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他们把他从牢房里拖出来,拽着他走过黑暗的走廊。几个月没有吃喝任何东西已经让他虚弱到无法站立,如果这还是凡人的世界的话,他早就死了很多次了。他几乎已经无法感知任何事物了。
头顶上灯光闪烁,那些白色的东西钻进他的头骨。他呻吟着。他想大喊大叫,告诉他们他父亲会怎么做,但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维持他的大脑运转。
但它仍然在运转。
他们把他扔进了一个房间。一个浑身散发着廉价醋味的沉闷护士给他插上了静脉注射管。不然他甚至都出不去,真聪明。
他坐下等待。他想看看手表,但没有。他记不太清。他们什么时候把他带走的?为什么?好吧,这不重要。有许多人想带走他。
门被打开,一个女人进来了。
她大约三十五岁。她的脸庞尖锐而严厉,是一位伟大外交官的脸庞,直到岁月将她磨炼得精妙、纯粹、高效。黑色的头发里掺杂着灰色。她坐在轮椅上,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她身怀六甲,但似乎她精力未减。她完全不是他所预期的那样。
“你好,Christian。”她没有看他。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放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他之前没有注意到桌子,但它就在那里。
她浏览着文件。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不管静脉注射的是什么,它正在起作用。他能看得更多,感知得更多。他们是怎么抓到他的?他在哪里?
女人看完了这一页,点了两下头。“嗯。”她说,“你很合适。”
然后他在卧室里惊醒,大汗淋漓,在共济的丝绸床单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Christian Michaels-Wu,蓝阁的伯爵,共济公爵的第三个儿子。当然,他以前也是公爵:所有Michaels-Wu家族和他们的一些联姻表亲都曾担任过这个职位。当没人死亡,也没有人永远蒙羞时,宫廷阴谋就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戏剧游戏,你能遇到的最糟糕的遭遇就是极度的痛苦。每个人都像玩抢椅子游戏一样轮换着位置。
但到目前为止,他的父亲和他的分支是主导核心。在天朝的83年历史中,他们为皇帝掌管共济公国69年之久。在构成天朝核心的十二颗璀星中,它只是中等排名。它比北方省份更富裕,税收充足,但在中央商业网络中缺乏地位,无法确保其在皇帝的关注中占据首要地位。但即便如此,鉴于在旧帝国商业的成功,公国仍是帝国三等爵位,保障了血统的延续。
他只有32岁。他的父亲作为一个凡人时从未想过要孩子,但在他老年时某一刻,他突然渴望新的体验。他娶妻纳妾,用传统的方式生了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这种兴趣只持续了不到半年就消逝了,但这保证了他有一脉忠诚的血亲来抵御那些图谋不轨的表亲,以及谋划他们自己的小小阴谋。
他是在仆人、修剪整齐的手指、轻柔的海风和强制的反省时间下长大的。他了解了英王阁1、《国王与我》2和东方神仙。他学会了如何经营企业,从新东方不受约束的市场中获利。他学习了马克思主义理论,以更好地理解如何便更好地理解如何避免不可持续的剥削劳动力,并保证他们服从。简而言之,他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公爵。
他和其他孩子一样,是个模范孩子,他们的成长是千百年来经验和研究形成的精确科学成果。可以肯定的是,他永远不会背叛家族,也不会背叛父亲。内部不会有叛乱,而外部的则是通过其他更微妙的方法控制——周而复始。
七岁那年,有一次他翻过花园的围墙。他看到了另一边种植园里的东西。他没有告诉监护人。在充满确定性的公爵生活里,他经常在脑海的边缘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这就是他梦境的意义——那些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也许他是有罪的。但当他那晚上床睡觉时,他再次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去了。那只是一个梦。
他再次从牢房中醒来。他再次被拖到另一个房间,他猜那是审讯室。灯光再次刺进他的头颅,点滴再次被送来,感觉还是一样。他呻吟着,扭动着。
门打开了。那个怀孕的女人再次推着轮椅来到桌子旁。这次没有文件。她看着他,微笑着。
“又见面了,Christian。很抱歉一直这样对你。”
“这是个梦,”他不确定地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反复出现的噩梦。”
“是的,因此,你是自由的。他们可以带走你的身体,可以给你灌输各种化学物质和社会条件,但他们看不到你的思想。即使你把看到的一切都详细地告诉他们,他们也无法知道你的感受。你是被迫自由的。”
克里斯琴吞了吞口水。“你怎么知道……”
“你是蓝阁(Blue Pavilion)的伯爵。你曾经是,将来也会再次成为共济的公爵。你是天空中最富有的人之一,你的父亲是压迫自由人类国家的天朝寄生虫中的佼佼者。从一个受过最好教育的人嘴里问出这样的问题真是愚蠢至极。我想你还在为转移的事头昏脑胀吧。”
“转移?”
“心灵转移。把你清醒的头脑转移到这个地方——我的工程师们构建的这个梦境。这是我的派对,Christian,我会问你问题。从显而易见的问题开始:你在院墙外边看到了什么?”
Christian呕吐起来,意识恍惚。他浑身大汗淋漓。
每天,Christian醒来,去工作。有演讲要发表,有欢呼的人群要应对。在晚宴和宴会上,国家的大人物们在那里大吃特吃猪肉和葡萄酒。在阴暗的房间里,有账目需要更改,数据需要校正。在更阴暗的房间里,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乐趣。
每个晚上,Christian醒来,被拖到审讯室。他在现实世界中的肉体是静止的,但在这个梦境中,他感受到了他不理解的事物。疼痛,饥饿。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这里的食物是用来吃的,而不仅仅是为了体验。他需要它,他渴望它,但守卫不会停下。
女人也不会停下。她会拿走他学到的一切,并曲解它们。她问,成为公爵意味着什么?Christian按照他所学的回答道:“它不过是一个必须保留的机会。”
“为什么?”她说,“当其他人在受苦时,你怎么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呢?他们不是我。如果我想继续享受钟鸣鼎食纸醉金迷,我必须继续踩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奴役成苦力。这没什么个人情感在里面;我想保住我的地位,还有我家族的地位,总有人必须为我们牺牲。”
她对这番话微微侧头,问道:“你对他们就没有丝毫感情吗?”
“没有。”他撒了谎,“我非常清楚他们的经历,但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公平,重要吗?”
“因为外面有另一个世界,Christian。你可以成为更多,做更多,以你无法想象的方式存在。剥离你的人性,你同时就剥离了自己可能达到的一切,包括获得新知识、新体验的每一种可能性。为什么你要削弱你自己呢,Christian?”
他不置可否,但他还是想出了一个回击的话。不管怎样,只要她不把他带回到花园的围墙就好。
卫兵们现在已经习惯了他。他们不再拖拽他,而是直接强行押送他。慢慢地,他变得更强壮了。他更自然地醒来,更平静地入睡。有时候,在她需要他之前的几个小时,他会在牢房里吃一些残羹冷炙,做做运动。每个夜晚他都感觉自己在那里度日如年,渴望着任何刺激。他的心智也随他的身体改变,所有那些旧的神经元突触都因为一种他都在他从未有过的努力下被重新唤醒。
今天,她在转动一支铅笔。“你有没有考虑过,”她说,“你玩的游戏是虚假的?”
“什么游戏?”
“你的生活。为什么你需要站在顶端?奢华的巅峰有什么特别的?”
“我所有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我可以自由地满足自己的精神和心理需求,自由地将自己强加于世界并获得——”
“无稽之谈。你根本不关注任何需求;你花太多时间关注安于现状的细枝末节。把自己强加于世界?不管你是公爵,还是你父亲是,你都是你父亲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他说了算,而你只是水面上随波逐流的一片苔藓。”
他勃然大怒:“如果你这么关心自我实现,那就自己去做些什么。滚出我的梦,回到你来的地方去。管好你自己的生活。”
她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了,她的牙齿像天鹅的喙。“我花了很长时间,除了沉思我的存在,在被遗忘的痛苦间隙攫取思想外,别无所做。我确切地知道我是谁。‘我必须学习政治和战争,以便我们的儿子们可以自由地学习数学和哲学。’3你知道是谁说的吗?”
他点点头,但就在他开口时,她打断了他。“这不重要。知道谁说过什么名言不过是你假装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人的另一种毫无意义的方式。在某些方面,你和你的同类一样。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Christian。你做的事也在伤害你自己。你可以做得更多。”
Christian开始理解了。
墙本来就很低。他正在享受其中一段规定的游戏时间,躺在草地上,在花园里思考着的庄周梦蝶。一个古代道士提出了这个概念:如果你睡着了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然后再次作为人醒来,你怎么知道是人在做梦还是蝴蝶在做梦呢?
听到呻吟声的时候,他正盯着云彩。他看向墙壁,随后是第二声呻吟和一声轻笑。但他不能盯着墙看太久,于是他又抬头看向了云。有一朵看起来像花瓶。
再也没有呻吟声了。他吞了吞口水,听到了一声啜泣,但他没有理会。
云朵消散了。
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凝视着墙那边。那里有一个女人。她的衣衫褴褛,眼神呆滞。她已经死了。两个身影正迅速离开,快到让他无法辨认。其中一个拿着什么东西,但他看不清是什么。另一个身影在远方轻笑,那笑声悠扬清晰,犹如银铃轻轻摇响。
他看着那个女人,苍蝇开始围绕她聚集。一只狗叫着跑过来,哀嚎着抓挠。那个女人一动不动。
他把头偏向一边,他不应该看到这个。这是被禁止的,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死。他不应该看到这个。
他在牢房中醒来,站起身,整个人像一台机器一样运动。他的肌肉在薄薄的衬衫下起伏,相比之下,破烂的衣服显得俗气。在外面,他身材瘦削、有涵养且严谨。现在这里,他却显得无边无际。
没有守卫,他知道为什么。他推开了牢房的门。现在,他终于不想逃跑了,开始走向审讯室。
那个女人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办公桌前,盯着他。他坐了下来。最后一幕准备上演了。
“首先你必须知道你是谁。”她说,“然后你必须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你必须有能力去做。”
“那么我必须做什么?”
“继续推动历史的车轮前行。人类的存在都在朝向那一个点进发。但你还没到那里,他们也没有。我有个任务给你,Christian,但你还没到那一步。你需要的不仅仅是理解,而是看见。感受。理解你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周五是忙碌的一天。Overkot勋爵正从山阳前来审核年度的九头蛇税,大约有3000批货物作为封建贡品许诺给皇帝。Christian在一旁迎接他,手中流过冰冷的湿气。他讨厌这个男人。那个女人在他的脑海里灌输了一些东西,奇怪的、令人不安的东西。这个男人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用于传递的“管道”,一个完全屈服于他职位的人,没有任何其他目的,也没有理想,什么也没有。
公爵带着Overkot参观种植园。Christian留了下来,公爵知道他在做什么。趁他们外出时,他悄悄地溜进了父亲的书房,他必须知道。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那份文件,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完了。老实说,具体内容并不重要,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就像例行公事一样被记录下来。这一页上还记录了其他三个案例,每个案例都同样糟糕,甚至更糟,即使不是永久的。唯一的区别是,他碰巧看到了,在一个倒霉的日子里,一个糟糕的巧合。
在他父亲的种植园里,发生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永久性事件,而那个男人却几乎毫不在意。
他想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回想着他所看到的一切。他想着,在不死的天空中,有多少个世界奄奄一息。
他在羽绒床上醒来,是他自己的床。房间的对面,那个女人坐着,左手拿着一根手杖。没有轮椅,但还是老样子。自从她第一次把他带到她的家以来,已经整整一年了,她还是老样子。
“我现在明白了,”他说,“我看到了腐败的根源。我看到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屈服于自己地位而没有任何其他目的的“管道”。”
“很好。”女人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很抱歉这样对你,Christian。你可能曾经很幸福,不是吗?”
Christian耸了耸肩,“我不认为我知道什么是幸福。我不认为我会理解这个概念。”
女人点了点头。她似乎并不介意或注意到那个凸起。她向他走来,用手杖指着男人的脸。
“像你这样的人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折磨我,因为他们不明白,你不能只是拖延不可避免的事情。你必须与之抗争。”天鹅喙般的微笑又回来了。“但现在我拥有了那些男人。现在他们是我的‘管道’,我的手下,现在你也是了。”
她审视着她面前的人物。她想,这太残忍了,但残忍只是个界限问题。Christian现在好多了,所以她的行为在所有阴险中还是有些好处的。
“天朝必须被摧毁。”她低声说。Christian点了点头。
“天朝的精英必须被摧毁,那些让他们获得权力的东西必须被摧毁,帝国赖以运行的不平等系统必须被摧毁。”Christian再次更加激烈地点头。她用手杖抬起男人的下巴,欣赏着他的外观。这些天他们造就了如此完美的人。
“到时候,”她说,“人类必须渴望它的覆灭。”Christian再次点头。
管理员4后退了一步。“那就仔细听好了。一年后,我的一个不知情的特工Hisakawa Tsukiko将进入你的宫殿。我需要你帮助她,Christian。我需要你帮助她进入你的宝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