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永远自由。
你离去,无暇,如我们初遇。
我仍能记起。麦田,风车,农舍,阴云,电线伸向远方。你压低我的帽檐,嬉笑,伸手拉弯我的嘴角。我抬头看你站在田坎之间,你张开双臂,风吹长发,草帽跌进水塘中间。
你带我攀至楼层的顶端。城市和云层我们踩在脚下。你点开一片白色,公路织进大地,框住蓝天的影子。羽毛笔在飞,落款处是你的名字。你伸手点在我脸上,留下一串符号:A.W.C.Y.
你捧起我的双手。灰雨下了三天,墓地冷清得青苔无从下口。我坐墓穴中央与枯骨攀谈,棺椁随意丢在一旁,把墓碑压在身下。你从雨的深处走来,芬芳,连压棺石也亮堂起来。你问我在做些什么,我以沉默回应。湿土黑了你裙摆,棺木一根根解开,垫作你走进的楼梯。你仰面倒在我身侧,积水洒在我身上。我见你拨开雨水,白色小花四面八方飞来,铺满墓园,落在蜘蛛网上。我向你展示与死者相通的法子,你学了一天,不得其中要领,
你带我参观你的画室。藤蔓攀爬每根爱奥尼柱。你在天窗下席地而坐,背枕一束阳光,橡木地板温热,墙上藏着画具,钢笔炭笔毛笔蜡笔水晶笔,绘在你画布上。我仍记得你一直未竟的那副画,你画了天空和天空下的海面,白帆在地平线上明亮——然后你擦除,重画;又画上睡梦中的威尼斯,潮水啃咬着城市的脚跟,拱桥座座——然后你涂抹,重画;又画上深不见底的蓝,撒上灿烂的星空,铺上草地和萤火虫——然后你清洗,重画;又画上金色破损鸟笼,其中空无一物,天光倾泻,粉白色羽毛在画布上飞舞——然后你覆盖,重画。我见你执笔又放下,画布上的颜色从绚丽到单薄,由活泼跌入平静。我从不问你画些什么,你也不曾提起。只是当我提了利口酒上门,你便开心地丢下画笔,从冰箱拿了小食来吃。你的画布就躺在一旁,不经意瞥见,总是看到一片空白。
你在院里搭起花圃,不分季节地种满大大小小白色花朵。你和我谈起AWCY的未来,你在这份未来里扮演的角色。我曾三次见过你与其他艺术家同作,即使如我般愚笨,亦能窥见你与他们之间的天堑。你描绘不拘束的飞翔,所有灵感都永不枯萎的天堂,甚至有容下我所在的位置。你对我询问我所期许的景象,我一时哑口无言,只得回以沉默。
你向我抱怨会议上的争吵,微嗔的反面是难掩的悲伤。你坦诚自己的犹豫和儒弱,以及无法回应期待的歉意。我不曾对你说过什么——守墓人怎能理解艺匠的本事?——我只是听,试图排解你的忧伤。你又画起那副无法结果的画。柠檬黄。翠绿。钴蓝。熟褐。紫罗兰。煤黑。白。你挥笔刺出一点高亮,像是铅色云层散开后的日光,带着一点夏雪草的花香。你并未再将它抹去,但我没等来你将它完成的时刻。
你死在瓷砖地上,漫开鲜血像红丝绒地毯。四周伫立黑色雕像,仰面向天,看你扬升的方向。丝线绸缎裹你而上,然后矗起,插破琉璃穹顶,砖瓦白墙,圆圈囚笼,一直飞进天空背面。我曾想说早已眼见了死亡的全貌,但此刻仍发现我语汇的苍白。哭号无力,于是我只有噤默。
我见你于水晶棺椁中,即使我曾以为你不会成为身披黑袍的一员。你躺在一片洁白中央。呦哭感染葬礼上的每个人。天色昏沉粘稠,但并不下雨。我努力不去回忆同僚在我耳边的劝诱。黑色人群涌动,我从可怕的想法中脱身出来,才觉终于能够喘气,转身又见你缓缓消失在泥土之间,窒息又一次掌握了我。
我见你于人偶舞台中央。丝线遮了天空,下起水晶雪,定格所有相触碰的生命。我见同僚赞叹欢呼,歌颂他们领袖的伟业。我见你带着笑回应他们,目光没有焦点,又似是在眺望很远的地方。我压低帽檐,委身人群的背面。
我见你于议长座首。同僚们激昂地规划着他们满是艺术幻想的愿景,你置身他们中央,眨眼间无影无踪,呼吸间又现原地。我以为自己出现幻觉,逃也似地离开,一路惹恼不知多少汽车司机。
我见你于画室中央。执笔作画对你已是奢侈。我在干枯的花圃之间游离,填埋已赶不及凋谢的速度。金色鸟笼里空无一物,我将它取下,锁进柜子深处。你仍未动笔,或是早已结束。你向我展示终于完整的画作,我没有定睛的勇气,于是保持缄默。
我见你于礼拜堂里。玻璃花窗投下五彩光斑,你端坐并不洁白的圣像身前,虔诚如一位真正的信徒。窗外的墓园冷清一如既往,只是多了座无主的空墓穴。我与你隔着走道坐下,学着样子做起祷告。教堂的钟声回响,我说不出笼罩我的情绪是什么。走出大门,看见你依在门旁等我。你拉高我的帽檐,伸手拉弯我的嘴角。雨落下来了,你挥手把它们全变成花瓣,然后提着裙摆飞舞在其中。你走出墓园,车门关闭的声音刺破耳膜。花瓣重新变回冷雨。我推开仓库大门,深吸一口腐朽的空气,终于感觉能够顺畅呼吸。
我见你于演讲台上。守墓人的装备与华丽的艺术并不相称,但挥舞起来并不较我同僚们所谓的艺术逊色。我此刻才察觉原来艺术家的身躯与常人也并无不同,不需花很大力气便能像画布一样割裂。奇术法阵也并不比炼金的短管要来的坚固,只要扣下扳机就能打散躲在后面的胆小鬼,像打散一块顽固的颜料。我见你挥动画笔,丝线缠绕我的双足,水晶雨从天而落——温暖,哀伤,慈悲——尖刀没入你胸膛,我终于直视你粉白的瞳孔,然后我看见你脑中一切美好。
我见你于三途河岸。晦暗的河流倒映渡河的人。我曾以为死亡来不及追上你,但我已将你送入身披黑袍的队列。河上没有桥,守墓人没有渡河的资格。你驻足,回首,歪头,含笑。我想唤你名字,张口却哑然,于是伸手将自己嘴角拉出微笑。你终于转身,没入黑袍的洋流。
我见你于墓穴中央,湿土掩盖纯白棺椁。墓碑前摆满不分季节大小白色花朵。我将画作纳入箱中深处,用断掉的钥匙上锁,与画具摆在一起。我驾车奔驰乡间小道上。麦田,风车,农舍,阴云,电线伸向远方。我下车,按住要被风吹跑的帽子,架起画架,蠢笨地用画笔铺着颜色。
你离去,自由,如我们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