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
他梦见恒星在头顶的太空中膨胀,然后死去,熔化作极其细微的一点火光,并且点燃在他的提灯。无尽的黑夜在他的身后虎视眈眈。
噩梦。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自他知道自己是那个被选中的香格里拉人后,他就不断地做这样的梦,并且常常对自己质问。——
“为什么是我?”
满是颤抖,满是不可置信,他带着这样的语气向面前的中年男子发问。
质疑。不解。愤怒。
“为什么是我?”
“你是历代香格里拉的航天员中最优秀的,同时也是最忠于香格里拉文明的航天员。”
航天员。他暗自冷笑。所谓的航天员不过是对于卫星维修师的戏称罢了,香格里拉的文明没有星星,只有漫长的日升日落。而在漫长的岁月里,连日升日落都即将随时间消逝。
坍缩。
旧世界的太阳即将坍缩变为黑洞,“黑洞”这个概念,在香格里拉是从未出现过的。科学家们仅仅是知道太阳将要死去,但究竟是以何种形态,这个没有星星的文明一无所知。
真相本就是一种我们直面与见证,却无能为力的悲剧。
“蓝调号将会保持对地下行星的持续观察,并在新的人类文明出现以前对地表文明做出各种干涉。人类文明将不会消亡,我们的文明将会在地下行星中重现。”
“目前,香格里拉航天局的候选人已确认为…”
他关掉了电子终端,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地宣传着他。不错,香格里拉的英雄,新世界的救世主。无数头衔与虚名都为他冠上。
但他质问,不甘。———因为他是香格里拉的弃子,整个香格里拉都将离他而去。
孤独。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疯狂的火种计划能不能成功,他的文明里没有科学家敢确定,虫洞的另一头是更加孤寂的虚空,还是存在于每一个香格里拉人幻想里的星空。
如果是虚空,他将面对的是香格里拉曾经面对的,经历的一切。无数人希望的幻灭,一个新文明的胎死腹中,都由他目睹。
如果不是,那么,他或将成为香格里拉的第一位见证星空的人。
十。
无数双眼睛透过卫星,见证他在火箭里的狼狈。
九。
他暗笑命运是如此弄人,向太空发射了无数火箭以寻求星星的文明,最后一艘火箭居然通向地底。
八。
他闭上眼睛,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黑暗。
七。
轰鸣的噪音不绝于耳,他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噪音。
六。
闭上眼睛并不能缓解太多的压力,他的肩上背负着整个文明。
五。
历史上没有人这样直接地感受过文明的重量。
四。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这场死亡的参与者,直到香格里拉将他推出怀抱。
三。
那样充满怜悯,却那样无法拒绝。
二。
他于是置身于见证者的位置。
一。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即将见证香格里拉的未来。
后来的人类把那一年叫做群星纪元元年,而他也是第一个见证群星的人。
是的,群星纪元元年,从未拥有过任何一颗星星的文明,为后继者们创造了一片星空。
群星。香格里拉为见证者准备的礼物。
他独自面对星河,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对群星的感动,还是对自己命运的控诉。
“每一个香格里拉人,都会越过无尽的黑夜,守护在你身边。”
他想起自己的使命。
沉睡,唤醒。
唤醒,沉睡。
究竟有多少次,自己从冰冷的封闭仓内走出。究竟有多少次,当他面对这颗逐渐成型的蓝色星球时没有驻足,而是任由手指不停的在凹槽上操作。
“人类文明的涅槃已成定局。先生,您可以休息了。”
电子合成音回响在空旷的操作室,又仿佛是对宇宙间一颗特殊星球的首次问好。
“把我的意识上传吧,我的躯体总会被时间消磨殆尽的。”
他最终驻足停留在那颗星球面前,停在无数香格里拉人的梦面前。他或许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当这颗星球上的人类第一次涉足这艘飞船,他会再次说出这句话。
“我也应当魂归故里了。”
“这是什么?它叫什么名字?”他梦见身后有稚嫩的声音向他发问。
“这是灯火,你可以叫它香格里拉,也可以叫它人类,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把提灯交到那个幼童的手上,无尽的夜色伺机从他的身后涌上。“重要的是,你要带着它,延续它,走下去,走到我们不曾触及的地方去。”
幼童点点头,没有停留,从黑夜走向繁星Hinc itur ad astra。他于是转过身去,向长夜张开双臂,死去的文明拥他入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