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元旦之后,于一诺的右眼渐渐地看不见了。不像其他人一样由视物模糊渐渐过渡到失明,而是慢慢由亮转暗,就像有人每晨为他换上半副茶色更深的眼镜。左右视野泾渭分明地呈出两种亮度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是视角的倾斜,整个世界在不停地向右偏沉着。起初他还未发觉出这些微小加深的变化,直到有一天镜子里自己的头颅已经为换取平衡而不自知地歪斜到了明显的程度,他才猛得省起眼前的一切竟这样分明地倾斜着墨黑下去。
即使他并非医学专业,也知道自己绝不该在基金会内就医,否则多疑的同僚们很有可能把这样怪异的病状归为异常。他去了几家偏僻的心理诊所,又托自己在眼料的同学看诊,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什么心理因素;那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光怪陆离的幻觉绝不缺他的一份。于是他把事情告诉了自己几个亲密的好友,请他们留意一下自己可能出现的失衡或什么别的不适。
他有时也想像着病情的变化到何时才会停止,或许要到视野歪到竖起来,或许会整个翻过来,或者——那样最好——最终转过一圈正立回来。不过即使那有可能,按照变化的速度,也要在自己的晚年时分了。
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等待太久。最后它只倾斜了四十来度就停止变化,右眼则停止在斑驳深沉的橡木色,就像被夹在书中长久遗忘的老旧像片。他很庆幸,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基金会员工来说适应起来颇不是难事。
直到有天,站点动工翻新,批给职员们两个月假期;回来时,站里新盖了两座翼楼,办公楼布局大变,外面贴上了簇新的白砖和琉璃蓝的合页窗。于一诺不禁惊呼,为的是他那下沉的右眼;右眼的深棕的世界里,看到的是旧站点的景象,而那里空无一人。
尽管他秘而不宣,但他右眼的病症很快还是被得知,因为在新楼中行走时他不时会因曾经存在的路口滞步,或被曾经的墙迷惑片刻。他的眼中盛容了明光的新世与暗色的旧世。
为了防止被看作更严重的病症,在发出更多奇怪行为前,他把这些告诉了站点的医疗部;而在几番试验后,医生们告诉他,他的确实在算是半个异常了,他的右眼看到的是过去。不过让他担心的非难并没有发生,基金会友善地接纳了这个半步踏出人类的职员,并一如平素地以人类的方式对待他;只是没有尝试治疗他,——他也明白自己是医不好的——而是把他调进了特遗队。
这个特遣队的职责是调查闹鬼;在那些古旧倒塌的废墟中,他的右眼发挥了作用。他常常歪着头,指出哪里曾是民居哪里是坟包,然后队长与队员则从越野车后备箱中搬出供品与香案,在那里祭祀。这套动作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平民们安慰;尽管有时的确能达到异乎科技的镇鬼效果,但往往真正的驱鬼还要依赖后期那些程式操作。
但有时,于一诺却能看出些不凡的东西。往往在圮毁的四层楼,屈倾的将军楼下,这些起源于最哄闹热烈年代的建筑,因时间安静的淘洗浸泡而锈蚀,它们铁筋的脊梁突出来,内里的红砖大片地剔脱;当于一诺看向他们时,偶尔会看到一两个人坐在楼底,与他友好地问候。这是右眼中唯一的生命,那些没有赶上时间的人,在已经空旷下来的过去安和镇定地谋生着。
于是当于一诺再次随队伍前往一家倒闭的厂房时,他仍旧好奇地乜斜着右眼看去。但这次的场景中人前所未有地多,赤膊的男人身上盖着油亮的汗,女人在喂奶,孩子在吃糖或奔跑,奔跑的孩子被一把拉住,那是因为前面就是散下的火花与钢水。轧出的钢条还是通红的,因汗水或饮水滴落在上面而正在发出微响。有人经过于一诺面前,与他低声絮语,厂房中回荡着的正是这样的千百声絮语。
回程时,于一诺感到右耳有些听不清了,队友问他需不需要去看看。大概吧,千禧年的钟声震瞎了于一诺的右眼,或许也震聋了他的右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