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an Matham 始终对预兆兴致勃勃:那些非人的神意卜卦,往往能通过夜观天象或是油水状态窥知一二,可以从山羊肠脏和畸形儿身上表征出来。虽然显而易见,他并不相信这些东西——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尽管如此,他却对此疑惑重重,难以接受。在他对这些现象理性而学术的探索之下,那份疑虑蛰伏着,耳语道「如果是真的呢?万一这里有些事情是真的呢?。」
短信提示音把他搅醒。他的思绪被打断,铃声戛然而止。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出微光,照亮阴黑的房间:“Jan,你会想要看看这个的”,后面跟着一个 URL 链接。他朋友在另个时区给他发了这条消息。网页加载出来时,心脏跳动的刹那,他便猛然清醒过来。
他没吃早餐,随意穿了件衣服,夺门而出,拍了拍夹克口袋,发现单车钥匙忘带了,她又骂骂咧咧地返回去,随后再出门跨上单车。在狭窄而昏暗的路上,他正分心读着还没传开的爆炸性新闻,因此骑得摇摇晃晃。他还没在地图软件里输入目的地,但是这不是首当其冲的事。第一缕阳光射入时,他知道自己正在向西而行。

他很容易把自己对预兆——他很愿意澄清这一点:预兆不是算命——的涉猎当做消遣,第一人称的研究,以及与那些巴比伦石板和宗教改革大字报作者心灵相通的方式。毕竟,博士生也需要放松。而且,他还从未因为做苏美尔啤酒,而使得厨房积水横流。
他气喘吁吁骑了一小时,终于决定稍微休息一会儿,一边稳住呼吸,一边看着手机。他又读了一遍文章标题,「多条鲸鱼搁浅赞德福特海岸1」,点开导航栏里常被忽视的“分享”按钮,编辑了一条推文,迫不及待要和他志同道合的同事分享这条消息。他犹豫了,决定暂且止步,等到他直抵现场拍完照后再发。那些鲸鱼们的照片几年间反复生产,从蚀刻画到雕版画,已然成为人们追崇的对象。他再次想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如何改天换地。毕竟,图片还是证据。
他又骑了半小时,看到面前的身影时,已经疲惫不堪——两名警官倚着车,从车窗到交通牌,警示线横跨人行道。他们还没看到他。他笨拙地摆弄单车,摇摇晃晃地绕着这里转圈,又折返回去。

人类目之所及的世上万千预兆,并非仅仅是自然合理的,也有不少是,呃……生而便超自然且异常的,但在这之中,却没有一个像这头搁浅巨鲸一般,令他心生敬畏。他如今被深深吸引住了:浩荡人类历史上,那群远道而来的深海巨鲸——在哺乳动物中和我们的身体构造相差无几——情愿自我牺牲,也要预兆警示我们将至的灾变:战争动荡瘟疫、伟人驾鹤西去、国家分崩离析。
他已经绕了有一会儿了,如此便能躲避追踪。直到他到了南边,确定无人目击才停下。他把单车倚在路边,躲进灌木丛里,不太确定要往哪儿走。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找到海岸这么大的区域,又能有多难呢?

或许他对搁浅巨鲸的依恋源于他能在脑中描摹他们。他能想象到,他们自深海浮出水面,拖着庞大身躯在岸边行走,器官衰竭,只得挣扎着压在庞大身躯之下呼吸。他们被海洋滋润的皮肤,如今正在无情烈阳的炙烤下崩裂。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了返回了先祖拼命逃离的海岸沙滩上,拥抱缓慢而痛苦的死亡,只是为了给人类观众与先知以预兆,后者往往肃然起敬,凝视着这衰败枯朽的壮丽。“万象更新,万象已新”,他们的出现已不言而喻,“万象不再是原来的色彩”
荷兰灌木丛让出视野,高耸的沙滩在他面前现身,但他早就可以猜到面前将要有什么出现了。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气味,一股腐败的恶臭,随风飘来,让他咳嗽不止;他大脑深处的古老意识能认出这股死亡的腐臭,恳求他转过去。他不理不睬,缩了缩脖颈,把鼻子藏到衣领里。
他随后注意到了空中海鸟的喧哗,这群海鸥正绕着沙丘上下飞腾。他的视线跟着其中一只,那只海鸥正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飞旋至空,一群哇哇叫的同伴蜂拥而上。他带着肉块从争抢中冲出来时,胸部白羽都染上血色,
他在靠近沙峰的瞬间就不再蹑手蹑脚,而是手脚并用向前窜到沙峰。在那里,他朝着海岸的方向看去,成为了这神圣语言的一名见证者。

他们的尸体遍布海滩,一个接着一个,一直连到天边。泰坦尼克号般的庞大身躯肿胀膨起,内部的胀气发出一声雷鸣,把尸体炸成血肉模糊的碎片。这些碎片形态各异:抹香鲸张开的狭长下颌,露脊鲸藤壶覆盖的后背,虎鲸黑白相间的尸躯。海浪凝固了他们的鲜血,把海水也染成深红。海滩外,他能看到更多奇形怪状的鲸鱼在水中晃动,他们涌向陆地的道径被无数血肉、脂肪、白骨、鲸须、牙齿和肌腱组成的围墙所堵住。
他们在海岸赴死,显出神迹,预言着兵戎相见、饿殍枕藉、万命归阴、瘟疫肆虐横行——国破家亡、泰山梁木、横尸遍野,昭示着风暴将至,无涯苦海汹涌而来。他们在海岸赴死,警醒人类,也给我们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