但没打中,想不到自己把海森堡惊醒了。
“小王八蛋。”海森堡说着朝少年脚下开了一枪,吓得他把小左轮掉到了壕沟里。见到少年举手投降,海森堡就放松了警惕,准备上前生擒。他刚爬上壕沟,结果少年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刀来,向他刺去。海森堡想都没想,徒手挡下了少年的偷袭,顺势将其扑倒在地。尽管他反应及时,但当他瞥见自己臂弯那抹冷光时已经晚了:皮肤撕裂的痛觉在神经之间迸裂,他的右臂被少年划了个大口子,顿时鲜血淋漓。他顿时面红耳赤,顾不上确认手臂的伤势,对着少年的脸就是一拳。
“喂,那边怎么回事?”兴许是阵地附近的民兵听到了枪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迫近了。还有人吼叫道,“是敌袭吗!”
等到海森堡彻底将少年制服,三杆步枪已经对准他们俩了。抬头一看,实际上是三个民兵加一位金发军医——海森堡是通过他肩上的红十字袖章判断出来的,除了其中一位来自“列宁师”的黄夹克高个子英国人,他都不认识。兴许是无政府主义者,海森堡想,因为他跟伊无联、国工联这些人都不熟。
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本地民兵用枪口戳戳他,“加泰罗尼亚?”这是在对暗号确定身份。“英勇。”海森堡说,他到这时候才有工夫抹抹手臂流出的血,“嘶,真见鬼。”
少年的身体依旧被他压在身下。三杆枪便齐刷刷指向了少年,“你来干什么?”少年浑身颤抖,头发乱作一团,清澈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双唇似张非张,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海森堡觉得身上哪里有些湿湿的,于是立马站起身来。少年仰面瘫倒在地上,沾满尘土的脸庞呆滞惊恐,带着淤青的脸颊一抽一抽,瘦小的体格在宽大的浅军绿色国民军制服下显得更加弱不禁风;只是少年的裤裆已经变成了大片的深绿色,两腿之间发散着湿乎乎的气息。
“靠,这小鬼尿裤子了?”英国人发出一声惊叹,收起了枪口。
在两个本地民兵正准备上去收拾这个少年的当口,那个军医突然上前,猛地抓住海森堡那条受伤的手臂细细端详,疼的他哇哇叫起来,“喂,你干什么?”
军医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似的,还自言自语起来:“伤口不是很深,就是面积有点大,要是等几天后转移到救助站再处理就不大好了。”那个英国人急得直跺脚,伸手摇了摇军医的肩,用他的那口伦敦腔英语大叫:“别瞎搞了,赶紧给他包扎一下!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那个军医全然不理会英国人的阻拦,只是把视线从伤口移开,直视着海森堡的眼睛,一脸庄重,“先生,我有一事相求,请问能让我治疗您的伤口吗?”
海森堡被军医肃穆的神情整蒙了,包扎伤口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难道需要军医承担多么重大的责任?疑惑与好奇挤开了刚才因疼痛产生的厌恶,“呃,你有绷带吗?”
军医摇摇头,拍了拍自己背后的医药包,“不,不需要绷带。”
“啊哈?”
“您叫布莱尔?”
“是的。我本来是从英国到西班牙进行报导的记者,但一到巴塞罗那我就加入了民兵组织。我之前偶尔写写小东西发表。医生您呢?”
“我是从美国一个公益组织来的志愿医生,直接叫我默尔索就得。您那位朋友是从德国来的吧?”
那天晚上,英国人和军医默尔索围坐在掩体的火堆旁边聊天。默尔索的金发在火焰的照耀下泛着微光,也许是因为高颧骨,他的脸庞看上去异常冷峻。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明明是冬天,军医却浑身大汗。
“是的。不过您的名字不像是美国人的名字,是移民吗?”
海森堡这时站在一旁,细细端详着原来伤口那块地方,一种奇妙的感觉裹挟着他的右臂。尽管被军医粘合起来的创面仍旧酥酥麻麻的,但很快长出了一层新皮,到现在已经能活动自如,没有任何痛觉了。“我父母是法国人。”军医笑容可掬地答道。
尽管已经是下午的事了,英国人仍然留着一丝敬佩而惊奇的神色,“医生,这怎么做到的?我是说——用胶水就能把伤口粘回去,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默尔索拿出医药包,从里面掏出下午他粘合海森堡右臂伤口时用到的那个细口玻璃瓶,里面的粉红色的粘稠液体纹路密密麻麻,看上去似乎在蠕动,“这是从某种南美蜗牛的体液提取加工的生物粘合剂——你也可以叫它‘蜗牛胶水’,理论上更适合外科手术,不过对付割伤应该很有用。也没什么奇怪的,几千几百年前人们就在用蜗牛的汁液给伤口消肿消脓。我打算在这里试试效果,但一直没什么机会。”
“闻所未闻,”尽管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海森堡似乎对胶水的效果很满意,“要是按常规方法包扎得花上半个月才能好,你从哪搞到这玩意的?”
“呃,事实上,这是我们实验室的实验品。”默尔索顿了一下,转动玻璃瓶,把上面的标签展示给二人:
CHROMOSOME
child 12
英国人凑了过去,“染色体(CHROMOSOME)?‘第十二个孩子(child 12)’又是什么?”
“怎么说呢,‘第十二个孩子(child 12)’只是这个小东西的代号。染色体(CHROMOSOME)是我们这个组织的名字,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公益医疗组织,只是也有很多科学家……我们有时会研发一些新药物什么的,比如这个。内战爆发后他们就把我派过来帮忙了,顺便我能试验一下child 12的战地效用……”
海森堡在英国人身旁坐下来,“你手头有多少这种东西?”默尔索摇了摇头,“就这一瓶。因为是实验品,还没实现量产。”兴许是火光照耀的缘故,粉色的透明液体在泥泞的掩体墙上投射出奇异的光芒,仿佛真的在瓶中蠕动。
“话说那个小鬼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就敢跑过来,不是送死吗?”海森堡突然问。
英国人正摆弄着他的黑色钢盔,忽地朝海森堡狡黠一笑,“下午几个人问清楚了,他父母在共和军占领区,本来这小子实在太想家就跑来投降了——结果爬上来发现你在打瞌睡,他相中了你那块表,起了歹念——只是我们得给他多准备条裤子。”海森堡显得有些不以为意,但还是问了下去:“他叫什么名字?”
明明没有风,英国人却像棵树一样轻轻摇曳起来,“啊哈!对他有兴趣?告诉你好了,”英国人作为记者本就善于添油加醋,谈到这种前线上的乐子更是眉飞色舞,“那瓦·德拉托雷。尿裤子的小鬼,要是手边有纸笔我一定把这件事记下来,现在他估计都睡着了,哈哈……”
不远处的树影摇晃着,海森堡却突然站起身,攥紧了腰间的小刀——这是他下午从少年身上缴获的,“是谁?”
军医也站起来,“可能只是小动物什么的。”还没等他说完,两人身后传出一阵被中途打断的惨叫。回头一看,下午那位少年已经紧紧箍住了英国人的脖子,用着带点巴塞罗那口音的英语喃喃道:“你敢?”
两人来不及为少年那瓦的举止而讶异,立马把两人拉开。英国人脸色青紫,神情恍惚,差点喘不过气来。等到把少年牢牢控制住后,海森堡问了一句:“你会英语?”少年没有马上回答海森堡,继续对英国人挥舞着拳头,“你要敢写下来,我要了你的命!”
英国人早就吓破胆了,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写,绝…唔…绝对不写!”直到军医走上前,用宽大的手掌揉了揉英国人的脖颈,他的脸色才变得好看一些。
“虽然一开始看不出来,但早该想到了。”海森堡松手,放开了那瓦,“德拉托雷De la Torre,这个姓在西班牙语里有‘塔’的意思,经常出现在军人的家族。你父母是军人吗?”
那瓦扭过头去回避海森堡的目光,他已经换上了英国人备用的那条旧卡其裤,“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少年没有说话,肚子却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军医一下明白了,转身找到自己的包,“下午到现在是不是没吃东西,饿了吧?我这还有个汤罐头。”那瓦偷偷看了一眼军医和他递来的罐头,接过它坐到英国人旁边去了。
待到少年吃饱喝足,他们才了解到那瓦现在16岁,家人现在都在巴塞罗那;祖父和曾祖父都在摩洛哥服役过,但从父亲这一代开始弃军从商。一年前他为了自立门户而离家出走,不料内战爆发;他对弗朗哥的军事政变十分抵触,参加国民军纯粹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没关系,过几个月我们就能回巴塞罗那休息一段时间,顺便把你带回去。”英国人拍了拍那瓦的肩膀,尽管他在尽力装的豪爽一些,但还是遮掩不住他的试探和防备。不觉已到午夜时分,海森堡和英国人该换班了。和另一批民兵打过照应后,他们正要前往旧谷仓那边休息,那瓦走在前边,海森堡听见身后默尔索和英国人正在聊天。
“医生,您是不是发烧了?”
“您说什么?”军医的腔调有些僵硬。“我是说,医生,刚刚我可能有点神志不清,但我感觉您的手很烫。”海森堡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插话。
那晚海森堡回到旧谷仓,蹑手蹑脚地跨过地上那些熟睡的民兵。刚在自己的干草堆躺下,他感觉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襟。
他翻个身转过去,是那瓦,这块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给占了。
“你能帮我个忙吗?”
天快亮了,身边的那瓦还熟睡着,但海森堡一夜没合眼。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回忆自己加入分裂者的缘由。
父亲去世后,他从柏林回到汉堡大学后的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此时他正在图书馆门口发呆。校园里阳光明媚,第一丝晨曦跳进图书馆门口的水洼,又像跳蹦床一般跃进海森堡的视线里。给他排的丧假还没结束,海森堡度过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不眠之夜,天蒙蒙亮了却又不想呆在床上,于是决定去图书馆。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又反悔了,他小心翼翼的踏着水洼,从脚跟开始慢慢将脚掌贴入水面,不自觉地踏了一步又一步。隔着厚厚的鞋底,少年时代把脚伸进水池的触感、小溪边父亲的身影,连同许多本该涌上心头的记忆,仿佛要被昨夜的大雨冲刷殆尽。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在图书馆周边漫步徘徊将近两个小时后,他决定去找他的导师,诺依曼。不知怎的,当他迈步向数学学院时,脚步不由轻捷起来。当他走到教授实验室附近的过道时,周围空无一人。
虽然数学系出了名的勤快,但这么早肯定一个人也没有,他思忖着。直到他拐角到实验室那条走廊,他愣住了。在教授的实验室门口,突兀地放着一把黑雨伞——明显不是教授的红雨伞——边上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虽然他把自己裹在厚实的黑大衣里,但依旧掩盖不住他宽大的身躯;面庞却出人意料的斯文,一头蓬发,戴着一副金丝边墨镜。一切都让海森堡感到来者不善。
尽管如此,海森堡还是走上前去了。男人的感官的确灵敏,海森堡刚迈出一步就被他发现了,立刻对海森堡有所防备:“先生慢着,您来干什么?”
“我来找我的导师,冯·诺依曼教授,”海森堡理了理自己稍显凌乱的衣领,“请问他在里面吗?”
男人退后几步,使得海森堡离他有大概两米远,顺势将右手藏到背后,对他微微一笑,虽然只是皮笑肉不笑——“先生,您扯谎的本领还有不少进步空间啊。哪有数学学院的学生长得像您这么壮实,还碰巧今天这么早就过来找导师的?可惜诺依曼教授已经告诉我们了,他的学生基本上都去其他大学研讨去了,离这里最近的一个现在也忙着给父亲下葬,根本不会有人来找他。”
“呃……我想知道他现在在里面吗?我为什么不能见他?”
男人的假笑慢慢消失了,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墨镜,塞到大衣内袋里,海森堡这才发现男人的左眼是瞎的。“先生,您不该知道这么多。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霎时,男人从身后掏出一把短刀,向着海森堡刺去。海森堡闪到一旁,顺势一手抓住男人拿刀的那只手腕,但被男人挣脱开了。男人步步紧逼,而海森堡手无寸铁。小刀在海森堡面前来回晃荡,二人在长长的红毯走廊里来回僵持。从一个办公室旋转到另一个办公室,他们打碎了过道的花瓶、弄翻了写满数学公式的白板,周旋在不同讲台之间,跳着一支不挽手的华尔兹。
目光与目光相遇,锋利的刀刃仿佛注定要割开暴起的青筋。海森堡向他挥去一记左勾拳,拳头反被男人的短刀割了个不深不浅的皮外伤,在雪白的衬衫溅出一道血花。男人啐了口唾沫,“不错的拳法,军队的人?想干什么?”
“我说我爸教我的你信不信?”
“没门,休想骗我。”接着又是一刀,这次是朝着海森堡的心口。海森堡及时把身子侧到一边,这一刀差点划到他的手臂。
“你要不信,我告诉你诺依曼教授在研究紧群情形下连续群的解析性,不信你可以问他?”
“工作做得还挺足,可惜我听不懂。”男人抄起小刀就要向他突刺,海森堡也不再同他争辩了。
当华尔兹踱到一间教室,海森堡顺手从讲台拿了一根木制教鞭,当他还庆幸于自己手上有可以防身的器具时,男人猛划一刀,一根变两根。海森堡干脆把两根都扔到男人脸上,趁着男人躲闪的当口踹了男人一脚,男人一头撞进了讲台旁的书架。
海森堡跃过倒在地上的男人和凌乱的书籍,踢开那把短刀,径直跑出了教室。尽管如此,这没有花费男人多少时间追上海森堡。飘动的黑大衣与海森堡沾血的白衬衫,像饥饿的秃鹰与受伤的白鸽一样在走廊里盘旋飞舞,恰似猎物和失去长矛的猎人之间的冲突那般不可调和,出现在旧骑士小说里的最终决斗。
当他们不知不觉间重新回到诺依曼实验室所在的那条走廊时,海森堡抡起了实验室门口的那把黑雨伞,用尽全力,像挥舞棒球棍那样向身后的男人砸去。男人想低下身子躲避,他的头却因此正好被雨伞头击中。一声惨叫,男人便应声倒地,仰面朝天,从额角流出大滴大滴的鲜血——不过并没有死。
海森堡拽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你把教授怎么了?!”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打开,巧合与命运交织的奇妙时刻到来了。
此时,诺依曼教授正倚在门边,吃惊地瞪大眼睛:“乌多,你在干什么,快松手!”海森堡马上松开手,男人像个布绒娃娃似的躺回到了地上。从诺依曼身边,走出来一个清瘦、高大、和诺伊曼一样头发稀疏的男人,正微笑着打量海森堡。海森堡摊开双手,地上的黑衣男人也疑惑地审视身边的一切,警惕地观察着接下来的展开。
“你就是乌多了吧?”教授旁边的男人伸出手,海森堡却还没反应过来。诺依曼见状,解释道:“这位是从罗马大学过来的费米教授,他本来还想见见你,以为你回不来,差点坐最早班的火车走了——怎么突然急匆匆赶回来,你不是说要下葬父亲么?”
看着黑衣男人吃力地爬起来,费米笑得倒是很灿烂,“诺依曼,这位乌多我要了。到时候让他和你一块去美国,都不用安排保镖了。”
男人重新取出了那副金丝边墨镜,诺依曼也借机跟海森堡解释:“这位是休伊·费什先生,费米教授的秘书兼保镖。”休伊抹了抹头上的血,看了海森堡一眼,“看来真错怪你了。没办法,特殊时期神经绷得太紧了……”
“这下连作战评估测试都不用做了,文武双全的科研人员真是少见,我们很缺这样的人。”话音刚落,费米递给他一张印有同心圆和三个箭头图案的信封,像是某种邀请函。诺依曼一瞬间似乎想伸出手制止他,但最后把手团到了背后:“你们第一次见面,这就要告诉他所有事了吗?”
不过这位教授已经用动作说明了一切。“不管你有没有兴趣——‘分裂者’始终欢迎你。”费米握住了海森堡的手。
韦斯卡郊外的第一丝晨曦照进旧谷仓,把海森堡拉回了西班牙前线的旧谷仓。当他坐起身来,发现已经天亮了。海森堡愣了一下,发现少年昨天的那条裤子已经晾晒完放到他身边了,于是海森堡想把他叫起来。
“喂,小鬼,起来了。懒骨头可打不了仗。你还记得昨晚你说的什么吧?”那瓦只是翻了个身,连那条破布都溜了下来,还迷迷糊糊地嘟哝着:“你会教我的吧?作战技巧……”
就像一切在西班牙发生着的其他战斗一样,在韦斯卡城的暴风雨到来之前,总有那么几天的宁静。树木沙沙作响,山风刮过裸露的赤色岩石,对面山谷的要塞一片寂静。这一天,韦斯卡没有枪声。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