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亚来探视于一诺。她穿过医院乱放着旧轮椅与陪护床的走廊,小心着跨过病人与家属随手一放的夜壶,看到病房中拉到一半的挂帘和从挂帘另一侧透来的茶色的日光,找到于一诺放着亚麻布的病床和病床上看着爱亚的他。于一诺轻轻欢叫一声,与爱亚拥抱。
在太阳急剧下沉、病房的灯亮起来这段时间中,于一诺就垂腿坐在床沿,与爱亚一起削苹果。切果肉发出沙沙的响声,漫出的汁液细雾与清新的果味慢慢盖住了住院部的委顿感和于一诺身上郁结的陈旧气味:这种少年本不该有的垂暮的气味。斜射过来的光隔着于一诺薄薄的病服隐约勾出他身体的剪影和纤细的腰枝。尽管长期住院的病人们都穿着自己的衣服,但夏天轻薄的病服遮住了他的大部分皮肤,比之背心更让他安心。他们轻声地不时交谈,安静地笑着吃着。最后一块果肉被爱亚噙住,她探过身去把于一诺按在床上,夹在两唇间的果肉很快落到了他的嘴里。
天已经黑了,他们照例去散步。在两栋楼之间的一片花园没有灯,是他们最爱的徘徊之处。爱亚与往常一样问些简单的问题,然而大部分时间中二人都在沉默;不沉默时喉间湿润的颤鸣则似乎更为压抑,于一诺宁可拉着爱亚磕磕绊绊地絮叨过去的回忆。爱亚颇为热切地听着,甜蜜地回忆者,而于一诺的回忆染上的是盥洗室中瓷洗手台湿滑的触感。这种洗手台现在只能在于一诺的高中被找到,于一诺对那段时间的回忆往往都从高中开始,过早回到宿舍时无人的洗手间和走廊把手压在冰凉的洗手池底部,被水流永远浸洗着,垂着头无力地感受过度安静的水声与饥饿感带来的忧郁。
于一诺与爱亚的故事也正是从高中开始。那时的他更为无忧无虑,更为凌乱,搅动着自己日日夜夜的粘稠的混杂的生活,自得于自己优美的曲线和屈从于他人时心理的满足感,不断地寻找着这种刺激,同时也结识了爱亚:先是作为同学,再是作为朋友,再是作为性伴侣。而在一个早晨,当于一诺像往常一样接过爱亚递来的早餐,爱亚搓了搓他的头发,说:“别人都不知道,我们已经谈了这么久了。”于一诺悄悄把脸别过去,转过头来时已经是平常的表情,回应道:“好吧,我的朋友们也不知道。”在这一刹那,于一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鲜痛感,就像自己的真空,对,道德真空,突然被空气涌入,膨压着四壁。他不明白持续了这么久的无情感的相互满足、爱亚用器具侵犯他身体的相互满足、他在身下做出媚态的相互满足、心照不宣而都心知肚明的仅仅是即开即停的相互满足,为何被爱亚就这样固定为了男女情人。也在这个早上,于一诺才突然发觉自己过去不由自主地或自私地撒了多少谎,在日夜转换间掩盖起了多少不堪入目的事迹,自己的身体和心受到了多少堕落的侵蚀,紧接着他又最终意识到,自己还会在这种腐化的凌乱中继续生活下去。
爱亚是于一诺的学长,比他早一年毕业。于一诺毕业之后,被她介导进入了基金会工作。尽管他只在那里呆了几个月就转入了医院,但经手的一切工作仍然让他难以忘记。当他接受命令扭送一个已经恐慌到发疯的员工回去工作时,嘴里吐出的甜言蜜语和恫吓诱骗已经再也没有任何良心上的阻碍,以至于当他目送着员工被人带走、精疲力尽地倒在椅子上时,不由自主的滑出一声“天呐”。但是即便如此,每当爱亚对他进行亲昵的告白时,他下意识地回应“我也喜欢姐姐”时,仍然如同这种蒙混的第一次一样有着不可顿挫的结节感;就像鞋子里卡住了石子,走再远的路,那枚石子也依然在那里,让他跛足行走。然而他必须感谢爱亚,住院后,他在爱亚的帮助下向基金会不断拿取医疗补助包;虽然现在基金会也已经不再救助。
很难说基金会给他的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也很难说他是否真的适合基金会。他依然在不断寻求满足,就像在高中时一样,只不过对方从同学转成了镜子里的自己和同事。尽管在每次开始前和结束后都有着比以往更甚的失落和无奈,但那种雌性化的满足始终没能减省分毫,这种无法摆脱的沉默中的忧郁也没有像爱亚坦露分毫。他转而开始沉迷于街边的一家咖啡店,而这成为了他短暂基金会生涯中的最可笑之处。
那是一家不小的店,木制的桌椅与粗缝桌布,吊灯却是现代风格的几何形。每天早上于一诺上班时它还没开门,下班时客人已经不多;于一诺便顺道进去,一直消磨到凌晨歇业。有时点一些小吃,后来跟老板越来越熟络,就干脆支着下巴偏着头看窗外越来越稀落的车与疲惫的行人。店里常常只有他一个客人,店主静静地收拾吧台,清澈的灯光和澄明的玻璃,成为他最独特的一段回忆;然而渐渐地,每次将人劝回工作岗位、有些茫然地坐下时,于一诺都会想起这家咖啡店;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迷蒙的困意。就算从床上醒来,这种模糊感也不会减少。人们常常看到他对着一页纸发呆,手中静止的笔洇出来一个巨大的墨点;撑着伞似乎在倾听着雨声,而在他的脚尖处,雨点已经溅下来。于一诺将自己的生活化简到咖啡店、基金会与家三点一线,因为只有店里那种淡而无尘的氛围才能驱散落寞的嗜睡感;更重要的是,这家店给他带来的轻松感完全取代了平日里荒诞生活的迷思和道德真空带来的沮丧,尽管与之相反地,店家打烊后这种失落成倍的增加。
他似乎没有警醒于这家店超乎寻常的吸引力,直到某天晚上他锁上车准备进店时,一队从不知何处冲出的基金会收容小组抢进店去,店里的灯瞬间幻灭,店主不知所踪。一个遗落在最后的成员看到了穿着基金会制服的于一诺,把他当做平常路人友好地笑了笑。于一诺无措地也笑了笑,转身进了另外一家店,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与咖啡店有过交集。他在窗户里看着收容小组撤走,那种迷蒙感阵阵袭来,才明白自己作为基金会成员居然不由自主地落进了异常却不自知。也正是从此开始,与那种迷蒙相伴的软化的病灶和不知聚焦何处的眼神慢慢占据他的生活,训练站立的立床取代了家里的单人床,对抗麻痹的游戏设备和扶栏对面的镜子反射出他渐渐变形的面目。
爱亚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感到今天的于一诺有些低沉,捏了捏他的手,问:“怎么了,在担心自己的病吗?”于一诺笑了笑,以证明自己没有心情不好,他只是在医院里住得有些久了,在日渐打消自己的希望、勾销自己的健康中做得有些久了,在老人气味的走廊中、采光厅起泡的玻璃中、掩面想到日复一日消耗的账户和姑息的身体无可挽回地消失活力里浸润得有些久了。他需要在病人们以为家的常居的走廊中找到安慰,但那些尿壶、那些永远不干的布巾、轮椅和垂下头去的消瘦的或来不及消瘦下去的人们啊,让他不由自主的夹紧了、抱紧了枕头,想象成与爱亚相拥。大脑的退化让人疲惫。他蹲下来环住爱亚的腰,无声地痛哭起来。





