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是我 在 这个 世界上 最 在意 的人”]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场相遇必是命中注定的。
她的住所离我的并不远,自打我搬到东京以来,每次通勤路上都会路过这处令人醉心的风景名胜。只要稍稍把头侧个优美的弧度,透过毫无防备、窗帘卷起的玻璃窗,就能望见她像个艺术品般端坐在小木桌前,聚精会神地一字一句指读着摊开在桌上的精装书。她那双纤细的手每每都让我动心,在书页上时而点触、时而划圈、时而反复。看到这我都不禁想象着,如果她那小巧的指尖抚摸的不是书本,而是我的肌肤的话,该会是怎么样的一番感受。
有些时候,她的目光也会离开自己身处的这座小小堡垒,朝我所在的方向望去。是和我对上眼了吗?也许吧,也许吧。实际上我知道的,我只是倒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瞳孔里的,那片窗外景色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罢了。不过也就在这种时候,我得以一窥她宛如人偶般的脸庞。虽然五官没那么标致,称不上一位彻彻底底的美人,但她微微翘起的嘴唇,白皙洁净的脖颈,和荡漾着少许潮红的双颊,就足以牵动起我的呼吸,拉成一丝一缕的模样。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她那被细心呵护于口腔内部的、令我魂牵梦萦的、柔软又湿润的舌头。
与她单方面相遇以后,一有时间,我就会守在她视线的盲点,一株樱花树的阴影之下,忍耐着急切的心跳旁观起她的一举一动来。她家里似乎没有其他人,而且很少出门,所以我把她每一次的外出都当作不容错过的绝佳机会,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时刻注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被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漫长的一个月过后,经过我日复一日细致入微的观察,我终于有百分百的信心能够确认:她是说不出话的。
就像我说过的,这是命中注定。
行动的日子决定在了她下一次外出的时候,我盘算着时间,她有着每周一晚上去附近的超市采购食材的惯例,我便离开了快被我当作第二个家的樱花树下,事先于超市内部静候。当她的身影如期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难以抑制的兴奋让我不禁浑身颤动起来,就像中了蛇毒的狮子。然后,老套的剧情安排,一次计划中的意外将我带到了她的跟前,那是我第一次与她对上话,也是我第一次向她展示自己练习了十余年的手语能力。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她当然会惊讶于为何我会掌握一门对我自己而言几乎无用的语言,也自然会激动于碰巧遇见一位与自己的世界那么接近的陌生人,只不过她不可能知道,这是我那先前被她拉成丝线的呼吸所编织出的天罗地网。
我们开始约会了。
那段时光即使到现在也是我所珍藏的美好回忆。她常常邀请我前往她家中做客,给我沏了一杯又一杯的绿茶,一口下肚倍感温暖。在她羞红着脸别过头去的场合下,我读过她写的日记,无法发出声音的她一直以来都将自我沉浸在了文字所构建的幻想世界中。她尤其钟爱川端康成笔下的细腻与哀愁,对茶艺的兴趣便源自于她最喜欢的小说《千只鹤》,甚至我们一起外出的时候,也会带上数本川端康成的作品集。她似乎逐字逐句背下来了他写过的所有小说,还记住了每一句所在的页码与位置,有时她来了兴致,不愿用手势与我交流,便快速翻动着她随身携带的这一本本或薄或厚的书籍,向我逐个指着里面的字词,拼成一段段想要告诉我的话,每次定位都是那么令人惊叹的精准。
“你 是我 在 这个 世界上 最 在意 的人”
望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我忍不住一秒内在心里默念了一百万遍她的名字,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为热烈。有一次,我问起了她无法说话的原因,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紧紧握住我的右手,用冰凉的指尖在我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起了自己的过去,我心疼极了,但当我知道她的语言障碍是先天性生理因素所致时,我只好埋下头去来掩盖自己越咧越大的嘴角。
到了晚上也是这样,静默是永恒的,无论在摇曳着烛光的餐桌上,还是铺满了被褥的床上,我们都有着无比的默契。习惯了安静的氛围后,渐渐的,我也不通过说话与她交流了。更频繁地,我们互相打着手势,在信纸上写写画画,经过心灵的加工后,都能对对方想要表达的情感心领神会。她会在卡片上细细勾勒出一个爱心图案,又垂下头去把它叼在嘴里,并时不时半遮半掩地抬起晶莹剔透的眼睛望向我,这时,我们便会一齐扑到柔软的床上,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没有了声音的干扰,我们变得对其他形式的刺激更为敏感,比如呼在耳根处湿热的气流,又比如牢牢攀在身体上的手的力度,万物都在无言中缓缓流淌。
结束以后,拨开湿透的被单,我们总会拉开合起来的百叶窗,牵起对方的手,十指相扣,神游在远方的星辰序列之间。她每次都会给我指出银河的位置,激动地晃着我的手,我知道的,正如她沉浸在每一部看过的小说里一样,她也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留在了那不可及的雪之国度中去了。我们的手晃着晃着,竟真在夜色笼罩的东京街道上空抖落出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了屋顶上,落在了信箱上,落在了曾经被我当作第二个家的樱花树上。她一边急忙拿出手机,以大雪为背景,定格下了我与她的这一幕,又一边翻起乔伊斯的《死者》来指给我看。一切都是如此静谧而美好……
记忆放映到这就结束了,我回过神,重新端详起面前餐盘上摆放着的那截集齐了世间万物之美的舌头,还有旁边的两瓣水润润的嘴唇。具有生理缺陷的石榴对我来说带有其他石榴无可比拟的独特魅力,尤其是具有先天性发声障碍的。我一直认为,言语,是这个世界上最污秽的事物。它挑起争端、燃起战火,它能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包装成众人趋之若鹜的宝藏,也能一瞬间令七彩斑斓的彩虹都只留下黑色。诅咒、禁语、谩骂,每一个肮脏的词语在流出口中之前都会污染那孤立无援的舌头一分,让其成为它们的帮凶。但与此同时,舌头也是人体最强韧最灵活的肌肉,在品尝一份石榴时,若丢弃了这个部位实在可惜。因此,这些失声的人类简直就是上天派到人间的天使,她们的舌头没有经过任何言语的污染,无暇又纯净,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这位缪斯女神。
一口吃完保养得如此完美的石榴舌头可真是浪费,所以我只先小心翼翼地切下了一小段舌尖。放入口中的那一刻,我又撇了一眼那张记录了我们与那个大雪纷飞之夜的照片,不由得想到,以往我们接吻时,我总是刻意避开舌头的碰撞,怕把我舌头上附着的污秽传染给她,它就像伸手可及却又不得触碰的禁果一般神圣。而经过了这段甜蜜的岁月之后,这纯洁的美人舌上已然撒满了跃动的爱意与欲望作为调味,现在,再加上滴入的两行清泪带有的盐分,伴着相片上残留的淡淡石楠花香一并入口。
啊,这真是世间最美好的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