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

我房间的空调总是设在凉爽的 62 度。

我从来不喜欢热。不打伞我就没法坐在海边,超过 75 度的天我身边肯定得多带一件衣服用来换穿。

上高中时,学校让我们在晚春蒸腾的热气里彩排毕业典礼,我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衫子呆了整四个小时。结局自然是可以想见——或许更糟点,因为自从学校因为新冠关闭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喜欢的女孩。

其实我先前已经邀请她和我一起去毕业舞会,她也应了。结果那周她开始对我冷冷的,最终又在周五短信我说还是想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去。结果世界停摆,没人最后去得成舞会,这算不算我赢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还是有种热我会喜欢:修辞意义上的热。压力和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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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家门不幸。就我人生的大半时间而言,我爹是个嗑药成瘾的疯子,但我并不知情。唯一一次让我尿了裤子是在他打了我妈之后又物理意义上地拎着领子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朝我大吼。当时我才 8 岁。10 分钟后我还是照常和他去练习曲棍球。

他离开家的那天——他被赶到大街上去了——还是挺有意思的。我父母整整一天都在吵架,晚上 8 点我妈喊我去帮忙,原来是我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怎么也不肯出来,我的任务则是把他哄出来。

没成功就是了。

之后我担心的就是他会用睡觉时身旁放着的那把枪隔着门给我和我妈来一下。当时我 14 岁。我喊来他爹,也就是我爷爷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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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反倒是非洲象,它们闻名于世的点是在极端的炎热天气里生存和繁衍。我不清楚原因,但打小我就对它们着迷。我倒是很讨厌印度象,对小时候的我看着太怪了——这样你肯定能想象到当我得知通常景点用来给大众骑乘的象都是印度象时有多沮丧。

大概 2 岁时,我父母给我买了一个非常大的大象毛绒玩具。当然,说是非常大,也就约莫是大象幼崽的尺寸。我叫它 Ellie。Ellie 就放在家里一个俯瞰楼下客厅的大阳台式空间里,位于我父母卧室所在的楼层之上,这地方之后成了我爹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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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接了电话之后大概 10 分钟就到了现场,和我妈讲了几分钟话。这时,我在房子周围踱着步。足够清楚地知道这事已经回不了头了。过去 5 年里暴力事件已经够多,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拿来去年圣诞节得来的拉夫劳伦包,往里面塞了我和弟弟两天份的衣服,藏在我厨房的桌子下面。爷爷则上楼试图和我爹理论,不过据我所知这是徒劳。于是他又下楼,和我们母子谈了谈。

我们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我看到 Ellie 被扔下阳台。我听到我爹威胁要杀了我,因为我把爷爷搬来了。我听到我妈尖叫。

我们离开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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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晚都得正对着风扇睡觉,没有它我就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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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大概一周的记忆都很模糊。我在我妈那里住下,好像还因为整三天换不了内衣裤崩溃了一次。

我发现要把我爹从房子里清出去,连 FBI 的特种武器和战术部队都出动了。他们在房子里找着了各种武器,从真正意义上的炸弹到燃烧瓶的制作原料不一而足,这让我想起在这几周前他就一直叫嚣要让房子“免受 ANTIFA 的袭击”。后来,我偷偷查看了他的电脑,发现了 TOR 浏览器,估计要不是买了冰毒,要不是买了武器,或许两者兼有。

我妈最终说服他,如果乖乖去戒断所他还能有第二次(实际上是第六或者第七次)机会。谢天谢地,这完全是骗他的。他最终取得了每月在监视下来探望一次的许可,或许是我妈尽可能地想让我和弟弟的生活正常些。

不过这些安排大概几个月之后就崩溃了,因为我爹闹得天翻地覆,就是不肯让人监视,还威胁要当着我 13 岁弟弟的面自杀,对我妈说“和你的小孩一起滚”,之后给她发送了一张死老鼠的照片。

这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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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压力和厄运就成了我的主营业务。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应对自如,大概是某种心理防御机制。高中毕业时,我的总绩点是 3.9(对于美国以外地方的人这成绩是真心很好),然后几乎以全奖上了一所青睐名单前五的大学。

我总是想起我爹提到我的最后一句话:“和你的小孩一起滚。”亏他还想得起我这一号人。最后我才意识到,从我高中毕业的那一刻,我真正脱离他得到了自由。

不过就算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明白他厌恶我,明白他因为我不愿屈服而憎恨我,明白他完完全全对我没有一点父爱——我还是忍不住证明他是错的。

空调是为了帮助我专注于目标,保持在 62 度,这是我生命唯一恒定不变的要素。寒冷锁住了我。寒冷成就了我。不能成功,那万物有何意义?寒冷是我睡觉时的伴侣。寒冷是我唯一的生存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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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件撕裂我家庭的事件发生已经有 6 年了。

我上的大学有一个项目,在学年内给我们分配实习。我在理工科的专业拿到了 3.7 的均绩,自然得到了很好的机会。早上我打给我妈,正如过去每天早晨一样和她谈论我今天的计划。我给女友发消息,告诉她我爱她。我走出家门,和朋友一起到周边的移动餐车买早餐三明治吃。

8:50 到了,我赶回卧室,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我换上一件好些的衫子,聆听空调的咯吱声构成的交响曲。62 度,正如我过去 6 年那样,我最喜欢的温度。

我穿着运动短裤和有领 T 恤坐在学校提供的椅子上,胶合板制,不怎么舒服。看到一份报告时,我的腿突然颤动起来。开始很慢,然后加速,不可抑制地疾速震动起来。

我在发抖。

我试图忽略这种感觉,但寒冷慢慢地爬上我的身体,蔓延到胳膊、双手和指尖。打不动字。牙都在战栗。

我好冷。

我起身走向窗边,关掉了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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