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视线。
这不是什么隐喻或修辞,而是字面意思。在我眼中,所有东西的眼睛都会射出一道淡淡的光柱。闭眼,光柱就会消失;眨眼,光柱就会闪烁;眯起眼,光柱就会细碎地从缝隙中钻出。
而且,那些光柱还有一些更形象的……嗯,我觉得“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很合适的描述,视线之中能蕴含很多东西。父母投向孩子的视线,多数情况下柔和而令人安心;当然,有次我干了件讨打的事后,爸妈的视线也……像能扎人;如果一道视线变得涣散,漫无目的地扩大,那视线的主人很可能已经走神了;偷窥的视线则相反,它们往往又细又贼,多数时飘忽不定,却又抓紧每一丝机会贪婪地投向目标。
越坚定的视线越亮、越愤怒的视线越热、越犹豫的视线越不稳定、而来自电子设备的视线则稳定到毫无波澜……在我眼中,那些视线都有形象的外在特征。
哦,我确实试过拿这玩意当测谎仪,结果玩起狼人杀来都优势不大。毕竟心都会骗人,何况视线呢?如果一个人能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那他的视线自然无懈可击。
因为这份能力,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场合,人一多,无数的视线交错重叠在一起,那场面对我来说实在太折磨了。我更喜欢夜深人静时的街道,不仅仅因为此时寥寥几道视线都清晰可辨,还因为只有在夜晚,才能见到那道我最喜欢的视线。
那温柔的,慈祥的,来自月亮的视线。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记不清了,即使在最久远模糊的儿时记忆里,我都会跟月亮倾诉心事。
夜空中的明月,是一只眼睛;那照耀着我的不只是反射的日光,还有来自月亮的视线。在月亮的视线中,我总能感受到很多东西。我读到了月亮早在亘古之时,在人类之前,就一直孤零零地悬在夜空中的孤独,我读到月亮在悠长岁月中沉淀而出的柔和,在这真正的古老存在面前,整个人类文明都显得有些稚嫩。我常找机会在夜里跟月亮说话,无论我倾诉什么,尽管从来都沉默不语,但它的视线柔和依旧。
或许我该……害怕?应该对“月亮其实是一颗在夜空中盯着人类的巨大眼球”这个事实感到害怕?好吧,确实有那么几次,在一些适合恐怖故事的场合,我听到过类似的故事。
可能是我在听到这个故事前,就知道这件事,所以习惯成自然,见怪不怪吧。就像我不觉得鬼怪的存在有什么吓人,我也不觉得月亮的视线有什么可怕的。至少在我洗澡的时候,只要拉上窗帘,月亮的视线不会像某些死鬼一样突然飘进我的浴室。
是的,有好几次我在洗澡的时候,被阿飘闯过浴室。多数情况下,我看不见那些鬼魂的本体,但他们的视线依然清晰,我因此能发现他们的存在。鬼魂的视线常常无根无源地在空气中游荡,以至于更加显眼。对于这种鬼,那我确实有点怕,当然更多是恶心。虽然不清楚它们还剩下多少生前的意识,如果命都没了,还惦记着偷看女孩子洗澡,实在是……不好评价。
由于这份能力,我发现过,甚至亲眼见过很多怪谈常客。比如月亮、幽灵、还有橱灵之类的。还是那句话,见怪不怪吧。很多东西初见有点唬人,但摸清底细后,会发现生活中能遇见的大部分妖魔鬼怪——其实也就那样。
哦,当然,只是“大部分”。危险至极的存在……当然有。回想一下那些经典的恐怖故事,到底什么样的东西会让我们害怕?隐藏在阴影中神秘的身影,不可理喻无法沟通的非人感,以及最重要的,足以碾碎抵抗力量的强大……差不多就这几样对吧?
还真有个怪物,符合这一切特征。
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流言传说中的怪物,一个我至今不知姓甚名谁的秘密,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存在,一个谜团尽头的谜团,黑暗之中的黑暗,让怪物们恐惧的怪物。它的眼线笼罩世界,它的爪牙无所不能。
它是怪物们的怪物。
我从未见过那怪物的真实容貌,甚至一点点能描绘它形象的信息都没有,我也不敢猜测它的体型……或者说,我甚至不能肯定对于那怪物而言,有没有“体型”这个概念,我也完全无法想象——那个怪物真身长成什么样。我只见过它的视线。和幽灵一样,它的视线一直无根无源地游荡在空气中,但我确信,我绝不会认错来自那怪物的视线。
不像那些幽灵或鬼怪,只敢在黑暗中,在深夜里游荡。那怪物的视线无处不在,无时不存。从黎明到黄昏,从熙攘的大街到阴暗的角落,从声名显赫的达官显贵到籍籍无名的芸芸众生,那怪物的视线默默地扫过世间一切,有时又会不知疲倦地凝视某处。
它肯定不止一只眼睛,随便找一个时间,一处地点,走两圈,一定能发现一两道来自它的视线,正扫过某个人,或笼罩某个角落。
而那视线之中蕴含的东西……我理解不了。
是的……我完全理解不了。我理解猥琐流氓的视线,他们想要多看几眼异性的肌肤;我理解禽兽不如之人的视线,他们的视线中只有贪婪和对贪婪的掩饰;我理解厉鬼的视线,那之中燃烧着炙热的仇恨,或对生前某物无比沉重的执念。
贪婪、癫狂、愤怒、懦弱、仇恨……无非那几样。无论它们的视线多么丑陋,行迹多么恶劣,我起码能通过视线理解为什么,至少搞明白它们想要什么。但那怪物的视线,我理解不了。
从那视线中,我只能感到……如机械般一潭死水的冷酷,和几近病态的执念。不不不,那怪物绝不是单纯的机械,机械的视线我知道,应当是毫无波澜,无所谓冷酷柔和的。就好像一块铁,放进雪地里就是冷的,扔进火炉就会变得滚烫。但那怪物的视线……如同机械一样坚定、不可动摇、毫无波澜,却维持着那连机械都无法抵达的冷酷。
它选择了冷酷。
还有那执念,不知指向何物的执念。越坚定的视线越亮,而那怪物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那令人目眩的光柱,能轻易洞穿一切阻挡,毫无动摇地指向它的目标。
但它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以至于能坚持它毫不疲倦地监视世间万物,让它如此冷酷残忍,毫不留情地夺走任何人的任何东西?
那怪物……非常危险,它会主动伤害我,伤害一切,甚至,或许都不介意伤害自己,只要能满足它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
那怪物夺走了我的姐姐,我曾有过一个姐姐。
姐姐和我一样拥有看见视线的能力。我偏爱月亮的视线,她则更喜欢人的;我觉得繁杂的视线叫人心烦,她却欣赏人与人之间视线的交错。尽管我们各自的视线投向了不同的方向,但或许是所谓血缘的牵引,我们依然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甚至可以说……除了月亮,姐姐是我唯一愿意亲近的人。
那怪物的视线存在很久了,一直那么冷漠而坚定。但儿时的我,也只是觉得那视线又冷又刺目,所以单纯不太喜欢而已。但我姐姐则很早就意识到那视线不对劲,所以她……想帮帮那个怪物。
是的,她经常这么做。因为常与人接触,她对视线中所蕴含情绪的判断远比我细腻,也因此很能与他人共情。常给人们,或是那些非人之物提供帮助。那一天,她跟我聊起那怪物的视线,告诉我:她从那怪物的视线深处,看到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更多东西。有刻骨的悲伤,有深邃的疲惫,而它的执念,出于一种不可言说的责任,似乎是为了保护什么。
……我得说,姐姐这次看错了。悲伤?疲惫?保护?我从未从它的视线中看到一丝一毫类似的感情,它的所作所为更是跟守护扯不上一点关系。基于这错误的判断,姐姐向错误的对象,施展了错误的善良。
她主动走到了那怪物的视线之下,与它对视。
“你好,看着我们的家伙。你看起来疲惫又很难过?我能帮帮你吗?你是想要……保护什么吗?”
它因此注意到了她。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我永生难忘,因为在余下的人生中,它会一遍遍在我的视线内重演。
那怪物睁开了更多不可见的眼睛,无数视线包围了姐姐。视线的冰冷叠加在一起,仿佛实质化的刀刃,将她一丝一毫地解剖。我当时仅仅只是透过门缝偷看了一眼,被那重叠的视线扫过了一瞬,就仿佛浑身的血都被冻结。我……我当时真的好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冲到姐姐面前,带她逃走,至少帮她抵挡一部分它的凝视。但我的双腿却因恐惧而像是结了冰一动也动不了,我只敢……躲在那怪物的视线之外,捂住眼睛,甚至不敢目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没有犹豫,没有现身,没有回答,没有解释,我的姐姐在那些冰冷视线的笼罩之中消失了,那个怪物夺走了我的姐姐。
我的姐姐去了哪儿?我不知道。她的生命被夺走了吗?比那更糟。
她消失了。
除了我,所有人有关姐姐的记忆全部消失了,没有人记得过她的存在,父母觉得我只是开了个恶劣的玩笑,姐姐的女朋友觉得我莫名其妙。
不光是记忆,就连那些能证明姐姐存在的物证都被抹去,姐姐做的手工,能证明她优秀的奖状与荣誉勋章,还有我们的合照——那承载了我们一家人幸福记忆的相册里,姐姐都不见了踪影。当我疯魔地跑向院子,徒手挖出被我们一起埋下的,姐姐的时光胶囊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
呵,那这个空的时光胶囊是干什么用的?
我很确定,我真的有过一个姐姐,她的整个存在都被那怪物抹去了。
那之后,它投向世界的视线依旧,还是那么平静而冰冷。我理解不了,它的视线里,从未出现过猎食者狩猎后会有的得意,也从无杀人狂行凶后的愉悦,更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它的视线还是那么冷漠,仿佛夺走我姐姐的一切,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责任,是必须履行的使命。
不止是我姐姐,每一次都是如此,只要被怪物注意到,被它的视线包围,就会有一场必然的……哈,我该怎么表述它的行为呢?它到底把自己的行为当成什么?狩猎?杀戮?灾难?审判?
我家隔壁小区有一个厉鬼,几乎每夜,他都用凶恶的视线盯着小区的入口,等着那个背叛了他的女人回来。然后某一天,他被怪物注意到,被无数的视线包围。第二天他就消失了,连带着他的执念、怒火、未尽的心愿和所剩的一切,没有人再谈起他引起的那些异象,也没人记得行过小区门口时,背后吹来的冷风。
我的研究生导师是一位有些严苛,但有科研能力卓绝的人,或许某一天,他能在研究领域永远留下自己的名字。但那一天,他被怪物注意到,被无数的视线包围。然后他失踪了,警方立案又草草结案,再也没人见过他。
常叔叔是一家便利店的老板,他很早就离婚,女儿又在某天离奇失踪,是个苦命但善良的人。我和许多人一样,受到过许多来自他的帮助,如果人死后真会接受审判,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该是上天堂的那一批。但自从那一天,他被怪物注意到,被无数的视线包围后……他被带去天堂了吗?我不知道。
每一次都是如此,任何人、任何物、任何地方,都可能被那视线包围,然后被夺走。有时它会留下谜团或悲伤,人们会疑惑他们的去向,或举办一场葬礼。但更多时候,那怪物什么都不留下,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吃干抹净。
没有犹豫,没有现身,没有回答,没有解释。
它为什么注意他们?它为什么要伤害他们?它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它为什么有时会删除我们的记忆,有时又不会?姐姐从它的视线中看出它想保护什么……保护什么?它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保护什么?真的能保护到什么吗?
哈哈……或许就像所有恐怖故事里的妖魔鬼怪一样,这个怪物就是如此不可理喻而毫无理由,它的存在只是为了给人以无限的恐惧。不,就连我见过的那些妖魔鬼怪,都起码喜怒可循。而这个怪物呢?甚至连汽车总站旁的应急式厕所,或者小区里的现代艺术雕像什么的,都可能某天被它注意到。
我理解不了它。
最初,在姐姐刚被带走的那段时间,我曾对它怀有过愤怒。但每次,它的视线仅仅只是偶尔扫过我,那刺骨的寒意便碾碎了由愤怒催生出的全部勇气,我终究是个自私懦弱的人。我……我反抗不了那个怪物,只渴求自己不要被它注意就好,我真的不想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世界上……我是姐姐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所以我一直在默默观察,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但在见证了无数悲剧后,我至少明白了一点规律。
或许,它想要我们都做“好孩子”。
什么是它眼中的好孩子呢?一是“正常”,二是“无知”。
好孩子应该是正常的。鬼魂和精灵是“不正常”的,月亮的视线是“不正常”的,我和姐姐是“不正常”的,所以一旦我们暴露在它的凝视之下,一定会被它带走。所以我一直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假装自己看不见视线,对月亮的倾诉也只在合适时进行。至于“正常”的标准……说实话,我至今不知道,我也怀疑那怪物自己知道吗?
哦,我突然明白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鬼魂与妖怪只敢躲藏在黑夜的角落,月亮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它们和我一样恐惧,它们也在害怕那个怪物某天注意到自己。那些存在于故事中,让人们恐惧的怪物们也在恐惧,恐惧那道惨白而炫目的光柱。
然后,好孩子应该是无知的。所以我一直假装自己不知道那怪物的存在,不知道“不正常”的存在。尤其是被视线偶尔扫过时,我得顶着刺骨的寒意强装镇定,在洗澡时被幽灵闯入后,我学会了在那恶心的凝视下若无其事。而每次,它的视线再次包围我所爱所关心的人或物时……我都袖手旁观,连上去提醒他们一句都不敢,就像当年面对姐姐的遭遇时一样。
有点像规则怪谈,是吧?但不同的是,违反了它们一定是危险的,但遵守它们也未必安全。那怪物的原则归根结底不可理喻。任何事物可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被它注意到,然后被毫无理由地夺走一切。哈哈哈……所以说到底也就图个心安吧,用处不大。
我一直活在恐惧之中,那视线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而惊醒后的现实却更可怕。我常陷入焦虑的幻想:或许在今天,或许在明天,也可能就在昨晚我深陷噩梦时,那怪物注意到我和姐姐一样“不正常”,然后我就会被带走,被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这样,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姐姐了……
但我活该,活该接受这样的凝视,活该活在恐惧和焦虑中,因为我想活下去,就因为不正常的我想活下去。
就连凶猛的厉鬼和古老的月亮都只能向那怪物俯首,我还能向谁祈祷呢?还有什么,能坚持我在它的凝视之下保持冷静呢?我或许……该相信姐姐说过的,这怪物真的是某种守护者,遵循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全知全能全善。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
那么今天,也让我如常虔诚地祷告。
███我全能的主,我求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