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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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想互相描述想要表达的事物,却始终只能通过未来理解


反转之海


“你记得我昨晚梦到了什么吗。”他瞪大双眼带着期待问我,“我在之后对你说过的那个。”

“不知道,”我趁着海水还没把贝壳卷走把贝壳捡起,遮在眼前,就像海盗一样,“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这些。而且,一个梦而已。”

“那可不只是一个梦,”你与我四目相对,“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就像那只黑色小狗是属于你的一样,而且它对我的意义要深得多。”

“我在昨天晚上知道我是从哪来的了。”

“你妈肚子里,哈哈。”

“嘿,别开玩笑。”

“那你还能从哪里来,总不能是被捞上来的吧。”

“我的故乡。”

他的语气很深沉,就像泡沫下的海洋,但我那时没管这么多,只是继续追问。

“你的故乡,不是在这吗?你生出来的那天我妈还去看了嘞。”

“这里对我来说不一样。这里只是一艘船,高塔是桅杆,政府大厅是舵,房子是甲板,还有天气,那是水手的心情。”

“开心是不是这样。”我开始笑。

“应该是吧,这是晴天。”

“那雨天就是这样。”我开始哭丧,这是这个小镇的孩子们最近学到的技巧,最近一个很有名望的老人死了。大人们都忙着哭丧,他们会抛花会祈祷会帮助着置办葬礼,而小孩们只能学习怎么哭丧,他们看着大人哭了一个星期,看着眼泪是如何流下的,鼻涕是怎样抽动的。

“而打雷是这样。”你装作我妈生气的样子。

“阴天是这样。”你随即做了一个禁忌的表情,镇长摔倒时就是这么一副滑稽表情。

我在那时错愕了一下,你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镇长几年后死时也一样的惊恐荒诞和滑稽。你或许是记起了你之后拖着水藻,藤壶和青斑重回故地的景象,也跟着我错愕了一下。但随即不久就重回原来的表情。

“这个世界是轮回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这话对于那时的我也太荒诞了,即便我记得在之后我会在你死后重新看见你,重新看见你腐烂的像是得了梅毒的身躯还有浮肿的肺。我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这哪可能,别开这样的玩笑了。”

你突然开始笑,好像我在说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你那时的表情就与你葬礼上死尸的表情一般无二,那时我也在场。简直难以相信躺在滑盖棺材中的腐败尸体就是你,正如你曾对我说的那样,死对于你是无需悲伤的事,你的脸上甚至直到那时还带着属于水手的乐观,就像他被困在这艘很像小镇的船里,我没有在他的葬礼上穿着黑白色的衣服,也没有合十祷告。我像他经常带我所做的一样穿过人群拉起他的手,然后踏上冰冷的棺材———那也是一艘船,虽然比起我们的那辆要小得多。

我与你的尸体乘着风的洋流,自礼堂内盘旋而上,葬礼无需是黑的因为黑白色早已埋藏在他倒映于海中的明净天空。那是他的故乡,即便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在你带着我漂流于空中的时候我就凝视到了黑白色的云翻滚卷动着你始终没有看见的城市。

从海平面落下的暴风雨一边旋转一边裹动着积雨云形成龙卷状的连接海天的柱子,海中时不时闪过鲸影随即又传来一阵悠远的鲸鸣,那是属于海的雷霆,无数雷电和冰雹从云海中跃出,他们就像磕了冰一样迷幻,仿佛飞鱼般在白色焦躁世界中遨游。云被倒灌而下的海水淹死了,尸体飘上。于是我们得以看见那黑色的楼道,黑色的光影还有白色的楼阁。在那里仿佛一切都是轻的,在往上飘。

“别装不知道了,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们又不在海里,哪来的轮回,而且只有死人才有轮回。只有死人——”

“我说的不是那种缠绕着水草的轮回啦,它要高深得多,就像你之后会思考如何跨越海洋一样。”

“那是我的误判,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那场航行中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我把双手放到脑后。

“但你还是去了。”

“因为那对我要比时间重要得多。”

我确实在未来想要跨越海洋,只是天与海的边界在同样的地方,在近乎无限延伸的天空还有倒映着天空的海航行就如在原野上奔跑,浪如同野草,丰茂生长着。那时大概是你死后第三年,船撞到了你,你漂浮在空中仿佛是鸟,你在不断上浮,从海里带着满面水草,满身都是藤壶,仿佛是一只鲸鱼,不只是身上的装饰,还有浮肿苍白的身躯,还有不断吐出海水的口。

海水很干净,仿佛泛了涟漪的天空。

“你嫌海里淹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还去海里。”他坐在礁石上望着海。

“你又不是不知道海里有什么。”

“别说是红色的宝石,那些东西已经传播的够多了。”

“不,我就要说,海底的是数千个数万个红色的宝石,它们在海水中漂浮,每一颗都寄宿了死人的灵魂。”

“然后呢,你要说每次海水倾倒到天上时灵魂都在做从天堂到地狱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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