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近下班很晚,或者说,一直都很晚。
父亲今年快五十了,70年生人。
父亲其实学历并不算高,高中辍学——因为家里困难,
但可惜,我和妹妹一个上高中,一个还在上初中。
于是父亲还在继续工作,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准备退休。
但父亲知道,我早晚会接过他的担子,会是这个家新的顶梁柱。
放学路上。
这条在我印象中总是被夕阳笼罩着的路上,总是聚着各种人,最常见的是在我脑海里有那么一两面印象的街坊,也还有那些修鞋的、卖糖葫芦、扦裤边的各种各样的小贩。
我只管埋头向家走,脑子里想的是还有哪科作业没写完。但不知怎的,几个正在聊天的老太太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
“哎,老史啊,你知不知道那老苏家小苏,就今年三十多那个,他身上可出了事了!”
“也是那怪病?”
“也是那怪病。”
“唉,也真是可怜了他们一家人,明明老苏已经染上了那病,现在小苏又要得上了,他们家可怎么办哟……”
“那有什么辙啊……唉,老苏当年是那么努力做工,也就因为这个才得了病,这担子落在小苏身上,小苏又得了病……”
但后面的话我还没听清,她们中的一个就已经注意到了我,随后她们便是赶紧噤了声,过来驱赶我:“小孩子家家乱听什么?你是不是老王家小王?放学了快点回去!”
我便这么糊里糊涂地被赶回了家。
夕阳总是红的不正常,像是一股即将发干的血,在大地上无力地蠕动着,随后扩散到所有地方,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股红腻。
我在家里写着作业,妹妹和她的同学出去玩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是我父亲回来了。
“爸,回来了?”
“嗯,你妹妹呢?”
“出去玩了。”
“一会就回来吧?”
“她说一会就回来。”
对话完了,父亲习惯性地把自己瘫在了家里的沙发上,很疲倦地放下了手里的包,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我继续埋头写作业,但我注意到,父亲的背不像印象里那么挺直了。
我没有多想。
那是一个寻常的晚上,父亲还是没有下班。
直到大门响起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可出现在门框里的并不是父亲。即使那“人”像父亲一样对我们打着招呼:“孩子们,我回来了!”
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东西啊,整体套在一套不合身的衣服里,全身上下枯槁如枯木,通体黝黑,干巴而肮脏的头颅上只有几个空洞,好似燃完了的蜂窝煤。
它的身上四处流着黝黑的脓液,但又在流下几秒后挥发于空中,留下一摊灰色的齑粉;它的双手像是冬季的树杈,扭曲而弯折;它的腰伛偻的快要让它被对半折叠起来,但它仍然在尽可能地挺直腰——并看向我们。
当我还没发出声音时,妹妹已经看到了这景象,她发出一声惊叫,昏死过去。
我顾不上别的,只能赶紧抱起她,紧张地看着那人——我称为父亲的人,不用想,街坊口中老苏家的噩运也发生在我家身上了,父亲还是做了太多的工作,为了这个家,他像老苏和小苏一样燃尽了自己,得上了那怪病。
我父亲看到这样的情形,失落地打量了一番自己,那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犯了错的自己,但是从那空洞的眼窝中我更多的看到了一种侥幸破灭的失望。他最后的看了一眼他的孩子们,便落荒而逃——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也许是他再也不想见我们,又或者是他害怕我们再也不想见他,我不得而知。
多年后的一个瞬间,当我的身躯开始伛偻下去,当我的皮肤开始干瘪下去的时候。我的内心中突然浮上一股悲怆——为我再不能回来的父亲,和我父亲的再不能回来。
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