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西卜之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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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犹太人,也不是基督徒。我更加地确信,我自诞生以来,从未相信过那圣经上所述的一丝一毫——可是我看到了什么?

流着奶与蜜的天堂在我眼前展开。我茫然地行走,看见醇香的牛奶从身边拂过,那源头远在天边的山坳,自黑暗的洞窟中奔流而出。我掬起一捧欲饮,那奶却从手臂中溜走了,竟没有一滴留在上头。

更远些是散发着甜香的蜜块,每一个都有足足数十个我那么大,它们如磐石般镶嵌在白皙的山峰之上,宛如引诱飞蛾的灯火。接天连地的白石遮蔽了我的视野,也遮住了我对山那边的幻想。那边会是巨人还是蓝精灵吗?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身边这么多无上的美味。我的胃已经饥渴难耐了。

然而奇怪,我吞咽了如此长的时间,竟没有一丝饱腹感,饥饿仍然如恶鬼般追逐着我。迫使我前进,再前进,去更遥远的天边,去吞吃那些甘甜的蜜露。

饿,好饿,我还要吃更多,更多……

星期五。


什么?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忘记了。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在这进食来着?虽然这里有喝不完的牛奶和吃不完的蜂蜜,可……

可这片大地上的食物无穷无尽,我又在担心什么呢?若真有什么可担心的,便只有这天堂实为虚假,干涸之日已近了。是的,这是需要我担忧的。若这片大地干涸,我肚中的魔鬼迟早有一天会将我吞噬殆尽。我需要确认一下。我知道我能做到。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涌现。我熟练地张开背部扑腾起来,似乎生来就知道该如何去做,虽然心底仍残留一丝淡淡的违和感。我看到风将我托起,纯白的天堂逐渐远离;看到一条黑线从我来的地方向四周蔓延,那是我来过的证明,那里已经不能食用了;看到我的同类们欢快地进食,便在心底嘲笑他们盲目而愚昧。最终我升至天空的尽头,看到那天堂的全貌——

数滩腐臭发胀的残尸堆在地上,头颅似乎被啃咬而不可识得面目,未食尽的部分又经我等吞噬,化作散发着恶臭的污秽,随溢流而出的血液散播。那些赤红近黑的血液则出自溃烂流脓的疮口,遍布残尸全身,与紧绷的皮肉上泛着的青白色呼应。蝇虫和卵鞘是这里唯一的宾客,腐肉与粪便是这方宴席仅剩的餐食。

我已顾不得疑惑为何那血液竟不凝结,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与地上的尸体正为同类。我想呕吐,却惊恐地发现早已没有东西能吐了。恶魔已经吃尽了肚肠中的食物,正嚎叫着要我再去为它寻找献祭,去那片遍布腐臭的垃圾堆里大快朵颐。更加可怖的是,我并不抗拒这样,仿佛生来就应如此。

星期五,八点。


这是罪吗?

不,这是本能。

我告诫自己不可食人的尸体,那是不可接触的,触之必有灾愆,然而身躯却向深渊跌落,我灵魂中的厌弃并不能抵挡这身体对食物的渴望。我举起一条肢体狠狠锤击胸口,想要以此唤起我的理性,却发现没有一丝痛苦——除了我的灵魂在哀嚎。

我知道我应该痛苦,但是我的身体,我身体里的激素不允许我这样做。每当我张嘴的时候,我吞咽下的既是污血,也是琼浆玉露。若不是我身为人的意识觉醒,我本应怡然自得。但我既然觉醒了,就必须想尽办法醒来。

文件。

何况我必须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头脑中已经开始轻微的不安,我不能放任他不管。我并不知道在脑中回荡的记忆究竟为何,但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大不了回去接着睡就是了,还能摆脱这可怖的梦境。

尸体渐渐大到不见了,眼前重新充满了纯白的天国景色,虽然我知道那只是一层滤镜。一只蟑螂闯入我的领地,我扑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断它的头颅,撕咬起发柴的肉体,并有意对那遍地流淌的牛奶视而不见。

蟑螂很快就吃尽了,我却未感到一丝厌恶。是的,那些少的可怜的肉并不可口,那些黑硬的甲壳也不能令我轻易地咬碎,但是正如煮过头的鸡块或干硬的米饭——或者我大学食堂里的饭菜——它们绝不至于让我把吃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从胃中送出口。但是我自己呢?

我把浸湿的翅膀送到口中大口咀嚼,并理所当然地失败了,我并未感到一丝一毫的痛楚,那些肢体也是一样。至于我的灵魂如何嘶吼,我悲哀地发现那并不起作用。更加令我悲哀的是,我发现我被自己的愚蠢困住了脚步:现在我哪也去不了了,只能趴在地上,被动地接受这恩赐与诅咒合二为一的体液。

我该怎么办呢?闭上口将这恩赐拒之门外吗?可那名为饥饿感的恶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若我是降落在白石上——那些坚硬的石头实际上是膨大的皮肉——也许我还能在它们腐化之前借助这痛苦离开梦境,可我现在只能依靠意志力坚持一小会,每当牛奶轻轻地从我嘴上拂过,稍微漏进一两滴,我就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大口吞咽,周而复始,永无止期。

我不禁开始回想那份文件或那些文件的内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它吗?我能有足够的能力做好它吗?我的上司——如果我有上司的话,他会痛斥我的无能与卑贱,将我扫地出门,从此拒之门外吗?饥饿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化作绝望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更加下压身体,将它完全浸没在血中,希望在漫长的等待中得到些微安慰。

所幸我的运气还不算差,一只蟑螂被我吞咽时制造出的小小漩涡吸引了。也许是抱着换换口味的想法,也许并不是,总之它爬上我的甲壳,慢条斯理地啃起来。大概终于可以解脱了,我想。我感到某些东西从我的身体上分离,灵魂上的痛苦也逐渐消散,在最终的时刻我没有欣喜,只有渐渐深重的惊惧与不安。


闹钟响起来了,一首老到几乎记不住名字的歌谣,伴着略显失真的电子音渐渐地从耳畔响起,仿佛在醒来前它就响了很长时间。我拍向闹钟,不和谐的音符令悠扬的小调戛然而止,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仅余荧光闪烁。

星期六,20:00。

我愣了很长时间,直到饥饿造成的虚弱感将我骤然拉回到现实。可这不对。今天该是周三或周四,我刚刚下班,回到这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躺下,然后……然后呢?

闪烁的荧光投在天花板上,泛起一块光斑。我又拿起它,仔仔细细地盯了好一会,才松手任它滚落在地,金属外壳撞到地面,发出低而沉闷的“咚”的一声。我开始发抖。

多年前我曾做过这样的梦的。梦里我醒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慌忙起床跑去学校,上课,自习,交作业,最后在与同伴打招呼时,猛一张嘴,却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窗外仍是明媚的阳光。

我推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体,微凛的冷风仿佛幻觉,窗外,数万盏孤灯正规律地明灭。一个疯狂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我必须确认一下,我是否还在梦中。

那些风现在不再是幻觉了,它们正呼啸着吹过我的耳畔。光从脑中的裂隙涌入,让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我感到自己越过小窗,越过楼房,去往无人抵达过的未知之境。我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却意识到它们是存在的,相比这跌落的渺小而无用的壳,它们的存在更加无可置疑。

我无比渴求自己能回到那个噩梦中去——无论哪个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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