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前刚得知某个势力想要抓住或者直接击毙他们,Ian和京子きょうこ就立即脚底抹油,全身心投入在逃跑之中。最初要去的通往被放逐者之图书馆的密径被破坏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下一条密径在哪儿。同样,他们也知道,一旦有人被抓走或被杀,迟疑不前只会让自己落得同样的下场。所以,他们丢下了Carlos,直接逃走——这两位都很擅长跑路。
Ian挺感动的,毕竟各事项仍正常依据计划运行。即兴发挥对于他来说还是有点太难了。
在黑暗中,Ian很难找到他需要的那条河,所以他用目光追索流水潺潺中反射出的星光。确认无误后,他迅速沿着河岸滑进河里。他身后的京子也快速地有样学样。喘着粗气的两人耳边满是水流的声音。
“我们得留个人断后,开启去图书馆的密径。”Ian说道。
京子静静地盯着他。
“就我来搞吧,”Ian道,“让你上你倒是不至于死掉,但你会被抓走。综合来说我上好点,尽管我死了,但他们也来不及对你下重手了。”
“你有点犹豫。”
“当然啊?我又不想死。”
京子眨眨眼睛:“好吧好吧,不好意思。感觉你马上要死了。”
“我知道。”在夜晚的寒气作用下,发抖的Ian咬紧牙关。河水渗透了他的裤腿,一旁的小个子女人盯着自己在看,Ian的心跳咚咚作响有如机枪:“我知道的。”
两人间再次陷入沉默。Ian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10:52:46。还有7′14″密径即将开启。
京子刚开口想要说话,但Ian伸手让她安静。注意听,他用口型表示。四周满是脚步声和军事装备交相撞击传来的声音。Ian屏住了呼吸,一道男人的轮廓高高耸立在河岸的顶端。对方独自一人。
Ian和京子在河里潜得够深,那个男人没有发现他俩。他在黑暗中四处端详,在身上摸索着,拿出一个手电筒指向河边。这时,Ian和京子已经不在原处了,追击者过于关注手电筒,一时忽略了溅水的声音。一道尖利物体刺入小腿,他在惊讶中失去了抵抗能力,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Ian将男人拖进河里。“天哪、我天,”他说道,“你把他杀了?不会真杀了吧?”
京子摇了摇头。
“那你对他做了啥?”
“我给他的下肢静脉注射了神经毒素,现在只是瘫痪,十分钟内就真的会死。”
Ian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所以可以用他来开启密径。”
京子点了点头:“我错了,这下你就不会死了。但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这样做又会错,你还是得死。”
“咱能别纠结我死不死吗?”
“那我们关注一下我的死活如何?”
“闭嘴吧!”
Ian把男子无力的躯体送到河边,暗沉的水流拍打着他的双脚。因毒素导致的目光涣散让他的视线缓缓掠过Ian和京子。
“他不是基金会的,”Ian说,“基金会的装备更好,也不会有成员犯这样的错。”
那人的嘴唇抽搐着。现在Ian可以仔细检查他了:此人皮肤黝黑,头发乌黑直顺。他用Ian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
“那会是谁?”目不转睛的京子把脸靠近男人到咫尺之遥,“不是狱卒、也不是焚书人。陌生人,你从何处来?”
黑发男人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大。“得让他住嘴。”Ian说道。京子从她衬衫上撕下一部分,塞进男人嘴里。
Ian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信息太零散,Ian几乎看不出对方的情绪。这个男人被动地、顺从地躺在那里,一言不发,俯首就缚。如果Ian能看到此人眼中的恐惧,他还会觉得这个黑头发男人算个人类,但对方眼中除了恶毒的思想什么也没有
“他来自混沌分裂者。” Ian说道,“之前我见过,分裂者麾下的猎犬们……分裂者从社会底层中选中可以培养的目标,让他们挨饿,之后令其倾巢出动。这样的士兵已经不算人了。”
"他当然算人,"京子反驳道,"你看不出来吗?”
她用手抚摸倒下男人的脸颊。"我感受到了,温暖、柔软;他害怕死亡。在我看来,毋庸置疑他是个人类。”
Ian看着京子的双眼。当她摆弄着这个男人的身体时,之中浮现了迷恋、惊奇和探索。Ian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这个人的。
但Ian自己的看法很清晰:不过是一坨即将腐烂的肉。
"Ian,"京子问道,"他为什么要追击我们?”
“估计这是他收到的指令。”
Ian想知道混沌分裂者的来客到底想要什么。混沌分裂者标志着未知的边界,即使对于那些把了解一切作为自己职责的人来说也是如此。没有人知道分裂者的目标是什么,从何人来,也不知道他们秉持何种信念。基金会和GOC是已知的威胁,是一种可以被衡量、计算和记录的已定义实体。但据Ian所知,一股未知的、看不见的、恶毒的力量驱动着分裂者,促动绑架、偷窃和杀戮。
“因为某些人有一个扭曲的计划,计划里有Carlos的一席之地,所以他被抓走了。”Ian接着回答道,“但我们的话应该截然相反,幕后黑手觉得我俩不需要活口,同时也不希望我们对任何人泄露他们的到来,所以现在在追杀我们。”
京子把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翻了个白眼:"想要就想要了,计划就计划了。听起来挺无聊的。”
Carlos不在了。突然,Ian想要大声尖叫。混沌分裂者抓走了Carlos,而现在这一会儿,Ian真希望是除了分裂者之外的人抓走Carlos,至少这样他还能搞明白原因。他本想在心中宣告,看着Carlos被弄死还挺有意思的——可惜还是做不到。对于一个一无所知的人,Ian实在恨不起来。人们不应该鄙视外星人,也没必要对一片空白且无形的未知发起叛乱。争权夺利不讲什么意识形态或动机,它带来的只有恐惧和无知。
现在,男人呆滞的双眼半开半合。嘴里塞着临时派上用场的布条,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腿上冒出的血染红了河水。
“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Ian?”
“大概是分裂者吧?”
京子点了点头。
看着那人的眼皮越垂越低,Ian说道:“大家都不清楚混沌分裂者是个什么情况,大多数人认为他们是基金会的一个分支机构。尽管他们站在与基金会不同的角度,行事更加无法无天且满是争斗,但仍然有人觉得分裂者是基金会的人。”
“刚才这个男人看着可不像狱卒。”
“从犯下的事你是分不清基金会与分裂者的。”
京子摇了摇头:“分裂者绝不是狱卒,他们只会是囚犯。Ian,你怎么看?”
“我无所谓,我完全不在乎这些。”
Ian很清楚,京子识破了他的谎言。但京子却一言不发。
Ian双手抱头,坐在河边。还有三分钟他们才能开启密径。
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Ian匆匆忙忙地离开时,一阵阵的水泼在他的脸上。枪口闪烁的闪光灯刺中了他的眼睛,阴影和火焰在他的视野中闪过。他已经被找到了,路还没有打开,而且——
枪声停止了。士兵们开始大喊大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有人用战术手电筒照着Ian的脸,把他按倒在地。更多的士兵开始大喊大叫。Ian听不懂大部分喊叫声,但还是搞懂了至少一句——
"等什么呢?杀了她!”
Ian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只见一把枪正对着他。枪被人紧紧握着。
“要是敢开枪,我就宰了你们的同伙。”京子说道。
京子扶正了阶下之囚瘫软的身体。她用手中的刀抵住男人的喉咙,表情极其放松。尽管身上有好几处枪伤,但Ian知道京子无所畏惧。可混沌分裂者的士兵们真的能听懂京子的话吗?在疑惑中,Ian看到指着自己头的那把枪低了下来。
分裂者的士兵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着军装,腰板笔直,面上现出冷酷的目光,他举起枪瞄准京子,然后四周吼叫声纷至沓来。Ian从分裂者士兵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溢的恐惧。士兵们用急促、央求的语气与军装男子交涉,而男子破口大骂,嗤之以鼻。士兵们挡住了男子的枪线。同时,他们已经面部扭曲的同伙因京子的所作所为呻吟着,口吐白沫。混乱中,衬衫布条从他的嘴里脱落,他接着用Ian听不懂的语言重复着喃喃自语。
最后,军装男子推开了他的手下们: “等回了基地,我要你们这群狗东西的命。”接着一枪命中了京子,她仰倒进了河里,顺便把那个中毒的男人也拖了下去。Ian看到她的皮肤开始膨胀。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接下来,军装男子转向Ian。京子的把戏为他赢得了一些时间,甚至比想象多,但Ian知道这还不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一分钟。
“看来你的手下不想自己的兄弟死掉。"他说。
"真他妈一群傻卵。他要么现在还在苟延残喘,要么已经濒死,总之肯定还活着。”
这名男子转向手下,对他们喊道。他们没有回应,其中一个士兵跳下河。Ian看着他弯下腰,抱着中毒男子的头,他们两个有着同样黝黑的皮肤和乌黑的直发。
那人转身背对Ian,向手下们举起武器:“你们他妈的听不懂是吧?我们要做的事比一个杂种的死活重要多了!“
“就这?为了所谓伟大的事业?”
"听着,"那人回头对Ian说道,"当你们躲在自己的兔子洞里的时候,我们正试图让世界变得更好,更能容下可怜虫们。如果一切都由我们说了算,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完美,或者至少比现在他妈的好得多。但这些人太蠢了,不愿意协助我们来帮助他们。”
Ian听着军装男长篇大论。他只想让对方尽可能地一直说下去,但听到了这个男人的发言,Ian的注意力和计划扭曲、停滞了下来。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对方只是一具阴暗满溢的皮囊、一只木偶,以蔑视和嘲笑人类的理性为生。于是Ian大笑起来。
“纯傻逼。”Ian说道,“你们把抹消和收容异常和奇妙之物当作创造更美好未来的方法?”
“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也会让你更加安全!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共识现实’,我们需要为此做出一些——嗯,牺牲。”
军装男子抬起枪口,同时京子的身体炸开一条长满鳞片的尾巴,将穿制服的男人击飞。空气中弥漫着险恶的嘶嘶声。
这是一条八首之蛇,每一颗头都有一辆汽车那么大,它向分裂者士兵咬去,撕裂人体血肉和骨头,把整个人叼起来,然后吞下去八条四处抽打,有如红杉树一样厚重的蛇尾化作鳞与肉的棍棒,猛击向四处奔逃的分裂者士兵,把他们压碎。尖叫声和枪声震得Ian耳朵嗡嗡作响,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嘶嘶声、分叉的舌头与夜色中红宝石般闪亮的眼睛,带来一场死亡的腥风血雨。一种无影无踪的恶性赋予了分裂者灵性,归来收回曾赐予的一切,收割曾种下的一切—— 其名为“混沌”。
八岐大蛇挣脱了压制自己的精神和承载自己的肉体,沐浴在月色笼罩的血色深河之中。
当Ian站起来时,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田野,树木倒塌,大地裂开。京子又变回了人类。她跪在一具死者的尸体旁,正用一把刀取出对方的心脏。
“京子……”Ian问道,“我……”
“我应该能活下来就是,”京子说道,“但Ian你说你怕死也不想死,我就尽力保下你的小命咯。”
“谢了。”
京子从男人的胸膛里取出心脏,递给Ian他看了看表,京子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来自死于今晚魔鬼时刻Witching Hour1的心脏,能让Ian和京子两人穿过密径。
一阵骚乱引起Ian的注意——是之前那个领头的军装男,他不顾侧身正冒血的伤口,用枪对准了Ian和京子。Ian真想给这小子发个奖章。命令被手下拒绝,又被一条八头八尾的大蛇袭击之后,他还有心思要我们的命。似乎,只要他的血管里还有鲜血流动,混沌就会一直是他的目标导向。现在,Ian又想笑了。穷尽才智与时机都阻挡不了对方开枪。
但男人未曾开火。他的脖子上浮现一道新伤,鲜血从中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女士。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Ian和京子,她像是自言自语道: “真是骄傲自大。”
Ian和京子跳进河里,但这名女子没有追赶。她反而跪在男子的身旁,开始在他身上搜寻着什么。最后,她找到了一小瓶红色液体。她站了起来,摇了摇头,然后就此离去。
Ian和京子跳入水中时,仿佛心也被丢进了河里。河水汹涌澎湃,让两人紧紧相依。当Ian被密径的力量拉进图书馆时,他脑海中最后一道影像来自那个盛装打扮的女人。军装男子颈部伤口的鲜血染红了她西装的袖子,染红了她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